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杯酒言欢骁将中狡计 禁城行刺壮士困铁笼
2026-01-27 20:11:02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继云细细一瞧那女子,年可二九,生得姿容妩媚,身材纤细,两道柳叶眉,很有些英武之气。身上穿着一身绿色衣裙,窄窄弓鞋,瘦不盈握。对面还坐着一个老者,白发盈颠,精神却还健旺。颔下一部银髯,长垂过腹。身穿蓝色缎袍,一半儿已是敝旧,肘下有了一个小小破洞。听了女子的冷笑,也捋着长髯说道:“不错,近来湖边疯狗甚多,时常出来吃人,但是被人家捉了去,杀的杀,埋的埋,岂非自投罗网吗?”说毕也是冷笑一声。这一声真如空山鹤唳,声震梁木。
  继云心中理会得那老者话里的意思,不由暗暗点头。这时酒保早已走来,见了这种情形,便道:“客官的脚劲真不小啊?这楼板要补上一块了。客官可曾跌痛么?”
  克满瞪着眼说道:“哪里会跌痛呢?我这个人又不是菜花做的。但是你们的地板太不济事了,若是恼得我性起,把你家这座小楼拆为平地,也没有什么稀罕。”
  酒保见了克满这种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连忙带笑赔罪一声而去。继云道:“我们吃了饭还有事干哩,酒保快快送上饭来。”
  酒保答应一声而去,不多时端上菜和饭来,三人狼吞虎咽地吃个饱,洗过脸后,继云从怀中掏出五两碎银,付与酒保道:“拿去不用找了。”又对东方俊民说道:“东方兄,若有兴不妨同我们到湖上一游,有话再行细谈。”
  东方俊民点点头道:“准从赵兄之命。”于是继云和克满先走,东方俊民从桌子下取了破布囊,挟在胁下,随后跟着,三个人走下楼外楼,来到堤边。舟子也已把饭吃好,上前伺候。三人下船坐定,继云便吩咐舟子先到平湖秋月一游,然后再到岳坟。舟子答应一声,打着桨,小舟徐徐向前驶。
  继云便轻轻地对二人说道:“方才我们在酒楼土狂歌当哭,克满兄又把楼板踹了一个窟窿,我瞧旁座诸人对我们都有些惊疑了。满驻初踞此地,防备自然严密,所以我为慎重计,急于离开。”
  东方俊民叹了一口气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今此来,准备将贱躯牺牲了。”
  此时湖上风景幽清,波光闪烁。忽见桥洞里有一小舟直驶出来,舟中坐着一个银髯老翁和一个妙龄女郎,正是楼外楼所见的父女,想不到又在此地邂逅。那女郎坐在船首,正远远望着苏堤景色,蓦地睹见三人,剪水双瞳不由向继云横波一瞥。继云也对他们看了一看,克满却饱看山水,并不留神。两舟交错着过去,不多时小舟已驶至岳王墓前停住。
  三人遂上岸游览,到墓前凭吊一回,景仰之心油然而生。想到那时金人大举南犯,宋朝几乎遭亡国之祸,幸有岳武穆精忠报国,率领两湖豪杰,与金兵血战。朱仙镇一役,杀得金兵亡魂丧胆,狼狈逃遁。因此金人有“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话。方将地捣黄龙,收回失地,不料被主和派的奸贼秦桧蒙蔽宋主,十二道金牌硬将武穆召回,“莫须有”三字,顿成千古冤狱。不死于敌而死于佞臣之手,这是古今的大憾事。十年之功,废于一旦。宋朝自坏万里长城,所以终不能振兴,渐致亡国。
