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慷慨赴义海上起雄兵 空您离家山中射猛兽
2026-01-27 19:55:21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此时火热大炽,映得水月厅上四壁尽红,镜内人影乱晃,浓烟缭绕。众人疑心洞中或有余党前来报仇,英民和荣烈等大家奔向里面察看。只见厅后许多房屋一齐着火,一团团的火焰宛如万道金蛇,喷舌狂噬,哪里能够施救呢?有几个妇女以及一个西洋女子,随着陶文耀从那边走廊里踉踉跄跄地奔将出来。英民正要询问文耀因何起火,只见左婴带着四五个娘子军打从浓烟阵中钻将出来,各人手里都握着火炬以及火种,英民方知这把火是左婴特地放的。
  左婴高高执着火炬,跑到英民九皋身前说道:“你们瞧见火势大不大?高云龙那厮盘踞了这个紫云洞,布设下种种机关,做逋逃之薮。我们好容易把他破掉,但又被那厮漏网逃去,好不可恨。所以我撮一把火,把他的巢穴烧个精光,省得他再来觊觎。”
  九皋把足一蹬道:“你没有得到五弟的命令,怎么擅自放火?”
  荣烈道:“我去调警卫队来施救,前半面尚可不致延烧。”
  英民却说道:“仇嫂放得甚好。此洞幽险非常,利于盗贼固守。我们既无意占为己有,不如爽爽快快把它烧去了,以绝高贼之心。让这火烧着吧,我们快快收集部伍,一齐退出洞去。”
  左婴初时被九皋埋怨了两句,老大不快。掀起了嘴,睁圆着眼,正要发作。及听英民赞成自己办法,不由喜得直跳道:“英民叔道我办得很好。可知我也没有做错什么大事,你倒便要说我不奉命令呢?烧烧烧,我们看看这大火也好玩。”
  九皋知道伊的脾气如此,不去和伊争辩。荣烈说:“只是可惜洞中所藏的精华,付之一炬了。幸亏械库尚在水月厅前,此物将来很有用处,等我去抢出来吧。”遂出去唤了许多侍卫进来,赶到械库,搬运军器出洞。这时火势已将延烧到水月厅,英民吩咐大众退出,众人遂纷纷退到洞外。荣烈督率众人,早将一切军用器物陆续抢运至洞外。但见洞中黑烟咕嘟嘟地直冒,哔哔剥剥地烧得非常厉害。若在夜里,火光更要通红了。孤星岛上居民绝少,大都是高云龙部下的家眷居住,所有良善之家早已他徙了。
  毕振海和朱世雄在海滨将自己部伍以及投降的战船分泊两边,抚辑妥定,忽然瞧见岛上紫云洞中起了火,很不放心,遂率着一部分健儿赶来,见了英民,方知余腾蛟已伏法,高云龙已漏网,火烧紫云洞以绝后患。英民便下令,索性将紫云洞杜塞,免得火势蔓延来了。于是众健儿挑土搬石,一齐来填塞这个火焰山一般的紫云洞。人多手众,所以不消一刻,已将那洞填没了。
  荣烈和毕振海遂请英民等齐至高云龙演武处憩坐,那地方是在岛的中央,有一片好大的校场。场北向南有演武憩坐室以及小花园等房屋。英民等到了那边,大家休坐,谈起夜中海陆双方战争的经过。俞金城也坐在下首,默言无语。英民瞧着俞金城,忽然想起杨小玉,如何伊独不见,便传问监押小玉的人。谁知当火起之时,监押的人心慌意乱,要紧逃生,没有将杨小玉带走。杨小玉身上又有束缚,不得自由,大概已葬身火窟了。那人叩头拜罪,英民也只得罢休,着记大过一次。
  左婴火烧了紫云洞,十分得意,大声说道:“我们和那些狗男女对付了好多时候,今番方能夺得孤星岛,犁庭扫穴,大快人心。尤其是我这把火放得更是爽快了。”
  陶星耀却带雪梨等众姬妾到英民处来,听候发落。英民便把她们一概释放。那雪梨既是外国妇女,可以资送至广州,候船归国。将这事托付荣烈去办,荣烈答应一声,把众妇女领去。英民又问起盐七和萧天红二人的情形,崔源报称盐七伤重无救,已是奄奄一息,现在已载回船上。丁义兴报说萧天红敷药之后,伤势减轻,决无性命之忧。不过盐七命在旦夕,无法可想。
  英民点点头,又向荣烈、毕振海二人详询岛上形势。荣烈遂引导着英民,到重要地方去一走,见岛上物产丰富、气势雄厚,和大盘岛相较,在伯仲之间。不过荒地很多,没有像大盘岛岛民的伙颐。看了一遍,回到演武厅,日已过午。众人皆觉腹枵。幸亏荣烈早已吩咐部下将午膳预备齐全,大众遂坐下,用过了饭。荣烈、毕振海又请英民至海滨去检阅孤星岛的降众以及战船,这是重要之事,所以英民会合着九皋等,一齐来到海滨。
  瞧见自己的战船由丁义兴率领着,一齐泊在左面。孤星岛的大小战船分着雁行式,齐齐泊在右面。大盘岛的众健儿见英民到来,一齐欢呼行礼。毕振海早回至船上,吩咐部下齐向英民行礼。英民检点孤星岛战船,共有五十九艘,人数六百八十四人。据俞金城报告,高余二人部下共有七十八艘战船,二千二百余人。除秦九飞一部分约有三四百人遁去,其余或伤或散,唯荣烈的警卫队五百二十人,全队投降。照此计算,半数均已归附,此后可称十分胜利。
  英民检阅以后,暗暗欢喜,遂向孤星岛健儿训话,教他们弃邪归正,以后不得再干盗劫生涯。朝夕操练,预备将来为国效劳。又安慰了数语,即命荣烈、毕振海管理这个孤星岛,训练部伍,收纳人民,且防高云龙野心不死,再来劫夺。每日加派通信船只,和大盘岛一往一来,以通消息。又请朱世雄暂留此间,督助荣毕二人进行一切。于是英民率了原来部下,带着俞金城一齐下舟,扬帆而回。
  英民回转大盘岛后,琼珠父女不胜快慰。英民因为将海盗肃清,高云龙虽被脱逃,然部伍离散,无能为力,此后可以整顿劲旅,返旆中原,为大明恢复河山,和胡虏决一胜负了。隔得二三天后,萧天红伤势痊愈,可是盐七已逝世。英民很觉哀悼。爱尔丽的新墓亦已筑成,英民又和琼珠走去祭奠一番。陶氏兄妹见大事粗定,便要告辞回绿霞岛。英民和他们声明,自己志复中原,不久便要督领部下,回国与胡虏决战,到时请你们兄妹加入。现在请他们将渔户军加紧训练,尤其是在陆地攻战之法。因为将来大战大都要在陆上了。陶氏兄妹一口答应,星耀且言自己也是同胞之一,愿随鞭镫,共逐满奴。于是二人别了英民夫妇和九皋等诸位同志,坐船回去。
  英民自陶氏兄妹去后,便将部下又检阅一番,将水军分作左右二翼,命丁义兴率左翼,萧天红率右翼。又挑选出七八百健儿来,专飞陆地攻击之法。即在岛后朝晚操练,即命崔源督率,俞金城为辅导。俞金城想在英民面前讨好,乘机问英民可要在大盘岛上布设秘密机关,以防高云龙等潜来觊觎。英民冷笑一声答道:“军师,这个却不用你顾虑。我王英民素喜堂堂皇皇地作战,布置机关这都是怯夫所为,徒费工程,于事无补。你看紫云洞十分险要,终被我们攻下,可以悟了。我希望你对于我的部下尽一些责任,就是教练他们作战的阵势,助着我用兵法部勒他们就是了。”俞金城诺诺连声而退。
  英民又和九皋谈起九华山甘辉等一众人来,很是惦念,不知他们状况如何,自己现在连合三岛之众,士气旺盛,大可一战,可惜粮饷上还虞不足。九皋道:“我们若能前去恢复得一二富庶之地,那时闻风响应大有其人,一定可以筹措了。不过我们本来想奉鲁王的,现闻鲁王大败,还是唐王的兵马可以和满奴对付。我们是奉鲁王年号呢,还是听唐王的命令?不可不正。这一层须切实考虑的。”
  英民道:“我们和海盗斗了多时,故消息未免隔膜。虽有时岛民出去销售鱼虾,带得一二消息归来,其间难免不信实。我想派出几个得力的部下,趁得渔船到沿海各地去刺探些确实消息,然后我们好做准备。”
  九皋道:“现在我们没有其他事情,不如就让我去走一遭吧。”
  英民道:“难得仇兄肯去,大佳大佳。”
  次日,九皋别了英民和左婴,扮作渔人模样,乘着岛民卖鱼的船,便到闽浙一带去探听消息去了。九皋出行后,英民和崔源督令部下,加紧训练,渐渐有舟山群岛的人民,不堪清军肆虐,闻得大盘岛安谧,纷纷迁居到此。因此英民又选了四五百壮丁,教他们作战。过了八九天,只盼望九皋早些回来,可以得到消息。
  一天,朱世雄却从孤星岛前来,报告英民说自己帮助着荣毕二人,将孤星岛重新整理。高云龙部下绝对服从命令。毕振海和荣烈分头训练,大有进步。孤星岛出产很不宁唯是,现在邻近各岛人民听说岛上海盗已去,换了新主,渐渐迁来居住,我们借此可以让他们垦殖。因为地有余利,弃之未免可惜。英民听了很是快慰。
  二人正在谈话,左右入报仇爷回来了。英民笑对世雄说道:“这一遭辛苦他了。”即见仇九皋匆匆自外跑入,二人一齐起迎,要请九皋同坐。
  英民道:“九皋兄途中辛苦,可曾探得一二消息?”
