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蝶醉蜂酣花前订密约 剑光斧影桥下救知交
2026-01-27 20:11:49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超宗很得意地游目四顾,见绣闼内虽不堂皇富丽如富贵人家一样,可是一榻一几,都收拾得清洁非常,朝外一张有踏板的木床,青布的帐子,大红花绸的棉被叠得很是齐整。沿窗一张桌子上,放着一个青花白瓷的小瓶,瓶中插着几朵蔷薇花,旁边还放着几本小书,大概阿凤识字的。西边靠着一张小妆台,放着绣花的绷架。由窗内望到窗外,是一个很幽静的天井,庭中有一花坛,花坛上种着许多花,姹紫嫣红地正在盛放。还有一株桂树、一株碧桃,超宗不由赞一声好。
  吕稳婆先请超宗坐了,然后再向阿凤说道:“凤小姐不必忙,这位邴大官人虽是豪贵公子,却也很随便的。杨老爹呢?”
  阿凤答道:“我父亲么?他出去闲逛了。”
  吕稳婆道:“杨老爹真好逍遥自在。他每天老是不在家,东走走,西逛逛,灌足了黄汤归来,倒头便睡,天塌的事情都不管。亏得凤小姐十分贤惠,十分能干。年纪轻轻独自能够管理家务,收拾得如此清洁,还要很认真地刺绣赚钱。老身活了这些年纪,实在没有瞧见过第二个小娘子像凤小姐这样好了。”
  阿凤正倒了两杯茶,送至超宗和吕稳婆面前,听得吕稳婆满口称赞自己,不觉两颊绯红,伊的蜂首越发低得抬不起来了。
  吕稳婆喝了一口茶,便指着那绣花绷架,对超宗说道:“大官人,你试瞧瞧凤小姐绣的花不是十分精美么?”
  超宗咳嗽一声,立起身走至绷架旁边,一看那架上绣着的花朵,果然又饱绽又精细,配得绒线十分平伏,还有一对凤凰,也绣得栩栩欲活。遂回转头紧视着阿凤,一笑道:“妙啊!这位姑娘真是天生妙手,绣得这样佳妙,往昔的薛灵芸亦不过如是。妙哉妙哉!”
  阿凤在超宗俯首看绣花的当儿,本来已把伊的蜂首暗暗抬了起来,妙目微盼,把邴超宗的后影瞧了一下,觉得姓邴的正是风流潇洒,比较前天门前所见更觉亲切。现在不知怎样的吕稳婆领了他走到自己绣闼来了,芳心不由怦怦跳动。恰巧超宗回转头来,彼此打了一个照面,又听超宗口里妙妙妙地赞个不休,心里又惊又喜,又羞又怯,回首瞧着瓶口的蔷薇花,默默地出神。
  吕稳婆便过去一拉阿凤的衣襟,说道:“凤小姐,我们大家坐下谈谈吧。”
  超宗仍回到原座,阿凤却远远地在东边靠墙一张凳子上侧身坐下,吕稳婆坐在二人中间,先对超宗说道:“大官人已瞧过凤小姐的东西,且蒙你极口称赞,可知心中非常满意,也不负老身今日导引大官人来此一行了。现在大官人要绣的物件待老身交与小姐吧。”
  超宗点点头,吕稳婆遂将那绣货双手奉与阿凤,说道:“有烦凤小姐玉手一绣。将来邴大官人自当重重致谢。”
  阿凤接过,略一展视,折好了放在一边,然后带笑说道:“我的刺绣不十分好的,承蒙吕婆婆介绍我绣这珍贵之物,绣得不好时,要请邴公子鉴原。”
  超宗道:“凤姑娘何用客气,你的妙手我已亲眼见过,这事要麻烦你了。他日自当重酬。”
  阿凤掠着鬓发,却不答话。吕稳婆却当着超宗的面,又把超宗家中如何富有,超宗人品怎样潇洒要,夸扬不绝。超宗听了,暗暗叫一声惭愧。这婆子端的牙口伶俐,把我抬到三十三天之上了。又瞧阿凤静坐着,仰望吕稳婆讲话,并无厌倦之色。自觉这事初步顺利,缓日水到渠成,当不难达到我的愿望。今日不如适可而止,就此走吧。想定主意,便对吕稳婆道:“这事已拜托了凤姑娘,很觉放心,现在我在他处尚有一些事情,隔一天再来拜访凤姑娘吧。”
  吕稳婆也立起身来说道:“大官人有事要去,老身也不便多留。好在凤小姐家里很幽静的,缓日务请大官人再来。”
