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伙劫碧云村弱女受欺 独闯大盘岛英雄入彀
2026-01-27 19:47:18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话说闹海神蟒余腾蛟自从和无碍和尚分别以后,常在海面上做买卖。本领也高强得多,又在孤星岛上结识了海盗高云龙,那高云龙从小在福建广东一带往来,干那没本钱的生意。年纪不大,却生成一脸连鬓胡子,尽是修剃,总很容易长起来。因此江湖上替他题了一个绰号,叫作黑胡子。收了百数十徒党,把孤星岛占据了。那孤星岛在厦门以南百余里,面积虽很小,可是岛上有一座险恶的山,山上有一个险恶的洞,这个洞土人唤它紫云洞。因为洞口朝西,到了晚上,水气云气,凝聚在洞口,好似下了一层幛幔。夕阳斜照着,顿成了紫色,所以有此雅名。高云龙也是从一个无名海盗手里夺过来的,因那地方十分隐蔽,别人不容易寻到,所以便据为巢穴。
  余腾蛟和他认识以后,志同道合,十分亲热。他有一个妹子,唤作月娥,生得虽是姿色平庸,却也练得一身本领,和云龙不相上下。平素和腾蛟厮熟惯了,并不相避。云龙索性向腾蛟说,愿把妹子嫁他为妻,腾蛟自然不胜欢喜。月娥见腾蛟武艺不在自己之下,结为夫妇,正好互相磨炼,因此也不反对。两下就在紫云洞里草草成礼,伉俪甚笃。只是月娥天生成一种妒性,只要腾蛟出外一天不归,伊就要起疑心的。说也奇怪,像腾蛟杀人不怕血腥气的汉子,竟怕了月娥比玉皇大帝还厉害。尽着月娥推问盘诘,有时唾面而斥,戟指而骂,再也不敢分辩一句的。
  一天,腾蛟又因着三天在外,还来受河东狮子的教训,挡不住诉苦道:“我最好吃现成饭,可是我们寄人篱下,怎好不替人家干些事?做和尚的还要天天撞钟呢?”
  月娥道:“本来大丈夫自己不创立一个天下来,老是在别人手里讨针线,也觉得有负昂藏七尺躯啊!”
  这一句话打动了腾蛟的雄心,便想在近处别占一岛。当下抛开闲文,专商正事。第二天向云龙说知,云龙道:“本来你们住在这里,一辈子到老,也不妨事。既然你们有此大志,我更欢喜,愿意效劳,同去寻觅。”
  三人就在第三天,划了小舟到海面上去,居然在第五天上,找到了一个大岛,看那周围比孤星岛还要大些。争奈岛上早有人住着,打听岛民,知道这岛名大盘岛,也有一个头领管束。他们三人便各举着武器,上岛去杀头领。那头领也有几套拳脚,无如双拳难敌六臂,一身怎挡三头?给云龙一鞭打在要害,一命归阴。那些岛民只求有鱼可打,有柴可采,别的都不问讯了。爷来爷好,娘来娘好,只有几个自命是头领的心腹之人,到那里也不能不屈服,改从新主。云龙自还孤星岛去,从此腾蛟和月娥安住在大盘岛上,和云龙的孤星岛成掎角之势。
  腾蛟是个好动而不好静的人,大盘岛上山洞树林没有一处不到过。一天在山后看岛民采松菌,他也见猎心喜,向岛民借了一把小铲刀,拨开野草,在松树根部找寻,可是松菌没寻着,却发现了一个石坑。心知坑下必有奇物,便唤岛民一齐来发掘。五六个人不够,添到十三四人,才把桌面大小一块方石掘起。见下面黄魑魑阴森森,四壁砌得很整齐,疑心里面有古尸,不敢造次。先派一个胆大身强的跳下去,脚踏到坑底,还露出半个头来。腾蛟道:“只有这么浅,恐怕下面还有东西铺盖。”那人果然回答道:“好像还有一块石板呢。”那时天色已晚,只好还去。
  到了天明,多带锄儿铁搭山齿直凿等器具前来,费了两个多时辰,又掘起一块石板来。接着就有人捧出一块泥来,腾蛟把那泥块向地上一掷,泥屑剥落下来,露出黄澄澄的颜色,拾起细看,原来是整块的黄金。这一喜非同小可,便吩咐再向下面掏摸。又掏摸出十几块来。腾蛟唤两个心腹党徒,把金块捧还去,交给月娥收藏,一面多派壮丁,带了铁器,下去挖掘。后来掘起来的,都是纯粹的泥块,并没有金屑杂在里面了。等他们上来,亲自下坑去检点一番,当真已经掘完。
  当下把一块金子给了岛民的首领,吩咐他到厦门去兑换了碎银,平分给发掘的人,作为犒赏。再把掘出来的金块运还,和月娥用大秤称了一边,足足有一百多斤。合算当时的金价,值三四万两。
  便有人说道:“还是南宋末叶乘舆播迁的当儿,有一部分遗民勤王不成,不肯把所集的粮精留给蒙古人享用,便变换了金块,藏在这岛上。说不定这舟山群岛一带,尚有不少的宝藏呢?”
