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一身摧强敌虽败犹荣 三义赋同仇狂歌当哭
2026-01-27 19:55:36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继云在急切没躲避的当儿,一伏身使个旋风扫地式,居然被他这么一滚,滚出了危险。那豹扑了一个空,直跃出一丈多远,掉转身子,两只凶恶的眼睛向继云面门直射过来。继云早已抢至石畔,取了佩刀在手,预备和那豹短兵相接,恶斗一番,所以弓箭也已抛在地上,踞在石后,瞧那豹做何动静。原来继云方才射死的是雌的一头,这头便是雄的,正在岭上觅食,被继云啸声惊动,因此从后而至,出其无备,若非继云身手敏捷,早已膏身豹吻了。
  这时那豹一扑不着,益加发怒,将前爪在地下践了一践,向继云直扑过来。继云觑得真切,急向旁边一闪,那豹已扑过大石。继云跳在豹的身后,疾斜佩刀向豹的屁股上猛戳过去。那豹也十分灵警,知道敌人已躲在背后,有家伙来了。就地一滚,继云一刺个空,气力用得太猛一些,竟向前一冲,收不住脚,又在豹身上一绊,一个筋斗扑到前面地上去。那豹早翻身立起,见继云跌翻,便张开血盆大嘴,巉巉的巨牙,跟着跳过来,向继云身上便咬。继云一个鲤鱼打挺,全身跃起,一刀向豹头劈来。那豹将头一偏,项上早着了一下,鲜血淋漓,只是受伤尚轻,所以那畜生退后三步,又是大吼一声,向继云头上猛扑过来。继云知道这一下是非常猛烈的,赶紧望左边石旁一跳,只见那豹又扑个空,全身望前面一株松树上扑过去,豁剌剌一声响,一株老松已被那豹撞折了半截,直倒下来。
  忽然树后跳出个短小神悍的汉子,喝一声“畜生哪里走”,张开两条铁臂膊,将豹的前腿抢住,想要翻跌那畜生倒地。可是那豹运出全身神力,向那汉子尽压下去,并且张开嘴,望那汉子颈项间便咬。那汉子将头一钻,头顶心顶住了金钱豹的脐子,那豹一时咬不到他,一人一豹,团团地打了一个转,一齐跌倒在草地里,滚来滚去。
  继云做梦也想不到此时此地突然有一个出来帮助他打豹,所以初时只有看那汉子和豹力搏,忘记了一切。及见人畜一起在地上乱滚,不觉想起自己为何袖手旁观呢,这本是我的事,难得有这人来相助,现在正是危险的时候,还不速速帮着动手么?他遂把佩刀高高举起,跳至金钱豹的一边。月光下见那豹已被那汉子掀在底下了,可是那豹将尾巴一竖,前身刨动几下,只一滚动,那汉子却又被豹压在身下了。恰巧豹的屁股向上,一条豹尾力摆不已,后爪在地上尽用着力,践得泥土飞起。一张嘴只向那汉子凑上去。那汉子两臂紧紧握住豹的前爪,一颗蓬乱的头依旧顶住了豹项,两腿却夹住了豹身,和豹挣扎。
  继云觑个准,一刀从豹的尻骨间刺入,用力过猛,一柄二尺余长的佩刀已完全刺了进去只剩一个刀柄在外边。那豹经这一刀,大吼一声,望上直跳起来。那汉子因为两腿夹住豹身,所以跟它一齐跳起。等到落下地时,那豹受了这一下重创,遂被那汉子压在下面,虽然仍旧挣扎着,可是威风和力气已去下大增了。那汉子腾出右手,从腰间拔出一柄板斧,疾向豹项上一斧砍下。那豹又狂吼了一声,直僵僵地躺在地上,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汉子方才立起身来,喘着气,回头看看继云说道:“请问兄台如何来此深山打豹?”
  继云瞧他身上衣服已有数处破碎,满面涂着泪痕和血迹,表露着全身勇气和胆量,不觉油然生敬,把手拱拱道:“敢问壮士如何来此深山打豹?神勇可钦,乞未姓名。”
  那汉子本来要问继云,却被继云反问起来,忍不住哈哈大笑道:
  “我们两人真是相逢很巧,把那一对畜生收拾了,彼此都是好汉,何必客气?我姓黄,名克满。是靖南伯黄得功的少子。至于如何来此深山打豹,其中经过很长,如此良夜,豹已打死,我们左右无事,何不便在此间谈谈,谅兄台必非寻常人物,我们异苔同岑,何妨结个相识?”