  继云等因此联想到史阁部耿耿忠怀,练兵淮泗,不屈于清,一心想收复大地。谁知福王昏庸,阮马秉政,自相猜忌,大家不能站在一条战线上,竭力御侮,以致胡奴南侵,造成今日亡国的局势。有志之士,能不浩叹?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既为大明百姓,哪里肯束手坐视,化化倪倪去做亡国奴呢?三人立了多时,又到殿上去瞻仰偶像,一齐顶礼下拜,祝告于武穆之前:吾等三人情愿同心协力,为国复仇。
  游过岳墓,遂又走回栖霞岭去,先入妙智寺,寺僧殷勤招待。继云摸出一两银子,赏给寺僧。寺僧欢天喜地地道谢。寺旁便是栖霞洞,三人走进洞中去,见洞作空形,好似夏屋,两不相倚。风从南面吹出,使人凄神寒骨。且喜这地方十分僻静,三人遂席地而坐,借此谈些机密的话。
  继云先把自己如何到此的情形,以及克满的身世略告一二,东方俊民才悟胡达是黄克满的伪名了。东方俊民也就实话道:“我和二位同是痛君国之仇,怀杀贼之志,难得遇合在一起,也是天意。这里四下无人,二位若不嫌絮烦,待为罗缕奉白。”
  赵黄二人一齐点点头,东方俊民便叹了一口气,说道:“家叔东方旭,身怀绝技,曾在总兵高杰麾下做卫队长。讲起那高杰虽是飞扬跋扈,然而对于明室却很是忠直的。因此家叔也赤心跟随着他,始终不忍舍弃。当高杰驻守徐州的时候,曾与总兵刘泽清一函,函中大意说‘清朝发一王子,领兵号二十万,实七八千,齐驻济宁。近日河南抚镇接踵告警,一夕数至。开封上下,北岸俱是兵众,问渡甚急。唯恐彼一越渡,则天堑失恃,长江以北尽为战场。时事到此令人应接不暇,唯有殚心竭力,直前无二,千万难之中求其可济,以报国恩而已……'
  “以上几句话,可见高杰未尝不为国深虑,并非一勇之夫,如民间传说之盛。并且他有一封书信写给清肃王的,大略道:
  (上略)……逆闯犯阙,危及君父,痛愤于心。大仇未复,山川且蒙羞色,岂独臣子义不共天?关东大兵能复我神州,葬我先帝,雪我深怨,救我黎民。前有朝使,谨赉金帛,稍抒微忱。独念区区一介,未足答高厚万一,兹逆闯挑衅西晋,凡系臣子,及一时豪杰忠义之士,无不西望泣血,欲食其肉而寝其皮。昼夜卧薪尝胆,以杀逆闯,报国仇为汲汲。贵国原有莫大之恩,铭佩不暇,岂敢苟萌异念,自干负义之愆?杰猥猥菲劣,奉旨堵河,不揣绵力,急欲会合劲旅,分道入秦,歼闯贼之首,哭奠先帝。则杰之忠血已尽,能事已毕,便当披发入山,不与世间事。一意额祝复我大仇者,兹咫尺光耀,可胜忻仰,一腔积怀,无由面质。若杰本念,千言万语,总欲会师剿闯,始终成贵国恤怜之名。且逆闯凶悖,贵国所甚恶也。本朝抵死欲报大仇,亦贵国念其忠义所必许也。本朝列圣相承,原无失德,正朔承统,天意有在。三百年豢养士民,沦肌浃髓,忠在报国,未尽泯灭,亦祈贵国之垂鉴也……(下略)”
  东方俊民将那信的大意念给二人听了,继续说道:“如此看来,高杰伪戾则有之,外边人说他争权夺利,也有些言过其实吧。可惜他不死于疆场之上,反死于许定国的手里,我很代他惋惜。这也是他好勇过度所致吧。许定国以总兵官驻守睢州,拥兵自固,和高杰很不融洽,曾上书诋讥高杰为贼。高杰得知,心中十分怀恨。当高楼冒雪防河的时候,疏请重兵扎归德,东西兼顾。意欲联络睢州许定国,奠定中原。史可法阁部知道二人有宿嫌,便遣书代为疏通,将爱国大义去勖勉二人。高杰遂送许定国白银千两,彩缎百疋,令许定国自己节制。定国也惮高杰骁勇,上书史阁部,求自全之计。史可法复函婉言劝他让出睢州,许定国犹豫不决。
  “忽报高杰先头部队将抵睢州,高杰在后亲自到临。许定国便先率侍从数人,出睢州城数十里外,跪迎马前。高杰纵马驰至,见许定国跪候,不觉跳下马来,哈哈笑道:‘许总兵怎么行起如此大礼?我高杰万不敢当的。’亲自将定国扶起,又问道:‘贵军何在?'
