第十回 车辆战收服虎将 百跪香叩寻老衲
2026-01-27 19:46:48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清将张天禄因为自己新降满洲,急欲立功。这番围攻绩溪,凑巧遇着金声死守孤城,不能得手,又闻密探报告九华山上有大伙人马,正欲起勤王之师,前来援助。遂为先发制人之计,率领一支军队,来攻九华山。哪知甘辉等也是劲敌,初时交绥一场,不分胜负。甘辉等退上山去,严密守住,清军不能攻取。张天禄独自纵马偷瞧,山势十分峻险,仰攻大是不易。遂想别寻间道,可以袭击。遂遣偏将们潜往后山探寻,这就是被左婴无意遇见的人了。果然被他侦察一条小径,可以上山,而且没有设防,大可攻打。立即升帐传令,调遣手下一位王龙超将军,连夜带领八百步兵,跟随那偏将从间道杀上后山,自己整务马步兵,在山下等候,同时进攻。
  王龙超领了军令,带同步卒,暗暗抄到后山,从那仄径爬上山去,效法古时邓艾偷渡阴平的故智,竟被他爬上后山。已是天明,呐喊一声冲杀上来。亏得甘辉在昨夜曾请黑旋风阮武还百余名部下,巡查山头。天色已明,阮武正转到后山,一见清兵杀上,不觉大吃一惊,连忙一边鸣锣报警,一边挥动手中馏金铛,迎住王龙超,两下便厮杀起来。王龙超使一管点钢枪,很是骁勇,两下杀得难解难分。这时候张天禄也指挥清军由前山杀上,甘辉和朱世雄督领众人,紧紧守住。仇九皋夫妇闻信,也赶去协助,所以闹成一片喊杀之声。
  英民起身,闻得这个紧急的消息,不敢怠慢,连脸也不及洗了,忙从壁上摘下纯钩宝剑,飞步而出。此时后山因为人少,清军很是得势,渐渐得寸进尺,越杀越近。英民知道前面有甘辉及仇九皋夫妇把守,可以无妨,还是后山要紧。立即飞奔至后山。见阮武正和一员清将鏖战,清军抄杀过来,势将不敌。遂舞动宝剑,大喝一声,跳过去,剑光一起,早劈倒了几个清兵,挥剑直向王龙超腰里刺来。王龙超见山上又杀来一个少年,相貌英武,剑光夭矫,知道不可轻视,也放出平生本领,把那一管枪使得呼呼的如疾风骤雨,抵住英民和阮武两人。英民奋起神勇,上下左右地将剑舞成白光一道,紧紧逼住。战了十余个回合,被英民使个蝴蝶斜飞式,乘势一剑挥去,那王龙超的一颗脑袋早已飞落地下。清兵见主将被杀,一齐心慌。英民和阮武遂冲杀过去,勇如猛虎,谅那区区八百清兵,哪里是他们的对手,不是死在剑下,便是伤在铛头。一霎时死伤了大半,只有一百余名,逃下山去。
  英民见后山危险时期已过,便吩咐阮武仍率部下严守在此,一面连运擂木滚石防堵,自己又赶到前山。瞧见山下清军如蚁聚一般,纷纷望上仰攻,甘辉等正在半山关隘上守御。忙去告知甘辉说,后山的清兵已被击退,有阮武在彼防守。甘辉听说,心中略略放松,一心指挥部下将矢石抛射下去。清兵攻了一阵,不能占得半点儿便宜,士卒反多受伤。又得知后山偷袭的一支人马大败而归,折了一员大将。张天禄遂下令停止攻打,收兵回营。心中闷闷不乐,恰巧又有援兵赶到,士气稍盛,仍把九华山正面围住。
  英民等见清军不攻回营,也就下令部下休息一番。甘辉仍嘱托朱世雄守住关隘,自己和英民及九皋夫妇回到山巅大堂上坐定,讨论应付之策。
  英民道:“小弟初到这里,未知清军实力如何。待到明朝,我们不妨下山搦战一番,以窥虚实,然后再定方法。”甘辉称是。
  左婴听得要出战,更是大喜。撸掇双袖,向英民说道:“这几天只守不打,实在累得我闷气极了。明天我愿第一个出战,把那些鞑子多杀死几个,也出出我心头之气。”
  英民瞧着九皋笑笑,又说道:“明天总请嫂嫂出马便了,但须听令,不可鲁莽从事的。”
  甘辉乘机说道:“贤弟调度有方,部下心悦诚服,此后山中军令,悉请贤弟主持,愚兄愿听调遣。”
  英民道:“啊呀呀,这是不敢当的。小弟不过附参末议罢了,焉敢当此重任?”
  甘辉又道:“贤弟文武全才,非贤弟不能当此。我们同心御侮,何必客气?”