  继云见他出语亢爽无比,正合自己的怀抱,遂说道:“原来壮士是靖南伯黄得功的公子。靖南伯为国捐躯,可泣可歌,在下愿闻其详。”
  二人于是一同坐在那块大青石上,谈起各人的身世来。明月多情,泻出伊的清光,照在二人衣襟上。旁边横着那头死豹。如有画家代他们绘出一幅深山打豹图来,这一对无独有偶的英雄好汉,不是栩栩欲活,值得人们景仰么?此时且等著书的先把黄得功的小史叙述一遍,读者便知那黄克满的来历了。
  当崇祯殉国,福王由崧在南都监国之时,史可法督师江北,力抗清兵。议分淮扬徐泗凤寿滁和为四镇,即令总兵刘泽清辖淮海,驻淮北,经理山东一带。高杰辖徐泗,驻泗水,经理开归一带。刘良佐辖凤寿,驻临淮,经理陈杞一带。靖南伯黄得功辖滁和,驻庐州,经理光固一带。每镇有兵三万人,俱受史公节制,都是骁勇之将。其中要推黄得功和高杰最是勇悍善战。那四镇好似江南屏蔽,进可以恢复幽燕,退可以捍卫长江。可惜四镇自相猜忌,争权夺利,不能团结一致,同御外侮,以致或降或败,都为清兵消灭,真是可惜之至。
  那黄得功在微时,徒步为商人执鞭。有一次随数商人入都,道经山东,恰逢响马从林中突出,约有四五十人。面目狰狞,各执利刃,蜂拥而前。众商人吓得心惊胆战,四散逃去。只剩得功一人,手持两驴蹄御贼。奋勇绝伦,所向披靡,数响马反被击伤。贼大骇,一齐退走,行李没有遭劫。得功遂去唤回商人,向他们狂笑道:“诸公何必见盗便走,胆小如鼠?须知有黄某在此,区区狗盗哪里能够损伤我们毫末呢?”众商人大惭,有伏在草中窥见得功独力御贼的情景,告诉大家知道,莫不钦敬。于是众商人醵集重资,酬送得功。得功途遇灾民,将所得的黄白物尽行散给,自己反一无所有。后来投入军中,每逢战事,必奋勇杀敌,立功河北,威名大著,遂得封靖南伯。
  他的性情既憨直,又忠义。部下不过两万人,却能以少胜多,曾在潜山方岭和流寇张献忠大战一日夜。张献忠是流寇中间最骁勇的,寇多且能,但被得功击败。张献忠几为所获,杀其万人。后来流寇又倾众而来,欲报前仇。张献忠有爱将姓曹名宇,能持开山大斧,在千百人中杀出杀进,所向无敌,因号无敌将军。这次曹宇自愿担任前锋,对众寇说道:“你们都说黄得功如何骁勇,他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你们何必如此胆怯?试看我去捉他过来。”
  当列阵而战之时,贼众都按辔在后面看,曹宇跨乌骓马,挟开山斧,冲至阵前,大喝:“无敌将军在此,黄得功快来纳命!”
  黄得功大怒,即挟着他生平善使的一对黄金锏,驰马来迎。不料锏斧相交战未数合,得功将左手锏逼开大斧,右手锏向曹宇腰际打来,曹宇不及躲闪,打得他口吐鲜血,晃了几晃,得功趁势将双锏并在一手,腾出一手,疾把曹宇一把拎将过来,置于马鞍,纵辔而归。群贼丧气,不敢恋战,一齐退去。以后大家互相诫语道:“须避黄闯。”因为黄得功在军中有个别号,唤作闯子。是说他匹马闯阵,所向无敌的意思。闻鼓鼙而思将帅,似这般勇猛之将,真是不可多得的了。
  只可惜四镇成立后,他和高杰意气相争,积不能容,不脱武人本色。当高杰领兵争夺扬城时,休宁汪耐庵曾拜得功门下,方从得功饮酒。得功箕踞而坐,将巨觥做牛饮。左右献上一盘,盘中放着一口生彘肩。得功取腰下龙泉,把彘肩一块块地割下肉来,送入口中大啖。耐庵笑道:“昔日的樊哙,今日的将军,可谓英雄。”
  得功狂笑,帐下骁将能够喝酒的以次列坐,每人各浮巨觞。有邱总兵的兄弟任守备之职,饮过数巡,坚辞不能再饮。得功勃然大怒,吩咐左右拖下去,用大杖痛打三百。众将一齐失色,彼此面面相觑,作声不得。邱总兵尤其心中发急,一双眼睛只向汪耐庵紧瞧着,意欲他向得功说情,因得功对于耐庵的说话很肯听众的。耐庵便举起酒杯,哈哈大笑。这一笑倒使得功呆了一呆,遂问耐庵何笑之有。耐庵道:“门生笑邱守备的腿还不及杖粗,这三百大杖如何受得了呢?”得功闻言,也就一笑而罢。但是邱守备此时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了。
  不多时,左右入报高杰举兵来犯,离城十里。得功点头道:“再探。”众人都有戒心,得功独笑饮自若。停会儿又报距城五里了,耐庵等都无心再饮,得功却喊添酒,举觥畅饮,若无其事。停会儿左右入报离城三里,众人恨不得推席而起,但看得功照常喝酒,十分镇静。众人因无军令,又不敢擅自行动。停会儿又报高杰前锋已临城下,得功遂将手中杯掷于地下道:“高杰竖子,安敢犯我!我必杀得他片甲不留。你们一齐随我杀敌,退后者立斩。”众将诺诺连声,一齐出衙。
  得功首先上马,身旁一个小兵奉上一张强弓,得功执在手中。又一兵抬上一支点铁长枪来,得功挂在肘下。又一兵献上豹尾鞭,得功跨在左腿之下。又一兵送上一柄黄金锏,得功跨在右腿之下,背后紧随五骑,各负一箭筒,筒中藏箭百支。率领众将校,开城迎战。得功一马先出,五马追随在后。敌兵见得功上阵,鼓噪而进,要想把他围困住。得功抽箭便射,箭如流星点点,向敌人方面射去。箭尽后,把弓一掷,挺长枪当先陷阵,枪头到处,连刺敌将下马,枪杆折断,遂取鞭锏双挥,大呼而前。但见一鞭一锏飞舞云雾中,血肉横飞。部下见主将这样勇往,一齐努力冲杀。高杰部下的兵大败而退。得功遂凯旋归城,又聚众将豪饮,甲裳尽赤,容色不变。从此高杰见他更是忌惮,不敢和他角逐了。