  腾蛟得了这一笔意外之财,便野心勃勃,索性向四处访寻无赖,聚集成群,添造船舶,徐图大举。这消息传到沿海各县,自有土豪恶霸闻风来投。中间最著名的一个赛张顺秦九飞,能在海里潜伏一昼夜不死,一个是出洞蛟严球,能趋山过岭如履平地。腾蛟得了两人,如添羽翼。这时惊动了赤面头陀和他的同伴海通,也来投奔。这大盘岛上九流三教,无所不有,十分兴旺。
  这天腾蛟设了丰盛酒席,款待众人。席间赤面头陀说及他的同伴六指头陀,给王英民父子杀死,久思报仇,不得机会。这回方从某处行劫回来,船过碧云村,见英民却在一只渔船上,想那厮一定在碧云村中。并且那渔船上还有一个女子,姿容绝代。腾蛟兄可要去劫来受用?腾蛟听见有绝色女子,自然心动,便说道:“师父报仇大事,小弟理当相助。况鄞县附近乡村还没有惊动过弟兄们,首重义气,这件事不费吹灰之力,自当即去。”
  过了两天,决定和赤面头陀准备前往。预备几艘大帆船,带了百十个徒党,扬帆而去。到了碧云村,已是黄昏时候,大家挟着武器,点起火把,一齐上岸。恰巧赤面头陀忽然有些头晕目眩,不能上去,留在舟中。闹海神蟒余腾蛟和海通等上得岸来,和众徒党放火动手。那时段人龙虽来抵挡一阵,哪里是余腾蛟的对手,立即败退,反乘这个乱子,认为是绝妙机会,去欺琼珠了。余腾蛟的目的也在琼珠身上,捉住一个村民,问得确实所在,随即赶来,却又遇见段人龙正在威逼琼珠,遂把人龙杀掉,抢了琼珠便走。那段事情好得在第一回中已写过,不必复述。
  那莽强寇余腾蛟已得到紫衣嬢,心中大喜,又见众徒党已饱劫一番,便传令归船,纷纷回到船上。唯有海通寻找不到王英民,方知英民已离开这里了,颇为懊丧。告知赤面头陀,只说便宜了王家小子,今天可算是徒劳往返,不过便宜了岛主,掳得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
  腾蛟十分得意,哈哈大笑,一边吩咐返棹回大盘岛去,一边目视琼珠,涎着脸道:“我得了一个活宝贝,还不算虚此一行啊。只不知道刚才不生眼珠的汉子是谁。”
  出洞蛟严球道:“我押后回来时,听见有人说段人龙败走了。这段人龙也是碧云村一条好汉,听说曾被王英民打得伏地求饶。不知怎样不来入伙,反来老虎嘴里夺食吃,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腾蛟又见琼珠盈盈欲涕,默默无语,知道伊可以威服,因此存心到了岛上再用功夫,此时只留心看住伊,防生意外,并不逼迫。那琼珠明知此事宛同绵羊入了虎群,就是哭闹也没有用,不如看风驶篷,随机应变。因此只是默坐在舱里,心想可惜没有方法传一个信给英民,抵桩到万分急迫的时候,以一死了之。主意打定,也就无事无忧。
  且说船儿到了大盘岛,一行人众十分高兴地把人财搬上岛去,腾蛟把抢得的银钱依分给众人,带了琼珠到屋子里。心知那压寨夫人天性妒忌,万一给伊瞧见了,决不干休,便把琼珠另外很秘密地安置在一间房里,派两个粗婢看守,以便得空前去行乐。琼珠见粗婢虽是举止粗鲁,心术倒还诚实,便用心结纳,以为万一之助。在闲谈中间打听得高月娥甚是妒忌,心生一计,便向粗婢说,既然到了这里,理当去叩见岛主夫人。粗婢起初不许,后来打听得这天腾蛟到孤星岛去访问高云龙,有两三天耽搁,便答应引伊去见月娥。
  琼珠故意装扮得十分艳丽,见了月娥,深深万福。月娥见琼珠粉妆玉琢,宛如天仙下凡,不禁自惭形秽。心想丈夫在伊跟前一句不提,瞒得铁桶一般,心上已很气恼。琼珠又是火上浇油地说道:“岛主在船上允许我做正夫人,不知怎的,还是迟迟不行大礼。”
  月娥怒道:“岂有此理?自古说得好,天无二日,民无二王。我是岛主的原配夫人,如何还容得你?那厮忘了面目,这大盘岛还是我家哥哥和我相助着夺来,给他安享。他竟忘恩负义,竟把老娘不放在眼里,我倒要给些厉害他看看呢!”