  九皋也说道:“英民贤弟,我等都是手足一般,大事要紧,不必多自谦让。大哥之言,甚是有理,你又何苦推诿呢?”英民这才点头无话,表示默认了。
  到得明晨,饱餐已毕,甘辉即请英民出令。英民微笑道:“今天我要出马了,少不得要换装一下。”遂穿上长袍,顶盔贯甲,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支镔铁烂银枪。因他对于十八般武艺,件件皆通,而长枪尤为心喜,所以取枪使用。又佩上纯钩宝剑,果然威风凛凛,俨然当年三国时大战长坂坡的常山赵子龙一般模样。甘辉等都喝一声彩。
  英民便吩咐朱世雄守后山,调出阮武来,下山搦战。九皋夫妇为左右翼,自同甘辉督率中军接应。牵过一匹白马,跨上鞍辔,和众人一齐杀下山来,鼓声大震。
  清军见九华山上人马杀下,急忙列阵以待。这里阮武跨着乌骓马,挥动镏金铛,当先讨战。张天禄命偏将王云迎敌。王云舞起蘸金斧,把马一拍,来到阵前,和阮武厮斗起来。两人一来一往,大战三十余合。只听阮武猛喝一声,一铛把王云打落马上而死。
  英民大喜,正想指挥部下乘势冲杀,哪知清军前队纷纷向两旁闪开,中间灰尘大起,有一队军士,装束奇怪,滚滚而来,如团团乌云,原来都是藤牌兵。当先一将,面如锅底,须如刺猬,袒着胸膛,露出黑茸茸的长毛,左手挽着虎头藤牌,右手舞着一柄阔背泼风刀,杀气腾腾,一齐向前冲杀,势如潮涌。阮武横着馏金铛,正待迎战,那将就地一滚,滚至马前,一刀砍断马蹄,阮武翻身从马上跌下。正在间不容发之际,左婴早已使开三截连环棍,三脚两步地奔来助战。喝一声“来将休得逞能”,举棍抵住泼风刀。仇九皋也挥动竹节钢鞭,跳过去救起阮武,帮着左婴,双战那将。
  那将吆喝一声,声若巨雷。但见藤牌和刀光齐飞,骁勇得很,三人斗作一团。那些藤牌兵一个个都向这边滚杀过来,弓箭所不能拒。阵脚早被冲动。张天禄在后又指挥马队分两翼掩杀上前。英民因为自己儿郎寡少,深恐有失,急忙鸣金收军。九皋和左婴只得退下,英民和甘辉在后抗御,全队退上山去坚守。那藤牌兵还想冲上山头,山上早放下擂木滚石,才把清军击退。
  英民等遂紧议军事,九皋道:“清军哪里来这一队骁勇的藤牌兵?我们险些吃一个大败仗。”
  英民道:“我在阵上,瞧那黑面步将,端的骁勇绝伦,难以取胜。阮武哥哥的别号,可以移赠此人了。”
  阮武也笑道:“那厮果然厉害,我险些遭了他的暗算。明天我不骑马,须和他大战三百合,拼个你死我活。”
  左婴也嚷起来道:“此语爽快之至,还是阮武史说得不错,你们都称赞那个黑炭团,说他如何勇猛,但是我和人家一样生两手的,何必长他人威风,挫自己锐气?好好好,明朝我愿和他大战六百回,决一雌雄,不要你们一个人帮忙。”
  众人说得高兴,独有甘辉静坐不语,好似沉思一般。良久才开口说道:“我看力胜不如智取。在此山的东面有一葫芦谷,和此山通连。那里是一个死谷,外面瞧去,很觉宽广,其实里头愈走愈隘仄,只走得进去,却走不出来。我们只要明天先用诱敌之法,把那厮诱进葫芦谷,一边在山头埋伏下人马,急用擂木滚石堵住他的后路,可用乱箭把他射死,岂不美哉?料他们新到此间,不谙地势,一定要中计的。”
  九皋听了,拍手笑道:“大哥有此妙计,也是那黑炭团的末日将到了,我们明天准照大哥之计行事。”
  英民也道:“很好,既然有这一处绝妙的地方,大可利用。”说罢,又遣人去探听那清将的来历。这时忽见儿郎们进来,报称有一清兵前来下书。
  英民吩咐传进,一会儿走进一个清兵,捧上一封书信,说是清军主将张天禄吩咐他送来的。英民接过,和甘辉等一同拆开展视,书上写着道:
  窃闻顺天者存,逆天者亡。明室国运已颓,天心厌弃久矣。我大清整旅入关,代灭流寇。顺臣民之请,行仁义之师,定鼎燕京,奄有中原。而明室余孽,不知天命,尚犹负隅自固,螳臂当车,使人民益陷于火热水深之中。是以大军南下,势如破竹,义旗所指,靡不归从。市廛不惊,耕者不变,诚堂堂正正应天顺人之王师也。而尔等九华山诸人,尚欲弄兵潢池,夜郎自大,多见其不知自量耳。古云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平西王吴三桂之弃逆投顺,可为明鉴。盖明珠投暗,宁非可惜?今本将军特开一面之网,体好生之德,倘尔等皆能倒戈来归,效命帐前,则尔公尔侯,皇朝当裂土分茅,同享宝贵之荣也。否则执迷不悟,冥顽不灵,大兵一至,同化虫沙,噬脐无及,悔之晚矣。开诚相告,唯执事实图利之。
  张天禄白
  英民看了,剑眉怒竖,把书一撕两半,掷在地下,说道:“逆贼张天禄,当王某为何如人耶?我等岂肯降贼求荣?”
  甘辉、九皋亦大骂不已。英民吩咐取过笔砚来,立即修书一封答之。其书道:
  自古唯有断头将军,无降将军。我等皆黄帝遗胄,大明子孙,岂肯屈膝降贼哉?满奴僭窃中原,攘夺君位,正志士所同愤,天神所不容。明室虽不幸颠覆,尚有皇帝,光复故物。各路义师崛起,不久当还我河山耳。吴三桂洪承畴辈,卖国奸贼,狗彘不若。汝等皆一丘之貉,赧颜事仇,行将遗臭万年。我等虽战至最后一人,亦决不降贼。
  齐田横有士五百人,同殉国难,窃慕此耳。当使我十万横磨剑,杀尽胡虏,以雪此耻。狗贼!狗贼!何必假仁假义,多此一举。汝头寄在颈上,不日即当悬首山巅矣!
