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走荒郊苦斗神猿 入绣闼喜逢娇女
2026-01-27 20:11:22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虎兕入押,束手待缚。继云只得长叹一声,已拟一死。却见那札布图挺着长枪,走至亭外,对着他哈哈笑道:“奸细,你不是来送死的么?现在我先赏你一枪。”说罢提起长枪,向铁条缝中戳进去。一枪正刺入继云的左臂,枪尖抽出来时,鲜血望下直流。继云苦于不能招架,咬紧牙齿,受敌人的荼毒。
  札布图刺了他一枪,把枪杆竖在地上,再说道:“瞧你们的武艺也不是寻常之辈,究竟奉了何人之命,来此暗刺王爷?罪在不赦。且等我去禀知了王爷,将你问明口供,再行发落。”
  札布图说了这话,刚要回身走去,忽然北首屋顶上一道白光如电掣般飞下,札布图当个正着,大叫一声,仰后而倒。跟手便跳下两个人来,在前面的是一个银髯老翁,在后的是一个妙龄女子。再一细瞧,原来就是在楼外楼邂逅西泠桥重逢的父女二人。不知他们怎样会前来的,却使继云恍惚迷离,莫明究竟了。
  这时札布图早已身首异处,僵卧血泊中。老翁收转剑光,向继云看了一看。见继云被困在铁笼中间,收束得很紧,自己若用剑去削断那些铁条,那么又恐伤及笼中的人。正在想念时,外面奔进两个侍卫来,女子忙将双刀举起,飞步向前,一刀砍去,早把前一个砍倒在地,后边一个交手不及两合,却被女子卖个破绽,让他冲扑进来,飞起一足,将他踢倒,又把双刀在他的脸上磨了一下,说道:
  “狗贼,要活命的快快说出那个铁笼怎样把它开放的?”
  那侍卫被逼着,只得说道:“六角亭的左边第一个柱子,藏有机关,只要把柱子向右一转,那铁笼自会松开,再左转时仍复原位了。”
  老翁在旁听得清楚,便走上前将左边柱子向右一转,那柱子本来活动,经老翁一摇转时,轧轧地响动。那铁笼的铁条顿时向四边倒下,继云脱离束缚,一跃而出,向老翁拱拱手道:“承蒙垂救,感激不忘。”
  老翁道:“不必客气,我们快快脱离虎穴为妙。”
  继云道:“那边还有两个同志被围,在下想要去协助他们。”
  老翁微微笑道:“他们早已走了,别多说话,我们快走。”
  同时那女子已将那个侍卫一刀刺死,先向屋上一耸身,跳至屋顶,老翁和继云也随后跃上。女子前导,一路向后边飞奔,继云只得跟着他们同走。听得下面人声沸腾,火光照耀,知是敌人在那里追寻。三人飞行功夫十分敏捷,不多时已到行辕后面,飘身而下,向南奔逃。
  转过二三条街巷,忽听胡笳声起,前边灯笼高照,刀枪鲜明,有一队清兵拦住去路,为首一匹青鬃马上,坐着一员满洲大将,手横方天画戟,正任的巡城统领哈达。继云在楼外楼瞧见过他的威风,心中不觉怒火上烧,一摆短刀,直奔马前,举刀便刺。哈达提起画戟,将短刀格开,跟手一戟向继云咽喉刺来。继云将短刀拨画戟时,觉得沉重非凡,险些被哈达刺中。继云向左一闪,哈达的画戟又由左面刺来,直由继云左肩擦过,将皮肤刺破一块。继云痛极,钢刀失手落地。哈达一步跳过,直向继云扑来。正在危急之间,只见哈达大叫一声,哎呀不好,向后栽倒在地,胸间冒起通红鲜血来。一班清兵见哈达受伤,大家一拥上前,将哈达救起,拥护着向前飞奔而去。
  此时老翁父女急跳至继云面前,看看继云肩头之伤尚轻,甚为欣幸。老翁遂由下襟撕下一条粗布,将继云伤处缚好。继云心中十分感激,便向老翁致谢,且欲叩问姓名。老翁微笑道:“我等天涯相逢,同是有心的人,哀国难之当头,痛祸至之无日。何必有姓?更何必留名?老朽父女二人此番来杭,为亡妻做水陆道场,了却以前的心愿,不想在楼外楼邂逅你们三位狂饮楼头,颤动了我已死的心弦,触起了我已灰的雄志。知道三位必然是个异人,来此有所企图。只是胡奴势焰方张,爪牙密布,一时未可轻侮。深恐三位秉着爱国热忱,有所作为,结果却反于三位不利,所以愚父女很愿相助,注意你们的行径。后来在栖霞敞露得聆三位的谈吐,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决定在夜间跟随三位同去行辕,见机行事。”
  老翁说至此,继云方悟昨日在洞中瞧见的黑影,果非眼花,就是老翁来侦探他们的了。又想起克满、俊民不知怎样脱出危险的,遂问老翁道:“小子得蒙大力援助出险,终身感德。但不知我那两个朋友究竟作何光景,还请长者见告,以慰下怀。”
  老翁道:“我父女两人到那边时,你们正在动手。我看见你独自去追敌人的,我们早已探知博洛手下能人很多,防备严密,断非数人之力可以侥幸图谋,因此急欲援救你等出围。小女遂用梅花吹针打倒了七八个侍卫,他们二位趁此间隙跃上屋顶,老朽在暗处眼见他们走去。虽有几个在后追赶,小女又赏了两针,打倒了两个,弄得他们畏缩不前,大概贵友也出险了,请你放心吧。”
  继云当老翁说话时,眼光略转,瞧那女子立在树边,又婀娜又刚健,桃靥上现出两个小酒窝,对着他微笑不语。想不到伊虽是个裙钗,却有这种本领,令人可喜可敬。