  后来南都被陷时,福王由崧出走芜湖,黄得功正驻守在那里,誓为明室效死。清兵分三路来攻,得功督诸将迎战,当先陷阵,力斩数将,忽被流矢射中咽喉。得功遂拔出箭头,刺吭而死。总兵田雄乃拥福王投降清军,黄得功一门遇难。只有他的幼子克满从乱军中逃出,留了黄氏一脉。
  那时克满年方弱冠,却已学习得一身好武艺。因为得功在世时最宠爱他,自幼膂力冠群,喜欢练习武功。得功不但把自己所有的马上功夫教了他,而且又延了一位名拳师在家,教授他一切武术。所以克满年纪虽轻,他的本领却不小了。生平爱使两柄纯钢板斧,舞开时两道斧光,化作一团杀气。曾教家人在旁,各用一升黄豆如雨点般尽向他身上撒去,可是一粒也没有飞得进他的斧光中去。等到他一路板斧使完后,立定身躯,在他身子四周十余步之内,没有一粒黄豆落在地上的。许许多多的黄豆都落在那圈子外边,且有许多都被斧锋切为碎屑,可见他斧法的精妙。
  克满又喜欢游泳,得功麾下有一牙将姓苗的,精通水性。克满时时跟着姓苗的行止,长江中去学习游泳。久而久之,克满水里的功夫已能和姓苗的相同,能在水底潜伏一昼夜,在水中睁瞬,百步内可见人。黄得功见他的儿子有如此能耐,更是喜欢。在得功捐躯沙场的时候,克满正在后军协助着明兵力御背后夹击的清军,正自肉搏而前,警耗传到,军心大乱,纷纷涣散。清兵挟着雷震万均的势头,排山倒海价杀了。克满约束不住部伍,只得抡开双斧,从乱军中杀出,独自逃生。因知他父亲战死阵上,全家殉难,痛哭一场,自誓留得此身,将来必要为国为家报仇雪恨。
  那时南都失陷后,清军渡江南来,遍地干戈。克满游荡民间,辗转奔避。以后闻得鲁王在绍兴自称监国,他遂想去投军立功。从间道入浙,投奔在王之仁麾下。那时王之仁正随张国维统水师,转战钱塘江上,知道克满是靖南伯之后,且又深谙水性,所以便命他协助自己,管住一部分的水军。初时张国维连战钱塘江上,屡次得胜,清兵遂用精锐猛攻同安,国维率兵抵御。在草桥门一战,忽然大起风雨,火炮弓矢都不能发,急急收兵退守钱塘,不敢再战。
  王之仁上疏道:“事起日,人人有直取黄龙之志。乃一败后,遂欲以钱塘为鸿沟。天下事尚何忍言?臣愿率所部沉船一战。今日欲死,犹可战而死。他日即死,恐不能战也。”
  王之仁的话十分激烈,可见当时将帅各自为谋,怯于赴义的一斑。也可为我国今日对于日军暴力侵占东三省不抵抗的殷鉴。有兵不战,岂非畏死?谁知敌人一步一步地进逼,等到国破家亡,虽死而不能战了。
  黄克满那里也极力主战,不要让敌人兵临城下。然而王之仁的言不用,果然在明年三月中,清廷命贝勒博洛为征南大将军,专征浙闽。兵临钱塘,开堰入江。张国维王之仁各领水师应战,适逢东南风起,王之仁扬帆奋击,克满尤身先士卒,勇不顾生,一双板斧不知砍死了几多清兵。清兵大败而退,国维遂会同各军渡江,进围杭州。但因清军坚守,后方接济匮乏,不克而还。
  到四月中,博洛见江涸可试马,遂用红衣大炮击坏南岸方国安部营房厨灶,炮火甚烈。方国安忽然拥兵数万,退入绍兴,挟了鲁王南走。因此钛铁矿兵营闻风皆溃。唯王之仁一军齐齐整整守地不去。
  王之仁遂对张国维说道:“我的部下都有船舶,可以入海。张兄急宜速自为计了。”
  国维遂领部众追扈鲁王而去,王之仁一军独自乘江自守。适逢水涸沙涨,有汐无潮,清兵士马数万从上岸浮济,一齐杀来。之仁不能敌,不得已率部下由江入海,退往舟山,即令黄克满断后。
  清军既夺南岸,见明兵退走,博洛便遣大将瓦尔罕督领水军追击。那瓦尔罕是满人将校中著名的勇将,马上步下十八般武艺件件精通,而且又识水性。跟随博洛麾下一同南征,屡立奇功,所以博洛令他追杀王之仁的水师。
  黄克满独自率领十二艘战船压后,渐渐通近海口。忽闻水上金鼓大震,遥见许多清军的帆船追杀前来。众士兵慑于清兵方胜之威,有欲溃乱之象。克满大怒,下令部下休得惊慌,一齐迎战,退后者斩。那时天方潺暑,克满将上身衣服脱去,只穿一条单裤,赤着双脚,手持两柄板斧。清兵见敌船很少,遂取包围形式,向明兵进攻。两边一场大战,双方众寡悬殊,强弱不同,克满部下已沉去六艘战船,二船被虏,只有克满近身三船未破。克满杀得满面浴血,臂上已着了一刀,鲜血淋漓,分辨不出敌人的血和自己的血来。但瞧他圆睁怪眼,两柄板斧上下翻飞,将清军砍瓜切菜般不知杀死了多少。可是清军人众,一排死伤了,一排继续杀上,喊杀连天。都因克满勇猛,死战不退,所以不能前进。
  瓦尔罕在后闻得情形,勃然大怒,吩咐左右抬过他的九环泼风大刀来,那刀足有八十斤重,刀背上有九个小铁环,使动时一齐作响。只要听到铁环的声浪一发,他的刀也舞成一团白光了。他把九环泼风大刀倒提在手,立在舟首,向前驶去。清军前敌便将战船向两旁让开,瓦尔罕的座船早已来到前面。
  瓦尔罕抬头见对面敌军只有三船还在抵抗,当中一船的船头上立着一个赤身汉子,身上都沾染着鲜血,挥着一对纯钢板斧,杀得如疯虎一般,果然是一员勇将,便把大刀向前一指道:“败军之将,还敢负隅自固么?若不投降,立刻将你一刀两段!”