  超宗道:“好的。”一边说,一边偷瞧阿凤一双水汪汪的秋波正斜瞧到自己身上,遂又向阿凤一揖道:“凤姑娘告辞了。”
  阿凤立即起身答道:“公子慢请。”于是吕稳婆伴着超宗,走出阿凤的绣闼。阿凤也随在后面相送。
  将至门口,吕稳婆开了双扉,将阿凤推住说道:“凤小姐,这倒不必客气的,免得被人家瞧了不方便。现在的人良心坏极,专会造事生非,兴风作浪的。你可留步吧。”
  阿凤点点头,看二人走出门外,便道:“吕婆婆你常常来啊。”
  吕稳婆道:“要的,我要来得你讨厌哩。”阿凤随即把门关上,回身进去了。
  超宗重又跟着吕稳婆折到吕稳婆的家里,吕稳婆带笑向超宗说道:“大官人,恭喜你的第一步计划已告成功,你瞧阿凤虽很幽静而羞怯,可是对于大官人却并无峻拒之色,以后这事就好办了。”.
  超宗笑道:“全赖你撮合的功劳啊。”
  吕稳婆道:“再隔四五天,大官人托词要看绣货,再到这里,老身当使好事早谐。”
  超宗道:“我十分心急,希望这事愈早愈妙。你说第二步计划怎么办呢?”
  吕稳婆道:“大凡女子们多贪小利的,到那里大官人可以先奉十两银子,作为绣花的报酬。阿凤小妮子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没有得到这样重酬的。银子到手,自然心喜。此外大官人又费些钱去买一匹湖绉,送给伊做衣料。伊若接受了,这事就十分有八九分可成。大官人可以放胆做了。这就叫作安排香饵钓金鱼,若不下饵,鱼儿不会上钩的。至于其他的事,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好在大官人是风月场中的能手,自会伺隙而进,得心应手的。不过杨老爹处也须孝敬他一些东西。他生平最爱的是酒,送他两坛子绍酒,比较什么东西都好。”
  超宗大喜道:“吕稳婆,你真是女诸葛。这些事我就一切托你吧。”遂从身边取出十两银子,交与吕稳婆,教伊另外再购些阿凤心喜之物,一齐送给伊。
  吕稳婆接了过去说道:“老身理会得。”
  超宗又摸出十两纹银,送与吕稳婆道:“这一些是我给你的。”
  吕稳婆将手摇摇道:“啊呀,老身无功不敢受禄,且待他日好事成就以后,再领大官人的赏赐。此刻哪里好受呢?”
  超宗道:“他日事成后,我自当格外重谢。现在这一些是送给你添件衣服的,你若不受,莫不是嫌少么?”
  吕稳婆道:“大官人即是如此说法,老身不受时,要算不懂抬举了。”遂伸手接过,谢了又谢。
  超宗又道:“我准再隔三天前来,请你好好去办吧。”说毕摇摇摆摆地走回去了。
  三天过后,邴超宗喜滋滋地又走到吕稳婆家里来。吕稳婆满面春风,迎着说道:“大官人教我知道欢喜,你吩咐老身所办的事都办妥了。阿凤小妮子起初不肯受你的衣料,后来经我再三说项,伊始收下。此外老身又购些伊心爱的食物送给伊,且言大官人挥金如土,将来常有绣货托伊代绣,不吝出重价的。幸喜我们所撒的香饵伊已上钩了,至于那杨老爹处,已送他两坛子酒,他听说阿凤能够多赚钱,格外高兴。昨天过去瞧阿凤,知道他已喝去半坛子酒了。将来大官人只要常送酒与他吃,别无问题。”
  超宗拍着手道:“吕稳婆,你果然能干,不辱使命。你的大功将来永不会忘记的。”
  吕稳婆露着黄牙笑道:“老身哪里敢当这功劳呢?只希望你们俩早成一对儿,老身就欢天喜地了。”
  超宗道:“很好,闲话少说,请你就引导我去走走吧。”
  吕稳婆遂又引着超宗来叩杨家的门,依然是阿凤出来开门迎客,可是阿凤羞涩之态,较前已好多了。伊见了超宗,便含笑点头,唤声邴公子。超宗也叫应一声凤姑娘。阿凤倒着头让二人入内坐地,超宗问道:“我的绣货凤姑娘动手了么?”