  “许定国早具成竹在胸,陪同高杰,故意将自己羸弱的部伍出见。高杰又嗤笑道:‘许总兵既有此军,何不以此开藩?'定国只是默然不答。
  “高杰又厉声诘责道:‘许总兵你难道不知我要杀你么?为何逗留不退?'
  “许定国忍气答道:‘定国也知明公之怒,然而不知自己所犯何罪?'
  “高杰道:‘你以前屡次上疏,讥我是贼。这不是你的罪么?'
  “许定国佯作镇定道:‘原来为此,无怪定国不去了。明公当知定国是个目不识丁的武夫,仓皇之中,假手记室代呈的。误入公名,所以连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话。明公若因此小故而欲杀定国,岂不冤枉?'
  “高杰遂索记室姓名,许定国道:‘此人恐怕明公怒责,先期逃走了。此人已去而定国不去,所以表明以前疏中行罪的话,并非定国之意。'
  “高杰为人憨直,初来时盛气虎虎,满意要向定国问罪。现在见定国屈服,心里软化了许多,又被他一番花言巧语,说得自己深信不疑,率领部下前进。将以八里桥,忽有自己部下佟千户递马投牒,报告许定国设有诡谋,劝高杰止兵莫进,以免中计。高杰不信,反将佟千户拖倒马前,重笞六十大板,送给许定国发落。遂和定国宰牛歃血,约为兄弟。先在城外二十里扎营寨。一到晚上,许定国送来一双美姝,冶容动人,命侍高杰床笫。高杰很得意地笑道:‘军行无所事女子,畜在后营,留为他日娱乐吧。'其实这话是高杰故意说的,自古道英雄难逃美人关,这一夜高杰左拥右抱,甚喜可知。更兼那一双美姝竭意承欢,床第绸缪,竟忘军营威严了。
  “得到明天,许定国邀请高杰入城,高杰允诺,只带左右骁健三百人同往。那时家叔也在其中,他的意思也不愿意高杰冒险入城,无如高杰已入许定国的彀中,鉴于佟千户被笞的事,也不敢劝谏,只好身入虎穴,一试究竟了。
  “高杰进得城来,许定国款待殊殷,夜间开宴张灯,并具女乐,弦管嗷嘈,请高杰畅饮。随从的健卒另开一处,盛宴款待。三百人都喝得酩酊大醉,唯有家叔跟着高杰同坐。妇女宾客,杂坐其间,脂香粉腻,酒绿灯红,宾主之间似乎十分尽欢。家叔细瞧许定国的兄弟定邦动静有失常态,遂得间向高杰附耳悄言道:‘今晚的酒筵,末将审察定国的兄弟定邦,志得气扬,目光转瞬不定,恐怕他们藏有奸计,暗中谋我。我们须得谨防。'
  “高杰不信家叔之言,把手一推道:‘去去,他们哪里敢包藏祸心呢?你不要多疑。'
  “家叔退至原座,也就没有可说。但自己不肯多饮,仔细观察。等到席散时,许定国请高杰到一巨大的甲第下榻,墙垣甚高,并且重廊复室,十分曲折。高杰居住内进,家叔和三百健儿宿在外边,隔离很远。家叔放心不下,端坐假寐。听那三百人分居在数室内,鼻息如雷,早已深入睡乡。待到三更时分,忽听各室门上有下楗的声音,家叔大惊,急忙跃起摸索身边,佩剑尚在,又向旁边诸人推摇,只苦他们烂醉如泥,一时醒不过来。家叔见左边有一铁窗,忙将铁窗上的铁条用力拆散数根,此时门外金铁四起,祸已迫近眉睫。急侧身从窗中爬出,且喜窗外是一条夹巷,定一下神,便跃上屋去,赶至后面,想去高杰那里报信。不料刚才越过一重屋脊,已有四条黑影向自己包围拢来。