  九华山义士白
  甘辉等看了,都说写得很好,也使他不至小觑我们。英民遂教那清兵带回去。到得傍晚时候,探听的人回山复命,说那黑面步将复姓上官,单名一个杰字,是洪承畴麾下的宠将。此番特地奉命前来援助的。在他部下共有三百名藤牌兵,都是善战的健儿,战无不胜。我们须得仔细防备的。
  英民听说,挥手命他退去,回头对甘辉等笑道:“好一员勇将,明天便见他有勇无处使了。”众人也都笑笑。真是:暗排金钩钓海鳌,专待人家上牢笼。
  原来那上官杰是山东沂州人氏,本在明将高杰麾下。清兵南征时,高杰借着他抵御清兵,屡立功绩。洪承畴见他骁勇,十分心爱,便用了反间计,使高杰生疑,激他反变。遂遣辩士去做说客,饵以厚禄,方才能把这位虎将投顺帐下,供自己驱遣。
  到得次日,众人聚集堂上,共候英民下令。英民便对甘辉等说道:“今日虽照大哥的设计行事,但是略有些更变了。因我瞧上官杰骁勇绝伦,是一员虎将。把他活活乱箭射死,未免可惜。所以我想把他生擒活捉,回到山头用好言劝他反正,一同劲力王室。倘然他不能听从良言,再把他杀死未迟。”
  甘辉和九皋一齐点头道:“很好,惺惺惜惺惺,好汉惜好汉。照此办法便了。"
  于是英民便请阮武、仇九皋、左婴三人,率领三百儿郎,当先下山搦战,如遇上官杰,只许败不许胜,须将他诱至葫芦谷中,将他后路截断,然后用车轮战方法,战得他气力穷尽,再以乱箭恫吓,逼他投降。如若不从,把他生擒为妙。
  左婴听了,喜得伊眉飞色舞,在众人面前大嚷道:“今天须让我战一个酣畅了。任那黑炭团勇猛无匹,我必要把他生擒,才算我的厉害。”
  英民又吩咐山上的两个头目,一个名唤刘三来,一个名唤李四立,带领三百名弓弩手以及擂木滚石,埋伏在谷口,等待清将进入谷中,先用木石把他后路堵塞住,再用弓箭威吓,相机行事,听九皋的命令。又请朱世雄仍旧在山上坚守,且命后山遍竖旌旗,故作疑兵,以防清兵来袭。自己同甘辉各率三百人马,分作左右翼,随着九皋等三人下山。等到他们诱敌过去,抵御清军前来救援。
  众人见英民调度有方,更是钦佩,各奉着命令下山行事。甘辉又叮嘱九皋等三人,说明葫芦谷后有一条小径,在黑松林之后,如若上官杰桀骜难制,他们可以从此路暗暗上山,吩咐李四立等只用乱箭把他射死了。九皋等各自记好,带着儿郎首先下山。阮武因为昨天吃了亏,不甘认输。今天英民仍教他和上官杰作战,更是高兴。他此次不骑马了,举着镏金铛,步行来到阵前,指名要上官杰黑炭团出战。
  且说张天禄因见九华山人马并非他种草寇可比,都是有用之材,很想把爵禄去招抚他们,好使自己多一劲旅。所以特地修书,差人上山前去劝降。不料反接到英民的一封书,把他痛骂一番。心中又气又怒,正想如何攻上山头之法。听得那边反来挑战,怎肯示弱?遂命上官杰出战,自己带领大小三军,亲出接应。
  上官杰一生只喜厮杀,一天不打仗便觉没趣。昨天因为没有战得一个畅快,周身不舒适。所以他一声得令,带了手下三百名藤牌兵,冲出营门。见阮武果在那里等候,一见上官杰,便指着骂道:“黑炭团,来来来,今天我和你大战三百合,看谁的本领厉害。”
  上官杰更不答话,舞起泼风刀,火杂杂地直滚过来。阮武接着,铛来刀往,虎斗龙争,大战五十余合,阮武因为有英民的命令,所以不敢恋战,大叫一声:“黑炭团,果然骁勇,你家爷爷杀你不过!”虚晃一铛,回身退走。上官杰正杀得性起,岂有不追之理?遂飞也似的追赶上来。
  早有仇九皋抡起竹节钢鞭,上前拦住,说道:“黑炭团,且莫逞能,有我在此!”上官杰双目圆睁,一刀便向仇九皋头上砍下。九皋举鞭迎住,两个又是恶战起来。九皋的一根钢鞭,使得有风雨呼呼之声,但见鞭影,不见人身。上官杰的藤牌展开来,周身都是团团的圆影,刀光霍霍,时时刺向鞭影中,所以九皋一些儿也不能近他之身。这样战了八十余合,九皋也是虚晃一鞭,跳出圈子,说道:“老爷杀你不过了。”回身便跑。
  上官杰大喝一声:“草寇逃到哪里去!”紧紧追来。三百名藤牌兵,见主将追敌,也就紧随在后,一同前追。看看已转过九华山麓,望南而去。
  张天禄在阵前见上官杰追敌,恐防他受人暗算,便指挥部下,上前去接应。这时英民和甘辉两队人马已下山,接住清军厮杀。英民见清军众多,若然混战,没有便宜可占。遂把马一拍,右手使动烂银枪,左手挥着纯钩宝剑,直冲入清军阵中。但见枪到处纷纷落马,剑起处滚滚飞头。清军不能抵御,任他一匹马杀去,如入无人之境。甘辉见英民闯阵,恐他有失,也挥动双刀,杀人清军阵里。两人真像生龙活虎一般,直冲到中军阵地。英民望见帅家旗下,张天禄正立马观战,便大喝一声,杀将过来,径取张天禄。慌得张天禄回马奔,急急吩咐左右,连放乱箭。一声梆子响,箭如雨下。英民把枪使开,箭头碰到枪头,纷纷落地,一箭也没有射中。甘辉也早杀到,部下六百儿郎即一齐杀上。张天禄见二人厉害,连忙退军十里,用强弓硬弩射住二人,不放他们再杀上来。英民见清军已退,也取稳健态度,和甘辉会着,收集儿郎,自回山去。却放不下葫芦谷里,不知做何光景,上官杰可曾中计。随即亲和甘辉前去瞧看。半途却遇见九皋来了,背后还随着上官杰和三百名藤牌兵。心中不觉一喜,忙上前询问缘由。
  原来仇九皋佯败,把上官杰诱进葫芦谷。上官杰贪功心切,好勇心胜,只管穷追。一霎时仇九皋闪入林子里去了,却见对面早跳出一个十分丑陋的黄发傻女来,大叫道:“黑炭团,不要逞能!俺老娘却不怕你来。来来来,我和你大战六百合。”这正是左婴了,抡动三截连环棍,飞也似的跳过来。
  上官杰也道:“哪里来的丑丫头!不是来送死么?”便接住左婴大战。好左婴,把那连环棍使开了,左一棍右一棍,上一棍下一棍,一连六十四棍,使出伊的看家本领八卦棍,好不厉害。换了别人,早被伊打走了。但是上官杰仗着他的藤牌,把全身护住,一棍也打不到身。眼看战到一百合,左婴大喝一声:“黑炭团,老娘战你不过了,休得追来!”虚晃一棍,拔步便奔。上官杰哪里肯舍,依然追来。到了谷口,左婴又回过头来,对上官杰说道:“来来来,我和你到谷中去再战一百合。是好汉的不要走。”说罢,一溜烟地跑到谷里去了。