  九皋道:“消息多哩,且有一个大大的好消息。”
  英民忙问道:“什么好消息?九皋兄快快道来。”
  九皋道:“且慢,我引一个人和你们见见可好?”
  世雄道:“什么人?仇兄为何如此坐不定立不定的?”
  九皋回头唤道:“大哥快来。”只见外面大踏步走进一个人来,穿着蓝纱袍子,身躯健硕,满面麻点,不是甘辉却是谁呢?英民世雄又惊又喜,弟兄们一齐行礼,握手言欢。
  英民道:“小弟自别大哥以来,一向在海面厮缠,十分记念大哥和山上众弟兄。此次所以请仇兄到故国来一探消息,如何遇见大哥?这真巧极了。不知大哥那边情形如何,又怎会偕仇兄同来?”
  甘辉哈哈笑道:“说来话长,我们大家坐了再谈。”
  于是众人一齐坐下,左右献上香茗。左婴早已闻得消息,从屏后跳出来说道:“大伯怎会到这里来的啊?一向安好?”
  甘辉也道:“仇嫂好,这是很巧的事,听我慢慢道来。”
  九皋拉过一把交椅,教伊坐了静听,然后说道:“甘大哥那边的事情很长,且等我先报告一下,交代清楚,好脱去我的责任。”
  甘辉道:“也好,请九皋先讲吧。”
  九皋便道:“我离了大盘岛,一直径向福州那边海岸驶行,不多几天,到了一个乡村。那地方都是业渔的,我乘机向他们探听探听,但是有一大半的渔户只知有鱼,不知有国。即使风闻一二,也是缠夹二先生,弄不清楚的。我遂回船,重又向南行驶。又到了一处海岸,正近长乐,我遂上岸去探听。那地方的人民开通多了,他们告诉我说,鲁王失败,唐王也遇害,明室一蹶不振。现在那边戎马纷纭,兵戈满地,正闹着大乱呢。我得了这个消息,大为沉闷。遂踅到一家酒店里去,想以酒浇愁。不料遇见了甘大哥,他正在探问我们大盘岛呢。这事巧不巧?我遂引大哥到此。还有一个好消息,报告给你们知道……”
  九皋话未说完,英民很不耐地说道:“怎么鲁王唐王都失败了么?半壁江山不能自保,如何是好?还有什么好消息呢?甘大哥等本在九华山,怎么又会在那边邂逅?请你快快说了吧。”
  甘辉笑道:“五弟少安毋躁,我来告诉你。现在有一个惊天动地的大英雄出来,代明室复仇,驱除胡虏。我已投在他的麾下效力,所以我要请兄弟们出去一同协力杀贼。”
  英民道:“哪一个惊天动地的大英雄?大哥既然肯跟随他,小弟自当唯命是听。”
  甘辉遂不慌不忙地说出这位大英雄来,名垂竹帛,忠感天地,确乎是历史上数一数二的人物。在下趁他们谈话之时,不得不郑重其事,先从那边叙述一下,尚有许多可惊可愕的事要挥写出来,供读者一览呢。
  天下最坏的事便是内讧。自古迄今,有许多国家都覆亡在这个内讧里头。所以孔老夫子说:“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孟老先生也说:“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外侮之来,都由于内乱所招,假使一国政治光明,国内平安,即使有了外侮,也可一致对外,不畏敌人猖獗了。明室自从吴三桂借清兵入关,引狼入室,大好河山尽染腥膻,清兵乘势南下,要把大明天下夺到他们手掌里去。有许多忠臣义士,不惜掷头颅洒热血,奉戴着明室遗胄,志复中原。如浙中的鲁王,闽省的唐王。若能同心合力,共御胡虏,也不致灭亡得这般快。可惜二王自相猜忌,不肯联络,徒牺牲了许多忠臣义士的性命,于国事仍无补助,岂非可惜!《诗经》上说:“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弟兄们虽有些意见不合,自相诟谇,但是在外侮紧急,国难临头的当儿,也应该大彻大悟,捐弃一切成见,体风雨同舟之意,懔被发缨冠之义,有话大家慢慢商量,先要彼此用出全力,来共御外侮,以救国家才好。倘然一边风云日急,一边仍旧为了种种问题,权利得失,横亘在胸中而不能去,那么不但被外人所讪笑,一旦亡了国,大家都做了奴隶,还容得你们争夺什么?恐怕要同归于尽,悔之晚矣。
  那唐王名聿键,经郑鸿逵等拥立后,定鼎福州,建号隆武。将天兴、建宁、延平、安化四府为上游,汀州、漳州、邵武、林泉四府为下游,重兵坚守仙霞关。但其时大权都在郑氏手中,郑芝龙把持一切。唐王很是好学,也知自己由郑氏拥立,故郑氏擅国,自己不能有为,未免心中不悦。郑芝龙、郑鸿逵屡次保荐他们的私人为官,唐王屡次不从,因此郑氏有些怨望。恰逢清廷派遣黄熙允招抚福建,郑芝龙本和黄熙允同乡,密使通款,胸怀二心。唐王数次促他出兵,芝龙推托饷绌,须稍缓些时。唐王知道他故意不肯,所以后来何腾蛟江西大起勤王之师,声势甚盛。唐王便到江西去,不幸兵败被执,不食而死。清廷贝勒博洛攻下福州,别遣李成栋、韩固山循行各州郡,漳泉诸郡相继被陷,闽省的土地大半已在胡虏手中,只有郑芝龙屯兵安车,首鼠两端,观望不前。博洛遂差人赉函招芝龙归降,信上说道:
  我所以重将军者,以能立唐藩也。人臣事君,必竭其力,力尽不胜,则投明而事,建不量之功,此豪杰事也。今两粤未平,铸闽总督印以相待。
  芝龙得信大喜,决意降清,遂进降表至福州,往见博洛。博洛等以上宾之礼,握手甚欢,痛饮三日,似乎很倚重他。不料第三天夜半,清兵忽然拔营而起,拥了郑芝龙去。所有芝龙随从五百人,都隔离在别营,不能相见,也不许通家信。芝龙方才有些悔意,便对博洛说道:“北上我也愿意。可是子弟中多不肖者流,现在拥兵海上,倘有不测,如之奈何?”