  琼珠道:“夫人息怒,并请放心。我也是贞烈之辈,自有未婚之夫,哪里肯依从他的话?我本想早些自尽,以完我节,无如家有老父,终鲜兄弟,所以苟延残喘,希望有一日重返故乡,奉侍老父的。只是别居一室,日久难保不为岛主所欺。听得夫人心肠很软,又是善于相夫,决不让岛主胡行的。今天冒死进见,想一个两全之道。”
  月娥想了一想道:“你这小姑娘,也是怪可怜的。既是你不肯从那厮,我有一个计较在这里。你且留在我身边,不要到外边去。算是服侍我的,我和你寸步不离,那厮也就无法可施了。”
  琼珠不胜欢喜,敛衽道谢。那两个粗婢本来受腾蛟之命,不许放琼珠出来的,现在索性给月娥拉了去,将来如何交代?但是平素也怕月娥蛮野,连腾蛟也不敢违拗,自然不敢不依,只好怀着鬼胎而去。琼珠在月娥房里,小心翼翼地服侍伊,真像奴婢一般,更使月娥死心塌地地疼爱伊了。
  过了四天,腾蛟从孤星岛还来,准备和琼珠成其好事。到了房里,蓦然瞧见琼珠和月娥在一起,心上一愣。月娥不等他开口,便冷冷地说道:“多谢你给我找到一个如心称意的婢子,费力不少。”
  腾蛟气得回答不出话来,勉强凑趣道:“你倒得了现在天下。”
  从此月娥时刻防备腾蛟的野心,不让琼珠单独和他接近。腾蛟也就视同禁脔,不敢染指。琼珠因此得了安全。按下不提。
  且说英民在无碍和尚那边得见地图,还到船上,和丁义兴商量如何前去援救琼珠。义兴道:“这闽浙一带的有名岛屿,十之三四我都到过,我可以做向导。记得这年夏天,我在虾岛上做买卖,碰着一个贩私盐的,我那时初生猫儿凶似虎,不把他放在眼里,依旧到了晚上下手。到他船上使一个蜻蜓点水式,觑准了那盐贩一朴刀劈过去,谁知那盐贩十分机警,趁势一伸手,把朴刀接了过去,要还刀来劈我。我知不是路,急忙跳下水,预备在水里等候一会儿,他睡熟了就容易得手了。怎奈那盐贩也耐得起水性的,他反而跳下水来找我,我只得远避。且喜天气正热,在海水里洗澡是很舒服的。两人你来我往,煞是有趣。我不想抓他,他却想抓我。我哪里肯让他抓着,因此只在水里打转。约莫有一个时辰光景,我耐不住了,伸出头来道:‘朋友,你我的水面功夫可称半斤八两,大家也不必较量了。总算这回认识了,我们到船上通个姓名吧。’那盐贩倒也爽快,依我的话先自跳上船来,我也随着上船。两只水淋鸡相对着,不禁好笑起来。那盐贩去取两套衣裤来,各自换好,然后各道生平。原来他是借盐贩为名,专一在海上行劫商船的,和我是同道,江湖上叫他盐七。实在他姓严,盐严同音,反而把他盐贩的名遮盖了。后来我们俩分别了,没有再碰见过。可是我已打听得他现在有几十个弟兄,占了一个地方,好像是叫阎王岛。那里我也去过,我们可以先去找他,更打听得明白些。”
  英民听了,不胜欢喜,依着地图上的路线,先到阎王岛。义兴上岸去了半天,还来把腾蛟在大盘岛上怎样的声势煊赫,告知英民。英民道:“彼众我寡,须用计取。你留在船上守候,我自去探取巢穴。”