  老翁又道:“胡奴哈达也中了小女的梅花吹针,受创而退,这一来虽刺杀博洛未能成功,然而至少也使他们惊心丧胆,莫谓秦无人了。足下还请远避,前途珍重。他日如逢机会,当能为国出力,不必急急行冒险之举。这是老朽临别赠言,我们后会有期,就此告辞了。”说罢,遂和女子向继云点了点头,说声再会,举步望东而去,倏忽不见。
  继云心中更是景慕,很愿以后再有机会得和他们相见。自己也不敢逗留,弃下短刀,即时上道。但是穿了短衣,很觉不伦不类,走到前面一个乡镇上,在一家衣服肆里购了一件半新旧的袍子穿上了,又至饭店用午餐。却听得有驿马过去,镇人传言昨夜杭州城内博洛行辕中,有刺客三人潜入行刺,幸防备周密,博洛安全无恙。刺客被侍卫包围,已有一刺客在铁笼被困。后来又到两刺客,把三人悉行救出,侍卫受伤的有十数人之多,且有三人被杀。巡城统领哈达亦中刺客暗器而受伤。现在博洛非常震怒,着令缇骑四出,逮捕那些刺客。又令部下传达公文到各处去,加紧查缉。所以驿马已过,消息传播遐迩了。
  继云知道克满和俊民二人都已脱险,虽然失散,却很安心。希望将来再可重逢,为国尽力。吃罢午餐,付去了钱,重又登程。自思胞姐智珠远适湖州邴家,好久没有见面,我此刻无事可为,何不到那里暂住一二个月,再作道理。乘此可以一觇胞姐近况。想定主意,遂取道向湖州行去。从杭州到湖州,本来可以雇舟代步,较为安适,但是继云喜欢走得爽快,所以他舍舟而陆。
  走了一天,在下午时候,途遇一处旷野,前边都是枫林。在这深秋时,枫红如霞,又如美人涂着胭脂一般,望去很是好看。更兼山光明净,秋气凉爽,继云瞧着这风景,不觉又想起平湖秋月的景色,又想到那援救自己出险的父女二人。不知他们姓甚名谁,萍水相逢,有心援助,来时突兀,去时倏忽,好似神龙见首不见尾,更使人家惦念。还有那女子的梅花针,十分神妙,自己和哈达决斗时,伊在暗中相助,连我也不见哈达如何受伤,可知技臻上乘了。可惜以后不知道能不能与他们重逢呢?又有博洛怎样逃避得如此迅速?莫非室中也排着藏身机关?懊悔自己没有仔细搜索一下,却便宜了这厮。
  继云一路想一路走,早已行至枫林,忽听前面林子里窸窣一声响,他抬头瞧看,也不见什么,以为或有什么鸟兽,不以为意,大踏步走入林中。行了不多几步路,忽然迎面飞来一物,继云眼快,伸手接住,见是一个果核,暗想:哪里来的这东西,明明是有人在那里掷击我,但不用暗器而用果核,却又含着游戏的性质哩。遂把果核丢在地下,持着镇静态度,向前走去。忽听唰的一声,又有一件东西从他背后飞至,急忙一闪身,那东西在他耳朵边擦过,骨碌碌滚在草地,乃是一块小石。继云不觉有些着恼,立定身躯,向后叱骂道:“哪里来的小辈,胆敢戏弄乃公?不要这样藏头露尾的,鬼鬼祟祟,快些出来,受乃公的老拳!”
  继云说罢,仍是不见有人回答,倒弄得他无可奈何,走又不好,不走也不好。自思在这地方很容易躲藏歹人,不要受了人家的暗算。这厮的意思是要暗中伤人,不敢出来与我见面,然而我却不可不防。瞥见身旁一株老槐,左右伸出两极巨枝,好似攫人而食的样子。他遂上前将两根树枝一一折断,握在手中,好似一对哨棒,足够防身之用,壮着胆子喝道:“鼠贼不敢出来,是何道理?你家爷爷却要走。”便迈步向前而行。
  又转过一个弯,那里树多草深,继云一心注视着前面,即觉身后有一阵微风,刚才回过脸来看时,已有一只毛茸茸的手臂,搭到他的肩上。急忙使一个鹞子翻身,躲过了那手臂。待到脚跟立定时,面前已扑到一头硕大的黄猿。继云心想原来是这畜生作怪,人到穷途,揶揄有鬼,我竟被这畜生戏弄,岂不可恼?遂向旁边一跳,左手举起树枝,向那黄猿头上击下。那黄猿十分敏捷,轻轻一跃,已至继云身后,施展巨爪来拿继云。继云急回身将树枝使个御带围腰式,照准黄猿腰部打去。黄猿就地一滚,滚到继云足下,一只巨爪抓住继云的左脚,猛力一拽,继云向前一踬,踉踉跄跄踏了几步,险些跌倒。急将树枝向下扫击,黄猿早又放松了。跳至继云左边,再要来抓时,继云两根树枝早已舞得紧急,望黄猿上下左右打来,不使它近身。只听吱的一声叫,举目四瞧,早不见了黄猿的影踪。
  继云冷笑道:“好畜生,你该知道我的厉害,躲到哪里去了?”等候片刻,不见动静。继思我是人类,何必与那畜生苦苦计较,不如赶路为妙,又穿林走去。
  将要走完这林子时,忽听树上怪叫一声,蓦地跳下一头白猿,拦住去路。继云心想,打退了黄猿,又来了白猿,今天我却被猴子缠绕不清,真是奇怪。那白猿硕大异常,圆睁着一对火眼金睛,对着继云只是滴溜溜地打转不停。继云将树枝横扫过去,白猿早已闪避到一株槐树后。继云追去,扑簌簌一把泥沙迎面撒来,继云急避时,面上已沾着许多泥沙,幸亏没有眯住眼睛。不由大怒,跳过去便猛击一下,咔嚓一声,把那一株槐树打折了半截,却不见白猿的影子。继云正在犹豫,却听背后一声叫,回头看时,那白猿腾跃而进,伸爪来抓他的胸脯。继云忙把树枝望下一压,白猿的手早又缩回去,轻轻一跳,又到了他的身后。继云回转身,使开一对树枝,托地跳过去,白猿却望后一溜烟逃去了。