  黄克满闻言,气得哇呀呀叫道:“胡奴竟敢向你家黄爷爷耀武扬威,今天我和你决一雌雄,送你上鬼门关去。”说罢,抡起板斧,将船冲到瓦尔罕的船边,举斧便砍。
  瓦尔罕冷笑一声,挥动大刀,将板斧枭在一边,还手一刀,向克满头上劈下。克满将左手斧望上一迎,铛的一声,大刀直荡开去。克满的右手斧却已卷向瓦尔罕的胁下,瓦尔罕忙收转大刀,将刀背格住。识得克满是一个劲敌,也就不敢懈怠,将刀法使开,左一刀右一刀地尽向克满扫去,好如疾风骤雨。克满也将双斧摆动,俨如飞雹闪电,两个人杀在一起,好一场虎斗龙争。清军在后擂鼓助战,大小战船又纷纷围困过来,黄克满的左右两舟又被清兵击败,此时只剩克满一身独当强敌了。
  克满一人困在垓心,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咬牙切齿和瓦尔罕拼命决斗。瓦尔罕见他如此勇敢,很想把他生擒,然后劝他归降。所以一边厮杀,一边传令部众务要将克满活捉,休得杀伤。于是有二十多名清军一齐端整着挠钩套索,驾着小舟,向克满左右逼近过来。
  克满知道自己的危险,遂大吼一声,回转身子,双斧向左边船上猛扫,早有五六个清兵跌翻水里。克满跟着将身一跃,蹿入海中去了。
  那地方正近海口,所以很深。瓦尔罕见克满入海,哈哈笑道:“你欲借此遁逃么?俺不妨跟你走一趟便了。”便将手中九环泼风大刀交与左右,又把盔甲卸下,拔出腰间龙泉,喝一声:“好小子往哪里走,俺来也!”一翻身也跳到海波中去。船上的清军只见洪涛里掀波翻浪,往来不停,知道他们俩正在水中大战。有许多清兵也谙水性的,纷纷跃入海底助战,海波益发翻腾得厉害了。不多一会儿,但见海波中一缕缕鲜红的血直冒上来,瓦尔罕浮出水面,下身都是血,经两个清兵掖挟着上船。
  原来黄克满到了水中,满拟去凿沉清船。不料瓦尔罕识得水性,相随入海。他遂回身和瓦尔罕重行鏖斗。瓦尔罕在水中只能看到五六十步远,因此功夫比较克满浅短,克满遂占了上风。后来清军纷纷入海,克满遂把双斧一紧,向瓦尔罕前后左右扫来,瓦尔罕一剑劈了个空,不防克满已转至背后,一斧向他右腿上劈去。饶他躲得快,已着了一斧。只因当前臂上早已受伤,所以没有把瓦尔罕的右腿砍断,留了他的性命,被清军救去。
  克满在水中杀得性起,见许多清兵如蛤蟆般向他身边游来,克满心想,你们不是来送死么?遂将双斧徐徐挥动,来一个杀一个,水面上只是冒出红血来。其余几个清兵都受了伤,逃上岸去。瓦尔罕卧在舱中,不能再行追赶,遂令收兵退回。
  王之仁幸有克满断后,在海口大战一阵,独摧强敌,所以能够从容向舟山退去,但其后终被黄斌卿所害。
  克满歼了清兵以后,泅出水面,见清军都已远避,遂上岸来,择一荒僻处,坐地憩息。力战良久,觉得很是疲乏。那时正是下午,夕阳衔山,凉风徐来,他不觉在石上睡着了。这一觉不知睡了许多时候,醒来时,只觉全身发热,四肢抽痛,疲乏得不能动身,口里十分干燥。仰视星斗满天,凉露滴滴,身上血也有,水也有,露水也有。约莫已在夜半。雪亮的两柄板斧沾着鲜红的血迹,横在自己身旁。想起了一身独当强敌的情景,如在目前。都因为流血过多,睡着在露天,又受了风寒,所以寒热发作,猝然地病倒了。没奈何只得听天由命,暂且勿动。
  到了清晨,却见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农,带着一个汉子,荷锄走来。克满口里哼着,早被他们听见。老农首先走近克满身边,一见克满这种形景,不由大奇。走上前问道:“官人,你莫不是一位明将么?我们都是大明子民,听得王师败绩,深为愤惜。官人为何独自睡在这里?身上又受着剑伤,想见你力杀胡奴的勇武了。”
  克满知道瞒不过人家的,况且又是明朝的百姓,不怕他们要来加害。但是他还不愿说出真姓名,勉强答道:“正是,我姓胡名达,是王之仁将军麾下的一员偏将。昨天和清兵力战,受伤而退,卧在此间,忽又生起病来,以致动身不得。”
  老农道:“忠勇的胡将军,大概杀得力乏了,此间还没有清兵踪迹,不如到我家中养息数天,再作道理。”
  克满道:“多谢老人的美意,敢不遵命?”