  当下船儿到了大盘岛,停泊在山后隐蔽地方,英民独自提了纯钩宝剑登岸。见前面一座大山,上面树木森茂,不见房屋。走到山根,也寻不出一条山路。都是乱石野草,崎岖难行。向左抄过去,走了一里多路,才有一条草径,曲曲折折地盘上去。料想巢穴定在山上,此时天色未晚,容易给人瞧见,不要打草惊蛇,给他有了准备。便闪在路旁树下,把身子蹲下来,四面野草成丛,再也没有人瞧得出他来。却是也没有人走过,心想这条路大约不是要道。等了半个时辰光景,有一个樵夫背了一大捆柴,慢吞吞地走下山来。英民就跳出去,伸开两手拦住去路。那樵夫眼前一黑,倒吃一大惊,要想喊出来。英民喝道:“不要响,我是要上山的,问一个讯。这里的头领可是在山上?如何走法?”
  樵夫急于归家,也不问来历,只答道:“头领住在前山,这条路是不对的。让我下山吧。"
  英民道:“若要我让你下山,除非把上山的路径详细告诉我方可。”
  樵夫道:“我早已告诉你,你须得重行下山,抄过山下一个大池,走过一条石板桥,那才是上山的正路。”
  英民道:“从这里上山,大概也可以走得到吧?”
  樵夫道:“可以是可以,不过这条路十分难走。况且这时候已经不早,今天又没有月亮,万一失足,跌下山去,不是玩的。”
  英民道:“那头领你可认识?他住在哪一间房屋,你可知道?”
  樵夫道:“人是认识的,身高五尺,面如紫铜,两道浓眉,一脸横肉。发一声喊好似鬼啸。使着一支长枪,比秀才使笔杆还轻松些。不知道你去找他何事,可是要投奔他部下做一名小卒么?只是他那边英雄好汉已经收留了不少,新盖的一百多间房屋都住满了,恐怕你没有什么本领,不见得肯容留吧。”
  英民也不和他计较这些话,单是穷究他巢穴的组织。那樵夫看看天色已晚,归心似箭,便大声道:“我又不是他的喽啰,怎能知道他的详细,你自管上山去。前面有几道守卫,你向他们去问去就是了。”
  英民听了,已明白了大半,不再阻难,让开路来放他下山。心想他说前面有几道守卫,防备很严密,不容易进去,还是从这里走小路到他住屋的后面,可以攻其无备。况且机关大都暗藏在后屋,琼珠总是放在什么地穴土窖里的。因此便循着草径上山。走了三里多路,果然越走越难,幸亏英民举步若飞,走惯乱石山路的,所以攀藤附葛,不多时早已登上山巅。见山前星火点点,果有一簇房屋,他就翻过山去,还是石角树杈,没有正路。
  到了屋后,见一带土墙,并不高峻,一纵身就跳上墙头了。墙里面是一个斜坡,种些杂树。那房屋也是随着山势高下而建造的,所以立在后园,看到前面是很清楚的。虽是昏夜,也辨得出一层一层屋里都有灯烛点着,估量大家还没有入睡,便轻轻走下坡去。末后的五间都是储藏什物,黑洞洞门户紧闭。侧耳细听,只有窸窸窣窣的老鼠走动声,不像有人住的。
  走下一层,又是五间,只有一间有灯光。走到窗下舌尖舐破了窗纸,向里张看,见有一个女婢在那里做鞋子。想在伊身上探到琼珠的所在,便兜过去,把虚掩的房门一推,执着纯钩宝剑,向女婢晃了一晃道:“不许大声,你可知前几天闹海神蟒从碧云村抢来的女子藏在哪里?老实告诉我,倘有半点支吾,请你尝尝这宝剑的滋味!”