  阿凤答道:“昨天已绣得一些在那里。”
  吕稳婆道:“我引大官人去看看如何?”
  吕稳婆遂同超宗踏进阿凤的绣闼,阿凤也跟着进房,拿了两个杯子去倒茶过来。吕稳婆遂指着绷架上绣的《丹凤朝阳》向超宗说道:“凤小姐绣工果真是不错啊。”
  超宗俯身细瞧,已绣好了一朵花儿,实在很工细,足见阿凤格外用心绣来的。便又称赞几句,和吕稳婆一同坐下。阿凤向超宗道谢,超宗谦逊了几句,三人坐着,谈起天来。超宗先问问阿凤以前的家世,阿凤随口应答,美目流盼,超宗此时虽未曾真个魂销,然而他的一颗心被阿凤吸引过去了。吕稳婆在旁瞧着他二人的情景,又想起前天自己代邴超宗送给阿凤东西的时候,阿凤曾向伊细细盘问邴家的详情,不觉把头颠了几下,带着笑对二人说道:“邴大官人是个风流老子,凤小姐是个绝世佳人,你们在此相逢,可说有缘。无缘的决不会如此,便是老身也算有缘呢。”说毕,呵呵地笑个不止。
  阿凤被吕稳婆这么一说,这么一笑,两朵红云不由飞上梨窝,超宗心里却得意之极。想起了吕稳婆的叮嘱,便从身边取出十两银子,放在桌上说道:“我此刻先付十两,以后绣守时,还当加倍重酬。”
  阿凤推辞道:“要不了这许多,何必一定要先付呢?”
  吕稳婆道:“大官人素性直爽的,只要凤小姐绣花好,断不计较。凤小姐不必客气,收了吧。”于是阿凤不再推辞了。
  吕稳婆又道:“今天大官人无事,不妨在此宽坐。待老身去预备些肴馔,奉伴大官人和凤小姐畅饮三杯。”
  超宗听了,知道吕稳婆的意思,暗暗佩服伊想得出方法,只要阿凤不推却,第二步的计划已告成功。我把这个好机会断不可失之交臂。
  吕稳婆说毕掀帘而出,室中的二人默然对坐,默默无语。超宗遂假意指着绷架上绣成的花朵,问了几句,阿凤一一回答后,超宗遂和阿凤对坐在沿窗桌子边闲谈。阿凤觉得超宗言辞蕴藉,确乎是个风流斯文的王孙公子,想不到他会到我这里来多所缠绵,莫非真如吕稳婆所说的有缘么?古诗说得好:“有女怀春,吉士诱之。”阿凤方在豆蔻年华,情窦初开,小姑居处犹无郎。以前虽有些少年羡慕伊的姿色,有心向伊追逐,但是伊的眼界很高,都不能动。现在遇到了邴超宗,真如伊日常所看小书上的才子一流人物,其间又有吕稳婆花言巧语地撮合,伊的芳心不知不觉地软了许多。所以邴超宗很容易地身为入幕之宾,得亲美人香泽了。
  超宗一边谈话,一边瞧着伊的眼波眉黛,端的全身没有一处不令人可爱,他既然是个假借风流的狂且,美色当前,焉能以礼自守,不做妄想呢?隔了一歇,超宗立起身来,走到窗边,指着庭中的蔷薇花道:“这花开得真是烂漫,我想采一朵插在襟上可好?”说罢走到庭中去。
  阿凤跟着走将出来,说道:“邴公子,这花有刺,摘采时切须留神。待我代你采一朵吧。”遂抢先走过去,采了朵淡红色的,便走来代超宗插上衣襟。超宗见了玉手尖尖,心中又一动,不料那朵花插着没牢,落在地上。超宗连忙俯身去拾时,正在阿凤三寸弓鞋的旁边。香莲如钩,瘦不盈握,滞人欲醉。不由对着阿凤微微一笑,阿凤却把头低了下去。
  超宗把花插上了,见许多蜜蜂在花丛中酣飞,嗡嗡然的声音十分热闹。又见一对蝴蝶从夹墙飞过来,翩翩跹跹,忽上忽下地飞舞着。忽然飞到阿凤耳边,阿凤把手一掠,蝶向旁边飞去。超宗忍不住对阿凤说道:“凤姑娘,你看这一对蝴蝶双双厮并着,飞来飞去,何等的亲爱?物犹如此,人何以堪?”