  上官杰瞧谷口形势空旷,谅来也没有危险,便接着说道:“谁来怕你!”也追人谷中来。三百名藤牌兵跟着进谷,早见阮武横着馏金铛,立着等候。说道:“黑炭团,你来了么?来来来,再和你大战一百合,也让你死而无怨。"
  上官杰被他们“黑炭团”骂得够了,心中怀着愤怒,使开泼风刀,直滚过来。两人接着便斗,又战到六七十合,阮武又是虚晃一铛,回身便走。上官杰喝道:“不要走!”紧紧追上。
  却闻松树后有人嚷道:“黑炭团,今天你上了我们的当了,管教你有来无还。”说罢,跳出一个人来,扬起竹节钢鞭,正是仇九皋。上官杰怪眼怒睁,一声儿也不响,向他举刀便砍。此番仇九皋放出平生本领来,和上官杰虎斗龙争,大战一百余合,不分胜负。
  此时山上一声呐喊,早放下擂木滚石,把谷口堵塞。阮武立在山上拍手笑道:“上官杰,你逃到哪里去啊?来来来,再和你战一个酣畅。”
  上官杰大怒,丢了仇九皋,直望山上奔去。可是怪石荦桷不平,很不容易行走。旁边早又闪出左婴,喝道:“黑炭团,此时还不归降,死神在你的头上盘旋了。”上官杰回身接住左婴,大战起来。又战了六十多合,左婴退去,九皋上前迎住。
  上官杰足足战了五六百合,虽属骁勇,怎当得左婴等都是天字第一号的有本领之人,至此也觉筋疲力尽,支持不住。要想退走,谷口又已截断,三百名藤牌兵赶来援助时,山上一声梆子响,早闪出二百名弓弩手,一齐把箭搭在弦上,再待号令便放。上官杰一个心慌,被九皋乘势一鞭打在腿上,不觉推金山倒玉柱般跌倒在地。
  九皋忙将他扶起,说道:“足下是一位英雄好汉,我们都很佩服。只是足下何苦去做那满奴的走狗,代他们出力,杀害自己同胞?须知我们都是大明朝的子孙,岂肯赧颜为亡国奴隶?现在我们守住九华山,一俟鲁王人闽中出兵,我们也起义师响应,驱逐胡虏了。你有此很好的本领,何不和我们一起为国出力呢?还有一句话,须对你说明,现在你若不归降我们,那么你的后路已绝,欲归无门。只消我一出号令,山上乱箭放下,你同部下人都死于此谷了。孰吉孰凶,何去何从,请你快快想一想。”
  上官杰听了九皋的说话,心中不觉大为感动,便道:“你们都是英雄,我也是大明子孙,情愿和你们一起扫除胡虏便了。”
  上官杰方才说罢,早听背后林子里哈哈大笑道:“上官杰不愧是个识时务的俊杰。如此请随我们上山吧。”
  上官杰回头看时,见那个傻女又跳将过来,仇九皋便代伊介绍,始知便是九皋的夫人,左葆康将军的女儿。上官杰以前也认识左将军的,所以一说便熟。九皋又吩咐山上弓箭手退去,上官杰也将意思告知部下,部下都愿归从,并无异意。于是九皋夫妇引上官杰等一伙人,从小径上山,阮武接着,一同绕道出了谷口,回转山头。途中凑巧遇见英民、甘辉,九皋遂把谷中战争经过的情形,略述一下,且引上官杰和英民、甘辉相见。英民见上官杰果然归降,不胜喜悦,又安慰数语,一齐回山,设宴款待。三百名藤牌兵,都有酒肉吃喝,营帐居住,士气十分旺盛。这夜众人尽欢而散。
  次日早晨,英民即预备攻击清军之计,因为朱世雄久未出战,故请阮武守山,将人马分作六队,甘辉领第一队,左婴领第二队,朱世雄领第三队,上官杰领第四队,仇九皋领第五队,自领第六队,每队三百人,用蝉联攻法,好使清军应付不及。
  英民出令已毕,众人正要出战,忽然探子报到,山下大队清军已于昨夜撤退,只留下数座空营了。甘辉道:“他们已不战而退么?便宜了张天禄那厮。”
  左婴早嚷起来道:“他们必然走得不远,我们何妨追上前去,厮杀一回?休要便宜他们。待我第二队做第一队,快去追赶。”
  英民摇手说道:“仇嫂勿躁。那张天禄能征惯战,也是名将,他这番退兵,决有预防,你看他这样神速地退去,可以窥见一二了。我等倘然追赶,必中埋伏,岂非反遭损失?不如由他们去吧,我们且把这山守住要紧。”
  左婴还要说话时,九皋抢着道:“英民弟说得不错。古语说得好,‘穷寇莫追’,又云,‘困兽犹斗’,何况整整齐齐的军队呢,岂可小视?我们如何稍稍部署,再想别法。”
  甘辉道:“两弟之言甚是。”遂即请朱世雄守前山,阮武守后山,按兵不动。左婴见自己的话被他们遏住,便愤愤地踅开去了。
  英民坐着和甘辉闲谈,隔了不多时候,忽然仇九皋急急地跑进来,说道:“左婴不见贤弟之言,私自下山追敌去了。如何是好?”
  英民追问缘由,九皋答道:“方才我回到里面,不见左婴,便去寻找,有人说伊带了军械往前山去的。我急跑至前山,不见了桃花岭上原来的二十多个女兵。一问朱世雄,方知内人带领女兵下山追赶清兵去了,世雄兄正要来通报呢。内人性子倔强得很,任意孤地,可恨之至。”说罢把脚顿了几顿。
  英民道:“仇嫂真有些傻了。伊自恃勇敢,轻兵追敌,一定要中张天禄之计。我们岂能坐视?不如我和九皋兄追去救援。”
  九皋点头道:“好的。”
  英民遂取了长枪,命左右牵过坐骑,和九皋各自跨上战马,率领五百儿郎,下山救援。又请甘辉同上官杰率领三百藤牌兵在后策应。于是他和九皋首先跑下山来,率领人马,一路追赶上去。早闻前面林子后隐隐有喊杀之声,二人把马加上一鞭,跑过林子,方见许多清军围成一簇,正在厮杀。二人大喝一声,带领儿郎冲入围中,瞧见左婴和二十多个女兵,围在垓心,有四员清将战住伊,杀得左婴汗流满面,正在危险之际。
  英民猛喝道:“仇嫂勿慌,我等来了!”把枪紧紧使开,一个神龙取水,一枪把一员清将挑于马下。九皋也挥动钢鞭,战住二将。左婴见自己山上有人马来援助,不觉勇气陡增,卖个破绽,让清将一刀砍来,侧身避过,举起连环棍,劈着扫去,早打得那清将脑浆迸裂。此时清军大乱起来,英民一边厮杀,一边招呼九皋夫妇,一齐努力,杀出重围,收集部下,缓缓向山上退去。英民独自挺枪跃马,在后抵御。清军遭此无意打击,又见英民神勇,不敢追赶,也就收兵而返。