  那女婢吓得双膝下跪道:“大王饶命!那女子现在岛主夫人的房里。”
  英民道:“岛主夫人的房间在哪里?”
  女婢道:“前面靠左的第二间房里便是。”
  英民道:“可是实话?”
  女婢道:“要活性命,怎敢撒谎?”
  英民便把伊手里的鞋子折叠成一块,塞在伊的嘴里。随手解下伊的腰间结束的汗巾,把伊反剪双手,紧紧缚住,提到土炕上安放了,转身便走。
  依着伊的话,走下第三层,挨向左边走去。果然瞧见接连三间房里,灯烛光照耀甚明,正想跳上屋面,做一个鹦鹉倒挂式,向屋里觑看动静,再行动手。忽地背后有脚步声,急忙闪进屋里,早给来人瞧见了。英民索性跳到庭心,掣剑在手,想先把来人杀死,省得别生枝节。细看来人,是一个头陀装束,便不敢怠慢。心想这里逼近腾蛟寝室,倘然给他听见了,出来相助,双拳敌四手,又是地陌生疏,恐怕不易得手。因此把剑虚扬了一扬,向后面走去。那头陀不则一声,急急追来,到了后面的斜坡上,立定了准备厮杀。
  那头陀眼光很锐,已认出是英民,仇人在前,心上更是恶狠,喝道:“王英民,我正要找你,你今来送死么?”提起两个拳头扫过来。
  英民把宝剑上三路下三路带拨带刺,好似一团旋风,滚到头陀面前。头陀急切打不进去,早给英民一剑劈来,肩头已着了一剑,急忙闪开,向前逃去。英民也认得他是赤面头陀,心上顿悟,岂肯放松,重又追到第二层。头陀走进了那女婢做鞋子的房里,从壁上取下两把戒刀,前来抵挡。第二层的庭心,也很广阔,并且比斜坡更是平坦,并无树木,所以进退周旋,十分便利。头陀的两把戒刀使得也很有力,一上一下,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宛如雪片乱飞,白光四射。英民只是以逸待劳,把宝剑约略应付一下,并不进攻,等头陀的锐气稍顿,方才一步步逼进去。这剑有时劈下来,有时横扫过去,有时兜底上刺,有时当心直犯,也是使得五花八门,不可捉摸。头陀把戒刀四下分拨,竟是应接不暇。英民杀得性起,把宝剑使得像银涛一般,呼呼地作声。把头陀的刀风冲散了。头陀知道不是敌手,便打着胡哨,要使腾蛟得信,前来相助。因为其余的徒党都住在前面第六第七第八第九等层房屋里,这时候已多安睡,决不会听见的。只有腾蛟就住在第三层屋里,可以听见。
  果然不多时,即有一个长大汉子,提了一支长枪赶来。英民心知此人就是闹海神蟒了,和樵夫所说的模样相似,因此小心抵敌。到底长枪在黑暗之中不甚便利,腾蛟使了十几个回合,给英民一个斩草除根式扫去,一支二十年相随奔走的九龙錾金枪,削成两段。他好生敏捷,从背上拔下剑来相接。那时头陀也使动戒刀,连合了阵线打来,一个扑,一个让,一个蹲,一个跃,一个诱,一个吓,把英民弄得左右为难。
  英民哪肯示弱,决定用茹柔吐刚的法子。知道头陀的气力一定不济了,先使了二个旋风阵,把腾蛟逼退几步,然后向头陀紧逼。
  看看相距不到三尺,运用全身精力,宝剑像分水犀一般,把头陀的戒刀左右分开,只听丁当两响,接着就是两道白光,东西飞出丈外,倒把吓了一惊,疑是飞镖来了,谁知是赤面头陀的两把戒刀,给纯钩宝剑撇开去了。他失了戒刀,如同鸟折两翼,如何还敢恋战?急忙逃到前面,唤众兄弟起来助战。
  这时英民见赤面头陀已走,心上一喜,单纯来对付。两剑相交,真同玉龙相斗,剑光闪烁。虽是夜半无月,也像有石火电光。这两剑到底有个高低之分,英民的剑又韧又挺,给他使成了旋风,便是水都泼不进去的。腾蛟的剑总觉得散漫无力,所以两剑斗了六七十合,腾蛟知道有能力敌了,便虚刺一剑,向前面走去。英民这时候哪里肯放,巴不得快快把这恶盗杀死,救了琼珠离岛。且知道这岛上党羽众多,等到天亮了,更难取胜。因此紧紧相随,追到前层的左面庭心里,腾蛟失足跌了一跤。英民眼快脚快手快,一剑刺过去,谁知他是假跌,趁势拨动地面的机关,忽听扑通一声,地上现出一个陷阱。英民冷不提防,身落阱中。
  这时赤面头陀也唤起海通秦九飞、严球一班徒党,仗着宝剑,飞奔而来。见英民已落入陷阱,就七手八脚地把他拖起来。英民那时并不挣扎,免得受他们的侮辱,任着他们绑缚。那时喽啰们也把火把烧着围拢来,赤面头陀指着英民喝道:“当真是你!你好大胆,你认作我们都是段人龙么?”