  博洛道:“此事与你无干,吾亦无虑。”
  芝龙见木已成舟,也就无法可想。但是芝龙和博洛的说话,并非无因。原来郑芝龙虽然不忠不义,甘心降贼,然而他却有一个跨灶之儿,名唤成功,就是甘辉口中所夸说的惊天动地的英雄了。
  成功幼时英爽过人,崭然露头角。初入南京大学,那时弘光帝还未失败哩,他闻钱谦益的才名,便向他执贽为弟子。读书颖敏过人,不沾沾于章句之学。户部侍郎王观光一见之后,非常赏识,曾对芝龙说道:“此儿英物,非尔所及也。”芝龙也宠爱异常。
  后来唐王在南闽中登基的时候,芝龙遣成功入朝,唐王见成功丰采掩映,奕奕耀人,不觉大为惊喜,抚摸着成功的背说道:“惜朕无女配你。你可尽忠吾家,勿忘吾国。”赐姓为朱,人称为国姓爷。
  唐王所以说这几句话,也有意思。因他看得出郑芝龙不忠于他,而成功是忠心耿耿,有作有为的一人好男儿。所以他可惜自己没有女儿,不能够招赘成功为驸马了。成功也觉察他的父亲有携贰之心,不肯鹨力王室,很不乐从,父子之间遂有些意见不合。
  有一天,成功入见唐王。适见唐王闷坐,成功遂泣奏道:“陛下为什么如此郁郁不乐,难道为了臣父不肯用命么?我受陛下厚恩,义不反顾。倘清兵逼迫,愿一死以报陛下。”
  唐王听了成功的话,略觉安慰,封他做忠孝伯。当那清兵入闽,唐王败没的时候,郑芝龙受博洛的诱降,弟子们都向他劝谏,成功尤为极力劝芝龙入海。但是芝龙自从执政以来,田园遍满闽广,庄仓增置五百余所,驽马恋栈,不肯听从。即日进降表,成功放声大哭,谓父亲虽降满清,自己终当与胡虏周旋,为大明恢复故土。等到郑芝龙被挟北去时,博洛知道芝龙有一子成功,非池中之物,逼令芝龙作书招成功来降。成功接信后,将父亲的书撕得粉碎,怒气冲冲地说道:“成功此时只知有国,不知有父了。”
  芝龙已降了满清,家中人以为清兵虽来,可免掠劫之祸,所以毫不防备。不料清后大队人马到时,大肆淫掠,成功的母亲亦被清兵奸淫,自缢而死。成功在仓皇中匹马突围而出,国亡家破,不胜愤慨。途过孔庙,他遂下马步入,将儒服一齐脱去,向孔圣座前下拜道:“昔为孺子,今为孤臣,向背居留,各行其是。谨谢儒衣,祈先师昭鉴。”遂长叹而出,投奔他的知友陈辉处去。
  又邀集同志张进、陈羁、洪旭、施琅等数十人,议抗满清,为大明复仇。洪旭擅技击,娴策略,勇敢善战,施琅深悉海岸和海岛形势。成功倚赖二人为左右手,于是乘了二舰入海,收兵南澳,得数千人。又到鼓浪屿,设高皇帝神位,定盟恢复。四方闻风来归的同志渐多,成功的名声也传播出去了。成功遂出兵攻取泉州同安等处,和清兵屡战,时有胜负,不甚得志。
  这时忽有一路义勇军来归队成功,原来就是甘辉、阮武、上官杰等九华山上众兄弟。甘辉自王英民到碧云村迎接琼珠去后,盼望多时,不见他回来,惦念异常,所以后来仇九皋夫妇和朱世雄自愿到碧云村去一探消息,早些从英民回山,共图大计。谁知九皋等到得碧云村,闻悉英民被困大盘岛警耗,遂随着丁义兴等谋营救,从此和英民在海上与海盗高云龙、余腾蛟等鏖战多时,和九华山隔离长久。这些事已在前数回叙述一过。
  但是甘辉等在山上见九皋等去后,又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更兼闽浙两省明军纷纷败绩,胡奴铁骑南下,形势日非。不知英民九皋等流落何处,大概凶多吉少。自己山头已处于清军包围之下,孤掌难鸣。更兼以前曾和清将张天禄血战几阵,张天禄受创而去。和清军结下仇怨,难免他们不来乘机扫灭。所以他私心惴惴,时时派密探出去刺探明兵消息。得知郑成功在闽省海上起义,英明果敢,有作有为,决计欲领部下儿郎前去归队,共图大事。恰巧探子报到,清军有大队人马来剿灭九华山。甘辉之意愈决,遂点齐山上儿郎一千余名,以及阮武、上官杰等,大家扮作商贾模样,分三队从间道潜行至闽。所以山上辎重大半只得遗弃下了。
  甘辉等到得闽中,投见郑成功。成功询知来历,甚为喜欢,即把甘辉带来的儿郎编入自己的部伍。其时潮州人黄海如等导引成功取潮,成功即遣甘辉、阮武、上官杰三人为先头部队,进攻潮阳。清兵驻守在那里的并不多,怎敌得过这三位虎将。总兵吴清勉强抵御,被上官杰的藤牌兵冲散队伍,砍断马足,跌下马来。上官杰手起一刀,早已结果了他的性命。清兵全军败没,潮州一鼓而下。成功更信甘辉等的勇敢了。
  后来成功还兵至厦门,夺得郑联一军,雄踞厦门金门两岛,纵横海上,势力益厚。不料其时成功麾下大将施琅因和成功有隙,径降清兵。成功失去了一只膀臂,有些不快,遂率兵攻南溪,和清提督杨名高战于小营镇,清兵又败退,遂攻长泰。那时守长泰的是清军副将王进,性如霹雳,勇冠三军,在军营中别号王老虎,每逢着出兵的时候,必要饮酒,非饮至酣畅时不肯交战。若是喝够了酒,骑着滑背马,挥着大砍刀,往往匹马陷阵,和敌人死斗不休,人莫能当,如三国时曹操手下的虎将许褚。
  成功久闻其名,遂议遣甘辉搦战,阮武接应。王老虎闻得成功兵至,勃然大怒,说道:“乳臭小儿,安敢犯我?”忙喊左右取过一大瓮酒来,用巨觥斟着便饮,左右又端上一盘熟鸡,约有三只。王老虎箕踞而坐,一边喝酒,一边用手撕着鸡大嚼。那时郑成功的兵已临城下,擂鼓呐喊。甘辉手挟双刀,一马当先,却不见城中兵马出来应敌。正自纳罕,停了些时,城门大开,一彪人马拥出,为首一将,魁梧雄壮,跨着一匹滑背的黑马,半袒着上身,露出半身黑色的肥肉。面上生着不少瘰疬,一双横暴的眼睛,红了大半。倒提一柄大砍刀,神情骁勇。正是王老虎。他在署中吃足了酒,遂出来接战了。一见甘辉勒马以待,便大喝道:“不怕死的小子,也识得王老虎的厉害么?”
  甘辉冷笑一声道:“狗贼,死在头上,还要逞能么?”将手中双刀展开,径取王老虎。王老虎舞开大砍刀迎住,两个人你来我往,闪闪霍霍,各奋神勇,拼命酣斗起来。战到一百五六十合,不分胜负。王老虎圆睁怪眼,卖个破绽,让甘辉双刀砍入怀来,身子一闪,一刀向甘辉头上劈去,喝声“着”。阮武在阵上看得亲切,急代甘辉捏一把汗,纵马而出,要来接应。哪知甘辉身手便捷,将身向马鞍上一横,躲过那一刀,左手一刀照准王老虎马头砍下,王老虎将马一拉,让过那刀,二人重又狠战。
  又战到一百合,甘辉人虽来得,马力已乏,遂把双刀拦住王老虎的刀大声说道:“且慢,俺这坐骑够不上了。等我换了马,再来和你决一雌雄。”
  王老虎喝一声:“好汉子,快去换马,你家爷爷等你厮杀。”
  甘辉勒转马头,回到自己阵里,要换坐骑。阮武道:“大哥觉得力倦么?此贼很是勇猛,待小弟上去决战一阵。”
  甘辉摇摇手道:“不要你去,我不杀王老虎誓不回营。”
  郑成功便将自己坐的一匹大宛名马特地赐予甘辉骑乘,以鼓励他杀贼之心。甘辉换了马,又喝了几口水,再跑到阵上来。却见王老虎持一个酒瓮狂饮,一见甘辉驰至,便将酒瓮抛去,摆动大砍刀,向甘辉劈来。甘辉左手刀架开,右手刀顺势刺进。王老虎挥转大刀,铛的一声,将甘辉的刀拦开一边,二人酣战起来,又战了一百余合,看看天色已晚,不能再战。两阵上各个鸣金收军。王老虎将手一指道:“今天便宜你这小子。一颗头暂且寄在你的颈上,是好汉的,明晨再决胜负。”
  甘辉答道:“狗贼,我明天准来取你的性命便了。”
  两边各自回马,王老虎收兵入城。甘辉回到自己营中,汗已湿透衣甲。成功道:“甘将军辛苦了。”
  甘辉道:“为国效劳,虽死不恨。王老虎虽勇,然今天战到最后时,刀法已有些散乱。他约我明天再战,明天我一定要把那厮活斩。”
  成功的参赞陈辉说道:“两雄相争,必有一伤。以我看来,不如智取。北溪两峰陡起,山径逼窄,仅容一人一骑过去。明天甘将军和那厮杀了几合,不妨佯为败退,诱到那边,我们预先埋伏下人,待他归来,用木石堵塞后路,一顿乱箭,把他射死,岂不是好?”