  阿凤低着头不答,超宗却仍旧说道:“我与凤姑娘相见,也是天假之缘,良缘难得,不知凤姑娘以为如何?”
  这时阿凤的芳心已被超宗游词所挑动,伊究竟不是大家闺秀,焉能庄重自矜?宛如浓桃艳李,任彼游蜂浪蝶厮缠了。因此樱唇微启,欲言不言,笑了一笑。超宗见有机可乘,便施展出他的手段来,甜言蜜语,说了许多,竟向阿凤表示爱心。在一般人看来,总以为恋爱神圣,断无有如此急速。不过超宗和阿凤非贾宝玉林妹妹一流人物,比较桑间濮上,采兰赠芍差不多。读者断不可把高尚的眼光去看待。所以阿凤听了超宗甜甜蜜蜜的说话,又瞧着超宗风流模样,心中再也不能自持,微微叹了一口气。
  超宗问道:“凤姑娘为什么嗟叹?”
  阿凤抬起头来,对超宗看了一看,依然又低倒下去。超宗走近一步,偎傍着伊的娇躯,又说道:“凤姑娘,我说的话可对?你为什么只是叹气呢?”
  阿凤道:“承蒙公子垂爱,感激得很。不过我自叹蒲柳之姿,没有这个福气。”
  超宗道:“此话怎讲?”
  阿凤抬起头来,双眉微蹙,低低说道:“公子,你不是已有了夫人么?闺房中自有好逑,何必恋恋于我这个不祥之身呢?”
  超宗道:“原来为此。我的夫人赵氏,伊虽有学问,而性情愚拙,容貌还不及凤姑娘。因此我把爱伊之心,换了爱你。只要我能爱你,还顾虑什么呢?”
  阿凤听了超宗的话,仍是不响。超宗心里有些焦虑,便又道:“你要千万放心,我并非薄情之辈。我说爱你,便一辈子爱着你,永远不会变心的。在最近期间,有屈你暂时在此间,你也不必再埋首刺绣,你家的一切家用,我情愿如数供给。将来我当设法迎你到我家里,决不使你有半点儿不快活的事情。”
  阿凤带着娇羞问道:“这话可信么?”
  超宗即指着青天说道:“皇天后土,实鉴我心,我若负了凤姑娘,他日不会好……”
  说到“好”字,阿凤恐怕他要说出不祥的话,连忙伸出柔荑,掩住超宗的口,说道:“我相信你了,不要赌什么咒。”超宗笑笑,遂握着阿凤的皓腕,做出一种温存之态。
  忽听外边门响,二人回身进房,见吕稳婆已走来,对二人笑道:“我已预备一些,恐公子等得不耐烦,先来通知一声,请你们稍坐一刻,我可就端来了。”
  阿凤道:“吕婆婆别忙,我真对不起,这应该我来做的。”
  吕稳婆涎着脸,笑向阿凤说道:“凤小姐,你只要好好奉陪着公子,老身忙些不妨,也使你们一对儿快活。”说罢,笑嘻嘻地退出去了。
  超宗遂又坐着和阿凤闲谈,将近天晚,见吕稳婆托着一个大盘前来,盘中放着都是精美的肴馔,一样一样放在桌上。阿凤端好三个人的座位,却放下两个酒杯。吕稳婆便至阿凤厨下烫酒,阿凤去掌灯来。酒热时,吕稳婆拿着酒壶进房,请超宗阿凤对面坐下,自己在旁边相陪。一见桌上只有两个酒杯,阿凤先把杯子放在超宗和自己面前,遂带笑问道:“凤小姐,你为什么只放两个酒杯?”