  英民等回到山上,检点部下,只折了三个女兵,四五人受伤而已。英民遂劝诫左婴,以后不要再鲁莽行事,致误军机。左婴笑笑,无言而退。
  原来张天禄因为九华山战士实在厉害,自己麾下虎将上官杰又投降了山上,在此苦战无益,还是早日攻下绩溪要紧。想定主意,遂在当夜立即将全军撤退,又恐山上有追兵前来,所以在林子里埋伏下两支人马。果然左婴冒险追赶,中了埋伏,被他们重重围住,不能脱身。方想能把左婴生擒,谁知英民和九皋杀来,救出左婴,安然还山。自己一边反丧了两员战将、许多人马,更是说不出的愤恨。只得回转绩溪,和洪承畴的大军会合,把绩溪攻陷。此事与本书无关,故不细表。
  且说英民在九华山上,自清军退去以后,便极力整顿军纪,招兵买马,以厚实力。便有许多义士和明朝的溃兵来归,有了三四千人马。只因清军已攻下皖浙,大军云集,所以只求自保,无机进攻。专待闽中出兵,可以响应。
  一天,英民在山上巡视,独自憩坐在石上,这时已在初冬,风寒木落,山景凄清,又是一番景象。远远地听得几声鼓角,似挟有哀怨之音,不禁使他想起琼珠来。望美人兮天一方,徒增无限相思。何时能得河山奠平,室家团聚,真是渺茫得很。心中未免怅然。
  便在这天夜里,忽然梦见老钱跑到山上来报信,说琼珠被段人龙抢去做妻子了,自己无力抵抗,只得跑到这里来,请他去救女儿。英民闻得这个消息,怒火上烧,拔出剑来,大声说道:“段贼胆敢作恶不悛,我不把他一剑两段,非丈夫也!”剑光一挥,却不知怎样的把老钱的头带了下来。不由一阵惊慌,睁开眼来,乃是一梦。越想越觉得是不祥之兆,下半夜竟没有成眠。
  次日起身,便觉得没精打采,只是思念琼珠,暗想:段人龙和我结下冤仇,况且他一心觊觎琼珠,难保我走了,不有意外之虞。深悔自己当时太大意一点儿,不曾把琼珠带走,或是安排妥当。想到这里,背上似有芒刺,坐立不安。
  过了两天,再也忍不住了,便和甘辉、九皋等说明,自己要去碧云村迎接琼珠到山上来住。不致两地遥隔,大家放心不下。甘辉等十分赞成,九皋又和他说了许多打趣的话,英民却没有心思对答。左婴听得琼珠要来,自己将有女伴,更是高兴。
  英民即于次日束装动身。临行时,甘辉等又设宴饯行,盼望英民接了琼珠,早日还山。英民也叮嘱甘辉等,请他们防守山头,秣马厉兵,静候时机。现在清军势盛,切不要轻举妄动,自取其祸。甘辉等自然答应,大家握手珍重而别。
  英民离了九华山,星夜赶奔碧云村。其时清军已攻下全浙,大好河山尽染腥擅之气,心上很是伤感。一路晓行夜宿,也不必絮烦。
  单说他从鄞县雇了一只小船,向碧云村进发,为了急欲去见琼珠,吩咐船家,星夜赶路,并不停留。那天正在下浣,可是阴霾天气,四下十分昏暗。英民坐在舱里,因着心事重重,一时也睡不着,时时问船家离开碧云村还有多少路途。那船家也是一个糊涂汉,一会儿说只有十多里,一会儿又说还有二十多里,实在昏夜中一时也辨不出地名,英民只得闭目养神。
  忽听远处有水声呼呼而来,想是有船从对面摇来,便张眼前望,见船头正对处,有一只小船很快地摇来,船上只有一盏灯,比自己舱里那盏灯还小,也瞧不出那船上有几个人,是何行径。英民是走惯江湖的,不敢怠慢。坐了起来,把剑放在身上。这时候前面的船已摇近来,船家忙喊前面的船摇向橹后些,快要撞了。那前面的船家似乎是耳聋兼瞎眼,非但不听他的话,反而摇近这里。顿时两个船头一碰,这里的船一侧,几乎打翻。英民也吃了一惊。
  船头上早跳上一个汉子来,手里执着一把三尖两刃刀,钻进舱来,恶狠狠地对着英民道:“识相的留下血来。”
  英民知那汉子是个水贼,便笑嘻嘻道:“你要我的钱么?我是很愿意送些给你的。只是我朋友不答应。”说毕,也掣剑在手,这么一撩,把那汉子手里的刀削为两截。汉子见不是好惹,急忙返身出舱,向水里跳去。这里是海边,水还不深,但是英民不惯浮水的,追到船头,只望着水里,呆瞪着不敢跳下去。觉得这船顿然不稳定起来,急忙蹲下身子,向左右察看。看汉子在左边探出了头,要想挥剑去斩,却又没下水去了。一忽儿又在右边搅浪拨水,把剑右边劈去,又劈不着。好似身上生了个虱子,左摸右摸,只是摸不着。
  那汉子见英民左右照顾周全,一时也难以得手。他就下了一个狠,把小舟兜底翻了一个身。这时英民已有预备,等他把船推动,扑的一声,跳到那盗船上去了。那汉子没有知道,费尽气力,把船推翻。心想英民一定给船反合在水里,便向船下去捞摸。捞摸了好久,只是不见,很是纳罕,探出水面来张望,见英民安然蹲在自己的船上。心想这人本领不小,计策也出我之上。倘然尽管这般,我东他西,我西他东的,到天亮也不会成事的。在冰冷的海水里,已有半个时辰,也有些耐不住了,索性出水和他较量一下吧。
  当下便扳住了船沿,翻身立在船首,要想跳过去和英民厮打。争奈刀也失了,手无寸铁,如何抵挡?那时英民倒跳过船来,一个狮子扑兔式,把汉子兜头一扑,船背上到底立脚不住,两人一齐倒下,英民的剑也落在水里去了。大家用手扭头扳颈地乱打,打了一会儿,汉子渐渐支撑不住了,便狂喊:“英雄饶命!”
  英民本来想处死他,为海面除了一害。因着自己于水性不惯,看汉子也是一个有水面功夫的,将来自有用处,不如收留在身边吧。当下便把手一松,放他坐起来道:“你若要我饶你性命,有两个条件。”
  汉子应道:“不要说两个条件,就是有两百个条件,我也肯依。”
  英民道:“第一个条件,我那船家落在水里,不知死活存亡,你去找来。就是死了,也得还我一个尸首来。”
  说到这里,忽地船底下钻出一个人来道:“我在这里。”原来那船家是惯伏水性的,他伏在船下,听见上面在那里讲话,知道不打了,才探出头来,就听得英民的话,他更放大了胆,钻出来了。两人见状,倒不禁好笑。
  英民道:“第二个条件,你以后不可再干此勾当。须知大丈夫有了本领,应该为国家出力。为什么做此损人不利己的不名誉事来?并且我有一个去处,可以带你去,你可肯去?”