  郑成功道:“此木门道射张郃之故智也。我们准如此做。”
  甘辉道:“主公军令难违,只是末将有一个请求,务祈答允。因为末将颇欲力斩此贼,明日阵上请交锋至三百合后,末将若再不能取胜时,可再诈败,引他追来,以计取胜。”
  成功点头道:“也好。”
  当晚甘辉自去睡息,明晨早听远远鼓声大震,左右报王老虎讨战。成功便命上官杰和洪旭各率一军,端整强弓硬弩,速到北溪山头埋伏。那边仍命甘辉出战,阮武压阵。甘辉结束停当,挟双刀跨名马,率领部下出营,阮武也骑马持铛,压住阵脚。甘辉见了王老虎,更不答话,两个人挥动手中刀,狠斗起来。刀光闪烁,马路历乱,夹着人影,杀作一团。看看战至二百合,甘辉虚晃一刀说道:“杀你不过,饶了你吧。”带转马头便跑。
  王老虎大叫:“小子往哪里走?今天知道王老虎的本领了?”拍马追来,不上十数步,甘辉倏地把马收住,回转身来,王老虎一马已冲至甘辉身旁,甘辉顺势一刀向他扫去。王老虎不防有这么一着,急把大砍刀刀柄格住,正要兜转马头,甘辉右手刀已向他腰间刺入。不及躲避,说得一声不好,早从马上跌下,甘辉也很迅速地跳下马鞍,手起一刀,早把王老虎头颅割下,提在手中,回身上马。
  此时阮武瞧见,不由大喜,吩咐部下快去抢城。将手中馏金铛一摆,和甘辉并马杀上前去。王老虎手下的兵丁见主将被杀,惊慌失措。甘辉阮武趁势掩杀,清兵死的死,逃的逃,长泰唾手而得,迎接郑成功入城安民。
  成功闻得甘辉力斩王老虎,亲自酌酒慰劳,道:“甘将军真虎将也。”
  甘辉道:“末将侥幸斩这逆贼,实在武技亦属平常。末将在九华山时,有个义弟,姓王名英民,上马杀贼,下马草露布,武艺卓绝,勇冠三军。较之末将无胜十百。可惜他有事出去,至今音信不能。若得他来,可为主公臂助。”
  成功喜道:“世果有此英雄么?还请甘将军留心探访,能够招请他来,同破胡虏,我郑某不胜欢迎之至了。”遂命人去传令北溪埋伏的兵,一齐入城,休要空待。
  上官杰回来听得甘辉力斩王老虎,也觉得眉飞色舞,只恨自己没有和那逆贼交一回手,心中好不畅快。甘辉知道他的意思,笑抚着他的肩背道:“以后如遇劲敌,准让兄出去舒舒筋骨如何?”上官杰笑笑。
  成功得了长泰,因恐清军还攻,即命甘辉阮武驻守,命上官杰为先锋,自率大兵围漳州。那边清军众多,围攻了数月,方才攻下。不料清军都统金砺率众十数万,分四路来袭击。成功迭遣手下大将柯朋、陈凤等迎敌,都遭失败。漳州已被清军包围,急率兵退守海澄。金砺率军追至,把海澄转得水泄不通。连营百余里,声势浩大。成功督令部下坚守城垣,金砺见攻打不下,遂乘夜暗掘地道至城下,埋伏地雷。三日后工竣,金砺令大小三军一齐攻城,成功正在南门守御,忽听轰天一声响,地雷炸发。北门城墙崩坏十余丈,清军乘势拥进。成功急率上官杰往援,上官杰此时怒目圆睁,率领手下五百名藤牌兵,向清军猛冲,清军纷纷倒退。大将殷其雷一马冲至,被上官杰砍断马足,殷其雷堕下马鞍,上官杰顺手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清军见上官杰骁勇,更加溃散。恰巧甘辉亦从长泰率一军来救援,前后夹击,清军大败,前解围而去。成功遂命部将黄梏率重兵固守海澄,自率大军还厦门,暂候休息。
  便在这年冬里,成功因饷粮缺乏,又进攻福州兴化等处。清廷见成功势大,奈何他不得,又遣满员入海劝降。成功大怒,将满员割去鼻子,驱逐回去,因此郑芝龙也得罪被迁。成功遂遣甘辉攻漳州,守将刘国辉不战而降,遂进取泉州,所战辄胜,士气益振。成功因舟山岛在清军掌握中,不取舟山,攻浙不便,遂命洪旭陈六御率水军进攻。清军坚守不退,正在相持中,恰巧青龙岛上的义勇军乘机崛起,为明兵内应。遣人来下书,约明晚合攻舟山。洪旭展读那来书道:
  青龙岛义勇军团长赵继云谨上书于洪将军麾下:
  胡奴盘踞舟山,屠戮人民,此间岛人苦之久矣。继云为乡民推举,精练乡勇,借以自卫。幸得复见明兵,将军与郑将军鹨力王室,忠义久著。继云效犬马之芝,歼彼鞑子。明日夜间将军可直攻舟山,继云当率义勇军侧击,破之必矣。盖清军虽多,舟山无险可守也。
  洪旭读罢书函,便命左右将金帛犒赏来使,厚遣之而去。陈六御道:“将军不可尽信人言。不要清军故作此函,诱将军入彀。”
  洪旭笑道:“陈将军不必多疑,我在进攻舟山之前,早已遣出细作来此探听,知道青龙岛的义勇军很有威名。清将屡次招降,尚未投顺。一月以前,曾开过一次仗的。此时来书约我们去攻打舟山,我看倒是很可靠的。横竖我要和清军决战,何惧他们计赚?明夜我准用火攻之计,将轻舟载着燃烧之物,在前冲突。然后我同陈将军各率一队战船,分作左右翼,向前进攻。便没有那个赵继云来帮助,我们也不至于吃败仗了。”陈六御点头答应。
  次日晚上,众军饱餐已毕,洪旭先放轻舟出去,自领左翼,请陈六御率右翼,径向舟山清军攻击。守舟山的清军已探知,也驶出大小战船,前来迎敌。洪旭所预备的轻舟上面都是松香硫黄茅草等引火之物,有精通水性的水军驾着,箭一般地前驶。将近清军船舶,放起火来,一齐向清军冲去。每只船上哔哔剥剥地烧起,映着水面通红。许多水军早已跳下海中,泅到自己那边船上去。清军被这些火焰大炽的轻舟一搅,不觉纷乱起来。有许多战船也已着了火,急忙扑灭不迭。洪旭和陈六御趁此机会,两边掩杀过去。汪军抵挡不住,望后而退。
  洪旭正指挥众兵追杀,忽见清兵后面金鼓大振,有数十艘艨艟驶至。舟上无数清军,一齐握着火炬兵刃,军容甚盛。中间一艘大战船的船头上,立着一员大将。顶盔贯甲,手提大刀,正是守舟山的清将萨珲。萨珲是满洲的骁将,曾随博洛南下,屡立战功,是一位智勇俱全的宿将,所以命他镇守舟山。清军见主帅杀至,大家振着精神,向明兵力战。萨珲一面吩咐扑灭余火,一面也分两队应战。自己将大刀一摆,坐下战船直向洪旭迎来。洪旭也将自己手中三尖两刃刀架住,觉得萨珲刀势沉重,知道劲敌,遂也不敢轻视,把手中刀使开了,和萨珲战在一起。两军在这夜色朦胧浩漫的海面上,彼此肉搏。
  洪旭且战且思,怎么赵继云的义勇军不见前来呢?莫非他竟爽约么?然而总不是清军的计划啊?他正在思想,只见东面远远地有许多船舶驶来,船桅上悬着许多五色灯笼,分着青红黄白四种颜色。洪旭料着青龙岛上的义勇军来了。果然当先一队黄色灯笼的战船疾驶而至,弓弦响处,一支狼牙箭飞也似的向萨珲射到。萨珲不及躲避,直贯咽喉,大叫一声,仰后而倒。洪旭大喜,回头细细瞧时,见当先一艘船上立着一个白袍少年,一手执着一张宝雕弓,一手横着丈八蛇矛,指挥全船向清军那边进攻。
  洪旭在火光中见那少年相貌英俊,箭射萨珲,技艺神妙,必然是那个义勇军团长赵继云了,便大呼道:“来者可是赵团长么?”