  阿凤道:“我不会喝,你们喝吧。”
  吕稳婆道:“你父亲镇日价喝酒,凤小姐怎的一杯也不喝?今天你和邴公子一起,也是千载一时的良缘,怎可以不喝呢?”
  超宗也道:“凤姑娘不妨喝一杯。”
  阿凤闻言一笑,便又去取了一个杯子来,吕稳婆遂先代他们斟满了,然后自己也倒上一杯,三人一同坐着吃喝。超宗很称赞吕稳婆制的菜肴,十分精美。吕稳婆一边劝酒,一边说些吉祥的话,宛如媒婆一般,说得甚是连贯。乘间又说些风情话,逗引阿凤。阿凤喝了一些酒,两颊红得如玫瑰一般,双眼水汪汪地更具一种媚态。超宗得意忘形,举杯连喝。吕稳婆忙着添酒,又问阿凤道:“不知今晚杨老爹何时归来?”
  阿凤道:“父亲总要半夜才归,平日时候我也不去等待他的。好在门上有暗门,他自会开门。他回家后烂醉如泥,倒头便睡,什么事都不管了。”
  吕稳婆笑道:“他老人家这样真是活神仙了。”
  又喝了数杯,吕稳婆眼瞧二人已经入彀,好事垂成,于是她便假装着醉,说道:“今晚喝的喜酒够了,我头脑昏昏的,只是要睡。你们俩不要错过良宵,老身告辞了。”说罢立起身来,又对超宗说道:“好公子,你在此多喝两杯。凤小姐此后望你多多疼爱,也不枉我……”
  阿凤忙抢着说道:“吕婆婆你不要走。”
  吕稳婆道:“凤小姐你有公子相伴,老身明天再来了。”遂一步一歪地走出房去。
  阿凤跟出去关上大门,回进房中,对超宗说道:“我不能再喝了。”
  超宗道:“不喝也好。”于是阿凤去把吕稳婆端正好的饭盛来,与超宗同食。
  晚饭吃毕,便把残肴撤去,端上洗脸水,两人洗过脸后,又坐着闲谈。超宗本是个急色鬼,到了此际,要紧早游巫山。于是这个情窦方开的阿凤,便做了他色欲的宣泄物。一夜风光不必细说。
  到得昨天早晨,阿凤梨梦初醒,觉得四肢酥软,正枕着超宗右臂而睡。想起昨宵的事,心中不知是喜是爱地羞,便把超宗一推。超宗醒来,瞧着阿凤云鬓松乱,星眸微场,一种媚态,我见犹怜,不禁又偎着伊温存一番。阿凤从被里取过一块罗巾,落红滴滴,折好了放在一边,对超宗说道:“公子,我的清白身体已被你玷污,以后你将怎么样对我呢?”
  超宗道:“凤,你千万放心,我不是早已和你说过么?我决不舍弃你,将来必要把你娶到我的家里。那里你就明白了。”
  阿凤听了超宗的话,微微一笑。超宗道:“你的名字不甚雅相,不如待我代你改了凤仙二字,好不好?”
  阿凤道:“很好,以后我就叫凤仙。”
  超宗又道:“昨天我没有听得你父亲回来啊?”
  阿凤道:“他大约吃得大醉了,不能回家。”
  超宗道:“这才便宜了我。”
  阿凤道:“我父亲很易对付。此后你须常来,不必避面。你见了他,包管没事,只要多请他喝酒便了。”
  超宗笑道:“这个我理会得。”
  二人在床上讲了好久的话,看看时候已是不早,遂穿衣下床。阿凤便去厨下烧水,伺候超宗洗过脸,自己也就对镜梳洗。超宗在旁看着,很是得意。忽听敲门声,阿凤挽着头发,出去开门,见是吕稳婆,便说声“早啊”。吕稳婆手里托着一盘,盘里放着两碗东西,带笑向阿凤说道:“凤小姐,怎么不多睡些时候,昨夜快活不快活?”