  继云在后紧追,追出了槐树林,乃是一片平原。白猿在前相距不过十数步。继云一想,在林子里难以施展身手,现在到平地,不怕你们这些畜生狡猾了。正想紧一紧脚步,追及这白猿,不料后面一个果核飞来,不及躲闪,正中后脑。幸亏这是轻微之物,没有受伤,稍觉微痛。回身看时,早见那方才避去的黄猿又来了。同时白猿也回身向继云猛扑。继云大喝一声,说道:“待我来结果你们一对畜生的性命!”将树枝使开了,呼呼的有风雨之声,上下翻飞,敌住了黄白二猿。
  谁料二猿都非寻常猿类,左右夹攻,把继云围住,乘隙而攻,斗够多时,继云不能伤及二猿毫末。因为二猿跳跃迅速,忽而在前,忽而在后,使继云眼花缭乱,不能展其所长。又不能疏忽一点儿,累得他渐渐筋疲力乏。自思我一世英雄,枉自有了这本领,难道今天要失败于二猿手里么?又想这二猿虽是畜生,却智力双全,扑取和闪避的功夫都似有能人指点过的一般,真有些奇怪。不知它们哪里来的,人畜言语不通,我也不能明白真相,只有尽我之力,打过了它们再说。
  遂用出平生能力来,和这二猿苦斗。又斗了一刻多钟,二猿只是紧紧围住不退,自己又不能把它们驱走,浑身是汗。正在尴尬时候,忽听那边有清亮的声音唤道:“阿弥陀佛,二猿还不住手么?休要伤了行客人。”
  说也奇怪,二猿一闻呼声,立即跳开去了。继云立定身子,向前一瞧,只见前面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僧,穿着鹅黄布衲,长袖飘拂,向自己身边走来。二猿已躲到那老僧背后,凶威尽敛,亦步亦趋,宛似仆人一般,十分恭谨。但是四目耿耿,兀自注视着继云呢。
  继云估料这老僧必是个非常之人,所以立即把树枝抛在地下,向老僧长揖道:“请问大师从哪里来?不弃愚蒙,还祈指教。”
  老僧也合掌回礼道:“善哉善哉,壮士欲问老衲何处来,老衲也要不揣冒昧,一问壮士。壮士尘风满面,眉目之间尚带着愤郁之色,一定所谋未定。奔走江湖,老衲与你在此邂逅,可谓有缘。”
  继云不觉点头,遂将自己的来历直言无隐说与老僧。老僧道:“壮士真英雄也,是可和老衲以前相逢的王英民一时瑜亮,无分轩轻。现在老衲也以直相告,老衲便是天台山上的无碍和尚。二猿便是我收下的徒弟,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壮士不要笑我么?此番老衲适从黄山采药归去,途过此间,在前边松林之下稍憩,睡魔忽来,瞌睡片时。及至醒来,不见了我的乖,方才赶来,见它们正在和壮士玩耍,深恐有累壮士费力,所以呵止。”
  继云道:“大师道行高深,所以能指挥神猿。小子得识大师法颜,荣幸得很。小子天涯奔走,爱国伤时,只恨没有机会可以报国。不知大明何时能够光复旧物,还我河山?千乞大师指示迷津。”
  无碍和尚微微叹道:“流寇作乱,强邻窥伺,虽是明祚已衰,却也是人民浩劫,莫可挽回。前途茫茫,难说得很。然而天定固能胜人,人亦定能胜天。壮士既有忧国忠心,义无反顾,不计成败利钝,唯力是视,假若人心一致,努力前进,那么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众志成城,精诚感格,末运未必不可挽回。以老衲看,壮士前程自有一番光荣伟烈的事业,愿壮士好自为之。”
  继云答道:“小子敢不自勉?唯适才大师提起王英民,小子耳边似乎曾闻此名,不知何人,能否见告?”
  无碍和尚道:“王英民与你可称同志,也是一位爱国英雄。他正在海上创造他的霸业,将来你们二人当可相逢,共事英主,为国增光。日后自能知道,不过各人的终场也许不同罢了。”
  继云见无碍和尚说话若隐若现,总像带着玄机,不肯泄露的形景,所以也不再细问。无碍和尚又道:“壮士请即上道,老衲也要告辞了。但请诸事谨慎,自可免缧绁之厄。”说毕长袖一挥,回身便走,二猿忙即跟着同行,举步若飞,倏忽不见。继云暗暗惊叹,听他言语,知道自己将来尚有一番事业可做,不胜欣喜,至于生死成败却不顾了。遂整整衣襟,扑去身上尘沙,依旧向前赶路。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这一天继云已到了湖州。那湖州是太湖流域中一个富饶之区,本来是很繁华的,但因受了军事影响,那地方已被清军占领,旗兵到处骚扰,精华损失不少。后来博洛委了一位知府前来治理,又将军纪整饬一番。那知府姓苏,是个汉人。即用怀柔方法来笼络人心,地方上遂渐渐复了旧观。
  继云没有到过邴家的,入得城来,一路问讯,方才走至邴家门墙。猛抬头见门上钉着麻幡,不由一惊。继见白布上面写着老太爷,知道他姐夫邴超宗的父亲故世了。一脚踏上阶沿,见墙门里立着一个中年的家人,正在和一个卖糖的小贩抽签赌钱,见继云走来,便拿着签子问道:“你是谁?到此来找谁的?”
  继云道:“你家老太爷几时故世的?”
  家人很不耐烦地答道:“已近一年。你到底找谁?”