  于是老农唤那个汉子背起克满,自己代克满提起两柄板斧,说道:“家里去吧。”又说道:“这斧头怎么如此沉重?足有六十多斤重量。幸亏我年纪虽老,还有些蛮气力呢。”
  那汉子背着克满,沿着田径,向前很快地奔跑。老农随在后面,转了两个弯,不多时已到得一家矮屋门前,柴扉虚掩。老农上前将门推开,让汉子背了克满走入。门里有一小小园地,种着许多树木,向南三间小屋,芦帘纸窗,收拾干净。有一个老妇正在一株梧桐树下撒着谷喂鸡,见他们进来,不由一呆,便问道:“你们父子俩不去种田,反从哪里驮来这样一个人?好不可怕。”
  老农把手摇摇道:“老婆子,不要声张。这是我们这边受伤的将军。你快去舀些热水来,待我代他洗拭一番。”
  说罢,把双斧放在屋的一隅,教汉子背克满到右边屋子里去。室中有一张小床,张着青花布的帐子,摊着一条席子。那汉子把克满放倒床上,喘着说道:“这位将爷至少有一百多斤重,几乎将我压死了。”说时,额上汗珠如黄豆般大,滴将下来。
  老农道:"阿兔,你歇息一会儿再到田里去吧。这里的事有我照顾呢。”那汉子便退出去了。
  克满倒在床上,只觉得天旋地转,不能自主。跟着便见老妇端了一木盆的热水来,放在凳子上。老农取了一块青花面巾,挥手教老妇退去,遂把克满的一条血裤子脱下,代他全身揩拭一遍,将血迹尽行洗去。代他将伤处扎好,然后取出一条布裤代克满穿上,又取一条薄布单来,盖在克满身上,低声说道:“胡将军,你且静心安睡一下,少停我再来看你。”说罢回身走出室去,把房门掩上。
  克满疲乏得很,不管什么,且自睡息,昏昏然地梦入华胥。等到一觉醒来,已是下午。火热的阳光照在西边的粉墙上,枝头蝉声兀自絮唔不住。克满出了一身大汗,微觉轻松一些。听得脚步声,见那老农已走进房来,见克满醒着,遂说道:“将军睡醒了,可觉得好些?”
  克满点点头道:“寒热似乎退了一些,精神也稍佳了。”
  老农走到床前,伸手摸摸克满的头额,果然觉得没早上那么烫手了,便又问道:“胡将军可要进些薄粥?”
  克满点点头,老农回身出去,隔得不多时候,端了一碗粥和一碟酱小菜来。克满挣扎着坐起半截身子,接过徐徐喝下去,心中十分感激。那老农虽然是个乡老头儿,却这样热诚待人,不可多得。于是一边吃,一边向老农叩问姓名。
  老农答道:“老朽姓宗,名唤长福。一向在此仙桃村务农为业。方才背将军来此的,便是我的小儿阿兔,那老妇便是拙荆。我们一家三人,媳妇定了,还没有娶过门呢。这几天闻得满洲的兵马大举渡江,我们这边势力敌不过他,都纷纷败走。老朽虽是一个乡农,却也忧虑得很。看来大明的气数已完,难以支持了。此处幸亏地僻,一时谅没兵马来此蹂躏,但是以后却难说了。听说满洲人所到的地方,都要人民剪发,和他们一样梳成猪尾巴的辫子,那是老朽虽死也不愿的。”
  克满已将粥吃完,把碗碟投与宗长福,说道:“老人家,你不要忧烦,我们总须尽力把河山恢复过来,还我自由的。”
  宗长福道:“但愿如此便好了。”遂托着碗碟退去。
  克满喝过粥,又睡了一会儿,天色已暗,宗长福又进来伺候他。这夜克满安睡了一夜。到得次日,比较昨天更好,已能下床走走了。宗家父子很尽力地服侍他,教他只自歇息,不要碰风。无如天气很热,他怎能长日坐在室中呢。户外绿荫满地,夜间凉风徐来,他终忍不住要出来透些空气。宗家父子伴着他闲话桑麻,倒也很不寂寞。
  这样过了二十多天,克满早已养息得精神健康,创口尽复了。他是好活动的人,怎能够不问治乱,长为村旷呢?一腔雄心,跃跃欲试,常向人探听,知道唐王在闽中势力很厚,遂想到闽中去走一遭。遂把自己的意思和宗长福父子说了,要想日内动身告别。宗长福也不能留住他,于是煮了几样精美的肴馔,代他饯行。克满自到宗家就吃他家的饭,将近一个月,自己分文无有,心里很觉得对不起。因为宗家父子不比富有的人,也是一个乡农。但是自己无可报答,只好铭之心版,待诸异日。所以他向宗家父子感谢,然而宗长福却很谦和地说道:“我们只恨不能为国家出些力,去杀胡虏。我们伺候胡将军,便算是为国出力。只望他日胡将军奋勇御敌,多杀一个胡虏便是了。”