  少年的船已相近,见了洪旭也答道:“正是。将军可是洪将军?”洪旭道:“是的。”
  少年道:“那么我们快去抢舟山吧。”
  这时红灯船队接着驶至,船头立着一位缟衣素服的女将,手握双刀。青灯船队和白灯船队也如雁行一般驶至,青灯船上的首领也是一位少年,擎着雌雄宝剑。白灯船上立着的是一个黑胖少年,手挟两柄板斧。这个队兵船整整齐齐地向清军包围上去。洪旭也令部下努力向前冲杀,清军死了主将,已自惊乱,又见青龙岛上的义勇军来援助,更加慌忙,立刻溃退。
  陈六御在右翼,急令部下快快进攻。青龙岛上的义勇军十分勇猛善战,清军竟被包围,有许多船舶纷纷投降,其余的都被杀死。
  迨到天明,已将舟山攻下,布满了明兵。
  洪旭和陈六御一边抚恤岛民,一边招接青龙岛的义勇军,请赵继云和那三位首领一齐到岛上衙署里相见。赵继云便指着自己身边立着的缟素女将说道:“这是内子陈琳英。”又指着佩雌雄剑的少年道,“这是东方俊民。”又指着挟双斧的少年说道,“这是胡达。他们二人都是不佞的好友,助着我整练义勇军的。”
  洪旭也代陈六御介绍,大家相见行礼,分宾主坐定。洪旭又向赵继云致谢协助夹攻清军的盛意。赵继云道:“守舟山的胡虏萨珲,以前屡次来招降。但是我们愿效鲁仲连义不帝秦,齐男横殉身国难。所以严拒绝。萨珲也曾一度遣他的手下骁将哈兀棱来攻青龙岛。我们誓死抵抗,竟能大败清军,活擒哈兀棱,号令示众。从此他们也不敢再来攻打,我等也因人数寡少,势力薄弱,也未还攻,静候明兵有再来的机会。今闻郑成功将军海上起义,大兴甲兵,而将军等适来攻打舟山,这是我等报效国家的好机会,因此不揣冒昧,遣人下书,约将军共攻清军。难得洪将军等指挥有方,克复舟山。此后我等愿听郑成功将军命令,共破胡虏。请洪将军为我等代达为幸。”
  洪旭道:“破舟山还是倚仗诸位辅助之力,我当即日往禀主公。主公好贤若渴,诸位都是豪杰之士,忠心为国,主公必能重用无疑。”
  赵继云又谦谢数语,便要率众回去。洪旭即出一万金犒赏青龙山义勇军,赵继云再三推辞不脱,方才受了,向洪陈二人告辞下船,率领青龙岛的义勇军回去了。
  洪旭顾视陈六御道:“赵继云真是一位英雄,我当极力保荐于主公,将来大有用处。”
  陈六御答道:“很好。白袍小将赵子龙再世,我等自愧弗及。”
  于是洪旭忙着办理善后事务,与陈六御筹商守备舟山之计,以防清军再来攻夺。一边遣裨将赉送公文至郑成功处报捷,并报告青龙岛义勇军助战经过,和赵继云的英武果敢,愿听调遣。郑成功得报大喜,便复书与洪旭,即命陈六御留守舟山,洪旭邀请赵继云等即日到厦门相见,共商出兵计划,不得延误。
  洪旭接着郑成功命令,便亲自坐舟到青龙岛去拜访赵继云,把郑成功送来的笔笥给他看,欲请赵继云即日南行,以便复命。赵继云欣然答应,和他的好友东方俊民、胡达等设宴款待洪旭,又伴洪旭在岛上游览。洪旭见岛前后都筑有三座碉楼,气势雄壮,壁垒森严,都有义勇军把守,心中暗暗佩服,赵继云确是不凡。游览毕,洪旭先告辞回去。
  次日,洪旭将一切事务交付陈六御主持,叮咛数语,赵继云已同东方俊民胡达带了四名侍从,坐舟而至。洪旭也留三人在舟山耽搁一夜,谈些军国大事,彼此意见很是融洽。次日,洪旭因急于报命,遂带着一小营卫队,陪着赵继云等三人,一同别了陈六御,驾舟南下。
  著者要乘他们南行的时候,把赵继云的来历叙述一遍。因为他是一个海上英雄,在我这部续集中是一个重要的人物,将来和王英民夹辅着郑成功,和清兵鏖战,还有许多汗马功绩呢。并且在续集的第一回中,读者尚记得余腾蛟出掠舟山群岛时,曾夜劫青龙岛,被一个壮士三箭射退的一幕。著者描写了这一段,搁置已久。现在可知那壮士便是这位赵继云了。
  赵继云是金华人氏,他的父亲赵全忠曾做过镇海总兵,和倭寇交战,屡立奇功,杀去倭寇不少。倭寇称为赵爷爷。复因年老,告退回乡,颐养林泉。生有子女各一,赵继云是弟弟,他的姐姐名智珠,生得才貌双全,有谢道韫遗风。自幼喜读书,吟咏不辍。全忠常对人说,我家有一不栉进士。及到豆蔻年华时,益发出落得惊才绝艳。量珠来聘的不可胜数。赵全忠均不中意。恰逢当年他有一个同寅姓邴的,是个钟鸣鼎食之家,在湖北地方是有名的显宦。姓邴的生有一子,名超宗,异常钟爱,生得丰神俊秀,胸中才学也很渊博。姓邴的以此自负。有一天,带了超宗来拜望赵全忠,夸赞他儿子如何才高,并出窗课和稿奉阅。赵全忠果然加以青眼,并将诗稿给他的爱女评阅。智珠也很为佩服,但言香艳之作太多罢了。姓邴的遂代超宗乞婚。赵全忠性颇亢爽,一口允承。姓邴的挽了两个知交出来为媒,文定成礼而去。
  那赵继云却和他相反,好尚武不好文,少时膂力逾常,又喜驰马射箭。因此赵全忠便把他自己一身所有的武术一样一样地都传授给他。继云悉心领会,能得真传。他尤喜射箭,本来天生神技,加以勤练,故能穿杨贯虱,百发百中。真是身与弓如胶漆,手与箭如飞虹,足和古时飞卫、养由基等媲美。有一次,赵全忠试试赵继云的本领,在黑夜中遣人持着三支燃着的线香,插在一百五十步外的木桩上,叫继云试射。继云连发三箭,恰好都把点着的香炷射去。又有一天,赵全忠带着继云下乡去,天空有一鹰飞翔甚高,继云带着弓矢,一时高兴,轻轻放了一箭,那鹰便应弦而落。因此赵全忠更是宠爱,大家也都非常惊异,称赞他是将门之子、亢宗之儿。
  继云在练武时,略读兵书,但又不有细览。性好任侠,常喜锄强扶弱。这时金华城中有五个土豪,朋比为恶。乃是路虎、邢良、萧无非、王霸、卢金标五个,结拜为异姓弟兄,都有些武艺。其中要推王霸膂力最大,他曾只手举过关王庙内的铁鼎,大家称他为大力将军。这五人勾结当地官吏,擅作威福,鱼肉良民,官吏忌惮他们的势焰,愿意和他们结纳。因为他们徒党甚众,都是靠赌为生,各处抽头聚赌,不避当道。当道若要去捕捉,若不得五人许可,一定要出岔子。但是有这五人镇伏着,盗案倒很稀少,官吏自然只求敷衍得去过罢了,不再深究,所以远近有金华五虎之名。
  赵继云一向也曾闻得他们的恶名,想要降服他们,但是他父亲年老,不欲多管闲事,不大许他儿子出外,深恐他要出去惹什么是非。一天也是凑巧有事,赵全忠为着佃户的事,到乡下去了。继云在饭后没有做,独会在书房里,读些《孙子兵法》。觉得心猿意马,有些自制不住,遂抛卷而起,带了弓箭,在厩中牵出一匹小龙驹跨坐,想到城外去射猎。刚才出得城关,放马而驰,将近岔道口,忽见前面地上坐着一个老汉,还有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子,滚在一边相向哭泣。继云马向前奔,正要收住鞍辔,旁边又有一个汉子,慌忙将手向老汉挥着说道:“喂,老头儿,还不闪在一边么?你的老命可不要了?”