  继云道:“我来看你家小主人邴超宗。”
  家人一边听他说话,一边看签,喜得直跳起来,把四支签子还给卖糖的道:“你看吧,一对梅花,一对至尊,这次我一定赢了。快拿糖来吧。”
  继云见他这种神气,也很焦躁地道:“你家小主人在哪里?我要去找他。”
  家人瞪着眼冷冷地答道:“不在家。”
  继云道:“那么我便找你家夫人。快快领我进去。”
  家人又对着继云相视了一下,口里叽咕着说道:“又要找起夫人来了?你和我家夫人有什么关系?”
  继云那里已有些着恼,又听他要盘问,不由大声喝道:“你这人好生无礼,我自然能够找你家夫人而来找的,少停自会明白,你究竟高兴通报不通报,我也自会进去的。”说罢往里就闯。
  家人见他说话强硬,神情又凛然不可假以侵犯,忙道:“我通报便了。”遂又回头对卖糖的说道:“你不要跑掉啊!”向里匆匆走去。等了一歇,回身出来说道:“贵客尊姓?”
  继云道:“我姓赵。”
  家人道:“夫人请赵爷到内厅相见。”
  继云点点头,遂由家人引导,一路走进宅中去。邴家房屋十分宽大,且极闳丽。来到内厅相近,已有一个侍婢在那里含笑相迎。家人到此止步,由那侍婢领导进去。渴欲见他胞姐之面,埋头便走。到了内厅,只见一位年可二十一二的少妇,虽是穿着素服,而腰肢婀娜,丰姿腴丽,容光焕发,颊上和樱唇上还薄薄施着胭脂呢,立在大明石屏风边,似在等候客人的模样。
  继云一见,不由狐疑起来,暗想:我的姐姐在哪里?这又是谁呢?不便询问,所以呆呆地立定身躯。那侍婢说一声赵爷到了,少妇含笑盈盈,走上前来,敛衽为礼。继云慌忙还礼。少妇发出乳燕般的娇声问道:“尊驾从哪里来?外子有事出去,有失招待。刚才邴贵入内报告说尊驾必欲相见,故请尊驾到此。不知道有何事情,请坐了再谈。”
  继云听了少妇的话,更深猜疑,又听伊称呼邴超宗为外子,明明是我姐丈的夫人了?那么我姐姐到哪里去呢?又不能造次盘问。这时侍婢已送上茶来,那少妇见继云这种尴尬形景,不由将手帕掩着口咯咯笑道:“你究竟是来找谁的?我与你素昧平生,怎么又必要找我呢?”
  继云被伊这么一问,不觉面上微红,不得已说道:“邴超宗便是我的姐丈,所以我来找我姐姐。何以我姐姐没有出来见我?”
  少妇听了这话,点点头,脸上稍微有些异容,遂答道:“原来如此,这件事我也有些不明白,未便奉告。那么请你稍坐,待他回家后再讲吧。”便命侍婢引继云到外面书房里去小坐。
  继云只得跟着侍婢出去,来到书房中坐下。侍婢返身即走,剩他一人独坐室中,至为无聊,暗思:这事真是蹊跷,邴超宗的夫人便是我的胞姐智珠,怎么现在有了这个少妇,我姐姐不见,不知何故?我方才问伊时,伊又不明白回答,令人好不难过。总而言之,我姐姐不出来亲自见我,此中必有缘故,莫不是伊已……继思少停问过超宗,便知端倪,我此时何必妄自猜测呢?只得独坐等候。书房中邺架皮藏,琳琅满目。但是继云却不喜欢看书的,所以宁可闷坐,不欲展卷。
  直等到天色将晚的时候,听得外面步履声,走进一个人来,丰姿潇洒,正是邴超宗。一见继云,呆了一呆,继云也已立起身招呼。第一句便问道:“超宗别来无恙,我姐姐在哪里呢?怎么不容我见面?”
  超宗一边拉继云坐下,一边叹口气说道:“继云,不要提起吧,提起这事,令人伤心。家父在前年病故,方于苫次之中,令姐又弃我而逝。寒门不幸,怎不使人意冷心灰?唉,风木之悲未已,鼓盆之戚又来,这一年多的时日,可谓创巨而痛深了。”说到这里,超宗面上罩着一种悲痛的形状,眼眶里隐隐含有泪水。
  继云却不禁直跳起来道:“什么?我的姐姐死了么?哎哟……”继云姐弟情深,不料跑到此间,突闻凶信,所以大哭起来。超宗也陪着淌泪。
  继云哭了一会儿,忽然止住,又向超宗诘问道:“我姐姐患的何病?怎么没有通报?”
  超宗答道:“自家父死后,令姐帮着一同主持丧务,未免辛劳过度,所以离开家父逝世的时候不到一个月,令姐突然寒热来临,一日夜便尔香消玉殒。虽在当时请医诊治,然而药石无灵,天人永隔。我的心真是痛上加痛,片片地碎了。那时曾遣急足到金华通报的,怎么内弟没有知道呢?”
  继云道:“实在没有知道。你差谁人来的?”
  超宗顿了一顿道:“遣的下人何长福,只是现在他已返乡去了,不在这里。内弟此行打从哪里来?”