  阿凤被伊一说,面上又红起来,低倒头和伊一齐回到房中。吕稳婆向超宗叫应了,把两碗东西放在桌上,又把盘放在一边,笑嘻嘻地说道:“这两盏燕窝,是老身特地代你们预备的,请就用吧。”
  超宗道:“多谢你费神。你真想得到。”于是先把那一碗取在手中吃过。阿凤把髻梳好,也把那一碗吃了。吕稳婆又说了几句好话,两只眼睛不住地向床上张望。阿凤虽已把被褥折叠过,心中未免有些虚心,只是不响。
  超宗即从怀中掏出二十两银子,授给吕稳婆道:“昨夜叨扰你的佳肴,今天又蒙你美意,这一些是我送给你的,千万不要推辞。日后再当重重酬谢。”
  吕稳婆接过银子,谢了几句,超宗立起来,对阿凤说道:“家中有事,恕我不能多在此间耽留,明天再要前来看你。望你好好珍重。此身虽去,心常在你身上。”
  阿凤面上似乎有些难舍形容,却不多语。超宗又叮嘱吕稳婆尽心照顾凤姑娘。吕稳婆笑道:“有我在此,公子请放心是了。”超宗这才告别而去。
  从此超宗闲日必到阿凤家中来,或止宿一宵,或坐谈半日。大有流连忘返的模样。至于杨老爹面前,他送了许多食物和美酒。杨老爹有喝有吃,便装聋作哑,一任他的女儿去和超宗厮缠。他也知道超宗是本地富家公子,不愁阿凤将来没有归宿,所以胡天胡地的很快活。至于吕稳婆玉成了这件事,时时在二人面前献丑表功,当然得到不少阿堵物,填足伊的欲壑……阿凤对于刺绣也不再做了,厮守着超宗,度那欢乐的时日。不过在伊的心中还有一件事,使伊不畅快,便是名义上还得不到做那家的人。因此枕畔席上,时时向超宗絮聒。超宗总用话向伊劝慰,教伊耐心等候机会。以后超宗对待赵氏益发淡薄了,可怜智珠还如瞒在鼓里,一些也没有知晓呢。
  恰巧在那年超宗父亲故世,超宗遭此大故,心中反以为喜。因为他见了老父,尚有三分忌惮。此后他失去了一监视者,更可自由行事了。所以他在终七之时,将自己爱上杨凤仙的一回事告知智珠,要得智珠同意,允许他娶伊入门同居。但是智珠期期以为不可,且责其不该拈花惹草,况在居丧期内,岂可行此悖谬的事?因此夫妇之间,发生了数次龌龋。超宗怀恨在心,遂和吕稳婆商量对付智珠的办法。奸猾的吕稳婆授给他锦囊妙计,超宗遂横了良心,乘智珠熟睡时,把一只铁钉从伊头顶里钉将下去,智珠顿时毙命。就是那小婢夜间所闻的惨呼之声了。过后便将智珠从速棺敛,伪称急病,掩人耳目。好得智珠母家无人在此,自己家中也没有旁人,不怕他人发觉。过后他遂正式续弦,把阿凤娶进家中,做了主妇,一切家政都由伊做主。杨老爹更是终日逍遥,大块肉大碗酒,尽吃尽喝。吕稳婆从超宗、阿凤身上,得了大大的一笔钱,却不料不多几时,背上生了一个大疽,出脓出水,卧倒了一个多月,竟呜呼哀哉了。
  这番继云前来探访他的姐姐,超宗知道他武艺高强,性情刚烈,心中时常存着鬼胎,恐防前事泄露,不是玩的。后来被他打听出继云在杭州行刺博洛逃避来湖的事,他想原来继云犯了这样重大的事件,所以避走来此,那么我何不秘密报官,把他捕去?包管他一条性命不能保留,在我也借此断绝了祸根,不怕东窗事发了。况且本城邢知府和我相熟的,我把这功劳让与他,他不要一辈感谢我么?想定了主意,于是立即跑到府衙去见邢知府,告诉一遍。邢知府不由大喜,立命三班捕役赶快在今夜到邴家去捉拿行刺贝勒的要犯,且因继云武艺很好,恐被兔脱,又商同本地的秦游击添派二百名官兵同去。
  那超宗回到家里,一想继云有非常好的本领,倘若那班捕役官兵捉他不住时,我却要倒霉了。遂命十几个匠人暗暗地在他宅四周墙外挖下地坑,以防他逃脱。但是继云哪里知道呢?