  那汉子急忙叩头道:“那是再好没有了。想我丁二从小父母双亡,无业可营。仗着有浮水三昼夜不死的本领,专一在水面上做些买卖,糊口度日。今天见英雄智能双全,又是仁义兼具,我早有永随左右的意思,只是不敢出口。既然英雄肯提拔我,那是重见天日,再生父母了。天下哪里还有这呆汉,不肯依从呢?”
  英民道:“如此甚好。”
  丁二道:“我很荒唐,还没有请教尊姓大名。”
  英民依实告了他,丁二道:“小子冒昧,把船翻了。不知道船上有什么东西,待我去寻来。”
  英民道:“不有什么,只是我的宝剑失去了,非常宝贵的。”
  丁二道:“这个容易,请你们到我船上去坐坐。”说毕,跳下水去。
  英民和船家到了丁二的船上,不多时,见丁二把船翻转来,一样样的东西从水里摸出来,一丝一毫也没缺少,只是衣服被褥全浸湿了。英民道:“你的本领确是不小。怎么水中看物如此清楚?”
  丁二道:“说也惭愧。江湖上提我一个绰号,叫作水蛇神。说我的眼睛和小蛇一般明锐。”
  英民接过宝剑,又道:“我这回是要到碧云村去,接我的妻子。你可以同去。”
  丁二道:“我前几天听见有人说,碧云村给海盗抢劫一空,不知道是不是事实。”
  英民一惊道:“倘然真确,琼珠休矣!”因此心上更是惊慌,便问丁二道:“你的船是自己的么?”
  丁二道:“是的。摇船的也有一些小本领的,只是喜欢喝酒,喝醉了就干不成什么事。人家便唤他醉蟹何大。”
  英民道:“这人我用不着。”便从身边摸出些碎银来,交给丁二道:“我打发他另行谋生去吧。”
  丁二走到后舱,去唤何大。见何大正在那儿喝酒。丁二道:“你好写意,人家性命险些送掉,你也不帮我的忙,倒在这里舒服?”
  何大斜也了醉眼道:“你不要装假,哪一次不是满载而归?我不来分你的血的,你放心吧。”
  丁二道:“我如今不干这买卖了。我给你些银钱,你另寻正常的事业去做吧。我要和你分手了。”
  何大也是无可无不可的,伸手接了碎银道:“这船是送给我的了?”
  丁二道:“好好,总算你跟了十多年,也是一个纪念呢。”当下还到舱里和英民说了。三人一起走过英民的船来。船家要偿还他的损失,英民也给了他些钱,那船家很高兴地摇去。摇了很远的路,还隐约听见那何大喊着丁二道:“老丁,将来得发了,不要忘记我这醉蟹,给我喝一个痛快,便死了也甘心咧。”两人直笑起来了。
  在船上,丁二又把以前在水面上的生活讲些出来,英民倒减了些寂寞。便说:“你的名字很不雅观,我替你改为丁义兴可好?”
  丁二快活道:“妙极妙极!我丁二从此可以兴起来了。”
  从来说得好,无事一日成两日,有事两日成一日。两人谈谈笑笑,不觉天色已明,晨光熹微中间,早望见前面一抹青痕,隐约有屋舍林木,知道已去碧云村不远。又摇了一个多时辰,碧云村到了。英民道:“我先上去,你且在此相候。”说毕登岸。恰这老钱立在岸边,怅望天涯,苦念他的女儿,不知生死存亡,心中十分伤心。见英民到来,便把海盗行劫,将琼珠劫去的事,讲个详细。在第一回里早已细写,不必赘述。
  英民得知天台山白云庵里的无碍和尚,知道闹海神蟒的踪迹,所以立刻就要上天台山去。辞别老钱,跳还船里,和丁义兴说知。丁义兴道:“这条水道,我倒很熟悉的。”英民和船家讲明了船价,便兜转船头,向温州天台山行去。一路无话。
  到了天台山下,吩咐丁义兴在船守候,他单独带了些干粮,背了宝剑,走入山中。路上遇见了一个樵夫,问他白云庵在哪里,那樵夫只是摇头,说不知道。问了六个人,都说没有听见过这个庵。后来在山上一所小庙里,问一个苦行头陀,才知道这白云庵在山的顶上呢,可是什么无碍和尚却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人。英民心想,既然有了白云庵,就有一半希望了,便用了加倍气力,走上山去。
  这天台山上,半山没有修整的道路,只有一两条草径,有的地方要攀住了石角爬上去的。所以异常费力。看看天色已晚,还不见白云庵的所在。又走了许多路,已是日落滋,几乎觅不出路径了。忽听木鱼声响,知道已不远了。紧走了几步,果然在山凹里有一所庙宇,结构较小。走到门口,双门紧闭。英民在门上叩了三下,里面有人问是谁,英民道:“我是来访问一个修行的大师,天晚了,要借宿一宵。”
  不多时,有一个和尚开门出来,向英民上下打量,仔细问明来历。英民随口说了些谎,到了里面,也不暇细看光景,便问这里可有无碍和尚。那和尚起初摇头推说不知,英民再三恳请指示,那和尚道:“无碍师本来确是在这白云庵候选的,后来因着外边知道他的太多,常来缠绕不清,因此便离开此地了。”
  英民道:“啊哟,真是无缘极矣。可知他现在到哪里去了?”
  那和尚道:“他临去的时候,千叮万嘱,不许我告诉他人。我若违背了他的诫示,我将来哪里好见他呢?”
  英民道:“我这回访问他,并没有什么啰唆,只是我和他以前有些世交,我也奉了他人之命,来此探望他一回,我见了他,不多耽搁,就要还去,决无碍于师父。”
  和尚道:“就是我告诉你,你也不能去啊?”
  英民笑道:“我平生没有一个难字,尽你天涯地角,我都能去。至于山路峻削,更不在心上。请说吧。”
  和尚道:“那无碍师在这天台山最高最险的地方,结一个茅棚。这地方离开这里还有三十多里路,都是荒径,并且虎豹猿熊遍地皆是,除非你烧了百跪香,才得上去。”
  英民道:“什么叫作百跪香?这里可有买处?”