  继云本性很是爽直,遂告诉超宗,自己出门满拟到鲁王那里投军立功,不意鲁王早已失败,遂到杭州去走一遭,行刺贝勒博洛未成,失散了两个同志,遂想到这里来探望胞姐,哪里知道胞姐业已逝世,心中非常悲伤。
  超宗道:“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看断肠人。此之谓矣。”
  继云也长叹一声,又问道:“我姐姐的灵柩现在何处?我要拜奠一番。”
  超宗道:“已和先父一同在祖茔上安葬了,缓日当伴内弟同去。现在内弟左右无事,何不在此间稍住数日?”继云点头答允。
  这时下人送上面汤水来,二人洗过脸,天已黑暗。下人又掌上灯,送茶送水,招待十分殷勤。超宗因为继云第一遭上门,便治酒馔款待继云。席间酒过数巡,继云急欲打开方才的闷葫芦,便问超宗是否已娶续弦,适才所见的丽姝是不是新夫人?超宗被继云一问,不由面上微红,嗫嚅着答道:“是的。本来我在丧服之中,没有这样的心绪。况且令姐病故不久,哀思未已,何忍再续鹃弦?只因家务很繁,缺乏内助,我又只会吟风弄月,不善治理家政。凑巧有人来代我做媒,我不得已而有此举。在丧服未满期中,草草成礼。内弟幸勿笑我。”
  继云听了便道:“这也怪不得你。”但是心里暗想:你这个人未免太轻薄了,父死未满三年,便与人家论婚,这是不孝。妻亡不久,便娶继室,这是不情。可笑他枉自称饱学之士,却有这种悖谬的举动,其人格卑鄙可知。我姐姐现在已死,我和他并无很深的关系。我在这里稍住数日,再作道理便了。遂又谈些地方的情形,席散后,超宗特辟一间精美的客室,为继云下榻。
  次日继云便要超宗同至他姐姐墓上一视,超宗却言要赶某绅士的宴会,不能同去。直到第三天的早晨,超宗雇了一只小船,动身同至邴氏祖茔去祭扫。继云先至超宗亡父的墓前拜奠后,又至他姐姐智珠墓旁凭吊香冢,洒了不少眼泪,方才回去。
  继云在邴家一连住了数天,觉得超宗待他很是冷淡。又见超宗虽居父丧,却一些没有悲哀之情,态度儇薄,不像端人。明明是斯文败类,假托风流,时常伴着新夫人在内室饮酒吟诗,闲情逸致,把继云看得肚胀了。自思我姐姐枉自有了才华,嫁了这种人。当时都是我父亲不好,不能识人,却还以为邴超宗是才子呢?唉,才子才子,误尽天下许多人。其实才不以治国,休说治国,治家也不能。处此乱世,还是我辈武夫,心中却要想为国复仇呢。像邴超宗一流人,真是心死已久,行尸走肉,一无价值。我姐姐幸亏已死,若还生在世上,一定也要怨恨大错铸成,白白气死的了。但是我姐姐的病故,总觉得有些突兀。邴超宗告诉我的话,吞吞吐吐,未能详细,令人猜疑。又有这新夫人不知伊的来历如何,也觉得有些不明白。所以他很想探听一点,可是他身为客乡游子,举目无亲,向谁去访问呢?
  有一天,继云吃过午饭,超宗有事出外去了,他一个人踽踽然地回到室中,独坐在椅子里,想起东方俊民和克满二人,颇思即日离开回湖州,出去寻找他们。因为自己胞姐已死,住在邴家也是无味,何必寄人篱下,过这种无聊生活呢?他想了一歇,很无聊地在椅上打起瞌睡来。实在像继云这种人不惯闲居无事,他在此住了几天,筋骨都觉松弛了。少停醒来,日影已西,伸个懒腰,立起身来,走出自己所住的客室,要想到书房里去,瞧瞧邴超宗可曾归家。
  步经回廊,见右边有个月亮洞门正开着,洞门上镌着四个绿色的小字“曲径通幽”。继云知道这里面有个花园,前天超宗曾伴着自己入内一游的。此刻无事,何不进去走走,换些新鲜空气?他心里这样想,脚下早已踏进去了。此时已在三秋,篱中菊花盛放,黄的白的紫的,五光十色,很见冷艳。园中假山甚多,堆叠得玲珑曲折,引人入胜。也有几处亭台,还有一对白鹤养在笼中,引吭长鸣,好似抱着不能高飞的缺憾。继云看了,大有感慨。
  没着荔枝小径,信步走去,忽闻有很低的哭声,掩掩抑抑,十分悲戚,从对面假山洞里传出,是女子的声音,不觉逗起继云好奇之心,遂将头一低,走进假山洞,骤觉黑暗。转了两三个弯,豁然开朗,前面四周都是假山石,高高围着,上面露出台面大的天来,此身已在假山中了。见旁边石上坐着一个年可十八九的婢女,低着头在那里哭泣。听得足音,回头瞧见继云,不觉喊了一声啊哟,立起身来想走。继云早已展开双臂,拦住去路,说道:“你是这里的使女么?为何在此独自哀泣?可有什么冤屈的事,照情实说,休要害怕。我赵爷决不为难你,且肯助你一臂之力。”
  那婢女揩着眼泪答道:“赵爷,我有话不敢说。”
  继云道:“你尽管直说不妨。”
  那婢女又道:“此事与赵爷有关,并且事情重大,婢子实在不敢说。”
  继云听说和他自己有关,不由更起猜疑,又见她不肯直说,心中好不焦躁,便将脚一跺道:“唉,凡事你总须直言,今天不说也不成了。不过我总不肯牵连及你,现在你可直说了?”