  这时老汉一边避让,继云早将马鞍绳收住,跳下马来,问是何事。老汉从地上挣扎立起,说道:“官人有所不知,老朽姓韩,在城内开设一家烟钱小店。今天带了我的孙儿出城来闲逛,不料方才背后来了一群怒马,老朽忙携带孙儿奔让不及,孙儿被马蹄踏伤。老朽只正要向马上人理论,谁知马上人首先下来,不容分说,又将老朽痛打一顿而去。老朽敌他们不得,所以只好怨泣了。”
  继云听了,便道:“人家驰马踏伤了你的孙儿,还不认错,反又将你痛殴,世间岂有此理?他们是何许人物?现在到哪里去了?”
  旁边的汉子立刻回答道:“官人要问这些人么?嗯,他们都是这里著名的金华五虎,王霸、卢金标等五位显道神。一向是横冲直撞,天不怕地不怕的爷爷。所以我说这老头儿吃了亏也没法想,还是早些回去,自认晦气。到医生家去诊治伤处吧。”
  赵继云听罢,双眉顿竖,将足一蹬道:“原来是这些鼠辈,他们胆敢如此欺侮良民,目无王法,人家都见他们害怕,你家小爷偏不怕。待我来惩戒他们一下,教他们认了错,方才罢休。”脚蹬处,地上早深深陷了一个足印。
  那汉子瞧了继云一下,便道:“很好,小官人若要找他们,很便当的。只要守在此间,他们是到南山去打猎的,天晚时必要仍从这条原路上回来。”
  继云一想不错,我就以逸待劳,在此等候他们也好。遂将坐骑牵到道旁树下,拴好马缰,又对老汉说道:“你们祖孙二人且不要走,少停待我来代你们出口气,并且教他们出一笔治伤的医药费。”
  老汉见继云相貌英俊,吐语亢爽,料是一个有来历的人物,遂答应不去,仍旧坐在岔道口,抱着他的孙儿,代他抚摩伤处。继云上前一看,原来踏伤了大腿,尚无生命之虞。自己便到路旁草地上坐了等候,那汉子本来是个过路的人,现在他料想未来的一场恶斗,必定大有可观,所以他也在旁边坐了不走。走路的人瞧了这种光景,有的略问数语,知道是金华五虎踹伤的人,也就不敢过问,远远地走开去了。有的却头也不敢低,好似熟视无睹,走了过去。继云支颊静坐,至为无聊。
  好容易守候到日落西山的时候,那汉子指着南边一条大道上说道:“来了。”
  继云抬头一瞧,只见那边尘土大起,有五匹高头大马奔驰而来。马上坐着长长短短的五个迎来形状的大汉,背后还跟着六七个侍从,带着猎获的獐兔、飞鸟之类。这一行人好不威风,再看马上坐的大汉,穿着一件青色缎袍,足蹬快靴,生得怪眉光眼,一望而知不是良善之辈。手抖马缰,跳近岔道口,大喝一声:“哒,不怕死的老头儿,还不滚开一边么?我大爷索性把你踹死了吧!”一马直冲过来,将近老汉身边。
  说时迟那时快,赵继云早已立起,一个箭步蹿至马前,喝道:“恶霸休要逞能!与我停了吧!”一手扑着马头,望下只一按,那马早被按着马头直望下伏去。
  马上的大汉滑下马鞍,险些儿跌了一跤,瞧了继云一眼,说道:“小畜生不生眼珠的,胆敢来冲犯我路大爷!若不给你个厉害,你也不知我路虎是何人!”说罢,向继云当胸一拳打来。继云身手便捷,一侧身让过那拳,飞起一足,把路虎蹴出丈外,跌了个狗吃屎。路虎起先轻视继云,不防他倒有这么本领,吃了苦头,急忙爬起。这时马上又跳下三人,正是邢良、卢金标、萧无非,连同路虎,四个人将继云围住,一齐动手。继云不慌不忙,施展出他父亲所传的猴拳来。但见他东腾西挪,前打后架,又轻松又迅速,真如猿猴一般,打得四个人没有回手工夫。
  王霸在后,瞧他的弟兄合打一个小子都打不过,气得他短须倒竖,怒目直睁,跳下马鞍,大喊一声,使个黑虎偷心式,跳过来便向继云当胸一拳。这一拳下去本是很难躲避的,更兼王霸天生大力,全身气力都用在这记拳上,来势十分凶猛。恰巧继云眼明手快,退后一步,觑个间隙,竟将萧无非一把抓在手里,当他作藤牌一般,向自己心口一护。只听得扑通一声,王霸的拳头收不住了,只一拳正打在萧无非的背上,哎哟一声,打得他口吐鲜血,连喊:“休打休打,痛死我也!”继云顺手将他照准王霸头上滴溜溜地掷去,幸亏王霸双手把他接住,但是这么一下,萧无非已晕过去了。
  王霸把他放在地上,怒气勃勃,还要想来决斗。继云早抽出弓箭,喝一声道:“恶霸,你们共有几颗头颅,不够小爷一射,试试吾箭如何?”说毕,弓弦响处,一箭先望天空射去。等到落下来时,第二支箭又已离弦,和落下的箭碰个正着。那第一支箭也被第二支箭激射一下,箭一齐望上飞,恰巧一支乌鸦掠过,箭贯其腹,坠下地来。两箭一先一后地穿透了鸦背。众人瞧他,一齐吃惊,深佩继云的箭法神妙,如李广重生,逢蒙再世。
  王霸的强硬态度顿时软化,走上前向继云问道:“你是何人?我们弟兄五人和你并非仇雠,为何半途拦截,硬做冤家?”
  继云听了冷笑一声,指着地下的老汉和小孩说道:“你倒要来问我么?试问这老头儿和你们也有什么仇隙?为何你们驰马不慎,踹伤了他的孙儿,还要将他殴伤?是何道理?我便是为了这事,在此等候你们,讲一讲理。你们不服错的,来来来,你家小爷箭下无情,权借尊头做我箭靶了。我姓赵名继云,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也教你们认识认识。”
  王霸听了继云一番说话,理直气壮,大有虽千万人我往矣的勇气,不觉向继云拱拱手道:“原来为此。你既是赵总兵的公郎,我们都是自家人,有话好说,不必动武。至于那老头儿的事,我们准出医药费,教他们去求治好了。”说毕,遂从身边掏出一把碎银,吩咐侍从交与老汉,好好离去。那老汉见继云已代他们打倒强暴,得了医药费,转悲为喜,便向继云叩头道谢,带了他的孙儿回家去了。
  继云见王霸识时务,已认了自己的错,且很爽快地出了医药之费,究竟这是小事,自己也好趁此落篷,不必再结什么仇隙。好在这么一来,已给他们惩戒,他们也知道自己的厉害,断不敢再来惹事了,遂说道:“也罢,你干得还算爽快,以后须敛凶威,免得为地方之蠹。你家小爷去也。”回身牵过坐骑,跃上马鞍,鞭影一挥,泼刺剌地跑回家去了。
  王霸撞着了这个硬对头,强中自有强中手,只得吩咐侍从抬了受伤的萧无非,和路虎、邢良、卢金标等,垂头丧气,回转家门。真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金华五虎第一趟给人家栽的筋斗,只因一来知道赵继云是总兵之子,未可厚侮,二则继云的武艺已领教过,自己难以取胜,所以见机而退了。但是这件事却因此哄传了金华全城,大家无不称快。从此人家代继云起了一个别号,唤作箭侠。
  赵全忠回来后,闻得这个消息,切戒继云凡事以后留心,少惹是非,恐防五虎要来报复。继云口虽唯唯,心中却暗笑老父敢是年纪老了,为何如此怕事?这些狗贼何足惧哉?就是他们要来报仇,我一人也对付得过的。况且老父本领高强,鳃鳃过虑做什么呢?