家叔只得使开宝剑,和他们斗在一起,一边听得里面有喊杀之声,屋下也有许多人跑向里边去。家叔满意想救高杰,只苦被他们绊住,不能脱身,心中十分愤怒。把剑尽向四人上下左右劈去,喝声着,一个黑影早从屋上滚落下去。家叔正要跳出大圈子,不知从哪方面蓦地飞来一支袖箭,正中家叔的右肩,手臂酸麻,举不起来,知道不好。那时外边又有许多武士奔来,家叔没奈何,只得从旁边越屋逃去。幸喜家叔行走敏捷,背后无人追赶,被他逃也虎穴,未遭毒手。
  “过后探听,始知高杰在那天晚上,方才一觉梦醒,忽闻屋瓦历然有声,惊起出视,但见有数十壮士逾垣而入。高杰本有卫身铁杖,此时要想觅取,却已失去。遂硬着头皮,奋身而斗,夺取一刀,和众人力战。满身浴血,连诛十数人,但是许定国埋伏周密,愈杀愈多,高杰力尽被缚。
  “天明时,众人推高杰去见许定国。定国喋血南向而坐,喝道:‘三日来受你屈辱已尽,今番如何?'
  “高杰冷笑道:‘我为竖子所算,快将酒来,当痛饮而死。'
  “定国命左右取酒与高杰畅饮,高杰遂在这天遇害。定国遂率众渡河北去,向清军投降。高杰的部下都被杀死,家叔遂归乡养伤,幸亏中的不是毒箭,尚无性命之虞。但因高杰被害,常想做豫让第二,为主复仇,只苦没有机会。居家无聊,便把生平武艺教授给我们弟兄。后来胡马渡江,南都沦陷,家叔痛哭失声,呕血而死。”
  东方俊民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继云道:“四镇是长江的屏藩,屏藩一失,南都自然不守。只可惜当初四镇总兵不能一致抵抗,自相猜忌,这是大大的失着。即如高杰雄悍,却和克满史的尊人黄公得功积不相容,跋扈不受节制。睢州的事也是自取之咎,却误了军国大事哩。”
  东方俊民道:“赵兄之言有理,即如许定国也何尝不是一员勇将?却和高杰结下仇隙,暗杀了自家人去投降胡奴,令人可恨。我闻得定国守河南的时候,贼兵奄至,矢集如雨。定国立在敌楼上,握大刀左右挥扫,矢都中断,纷纷落在地上,积得和他的身子一样。对贼冷笑道:‘你们大概有些疲乏了,快快回去,每人将一板来障身,受咱家的箭。'贼兵不服,果然挟板而至。定国用铁箭向贼兵射去,每支箭都贯人于板而死。贼兵大惊,狼狈遁去。又有一次,定国和众少年饮酒,众少年要看他的神勇,对他请命。许定国很高兴地许诺,突然一跃而起,悬身空中,手攀檐前椽子,左右换手,走遍长檐,颜色自若,轻轻跃下,回至原座。众少年都向他拜服。”
  克满听东方俊民缕述许定国的逸事,不觉跌足道:“可惜可惜,如此勇将,却屈志辱身于满奴手里,真为大明子孙痛哭流涕了。”
  东方俊民又继续说道:“后来我年纪长大,想到家叔生时的教言,目击胡奴凶焰日长,大江以南几无干净土,遂背了家人私自出外,意欲投军立功。在镇江金山寺遇见一位老僧,谈吐之下,他很赏识我,便将一对雌雄宝剑送与我,希望我努力前程,为明室恢复江山。且言这一对雌雄剑是左良玉麾下大将程某的遗物,嘱我好好使用。我别了老僧,渡江南下,遇见一个同乡,始知家乡忽遭水淹,我家一门同归于尽。使我深悲痛,遂辗转至此。探知博洛是满洲大员,江南兵马都归他节制。很想觅得机会,慕荆轲遗风,刺杀彼獠,挫其锐气。所以独行踽踽,孑身无伴。且喜已被我访得他的行辕途径,遂到楼外楼来,欲觅一醉,无奈阮囊羞涩,遭人白眼。难得邂逅二位同志,一见如故,因此敢披肝沥胆,不惮烦琐,把我的心事告诉二位知道。”