  那婢子遂说道:“小婢名唤金桂,一向在夫人身边的。”
  继云道:“你本在我姐姐身畔伺候的么?那么你快将夫人如何病故的情形直说出来。我对于此事很是疑心。现在听了你的说话,更使我加重了怀疑。”
  金桂道:“赵爷,小婢现在实说了吧。夫人生前一向爱我,所以待我很好,从来没有对过我疾言厉色的。小婢对于夫人也是心悦诚服,自幸得逢贤主妇,使我不致受奴隶的苦楚。不料我家少主人风流成性,时时要到外边去沾染野草闲花。因此夫人心滋不悦,常常向少主人规谏。起初少主人还假意听从,后来却漫无顾忌。夫人奈何他不得,时常背着人偷弹碧波,自怨遇人不淑。又说少主人枉读圣贤之书,却做了狡童狂且,是名教中的罪人。小婢见夫人郁郁不乐,只得用话来解劝。但是哪里可以使夫人忘忧弃愁呢?在老主人逝世以前,已闻得少主人在外眷恋着一个小家碧玉姓杨的,老主人知道了这个消息,曾把少主人教训一顿,父子之间发生趄龋。老主人本来有病的,受不住气恼,遂致一病不起。少主人自老主人死后,愈加无忌,扬言要纳姓杨的为筵室。夫人不允,和他争执过两次,终不能挽回他的决心。一天夜里,夫人忽然得着暴病故世,少主人便把伊草草成殓。亲戚也没有通知,人家都有些疑心,不知道个中内幕。婢子虽然知道,却自问没有这能力代夫人出场申冤,因此心里悲伤,永远不会去掉。现在闻得赵爷到来,欲思把这事奉禀与赵爷知道,但是一则胆小不敢,二则势难与赵爷接近,无机见面,因此在这里哭泣,一泄小婢心中的悲痛。不知怎样的会和赵爷相遇,莫不是夫人阴灵指使么?”
  继云本来疑惑,现在一听金桂如此说法,明明可知他姐姐死得冤屈了。可恶的超宗,还要哄骗我自己说什么曾请医诊治,又说差人来报信的呢,便道:“金桂,你快快说来。”
  金桂道:“小婢本睡在夫人后房的,便于差唤。那天晚上少主人吩咐我睡到楼下去,夫人一定要我住在楼上,争辩了数次,少主人遂命我睡在外房了。那夜我睡到下半夜,忽然自己惊醒,辗转反侧,难以睡眠。突闻夫人房里有惨呼的声音,似乎是夫人发出来的。只有两三声,以后便寂寂无闻了。那时小婢心里跳动得很厉害,蹑足下床,向板壁缝中偷窥进去,只见少主人穿着睡衣,一手拿了一块手巾,方在揩拭他衣上的血迹呢。面色也变得异常凶狠,不似平日一样了。我吓得不知所云,又不敢声张,只得仍到床上去睡。哪里再会睡着?挨到天明,正要披衣起来,少主人也开了房门走出来了,向我厉声说道:‘你昨夜可听得什么声音?’小婢只得回答道:‘没有。'少主人又道:‘此后不论何事,不许你多开口,否则要你的命。’小婢遂唯唯无言。少主人便说夫人得了急病逝世了。后来我潜至房中一看,见夫人躺在床上,面色可怖,明明是被少主人害死的,却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当天夫人的遗骸便收殓的,此事只有小婢一个人知道,可怜我又有什么能力去代夫人申冤呢?”
  金桂告诉到这里,继云愤怒得面色都发青了,两只眼睛喷得出火焰来,两臂筋肉都坟起,握紧了拳头,大声说道:“原来如此,超宗狗贼,你把我姐姐害死,伤尽良心,比较那薄幸的李益、负义的王魁还要凶狠。世间焉能容此贼子?有我赵继云在,必要代我姐姐复仇,好使我姐姐阴魂得以安慰。”
  金桂见了继云发怒的情景,又吓得瑟瑟地抖。继云对伊说道:“你不要害怕,我自有对付方法,不致连累及你。你也不用在此间哭哭啼啼,免得被他们听见了,要怪怨你的。我去了。”
  说毕回身钻出假山洞,仰天叹了一口气,睹着篱畔的黄菊,呆了一歇。他心中的悲哀,在他隐隐含着泪滴的眼眶子里可以瞧得明白。他将牙齿咬得咯咯地响,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园门,回到书室中去。想出一个主意,当夜依旧忍着不响,预备明日发作。著者恰好趁此间隙,先把邴超宗如何害死他夫的前因后果交代一下,好使看书的明白。
  原来邴超宗风流放荡,喜欢偷香窃玉,在妇女面上用功夫。他有三个志同道合的好朋友,一个姓裴名叔度,一个姓唐名慕宋,一个姓毛名漱碧。都喜欢吟咏,曾和超宗组织一个诗社,唱酬为乐,自比于唐祝文周,称为湖州四灵。其实当此国家危亡之际,士大夫当该提倡节义,挽救国难。如顾亭林所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岂容他们这些浮华放诞之士呢?然而湖州地方却很有许多少年子弟景慕他们,而附和在一起的,他们便主了文章坛站。真是国家将亡,必有妖孽了。
  超宗初娶智珠,自以为得了一个道韫第二的妻子,享尽人间艳福,常在同伴中夸张,且把智珠作的诗词给众人观读,人人称赞,个个歆羡。不料智珠是贤妻而非美妻,伊是深守女诫的女子,处处彬彬有礼,很不以超宗风流奢靡为是,所以夫妇之间隔了许久,意见不能融洽,有了裂缝了。超宗既对于智珠不满,故态复萌,时时要到外边去走走,以遂他猎艳之愿。
  有一天,正是暮春三月江南草长的时候,邴超宗忽动游兴,约了毛漱碧、裴叔度二人到郊外踏青。三人在路上自命为诗人,所以口中时常哼哼唧唧地咿唔不绝,什么联名啊,偶感啊,好像眼前所见的事事物物是他们作诗的资料。可惜他们没有携带一个奚童,好学李长吉偶得佳句,贮之锦囊呢。
  在归途中,三人摇摇摆摆,走到一处僻巷,乃莺啼巷。裴叔度道:“莺啼燕语,安得一聆此声。巷乎巷乎,空负此名矣。”
  超宗却抬头见左边一家人家,矮墙内桃花正开得似锦霞一般,落红片片,时堕墙外。不觉也掉着斯文说道:“落英缤纷,桃花源其在此乎?我最爱人面桃花之诗,偶一吟咏,令人神往。”
  毛漱碧接着便念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漱碧刚才念至末句,忽听呀的一声,双扉轻启,走出一个妙龄女子来。身上虽是穿着布衣,而云鬓花颊,明眸皓齿,一种流丽的神情,使人见了情不自禁要赞一声天生尤物,我见犹怜了。裴叔度张开着嘴笑:“好个‘人面桃花相映红’,方便说‘人面不知何处去’?现在人面来了,这般可喜娘罕曾见,小生这里骨软神迷了。”
  那女子虽然不懂他们掉的句子,但是蓦地瞧见了三个文绉绉的少年,六只眼睛只在伊身上滴溜溜地看个不止,嘴里又是叽叽咕咕说什么人面不人面,明明是讲伊,不觉有些羞涩,不便走出来,也不缩回去,却立在门边,低着头,一手拈弄衣角,默默无语。因此三人看了个饱。却为对面又有行人走来,不好意思我所伫立,遂渐渐走过去,兀自一步一回头地望着背后,恋恋不舍。恰巧那女子也抬起头来,一双秋波正和超宗的双目打了一个对照,不由嫣然一笑,立即把门关上,回身进去了。
  古人云,一顾倾城,又云一笑千金。在这美人的一顾一笑之中,自古以来不知倾倒了多少痴男子?超宗被这一顾一笑,不由魂灵飞越,几乎要跟随彼美一齐进去了,便对二人说道:“这一个虽是小家碧玉,却是姿容无双,阴丽华不是过了。”
  裴叔度道:“情之所钟,正在吾辈。超宗兄天生风流,睹此神女,能不动爱慕之念?金屋藏娇,超宗兄其有意乎?”