  克满听宗长福能说这些话,格外敬重。此日遂和宗家父子告别,挟了两柄板斧,离了仙桃村,向闽省取道而行。
  不料走错了途径,来到五龙山。听说山中有了一对金钱豹,凶恶无比,常常出外伤害人畜,因此行馆都受了影响。官中悬赏招募猎户前去擒捉,可是猎户们自觉力量薄弱,不能胜任,还在踌躇。因为五龙山下本来住有一家姓邹的猎户,名唤振龙,很有些武艺。行猎的经验也很丰富。但惜年纪已老,有六旬开外,精神上比较少年时退步得多了。他的儿子小龙继承父业,不过武艺低薄,不及乃父。近来恰巧邹振龙害了一场大病,所以官中虽有悬赏,他被病势所困,也不能自告奋勇,前去捕豹。小龙一人自知对付不下,正在聚集着几个同伙,商议捕豹之计。
  凑巧克满问讯到他门上,知道他们要去捕豹,自愿帮忙。众人见他一种勇武的神气,识得他是一个有本领的壮士,也愿他加入合作。却问来历,克满仍用胡达的伪名,诡言是个溃败的明兵。小龙引他去见父亲振龙,振龙对他很是礼敬,吩咐小龙好好款待。小龙遂杀鸡做黍,请他大嚼一顿,留他在家住宿一宵,次日遂和克满等商定,即于是夜入山去捕金钱豹。
  小龙的同伙共有六人,分为三对,一对儿在山左掘坑,伺候豹子前来,诱它堕入陷阱。一对儿在山右设立草人木架,下设大网,以便网住豹子。小龙和克满以及两个猎户都到五龙亭去埋伏,因为五龙亭是全山冲要之处,也是那豹子时常出没之区。这亭子建筑在苍松岭的前面,以便行人驻足所在。大家带着钢叉大刀弩箭等器具,在晚上喝过齐心酒后,分作三起入山,并带铜锣,以便紧急时敲着呼应。
  克满把两柄板斧悬在腰间,随小龙等入山,来到五龙亭,四人即伏在其后静待。凉月如水,照得亭前很是清楚。克满等候多时,不见动静,心中有些不耐,便一个人爹着胆子,从侧面树林里走上岭去,正走到继云和金钱豹猛斗之处。他和继云一样,万万料不到在这深山峻岭中,不约而同地会有一位同志出来捕豹的。所以他起先还自旁观,后来金钱豹扑倒一株树后,他遂虎也似的跳出来,和那豹子猛斗了。
  这时继云明悉克满的一番经过,惺惺相惜,当然引为知交。也把自己的出身约略告诉他听,克满也是十分钦敬。二人休坐了一会儿,气力徐徐回复,克满起身说道:“这一对畜生既仗大力除去,岭下五龙亭邹小龙正在等候,不如请兄台一同去见见吧,也让他们识得兄台真是一位英雄。”
  继云道:“不敢不敢,这豹子端的厉害,若非我兄出来相助,我也对付不下的。”
  克满哈哈笑道:“不要客气。”遂走过去把死豹踢了一下,说道:
  “你这畜生,往日的威风到哪里去了?”
  继云也立起来,从豹的尻骨间拔出自己的佩刀,血迹淋漓,便在草上拭了几下。克满早已背起那头死豹说道:“下去交与他们,好使他们相信。”
  继云笑笑,又拾起地下所遗的弓矢以及包裹,随着克满一同走下苍松岭。相去五龙亭不远,草中忽然蹿出一只大虎来,二人没处躲避,倒也吓了一跳。克满定睛一看,不由笑道:“原来是小龙兄,怎么披了虎皮?来此做什么?”
  小龙道:“我们自胡兄去后,守了好多时候,只不见胡兄回来,未免心里惊疑。我遂蒙了虎皮,想冒险上岭来看看。闻得脚步声,走出一看,乃是胡兄。”
  小龙一边说,一边早瞧见克满背上驮着的死豹以及旁边立着的继云。不由大奇道:“哎哟,这不是那畜生么?胡兄怎样把它打死的?这位壮士又是何人?”
  克满笑道:“你不要奇怪,且到亭中去谈话。”
  三个人遂很快地走到五龙亭,两个猎户见了,一齐惊呆。克满遂把他所见继云射豹以及自己相助共毙金钱豹的一幕形景,告诉他们知晓。小龙和猎户听了,又见继云凛若天神,遂拱手说道:“这位真是天生英雄,虽为乌获、逢蒙再世,也不过如此。佩服得很。”
  此时克满已把死豹掷于地上,亦说道:“前面岭下还有一头金钱豹,被赵兄射死在那里。我们何不过去取了,一同回家?”