  他得知了他姐姐惨死的真情,心中愤恨之极,满拟明日前去府衙报官申冤,开棺相验,把超宗杀妻之罪明白昭示,以正刑法。那天晚上吃了晚饭便到床上去睡。心中有事,睡不成眠。约莫到二更过时,忽听外边足声杂沓,似有许多人跑向自己室边来。连忙从床上一跃而起,果然豁剌几响,房门大开,黑暗中拥进许多捕役来,手里举着铁尺短刀铁链挠物,后面火把亮起,一齐向继云扑来,大呼捉拿要犯。
  继云不明白是哪回事,怒吼一声,冲出室去。为首的几个捕役早被他在拳两脚打倒在地,夺过一柄短刀,疾奔向院子里去。捕役们又大呼“不要逃走了要犯”,随后追赶。前面呼喝之声又起,秦游击挺着长枪,率领二十多名官兵,拦住去路。
  继云横着短刀喝道:“我又不曾犯罪,你们这些狗养的跑来作甚?”
  秦游击哈哈笑道:“姓赵的,你说没有罪么?在杭州行刺贝勒博洛的又是哪一个?现在有人告下你了,还想图赖不成?快快就缚吧。”
  继云听了,方才明白,便冷笑道:“鼠辈要来捕我,也太不知自量了。”遂将手中刀向秦游击刺去。秦游击侧身闪过,还手一枪,照准继云腰眼里点来。继云一拗身,伸手夺过枪柄,只一拽,秦游击的枪已到了他的手中,折为两段,向地下一抛。众兵丁恐防游击有失,呐喊一声,齐向继云拥上。继云大喝一声“我去了”,飞身一跃,已上墙垣。越过几重房屋,已到后墙,飘身而下。不料正踏在超宗掘就的陷坑地方,全身跌到坑里去。墙过埋伏好的官兵狂喊一声,一齐把挠钩伸入坑中,把继云钩将上来,赶紧将铁索上下缚住。
  有一个官兵更把继云两臂用极粗的牛筋捆上几道,于是这个神勇无敌的英雄,竟中了诡计,被他们生擒活捉住,押送到里面。秦游击见了大喜,便命兵丁们好好监押住,别了超宗,回转府衙复命。
  邢知府连夜坐堂讯案,继云始知自己还是被他姐夫邴超宗所告的,长叹无言。邢知府见他不招,但已验明正身,即将继云送入监狱,用大枷重镣钉住。更命狱卒严重看管,休被逃走,一面即具公文到杭州贝勒博洛那里去禀白。五天之后,博洛行文已到,着令邢知府将要犯赵继云速即槛送杭城,俾可就地明正典刑,以儆余孽。
  邢知府得了这个公事,不敢怠慢,即商请秦游击带兵护送。秦游击知道此去必能多少得些好处,当然愿供驰驱。次日早晨,秦游击点齐了三百名精锐兵丁,顶盔贯甲,荷枪掮刀,十分威风地跑到知府衙门。邢知府接见以后,即从狱中提出继云,囚在一个大笼子里,有八名捕役推送。邢知府又将继云交托秦游击,亲自送出衙门。
  秦游击别了邢知府,跨上坐马,手提长枪,兵丁们吹起号筒,排队前行。捕役押送着囚车,接着便走。一路上看的人拥挤不堪,都要来看看这个行刺贝勒的刺客。邴超宗却躲在家里,不敢出去瞧热闹。他和阿凤在良心上虽觉对不起继云,但借此除去了他们的祸根,很觉快适。继云愤恨非常,咬着牙齿,专待一死,不过心有所不甘而已。
  秦游击一行人离了湖州城,向前赶路。在下午时候,已到横桥,那地方十分荒凉,河面辽阔,常有盗匪出没。过了横桥,一路过去都是繁盛之区了。这一行人赶到横桥,秦游击吩咐部下好好留神,赶快行路。八名捕役把囚车抬上桥去,刚才下桥时,忽然桥下跳出两个汉子来,虎吼一声,俨如两条大虫。为首一个挥动双斧,奔上前手起斧落,早砍翻了两名捕役。那些捕役们本来没有什么本领的,喊得一声:“不好了,有强盗来了!”丢下囚笼,回身便逃。前面走的官兵闻声回转,一齐举起兵刃,大呼捉盗。以为区区两个强盗何足畏哉,哪里知道后面的一个早舞起手中雌雄宝剑,杀向官兵中去。剑光到处,人头乱落。使斧的趁这时候跑到囚车边,一连两斧,把囚车劈开了。
  继云定神一瞧,认得来者正是他的知交黄克满,那个使双剑的便是东方俊民,不觉大喜,便喊道:“黄兄,你们怎的来此救我?”