  这时正值福王兵败,胡骑南下,鲁王在绍兴监国之时。赵全忠忧心国事,见自己儿子年纪渐渐大了,国难临头,正宜教他出去为国干城,干一番伟大事业。遂写好一封书信给张国维,要继云出去从戎,以身许国。因他和张国维曾有同袍之谊,很是相知的。不料书信写好,赵全忠忽然生起伤寒症来,病倒床笫。继云急忙延医诊治,智珠在旁服侍汤药。二人衣不解带,目不交睫,十分辛苦。可是全忠吃了药下去,如水沃石,毫无见效。换了几个医生,都感棘手难治。可怜这位老英雄一病数旬,渐渐如日薄西山,气息奄奄,竟是沉疴莫挽,骑箕上天了。易箦之时,又叮嘱继云将丧事办妥以后,赶紧赴绍,为国杀贼。又教继云通信去湖州邴家,希望他家赶紧将智珠迎娶前去,以了此事,好使他女儿早谋归宿。姐弟二人抱头痛哭,因为双亲先后弃养,变成一对孤雏。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诵《蓼莪》之时,此恨终莫赎了。赵家有几个亲戚前来帮着继云料理全忠丧葬的事,继云在苫次中,常常见他姐姐哀泣,更使他十分悲痛。
  光阴过得很快,终七以后,便释奠举行扶棺下乡送灵,忙忙碌碌了好多时候,邴超宗父子却从湖州前来,拜祭全忠灵座。邴超宗的父亲遂和继云商量,要择吉日便在金华代他儿子成婚,迎娶智珠去湖。继云一因亡父也有遗嘱,二因自己意欲早日出外从戎,把此事赶紧办去也好,一口答应。于是他又忙着代办他姐姐出阁之事,将十六亩肥田售去,所有的田款充着奁资,其他仪式因为邴家父子身在外乡,赵家又在丧期之中,所以一切均求简便。吉期至时,一对璧人,郎才女貌,举行婚礼,自有一番热闹,也不赘述。邴超宗新婚一旬以后,父子俩便要告别回乡,继云设宴饯行。但是姐弟分别之时,智珠却握着继云的手,泣不成声,不忍分离。继云用话安慰,送了一大段路程,恋恋不舍而别。
  继云自他的姐姐于归以后,家中只有他一人,形单影只,非常凄凉。想起亡父的遗嘱,急欲出外为国效力,故将家事摒挡就绪,托付一个亲戚,即欲上道,不料自己又生起病来了。英雄只怕病来磨,睡在床上不能起身。幸他家中有一个婢子,名叫莲香的,十分伶俐,病中都亏伊在旁当心侍护。病了一个多月,方才告痊。又将养了旬余,才离却故乡,径赴会稽。行装轻简,并无多携,只带了一个包裹以及他的弓箭佩刀,步行登程。
  从金华到会稽,一路都有山岭阻隔,崎岖难行。朝行夜宿,走了八九天路。看看前面有一大山拦住去路,那山势自远而近,好似从严州蜿蜒而来,山脉绵亘,宛如一条游龙,那座山便是好大的一个龙头。远远望去,在日光之下,山上宛如罩了一重紫雾,云气蓊郁,只望见峰腰。
  这时正在上午,继云一心想翻过这座山岭,所以并不打尖,以免耽搁时光。只在行囊中取出一些干粮来充饥,大踏步尽向前走。可是走到下午时候,那座大山虽然近了一些,还是可望而不可即,距离很远。一轮红日已渐渐匿向山后去,山上却起了一重晚霞,将山顶笼住。这时官道上行人稀少,暮色渐临,行行重行行。
  前面有一个小小村集,只有十数人家,一缕缕的炊烟,从各家屋顶上冒出来。继云跑得十分口渴,只见前有一家矮篱矮屋,插出一个酒帘子,知是酒店,便想进去喝他几碗再说。继云走到店门口,见一个秃顶老翁立在那里,骂一个小孩子,恨恨地说道:“今天合该倒灶,一个主顾都没有。是出了那害人的东西,你却只是要闹着吃喝,不要动了你祖爹的怒,将你责打一顿。快些到你母亲那边去吧,休得缠扰不清。”
  继云听了,不免好笑,又见左边粉墙上写着“邬家老店”四个大字,才知道这家是客店带卖酒的。那老翁一见继云走近,面上便含着笑容迎上来说道:“客官前面不要去了,请在敝店歇脚吧。”
  继云道:“你这店不是有酒卖的?”
  老翁道:“是是是,小店有的上等绍酒,带卖酒菜。客官喝了,包你满意。此处别无他店,请进请进。”说毕,恭恭敬敬引导继云入内。
  继云跟着走进去,见里面有一个很大的院落,排列着数十盆菊花,倒也收拾得干净。靠东一间屋中,有不少空座,继云就在沿窗桌子边坐下,放去包裹,解下佩刀。老翁先去倒上一杯香茶来,便问继云要什么菜,打几斤酒。继云问道:“你们这里有没有鸡?”
  老翁答道:“有有有。”
  继云道:“先代我宰一盆白鸡,要嫩一些的。停会儿吃饭的时候,你再与我置一碗鸡丝,其余的你代我配上几样可口的菜。先打两斤酒来便了。”
  老翁又答应一个是字,走到院落中,望里面喊道:“客人来了,你们还不快些出来伺候么?阿虎的娘娘,快把那只母鸡杀了,好煮菜。白鸡在缸盆里,现成有的,快些切一盆来,要加上好的酱油。”
  那老公口里喊着正忙,里面匆匆走出一男一女,都在中年,衣服也很朴实,像是个小本经纪的商人。那孩子见了男子,便叫一声:“爹爹,客人来了,我也要吃一块鸡。”
  男子喝道:“阿虎,不要闹,走开一边!”说着话,便去宰鸡。老翁也去炉上烫酒,三个人登时忙起来了。
  继云坐着,心里暗想:这家店开着门面,为何没有主顾,只有我一个人踽踽凉凉,独坐一隅呢?生意也难做啊。等不多时,那男子已将白鸡及四样冷盆一齐端来,放在桌上说道:“客官请坐。”便又踅向厨下去了。厨下跟着起了刀勺响声。
  那老翁先掌上灯来,然后将烫热的酒倾在壶里,送到继云桌上,说道:“我家的酒是很好的,客官请尝尝,味儿真不错。”
  继云笑了一笑,便一个人灯下独酌。那老翁站立在门边吸旱烟,等候继云添酒。继云喝了两杯,觉得这酒味道真好,白鸡也很可口,止不住向老翁问道:“老翁你就姓邬么?开设这店几年了?为什么一个伙计也不用?你家的酒果然很好的。”
  老翁见客人发问,便把旱烟筒嘴里的烟灰向地下敲去,很恭敬地答道:“承客官称赞,荣幸得很。老朽姓邬,这店开设已有数十年了,所卖的酒都是老朽自己酿制的,味道醇厚。客官你不要过分多喝,这二斤酒喝完时,包管要醉了。方才的男子便是我的小儿,其他只有媳妇帮忙。大家亲手做,所以不用伙计。往常日子,天天晚上有客人往来,在小店住宿。来此喝酒的也很多,生涯尚称不恶。”
  那继云见他滔滔地讲,好似引开了他的话机,遂也喝着酒,尽他讲下去。老翁仍继续着说道:“但是现在运气不好,生涯竟一落千丈。”
  继云正喝干一杯酒,一壁用壶斟,一壁问道:“为了什么缘故呢?”