  时候已近五鼓了,小龙道:“好的。”于是那头死豹由二猎户把绳子系在钢叉上面,扛着一同走。由小径抄到岭前,只见那一头死豹正仰跌在一株大松树下,双目贯着两箭,腹部的一支箭已大半射人腹内,只有箭羽露在外面了。
  克满道:“赵兄的箭法可谓得自天授,和养由基先后媲美。那豹受了三箭,都中要害,自然倒毙了。”小龙等也一齐赞美,便又把绳子将豹捆起,系在大刀杆上,小龙与克满扛着,继云随在后面,一齐走出五龙山。
  回到邹家,天已大明。小龙将两头金钱豹挂在门前大树上,四周乡人听到这个消息,都来观看。争先恐后,挤得邹家门前水泄不通。此时小龙已邀克满、继云入内憩坐,大家拂拭血迹,喝些酿茶解渴。两处把守的猎户也已回转,见了死豹,无不惊骇,询问来由,又惊服克满、继云二人的神勇绝伦,众乡人也争先抢进屋子里去,瞻仰这两位勇士。振龙得闻喜信,扶杖出来,和继云相见,极道敬佩之至。小龙十分快活,便命人宰羊杀猪,大治酒筵,款待二人。先由小龙的妻子煮了一锅粥,请大家疗饥,因为一夜都很辛苦了。
  到得午时,酒席早已备好,小龙父子陪同继云克满以及六个猎户一齐入座。振龙因为自己病未痊愈,不能喝酒,教小龙奉敬。大家开怀吃喝,继云常着众人的面前,仍称克满为胡兄,不说真名。克满因见继云是一位英雄,所以很想联络,彼此谈些逸事,直喝到各人都有醉意,方才散席。这小龙父子便请二人在他家住下,竭诚款待。
  翌日小龙依旧治了丰盛的酒菜,宴请二人,并请求处置死豹的办法。继云道:“既是官中有了悬赏,小龙兄不妨抬着豹子到那里去报功。”
  小龙道:“这是二位英雄的大力,小可岂敢掠人之功?”
  克满哈哈笑道:“我们只要代往来行旅以及本地土人除去了害物,心中已十分畅快。谁耐烦去邀功领赏?并蒙你们父子这两天款待优渥的盛情,便让给你们去领一笔赏金,未尝不可。本来我是说明帮忙的啊?”
  小龙见二人诚意相让,便向二人致谢,自同猎户们抬了死豹,前去当地官府那里领赏。继云和克满得间商量他们的行止,因为继云闻得鲁王早已兵败入海,山阴那里不必徒劳跋涉了。克满却言自己要投唐王,继云也很赞成。但闻满洲的统兵大帅贝勒博洛坐镇在杭,恣意杀戮明室的宗臣遗胄,清兵乘得胜之威,跋扈飞扬,不可一世,所以他想先到杭州去走一遭,一窥清兵虚实。便把自己的意思告知克满,克满无可无不可地答允了,约定明日同行。
  这天小龙领得一百六十两赏金回来,欢天喜地,要送一半与赵黄二人。但是二人哪里肯受?克满身边虽然没有钱,然而继云腰缠甚丰,足够旅费。这戈戈之数,岂在他们眼中?让小龙父子得了,也好欢喜。当晚二人仍留宿邹家,一觉天明,二人起身向小龙父子告辞欲行。小龙苦留不得,请二人用了早餐,振龙送至门外,小龙又送上一大段路,方才分别。五龙山去了那一对金钱豹,从此草木不惊,行旅称便。不知道的人都归功于小龙父子,却不知道还是被这两位无名英雄大力除去的呢。
  二人离了五龙山,取道杭州而来。一路上谈谈说说,很不寂寞。彼此都是心谋复国的志士,自然意气相投。朝行夜宿,登山涉水,这一天早到了杭州城。只见近郊驻扎了许多军营,旌旗招展,剑戟如林,果然好不威风。
  二人心中未免大大感触,继云道:“久闻西湖风景甲天下,我们何不先到湖上一游?”
  克满点头道:“好的。”于是二人步至湖岸,雇了一只划子船,坐着向湖中驶去。
  这时正在新秋天气,湖水清漪,如一片明镜。丁家山畔水色染黛,更饶画意。四围岚影苍翠,好似丽人临镜晓妆,使人心旷神怡。二人游了三潭印月等处,回至孤山,访林和靖墓和那鹅冢,在放鹤亭小坐,遥望保俶塔如簪花美人,临风玉立,万岭山色如在几席间。
  克满不觉道好,继云觉得腹中有些饥饿,想觅酒家买醉,遂由舟子引导到楼外楼,登楼觅一个沿窗的座头,相对坐下。那楼外楼在白堤上,正对西湖,湖中景色豁然呈露。二人沽了几斤酒,点了几样菜,对酌起来。喝到有些醉意时,举目河山,大有新亭之感,胸中都有搔首问天,拔剑斫地之概。
  这时忽然有一个衣服褴褛的少年,大踏步走上楼来,携着一个破布囊,露出一对剑鞘,踏着一双破靴,来到东边一个座位上坐定。酒保却只顾奉待别的客人,不去睬他。那少年忍不住大声喊道:“酒家快来!”
  酒保白瞪了他一眼,很不情愿似的走到他身边说道:“你要什么?却不在楼下吃,跑到楼上来呢?”