  英民睁开眼来看时,也骂一声:“贼头陀,我今日误中奸计,大丈夫一死而已,何必多言!”
  只是腾蛟没有明白,遂问赤面头陀。赤面头陀道:"他正是我们踏破铁鞋去寻的王英民。难得今夜他把一颗头自己端送上门来,我好和六指师兄报仇了。”说时便要提刀来杀。
  腾蛟阻住道:“我还要问问口供。今夜大家辛苦了,明天再发落吧。横竖他已插翅难飞的了。”便吩咐喽啰们把英民推到右面的套房里禁闭着,众人各自散去。
  腾蛟把英民的纯钩宝剑摩挲了一会儿,捧在手中,还到房中。
  见月娥正提了齐眉棍出来,腾蛟把宝剑挂在壁上道:“太太省了吧,事已完了。”
  月娥道:“已经杀死了么?奸细是谁?”
  腾蛟道:“我体上天好生之德,留他一夜的性命。预备明天处死。”
  月娥道:“这么不济事的汉子,来送什么死?”
  腾蛟道:“你倒不要小觑他。他的本领远非我们所能抵敌。赤面头陀险些儿吃他一剑,幸亏我见机而作,引诱他到这里来,否则我们哪里捉得住他?”
  月娥道:“听你说倒是一条好汉。我们岛上正在用人之际,不要杀他,叫他投顺了岂不是好?”
  腾蛟从鼻孔里哼出一个嗤字来道:“你可知道这人是谁?”
  月娥道:“不知道啊!我只听见你说捉贼去,我至今还以为是梁上君子一流人物呢。”
  腾蛟道:“呸,他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王英民。听说他正在安徽江苏一带聚集了义师,要和清兵打仗,志在恢复明朝已失的江山。哪里肯和我们一起做强盗?”
  月娥道:“既是这样,我们就跟从他去打鞑子。况且我们一辈子在这里,难道到老还是做强盗么?”
  腾蛟道:“你到底是女流。他和我们是冤家,自古道,好汉不两立。那赤面头陀的师兄六指头陀给他的父亲杀死,要不是我方才阻挡,赤面头陀早把英民杀死了。”
  月娥道:“你和他有什么冤仇呢?”
  腾蛟道:“这个……”说到这里不说了。
  月娥道:“快说,快说!”
  腾蛟低声道:“我听人说他就是琼珠的未婚夫。”
  月娥想了一想道:“我正愁着琼珠没有安顿之所,既然她的未婚夫来了,就给他领了去,不是干净么?”
  腾蛟道:“怎么可以呢?第一,英民到此不怀好意,我不杀他,将来我就要给他杀的。第二,既是赤面头陀的冤家,为了朋友的情义,也应该让赤面头陀痛痛快快地报一个仇。第三,琼珠是难得寻到的美……”
  月娥不等他说话,就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耳朵道:“美美美美什么?伊美不美,不干你什么事!我早知道你的野心未死,我偏要给英民领了去,好教你死了这痴心。”
  腾蛟央求道:“好太太,放了手吧。万一给弟兄们瞧见了,还有颜面么?我话也没有说完,你就起了疑心。老实说,自从琼珠到了你身边来,我连梦都不敢做了。”
  月娥道:“你是想要赶走了我,把伊做压寨夫人呢!”