  克满不暇答谢,赶紧地将继云身上铁链砍断。继云才得身子轻松,跳出笼来。这时秦游击在后还未过桥,一听前面有盗劫车的消息,大吃一惊,连忙一摆长枪,催动坐骑,跑上横桥。克满早已瞧见,一个箭步跳至桥顶,举斧便砍。秦游击见他来势凶猛,急向旁边让时,一斧已中马首,那马直跳起来,把秦游击掀落马鞍。克满踏上一步,又是一斧,秦游击早已呜呼哀哉了。克满吼了一声,杀下桥去。那些官兵虽然人多,怎敌得过这两位英雄,死伤了数十人,其余的早已回散逃去,只恨爹娘少生两只脚。走得快的便宜,走得慢的遭殃。
  克满、俊民见官军都已逃散,方才收了兵刃,来和继云相见。继云道:“那天我们在博洛行辕里行刺,我自己不慎,陷身铁笼,幸被一老翁和一少女救出,但不知你们走向哪里,惦念得很。”
  克满道:“可不是么?我们也赖那两个人在旁相助,才得逃出。却不知吾兄吉凶如何。次日探听,方知吾兄亦已出险,心中稍安。因为官中缉捕甚紧,遂走至王店暂时藏身。欲想与吾兄重见,只是失散了,不知到何处去找寻。后来忆及吾兄以前曾说过令姐嫁在湖州,因此料想吾兄或者到湖州去的,遂在湖州探访。昨日方才来此,闻得吾兄被捕消息,颇为惊恐。且知即日便将送杭,我们遂潜伏此间荒僻之处,好动手相救。今幸吾兄业已无恙,快慰之至。便不知吾兄何以受人暗算?”
  继云将牙齿一咬道:“提起此事,令人怒发冲冠,此仇不报非丈夫也!”遂把自己如何到湖,如何探知胞姐又被害的事,正想报官申冤,如何又被邴超宗设计暗害,到官厅告发,以致堕坑被擒的经过,略说一遍。二人方才明白。
  继云攘臂说道:“邴超宗这贼子,他害死了我的姐姐,又把我陷害,此番我若没有二位救助,恐怕这昂藏七尺之躯,便要上断头台,送在他的手里了。所以我想请二位在此稍待,我要回去报此大仇。”说罢,回身就要上桥。
  东方俊民忙把他拉住道:“且慢。此刻我们拦路劫了要犯,他们回去必然报告,说不定要派兵来追寻。至于城厢内外,自然加紧缉防。你若回去,不是去送死么?不如我们暂到别处一走,以后再想方法来报仇不迟。”
  继云想了一想,说道:“那么便宜这贼子多活几时。”
  克满指着衔山的落日道:“天色将晚,我们不要再在这里逗留,不如赶快跑路吧。”于是三人掉转身躯,便向东方走去。
  欲知此后箭侠赵继云独霸青龙岛,如何投奔郑成功,与王英民等遇合,共起义师,血战清兵等许多奇异情节,且待三集中再行续写。
  正是:
  风虎云龙,济时良弼。
  与子同仇,鹨力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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