  超宗带笑答道:“不敢不敢。”其实他心里早已被这一笑所吸引而不能摆脱了。
  所以这天归后,胡思乱想,不能自已。背着智珠作了两首无题的诗,写给裴叔度等求和。唐慕宋那天因为伴着妻子吃喜酒,没有与闻,但他听得之后,也啧啧称美。大家和了一首诗,以为风流艳事。邴超宗益发不能忘情,隔了一天,独自一人走到莺啼巷去,希望重见彼美。早见那墙内的桃花已被风雨打落大半,双扉紧闭,静悄悄的没有人声,何从得窥倩影呢?邴超宗在门前徘徊良久,不得其门而入。
  心中正在痒痒地没个想法,忽见隔壁一家扬州矮闼式的墙门里,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妪来,一见超宗便满脸堆着笑容说道:“邴大官人一向安好么?今天怎么有这闲暇来此?”
  超宗见老妪叫他,但他却不认识这个老妪是什么人,不由怔了一怔。又瞧这老妪是个小户人家,且称他为大官人,遂问道:“你是谁啊?我一时却不认得你了。”
  老妪带笑答道:“大官人,老身姓吕,一向做稳婆的。大官人不认识我,老身却认识大官人哩。”
  超宗笑了一笑,心机一动,便道:“很好,吕稳婆,我要打听你一个消息。你可老实同我讲。”
  吕稳婆鼻子一掀,凑近身来说道:“大官人有什么事垂询,老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邴超宗指着西边的双扉道:“你总该知道这家人家姓什么?他们家有个小娘子,前天站立在门边,恰巧我途过此间,得瞧美容,端的生得秀丽。你可知那小娘子是这家什么人?”
  吕稳婆是个积世的老虔婆,何等老奸巨猾,伊见超宗问起这个信来,心中早已通盘打算,要笼络他入彀,以便自己可以从中取利了。遂旋转头向两边一望,对超宗说道:“有屈大官人到屋里小坐片刻,待老身详细奉告如何?”
  超宗急于得知彼美底细,且因立在街头谈话,究属不便,遂点头道:“好的。”于是遂跟着吕稳婆走进矮围,里面乃是一个小小客堂,十分肮脏。吕稳婆将一张椅子拂拭干净,请超宗坐下,又去倒上一杯茶来。茶杯粗劣得很,而且中间满积着深黄的垢痕。超宗哪里要喝,便道:“吕稳婆,请你快快告诉我吧。”
  吕稳婆笑了一笑,然后在旁边立定,开口说道:“我们隔壁这家人家是姓杨,他们只有父女两人,和老身是十多年的老乡邻了。那女子小名阿凤,老身看伊自幼长大起来的。小妮子生得果然美丽,谁见了不会生爱呢?伊的父亲年纪已有六十岁了,我们都唤他杨老爹。一天到晚只是喜欢喝酒,喝醉了一觉睡到天明,什么事都不管了。阿凤的母亲早已故世,亏这小妮子十分伶俐,能够竭力对付家事。而且绣得一手好针线,现在杨老爹一个大钱也不赚,所有他老妻积蓄下来的一些钱也快用光了,都是靠阿凤刺绣得来的钱,贴补而用的。所以阿凤也很可怜的,遇着了这位父亲,若是嫁得一位如意郎君,阿凤便交好运了。然而杨老爹偏偏糊糊涂涂的,对于女儿闲事却不放在心上。有代他做媒,他只是答应了不干。若是尽管这样下去,岂不要把阿凤如花似玉的年华蹉跎过去么?”
  吕稳婆说到此间,略一停顿,又向超宗脸上瞧了一眼,再说道:“大官人,你瞧阿凤美丽不美丽?”
  超宗笑道:“不美丽我也不来向你探问了。”
  吕稳婆道:“难得邴大官人赏识,这是那小妮子的荣幸。老身还有一句话要向大官人说个明白。阿凤今年一十有七,只伊是埋首刺绣,她家一个雄苍蝇也飞不进去的。”
  超宗笑了一笑道:“雄苍蝇都飞不进去么?只要有人介绍便成了。”
  吕稳婆却不接口,超宗忍不住说道:“你不是和她家十分相熟么?那么介绍之力全赖你了。”
  吕稳婆早已瞧科了七八分,笑道:“老身时常到阿凤家中去看伊刺绣的,老身与阿凤亲热得很。大官人如有所委托,老身无不尽力。只是大官人凡事须要听老身的话,一切都可成功。”
  邴超宗点头笑道:“这个自然。你若帮我成功了这事,将来自有酬谢,决不食言。”
  吕稳婆道:“大官人挥金如土,谁不羡慕?老身要靠大官人的福气哩。”
  超宗道:“这事愈速妙,你几时可以玉成?”