  和尚笑道:“香是寻常之香,庵观寺院哪一处没有?不过你烧了香,走一百步路,就得对山下跪,至诚顶礼,中间不可间断。倘然能够坚持到底,力行不怠,那些毒蛇猛兽就为山灵制服,不来损害你了。这也是至诚格天的意思。”
  英民道:“这个容易,我明天就去走一遭看。”
  和尚合十道:“善哉,善哉。”那时小和尚已端出来夜斋来,和尚邀英民同食。英民谢了,吃一个饱,就在和尚的禅房里榻上胡乱睡了一觉。
  起来时已经红光满天,和尚道:“这是天台山的奇景,和别的地方的日出不同。”
  英民因着心事重重,也无心观赏。就是昨天上山经过许多悬崖飞瀑,古树奇峰,也只视为平常,丝毫没有兴会去流连欣赏。因此只唯唯答应,并不向天细看。吃了早斋,向和尚讨了几束香,揖别出门。那和尚送到门关,约莫把路径指点了些,又是殷勤叮嘱,一路小心,不要忘了百步下跪的事。英民谢了,依话行去。当真走了百步,对山下跪。一路上并无可疑之处,并且所经的山径反比将近白云庵的一段来得平坦,便有些怀疑,以为这些和尚只是故神其说,耸人听闻,我倒要试试不跪了,看有什么妖魔出来。
  当下走的四五百步,只是不跪,觉无动静,虽是越走越高,并不险峻,自笑上了和尚的当,便把香抛在路旁,大踏步走上去。走了六七里,有些乏了,坐在路旁一块大石上,摸出干粮来充饥。忽见前面山岩上跳下一个人来,身上赤裸裸的,只腰际紧围了一块青布。仔细看时,并不是人,却是一个白猿。他便把干粮塞在怀里,把背上宝剑抽出来,准备和它厮杀。那白猿张开了血盆大口,凸出了铜铃双眼,两手举起了铁耙,一边怪啸,一边向英民直扑过来。那时英民已立起,摆下了坐马势相持。白猿手足轻捷,只是怕那宝剑的锋锐,不敢近身,向英民左右前后相扰。英民四面应付,把身子旋转得像风车一般,倒觉得头脑有些昏了。要想用一用狠劲,把白猿身上刺着一刺,争奈白猿非常狡绘,总是若即若离,不给你刺着。英民心想,和人相斗倒没有这般的困难,他便想出一个计来,在身边摸出半个馒头,向白猿晃了一晃道:“看金弹!”说毕向白猿的下部掷去。那白猿认作是真的金弹来了,略略俯下首去看时,早给英民一剑飞来,在肩上削去一块薄皮。白猿受了痛,长啸一声,舍去英民,飞也似的奔上山去。
  英民就照着它所走的路上去,又走了两三里。见前面有两个人在那里引头探颈地张望,定睛看去,一个就是方才败走的白猿,一个是黄猿。心想,一个白猿已煞费对付之力,现在它又添了助手,更困难了。但是到了这里,不能再畏首畏尾了,便鼓勇上前。谁知那白猿、黄猿见他走近,便折身退上山头,似乎并不想报复。英民也就放了胆,紧紧地追上去。
  这一段路真的其险万分,没有路径可循。都是从乱石上曲曲折折地搭上去的,那些乱石大半是从大石上碎裂下坠的,倘然脚下用力大一点儿,那乱石便会滚下山去。这时候的人就有失足的危险了。有几处是两个断崖上面,只有一株大树,要从树上爬过去的。说不定树干受不起重,折断了,人便从断崖上跌下去,大概也有十多丈的深吧。袁子才做的《游黄山记》说是托孤寄命,置生死于度外,假使他到了这天台山来,恐怕连他的胆,都要吓碎了。
  闲话少叙,且说英民随着二猿曲折登山,为着恐怕迷失了,想跟着二猿而走,一定有一个归宿之地。因为看那二猿很有灵性,好似经人训导过的。那白猿居然有些拳法,更不像荒山里的野猿。或者跟着它们,倒可以寻着茅棚,也未可知。因此他紧紧追随,无如猿行迅速,总是追赶不上。走得汗流浃背,正想歇息一下,忽然上面有人喊道:“这回辛苦。”倒吃了一惊。仰首望去,见一个和尚,立在山崖之下,心想这和尚一定是无碍和尚了。
  走到上面,原来是一片平地,有几株大可数抱的大树。大树中间,有一草舍,那和尚立在大树的前面,长须飘拂,意态潇洒,似仙似佛,不觉油然起敬。那时二猿已在和尚左右侍立,厥状甚恭。
  英民走到跟前,唱一个肥喏道:“师父就是无碍和尚么?弟子王英民有礼了。”
  和尚道:“罢了,罢了。你的够交情已知道。且到茅棚里坐坐再说。”
  看官,可知道这无碍和尚有何潜力?能预知英民的到来?此事甚长,待在下约略道个明白。
  原来那无碍和尚自幼得能师传授武艺,可以力敌万夫。在两浙一带,借着贩盐为名,不知道救了多少苦难的人,除了多少土豪恶霸。后来觉得尘世恶浊,大有厌弃之心,便放下屠刀,入山剃度为僧。起初在白云庵苦修。这天台山上有黄白二猿,时常出来残害行人。无碍和尚万分悲悯,便运用智力,把二猿收服。二猿很有灵性,愿意侍从无碍和尚,听他指挥。无碍和尚觉得白云庵尚非绝境,仗着有二猿护卫,便上绝顶结茅,那白云庵就交给他的徒弟住持。他专心一志,在茅棚里苦修。二猿每下四下去采些天生的果物来充饥,无碍和尚已修炼得可以不食人间烟火之物,所以精气神更是清静纯洁。为着他先前在江湖上很有些名望,恐怕有人来寻他,不能断绝俗缘,所以叮嘱白云庵的徒弟,假托危言,好教寻常人知难而退。他还吩咐二猿,不时下山巡查,遇见有人上山,先去吓他一吓,不许它伤人,只消把来人的模样本领,来详细报告。倘然是认为有意思的,便引他上来,与他一见,以了因缘。倘然没有毅力,没有信心,没有本领,没有根基的,早给二猿吓下山去了。
  那英民上山,和白猿厮缠了良久,白猿知英民一定有些来历的,急忙还上山来,报与无碍和尚知道。二猿虽不能作人言,可是指手画脚,种种表示,无碍和尚鉴貌辨色,能够明白它的意思。知道英民如此不辞艰苦而来,不能不许他一见。并且推想英民定是一个英雄好汉,寻常人绝没有这般毅力、这般信心的,便吩咐二猿去引他上来。他在山崖之下,早已瞧见英民走得气喘汗流,并且英爽之气,露于眉宇。早生了爱才之心,所以禁不住说出那句“这回辛苦”的话了。其实他也没有知道英民的来意。