  腾蛟指天画地地发誓道:“我从来也没有这个念头。倘然如此,我将来不得好……"
  这“死”字还没有说出,月娥便放了手,怒容未敛地还到椅子里坐下。腾蛟用尽功夫,小心翼翼,好久才把月娥的气平下来。一宿无话。
  到了明天,赤面头陀第一个高兴,吩咐喽啰们全副武装,七长八短,齐握了棍棒,分两行排立在大厅的庭心里。大厅上立着二三十个大汉,有的捧着大刀,有的拖着铁链,有的端正了绳索竹片,中间排着六个座位。到了日上三竿,腾蛟起央,梳洗已毕。便和月娥一起走上厅来,在正中的两个座头上坐下。那赤面头陀、海通、秦九飞、严球四人,也挨肩按次坐了。赤面头陀大声道:“把昨夜捉住的刺客提上来。”阶下一声答应,不多时,有五六个大汉,拥着英民走上厅来。
  英民到了厅上,怒目圆睁,兀立如石敢当。喝道:“你们这些狗强盗,不知王法,打家劫舍,还不自知敛迹,胆敢耀武扬威。我不幸误中奸谋,落入陷阱,自认晦气。要杀便杀,何用啰唆?”
  赤面头陀跳起来,挥手示意,左右道:“杀!杀!杀!”
  腾蛟阻住道:“且慢,我有几句话要问他。”回过头来,戟指对着英民道:“我和你往日无仇,为什么要来寻事?”
  英民道:“你抢了良家妇女,是何意思?你这种淫恶小人,人人得而诛之。”
  腾蛟冷笑道:“原来你为了琼珠被我劫来,所以你恨我了。我老实对你说,琼珠已做了我的第二夫人了。”说到这里,对月娥做一个眼色。月娥心想,他分明是画饼充饥,嘴上占些便宜,图个穷开心罢了,我也不必和他计较。只还给他一个白眼。
  英民听了,更是愤怒。虽是知道琼珠这人颇知顺逆,决不轻易从强盗的,但是那强盗横了良心,不怕天,不怕地,说不定行暴强迫。琼珠一个弱女子如何抵抗?想到这里,恨不得上前把这班强盗一一斩成肉酱。争奈身入牢笼,万难摆脱,那么唯求速死而已。到那时自己也觉得太自负了,单身入虚空,忘了自己有重大的责任未完,这一死,未免要受后世的唾骂,以为轻于鸿毛了。因此只是咬牙切齿,不则一声。
  月娥为了琼珠的缘故,很想放了英民。只是见英民不屈不挠,反受他大骂,也有些动怒了。便怂恿腾蛟道:“这人既不怕死,就成全了他。快些推出去吧,省得再受他的教训了。”
  腾蛟见月娥也不阻挡,杀心已决。因对赤面头陀道:“我们自从到大盘岛来,还没有在岛上杀过人,今天把他杀死,一来破了例,恐怕不利,二来传说开去,要说我们没有人道,断了天下英雄向慕的心。我知道这厮不服水性,我们把他投向山后大海里去,让他得个全尸。在我们也干净了。”
  赤面头陀本来要亲自动手,把英民开膛破肚,活祭他的师兄六指头陀的,既然腾蛟如此说得郑重,未便违拗,便说道:“也好,也好。不过便宜了这厮。”
  腾蛟吩咐几个喽啰,把英民摔倒向后山去,投在海里。英民临行时,又破口大骂了一场,然后挺身而出。月娥不住在赞他好汉,大家都为之感动。
  英民到了后山,见草木山石,依然是昨晚来时的光景,性命即在呼吸之间。想到家国,掌不住有些心酸。但是一转念,我死于非命,还要什么冤枉眼泪?急忙把两颗泪珠擒住,望着眼前汪洋大海,白茫茫渺无涯际,回头看那山峰峻险,判若幽明,不知道琼珠究竟如何状况。正在一桩桩心事如海里波浪一起一伏,早听见一声吆喝,身子已脱离了山崖,飘飘荡荡,宛如羽化而登仙。一忽儿离去海水已不到一尺,耳边轰轰之声不绝,觉得天旋地转。等到他觉得冷冰冰的,此身已坠入海中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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