  老翁叹了一口气,又道:“前面有座大山,名唤五龙山。”
  继云心想,原来方才我瞧见的那座高山便是五龙山。以前我只听得山东有二龙山,广东有九龙山,却不知道这里有个五龙山。
  老翁道:“这五龙山是临江驿打通这里邬村的要道,凡是金华到绍兴陆路往来,必经此山。客人们走过这山,或是赶不到这山时,必在小店打尖。因此小店生涯很好。岂料现在山不知怎样的出现了两头金钱豹,一雄一雌,凶猛无比。常要出来噬害人畜,出没无定。官中虽曾悬赏招募猎户们去捕捉,以除地方之害,可是没有绝大本领的人能够前去和那豹子较量。前数天也有一队猎户,有一个著名的苏猎户率领着,到山上去捕豹。结果苏猎户被金钱豹啮毙,其余的猎人大半受创而归,所以益发无人敢去知告奋勇了。自从山上有了这对害人的猛兽,行旅往来视为畏途,小店遂没有主顾了。岂不是活该倒灶么?不知道一对畜生何时罢休,老朽忧虑得很。往常看《水浒传》中的武松,在景阳冈打虎,真是天生的英雄。最好现在也有这么一位好汉,去把那一对畜生结果去了才好哩。”
  继云听了,微微一笑,老翁见继云酒壶中的酒已告罄,遂又至炉上去换一壶送上。继云道:“两斤酒大概快喝完了,老翁与我再添两斤来。”
  老翁瞧了继云一眼,说道:“客人你不要贪杯,要喝醉的啊。”
  继云摇头道:“哪里会喝醉?我喝完了酒,还要上五龙山去呢?”
  老翁又呆了一呆道:“怎么?天气已晚,客人也该宿店了。方才老朽不是说过,五龙山上有那一对凶猛无比的畜生?客人为何说要喝了酒,夜中上山?不是去送死么?”
  继云将双目一瞪道:“胡说!你不要管我的事,快去添酒。”
  老翁道:“酒便添与客官吃,只是五龙山那里客官千万去不得。明天在这里同着大伙行人以及官中派来的保卫兵丁,趁日中时方可过山。”
  继云道:“怎么要等保卫兵丁呢?”
  老翁道:“这是官中保护商贾起见,特派兵丁二十名,荷枪持械,每逢三六九日,在这里通过一次。客人要过山,便跟他们同行。可是客人也大都不敢走。因为一要凑日期,二则那些兵丁都要向客人需索银钱的。”
  继云听了哈哈笑道:“既有兵丁,何不把那金钱豹捕去了,岂不省事?”
  老翁道:“那些兵丁都是摆炮,他们吃粮不管事,还有胆子去捕豹么?明天恰逢十九,那些兵丁上午要路过此地的。客官同他们一起走,包管知道了。”
  继云又笑起来道:“老翁,你既然说那些兵丁尽是些不中用的脓包,那么为何又要劝我到明天跟他们走呢?我姓赵的是好男子,要过这五龙山,何用那些脓包来保护?反生麻烦了。快些添酒过来。”
  老翁被继云这么一说,以子之矛攻子这盾,倒也一时回答不出,只好再去烫酒。继云又听老翁的儿子对老翁悄悄说道:“人家要走,你也不必苦留,让他走好了。偏是喜欢说废话。今晚那豹子活该有一顿大嚼呢。”说罢冷笑一声。
  继云成竹在胸,置之不理。他一心要想瞧瞧那一对凶恶的畜生,顺便为地方除害,所以决然要走,毫无畏怯。不多时,老翁又送上酒来,继云一杯杯地狂饮,直到把四斤酒喝完,那男子便过来问道:“客官,要用饭么?”
  继云本想再喝些酒,但是恐怕真的喝醉了,停会儿不能干事,遂点点头说道:“好的。”
  于是老翁和那男子一个托上一大盘菜肴,一个盛上一小锅热饭,放在桌上。继云一见这鸡片汤又嫩又清,遂先喝了一口汤,吃起饭来。等到一顿饭吃毕,老翁送上面巾,继云揩过后,遂从身边摸出六七两银子来,递与老翁道:“你们伺候周到,我就多给你们一些吧。不用算账了。”说罢话,立起身来,取了佩刀和包裹,把背上弓紧一紧,回头向老翁说道:“再会吧。”
  刚要迈步走出店门去,老翁接过银子,道了一声谢,却伸出胳膊拦住他道:“客官,我劝你今夜不要走吧,何必苦苦去冒险呢?山上的豹实是非常厉害的啊。”
  继云把手一挥道:“你不要管,我去了。”
  老翁退后几步,瞪着眼看继云走出门去。他的儿子和媳妇却跑出来要取银子,且说道:“我们管不了许多,由他去吧。瞧他神情也像有些本领的,或者不至于送命。”老翁却叹了一口气。
  继云出得邬家店门,已近二鼓时分,道上沉寂得很,只闻远近村狗的吠声此起彼伏。一丸凉月照在地上,十分凄清。望着前面高而黑的山影,一步步地走上去。风吹着道旁的树林,摆得如海中波涛一样。得了好多时候,方到五龙山下。前面正是一道峻险的山岭,继云偶抬头,见岭下石壁上张贴着一张官府的告示,月光下瞧得亲切,上面写着“此去山上有豹噬人,旅客均须止步莫进,专候三六九日兵丁保护过山”云云。换了别人至此见了这张告示,又在这深夜时候,再也没有胆量上岭了。但是继云心已决定,付之一笑。施展飞行术,一口气跑上岭来。
  已过三更了,明月当空,树影摇曳。继云稍觉有些力乏,见左边有个破败的山神庙,庙门前一块大青石,倒很光滑,他便把佩刀和包裹放下,坐在石上,憩息一会儿。四瞩群峰起伏,月色笼罩着如戟如屏,十分森严。仰观山顶巍巍无及,足见五龙山的高峻了,暗想:老翁说山上有一对金钱豹,却不知那畜生伏在哪里,大约总要出来的,我且在此等候。
  继云坐在石上,将手支着颐静坐,觉得酒涌上来,头脑微有一些昏沉,暗想:老翁之言并非欺人,邬家店中的酒果然很有力量,我若再喝一二斤时,必要醉倒了。坐够多时,只不见豹子出来,自己却有些蒙胧欲睡。听得一二鹳鸟的鸣声,好似老人在空谷怪笑。山风拂襟,有些夜凉。
  猛抬头见对面岗上正有一物,庞然如驴,慢慢地走到岗上。仔细一看,见那物全身花花斑斑的,正是一头金钱豹。两只眼睛好似一对绿油油的灯笼,左顾右盼,似乎防备敌人的样子。到得一株大榆树下,将前面一双又大又锐利的爪子向前一踞,后身便坐了下来。一条豹尾却只是左右摇不停,果然十分威武,非寻常野兽可比。此时自己距离那豹尚远,恐怕箭发出去射不到。但自己夜行的目的便是要除掉那一对畜生,现在好容易遇见了,岂肯放它过去?遂想引诱它过来,引吭长啸一声。这一啸,声振山林,寒风忽起。
  那豹一抬头,早已瞧见这边峰上有人。但见那畜生一条尾巴直竖起来,蓦地怒吼一声,从岗上披草拂枝,飞也似的跑下来,认准这里的峰头,跳跃而上。继云早已预备好,见那豹跑得真快,刹那间已将上岭。好继云,将弓拉得饱满,一箭射出,正中那豹右眼。那豹中了一箭,又痛又怒,狂叫一声,仍旧跑上岭来。弓弦响处,继云第二支箭又已发出,直射入那豹的左目中去。那豹双目中箭,一声大吼,奋身向上一跃,足有两丈多高,还想扑上山岭。继云喝一声“着”,第三支箭如掣电般呼地射进了豹腹,这一箭最有力量,便见那豹一翻身骨碌碌地滚下岭去。继云大喜,明知那豹一连被自己射中三箭,饶它十分厉害,也断乎不能活命了。
  正在这时,背后一阵狂风,从林子里又跳出一头巨大的金钱豹,向自己扑来。继云不及开弓,一时躲避不迭,说声不好。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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