  当下两人到了茅棚里,席地而坐。白猿送上一瓢清泉来,英民喝了,心神立定,便把来意说了出来。无碍和尚拈着长髯道:“咳,这畜生尽是造孽,不能曲恕了。讲起闹海神蟒余腾蛟,也是我的徒弟。我那年在舟山群岛和倭寇相斗,杀死了东海毒龙平山英士,把他的羽党都赦了,他们就此立誓散伙。那余腾蛟也是羽党之一,他紧执要拜我为师。我见他本领很好,不忍拂他的意,就收为徒弟。我常带着他在海边往来,他的见识便广了许多,江湖上好汉也认得不少。后来我入山修行,要带他同来,他却不肯。我便叮咛反复地劝导他,无奈根器浅薄,只是不悟,我就独自入山。临行时又反复叮咛,教他弃邪归正,将来为国效忠,可以稍赎前愆。不料他倒行逆施,至于如此。可怜亦复可恨。至于他的踪迹,我有一张地图,可以指示,大抵不出此范围的。”
  当下在他所坐的蒲团下面,抽出一个纸包来,里面都是地图,中间拣了一张出来,展开在膝上。英民去看时,"见图上所绘的都是闽浙沿海之地,其间岛屿星罗,上面加着奇奇怪怪的符号,一时也不便细问。无碍和尚一壁指着,一壁告诉他路径和岛屿的面积、海水的深浅,哪里可用小艇,哪里非用大帆船不可,哪里有他的羽党,哪里他有宝藏,这样走有多少路,那样走可以近些,说得明明白白。英民一一记在心里。
  无碍和尚道:“你既然以身许国,有志匡复汉室,到了那里,只除首恶,其余羽党不少,可用之材正好收为己用,或者有一臂之助。”说时,已把地图折好,仍旧放在蒲团之下。
  英民道:“依师父看去,大明江山还有来苏之望否?”
  无碍和尚叹了一口气道:“成事在天,谋事在人。你将来倒有一番事业可做。可惜……”说到这里,就不说下去了。
  英民也不敢多问,转了一个念,说道:“师父修行成正果,只是独苦其身。既然有天大的本领,为什么不替苍生造福?如今胡氛四扇,神州有陆沉之惧,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师父何不再入红尘,把胡氛扫尽,然后功成身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岂不两全其美呢?”
  无碍和尚微笑道:“他日你我或有再见之缘,此时未便同你下山。好在江南虽小,不少英雄,也用着我这懒残头陀啊。”
  英民又问道:“黄白二猿,受了师父教化,已去人不远。不知师父将来何以处之?”
  无碍和尚道:“将来自有分晓,此时不能言明。大约它们的归宿和你们差不多呢。”
  看官,这个哑谜非但英民当时急欲知道,就是在下也忍耐不住,必得先在此说个大概,好教看官放心。
  原来日后鄞县的举人张煌言奉鲁王令在天台绵延明祀,屡次上山,要请无碍和尚相助。无碍只是不依,因他忠心耿耿,不忍拂其好意,便派黄白二猿下山,在他军营中侦探敌情,建了不少功绩。后来张煌言兵败,鲁王晏驾,也在悬山岙上结茅修行。清兵捉到了他的旧部梅国材,知道底细,三番四次到悬山岙去捉他。幸亏二猿机警,常常躲在树上瞭望,那清兵的船在十里以外,它们已经看见了,便哀啼婉转,教煌言准备,总是不能捉得。有一回,那梅国材在半夜时分,从岙后荒弃攀藤缘葛而上,二猿没有瞧见,煌言就束手就缚。临去的时候,二猿还拉住了煌言的衣服不放。国材举刀欲杀,二猿才放手立在岸边,眼看煌言的船去远了,哀鸣数声,跳入海中而死。殉国捐身,一样的流芳百世,所以说是和你们差不多啊。
  当时英民见无碍和尚隐约其辞,也知或是天机不可泄漏,便撇开这些事,问他的起居动静。无碍和尚领他走出茅棚,向山后望去。见野蔬山果,累累可摘,笑道:“这是老天赐我的天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那时天风飒飒,英民觉得有些寒意,看无碍和尚只穿了一袭破旧不完的缁衣,好像是单的。两袖飘荡,里面也不见得有什么棉衣。自视穿了棉衣,还不耐高风,好生惭愧。
  无碍和尚道:“这山顶的天气和平地数得上三四个月,你没有多带衣服,恐怕到了深夜要耐不住呢。”
  英民勉强答应道:“不妨,不妨,就是挨这么一两夜,也不至受寒生病的。”
  无碍和尚道:“我想着了,你临睡的时候,吃一点鹿茸,就不要紧了。并且我还有祛寒的好酒呢。”
  英民道:“佛门戒腥荤,难道师父不守这个戒的么?”
  无碍和尚笑道:“这是我之所谓酒,非青帘高揭,文君当垆的酒啊。”
  英民见这山顶一片平坦,约有十亩之广,也是奇境。四周大树很多,风来时有如怒涛奔雷。俯视山下青螺小髻,不计其数。真像儿孙俯伏,胸襟为之一畅。还到茅棚里,命白猿舀了一瓢清泉来,不知道撒了些什么药末,搅了一下,给英民吃。英民吃了,觉得清香一缕,直下丹田。不多时,暖烘烘的,比饮了十斤黄酒还有力些。
  到了晚上,把带来的干粮吃了果腹。英民见无碍和尚逢到玄机,便谨口不言,知道不便多留,在茅棚里度了一宵,明日拜谢了无碍和尚,告辞下山。无碍和尚吩咐二猿引导着道,山路崎岖,还是它们走熟的那条路好走些。英民心想,昨天上山的路已是万分峻险,难道舍此更有险境么?因此也有些心虚,不再卖强,便随着二猿循来路而去。直到白云庵,二猿方才鞠躬而别。英民立在庵外,见二猿早又如履平地一般,上山去了。回想这回遭际,无异做了一个奇梦。看看时候还早,便不再入庵,一直下山。
  到了山下,寻到了原舟,和丁义兴相见,把无碍和尚指点给他的几处地方,来和丁义兴商量一个入手办法。丁义兴听了,点头大悟,说出一番话,引起许多可惊可愕的事来。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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