  少年道:“楼上楼下有什么分别?我此来老实说要向你家赊些酒喝。”
  酒保道:“我也早知你是一个无赖的汉子。这里没有赊酒的规矩,你到别处去吧。”
  少年道:“不行,我偏要在此喝一下。”
  酒保也高声嚷着道:“你敢是什么败落的兵士,到此寻事。须知现在的杭州已非昔日可比,只要我们一报告军营时,立刻把你拘到旗兵营里正法。我请你还是晓事些吧,我们没有工夫和你多谈。”说罢回身走了。
  那少年却叹了一口气说道:“好不可怜,自己做了亡国奴,还要来欺侮自己的同胞么?兀的不恼煞人也么哥。”说罢把两手搓搓,还坐着不走。
  继云和克满被他这一句话打入了心坎,和他也有同样的感愤。又见那少年衣服虽然破旧,与乞丐无异,可是生得虎头燕颔,双目炯炯有神。更兼风尘满面,不像平常无赖之辈。江湖落魄,暂时蠖屈而已。
  继云遂起身招呼道:“朋友,既然你要喝酒,不妨请到我们这里来同坐。区区酒资,我们尚能付得出,何必同这种无知的人理论呢?”
  那少年回头向二人瞧了一下,便走过来拱拱手道:“多蒙美意,岂敢辜负?”遂将破布囊放在桌子下,掇过一只板凳来,在二人侧面坐下。
  继云便喊酒家添酒,那酒保闻得呼唤,连忙走过来,继云道:“你快与我再打三斤酒,添一大酒杯来。”
  酒保答应一声是,却瞅了那少年一眼,走回去时,叽咕着说道:“该是这厮吃星高照,有人还钞。我们只要做生意,不去管了。”这时楼上的人也都注意到这三个人了。不多时,那酒保送上三壶酒,还有一个青花大酒杯,放在少年面前。又有一个酒保把上一只清炖鸡、一条醋熘大鱼,是继云预先吩咐他们制的,放在桌子中间,热腾腾地透出香味来。
  那少年望着,咽了一口馋涎。继云却把壶斟满了一大杯,说声请。少年说得一声谢字,端起酒杯,咕嘟嘟地一口喝完。克满见他如此豪爽,很为赞许,遂又代他斟满,自己也喝了一杯。继云把箸扬了一扬,说道:“请用鸡吧。”
  那少年也不客气,把箸夹着半只鸡,送到口里大嚼,还有半只鸡却被克满夹过去,二人很快地吃下肚去。继云反而没有吃了,便喊酒家:“再与我们煮就三只鸡来,区区一鸡,安当他们一嚼呢?”
  继云遂向少年请教姓名,少年道:“亡国之人,安有姓名?”
  继云知道他满腹牢骚,不肯直言,便叹口气道:“萍水相逢,彼此同病,但此身尚在,一息不懈,那么一旅兴夏,三户亡秦,安见河山不能重新呢?”
  继云说到这里,声浪稍低,恐防被奸细听得,反致多事。少年却哈哈笑道:“快哉此言,我们不愧同志。我又何必在二位面前隐瞒。在下复姓东方,草字俊民,淮泗间人氏。至于其他的事,此地非谈话之所,如蒙二位不弃,得间亦当奉告。敢问二位尊姓在名?”
  继云道:“贱姓赵,名继云。”又立指着克满道:“这位姓黄……”说到“黄”字,忙改口道:“姓胡名达,是我知交。我们从金华到此,至于其他的事,彼此心照不宣,停会儿再谈,我们喝酒吧。”
  这时酒保又端上三只鸡来,继云独吃一只,克满和东方俊民又把那两只分而食之。各人喝了数杯酒,忽听远远有军号呜呜的声音,旁边座上有人说道:“我们快看新任的本地统领哈达巡城到此了。他是满洲的大将,好不威风。昨天在里西湖捉到一个男子,说是唐王那里派来的奸细,立刻就地正法的。所以今天加紧出巡了。”
  说罢,早有几个人走到楼头去瞧看。三人忍不住也立起身,走至楼边,凭栏俯视。只见从东边堤岸上有十数匹马缓缓地过来,马上坐的都是清兵,手里握着红缨的枪,雪亮的枪尖,耀眼生花。马队过去了,接着许多兵掮着红色大旗,蜈蚣边,黑色的字,约有十余对。以后便是一队步兵,服装整齐,刀枪鲜明,真是得胜之兵,都有一种耀武扬威的神气。步兵过后,又有一小队大刀队,每人肩上都有一柄明晃晃的大刀,系着红色的流苏。这时候堤上楼头静悄悄的绝无人声,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一员满洲的大将,红顶子上的纬帽,背后拖着花翎,身穿蓝袍黑褂,足蹬乌靴,腰悬宝剑,躯干伟硕,相貌凶恶。马后两个清兵,抬着一支镔铁方天画戟。
  继云瞧着哈达的威风,不由怒气填膺,回到座上,忽而歌道:
  时不利兮敌焰张,
  山河黯淡兮日月无光。
  爱国之士兮当慷慨而激昂,
  挥我宝剑兮吐锋芒。
  安得同志兮驱彼豺狼。
  继云歌至末二句,语声悲凄。克满俯仰身世,尤其悲愤,不由把脚在楼板上蹬了一下。这一蹬不打紧,不料那块楼板凑巧有些裂缝,一半已被蛀虫蚀坏,克满这一蹬很有些力量,竟把楼板蹬了一个大洞,一条腿已经漏了下去,扑地跌了一跤。连忙拔出脚来,楼下的人却已大声嚷道:“什么人把楼板都踹破了,给老子菜碗里加上了一重胡椒,还好吃么?真是糟糕!”
  同时又听右边有娇笑之声,讥嘲着他们道:“哪里来这三个疯子,如狂如癫,岂不可笑?”
  三人回头望去,见是一个女子,不由一愣。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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