  吕稳婆道:“老身明日便去想法。现在想得一个计较在此,阿凤常依刺绣为生的,前天老身过去看伊,知道伊绣的一件凤凰于飞,快要竣事了。不如待老身打个谎,只说邴大官人要觅一个好针线的,代绣一件东西,故意把绣花价钱说得高一些,伊自然愿意允诺的。那时老身便可借此为名,引导大官人前往,看伊绣花的成绩。然后相机行事,凭老身三寸不烂之舌,包管使这小妮子入彀。不知大官人心中如何?”
  超宗跳起来道:“好极好极。莫小觑你这婆子,却有这种巧计。”
  吕稳婆道:“巧计巧计,老身都是为了大官人,搜索枯肠想出来的,只要大官人他日不忘老身美意。”
  超宗道:“吕稳婆你尽管放下一百二十个心,我有的是钱财,并不吝啬。只要我心里快活,如愿以偿,当使你这婆子一生吃着不尽。”
  吕稳婆道:“那么我先向大官人道谢了。”
  超宗又道:“只是绣花这件东西,我没有心思去办,一齐托你便
  宜行事吧。”遂从身边摸索出二十两纹银,交与吕稳婆,又问道:“这数目够么?不够时我再找给你。”
  吕稳婆接过银子说道:“够了够了,再隔三天,老身当可使大官人和那小妮子见面。”
  超宗道:“全仗你去干吧,我走了,三天后再来听你佳音。”遂起身走出门外。吕稳婆送至门口,说一声“大官人大后天再见”,邴超宗规行矩步地回去了。
  三天光阴匆匆即逝,超宗却好似挨过三个月,好容易盼到日期,午饭过后,他换了一件新衣,向他夫人智珠说去访唐慕宋,饮酒赋诗,自己却悄悄地踅到莺啼巷来。早见那吕稳婆立在门边,等候着他大驾光临哩。超宗走近时,吕稳婆轻轻地唤一声邴大官人,便让超宗进去坐地,又要去倒茶,超宗拦住伊道:“我不喝茶,你不必多忙,我急于听你的回音。”
  吕稳婆道:“前天我已到过杨家去了,告诉阿凤说,本地的富家公子邴大官人有一件绣货,预备送给亲戚的,托我要觅一个针线精妙的人代绣,因此我想到了伊,要把这事托伊,且说邴大官人十分俊爽,只要东西绣得好,虽出重价不吝。伊听说大官人肯出重价,表示允意。我遂约定伊今天将绣件送去……”
  吕稳婆说到这里,超宗急问道:“绣件送去是另一件事,但是我这个人怎样前去?你难道不曾和伊说明么?”
  吕稳婆道:“没有说起。”
  超宗把脚一跺道:“婆子太不会做事了,我的目的是要到伊家中去一睹容颜,怎么你把这件重大的事忘记了呢?不然我又要什么劳什子的绣货?”
  吕稳婆见超宗发急,不由歪着瘪嘴笑了一笑,凑近超宗耳畔,低低说了几句,顿时超宗满面喜容,把头连连点了几点,说道:“好好,我准依你的话是了。”
  吕稳婆遂从房中取出一件白缎子的绣货,展将来开,给邴超宗看道:“老身托闵画师画就一幅《丹凤朝阳》,好在阿凤绣禽鸟一类是伊的特长,包管绣得出色。”
  超宗笑道:“醉翁之意不在酒,任伊怎样绣便了。我前天付给你的钱够了么?”
  吕稳婆道:“足够足够,不够时老身自会向大官人索取的。”
  超宗道:“那么快请引导,撮合之功他日决不相忘。”
  吕稳婆望望墙上的太阳,笑了一笑,便将绣缎子折叠好,揣在怀中,引着超宗走出门户,把门反扣上,走到西边杨家门前,在双扉上轻轻扣了数下,只听里面有很清丽的声音问道:“谁呀?”
  吕稳婆答道:“凤小姐,我是隔壁吕家,快请开门。”
  不多一刻,双扉开处,倩影陡现,阿凤正立在门内。淡扫蛾眉,薄施脂粉,一种娇小玲珑之状,令人魂销骨醉。但是伊的秋波早已瞧见了邴超宗,认得他便是前天门前路过三人中的一个,不由一呆。吕稳婆何等乖巧,一边便让超宗走进,一边便代阿凤关门,带笑对阿凤说道:“凤小姐,我来代你们介绍,这位就是本城著名的邴家大官人,是一个风流公子,前天所说起的绣货,便是邴大官人要托老身办的。邴大官人是个又风雅又正派的人,凤小姐你莫羞涩,老身今天引导邴大官人到此,无非要看看凤小姐的刺绣,谅你不至于拒绝的。”
  阿凤听了这话,依然羞涩,也不响着,回身望里便走。吕稳婆向超宗挤了一挤眼睛,跟着走进客堂。阿凤遂轻轻地说了一声“请坐”,吕稳婆便同超宗在沿窗边椅子上坐下,左首便是阿凤的绣闼,绿色的门帘掩蔽着,阿凤便走进房去,要想倒茶敬客。可是吕稳婆趁此机会,向超宗努努嘴,超宗立起身来,跟着吕稳婆一掀门帘,走进绣闼。此时阿凤回转头来,瞧见超宗已同吕稳婆踏进了自己的房门,不由红晕上颊,没做理会处。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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