  克满听得东方俊民要去贝勒博洛那里行刺,正合他的怀抱,不觉嚷起来道:“好,我们一时没有别的办法,先去刺死那博洛,也教胡奴丧胆。东方兄既然有此计划,我们二人无不赞成。当即一同前去,最好今夜便去下手,早早结果那厮的性命……”
  克满说到这里,继云似乎瞧见洞口有个黑影一闪,连忙对克满摇摇手,一边疾跃而出,四下察看,却是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此时克满和东方俊民也已跑出洞外,忙问:“赵兄可曾瞧见什么?”
  继云答道:“方才我似乎看见洞口有一黑影,疑心不要有人在外边暗探,所以出来一看,但是没有踪迹,岂不奇怪?”
  克满笑道:“这都是继云兄偶然眼花,这里很是僻静,有什么敢来窥伺我们?天下岂有如此巧事?况且继云兄跟手便出,即使有人在洞外,饶他躲避得快,也逃不过我们的眼睛。除非真有能耐的人呢。”
  继云沉吟不语,东方俊民也道:“赵兄不要多疑,我等以身殉国,虽死不恨。”
  继云道:“这并不是我畏怯,凡事不可不防,庶几所谋可成。适才我们狂歌楼头之时,保不了无人注意。所以我们必须格外谨慎。倘然鲁莽灭裂,反致于事无补。岂是我们本来的志愿呢?”
  二人点头道是,于是重又返至洞中,约定今晚各自混入城中,先至大云庵那里潜伏,然后出发动手。因为那大云庵曾经兵燹,仅存破屋数椽,东方俊民昨夜便在那边住宿的,很是僻静,清兵没有注意,可以无意外之虞。三人约定后,便走出洞外,又回到舟中,在湖上遨游到将近天晚时候,继云付去舟资,一齐登岸。走到一家小饭店内,饱餐一顿,然后各自混入城中。
  来到大云庵天色已黑,三人聚合在一间空屋子里,静坐等候时辰。果然人不知鬼不觉的,无人能够知道在那里伏下三位志士。约莫已近三更时分,大家结束停当,各挟兵刃,逾垣而出。且喜是个月黑夜,天上只有数点疏星,不愁被巡逻的人发觉。东方俊民对于博洛的行辕所在早已走了两遍,看清道路,他遂当先引导,继云和克满在后,三人很迅速地跑至行辕后面。恰巧有一队清兵高举火炬迎面走来,幸亏左边有一株大柳树,三人连忙躲在树后,让他们走过去。
  只听他们中间有人对答道:“这几天捉到几个奸细之后,我们的事务更加繁忙了。哈达统领夜间也须亲自出马,如防大敌。其实明兵早已败退,无能为力,即使有一二奸细前来,也是自投罗网,送死而已。行辕中防备森严,完如铜墙铁壁,再也没有这样坚固的了。王爷尽可安枕而睡,还怕谁来呢?苦来苦去,只苦了我们几人的一双腿,跑个不歇。不瞧见一路行来,街坊上沉寂若死,还敢有人出来么?”
  三人等待清兵过去后,耳边虽听了清兵说行辕中防备严密,无隙可乘,但是自恃艺高,抱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决心,一定要进去下手。遂从树后转出,仰望行辕,墙垣甚高,继云悄悄地说一声走,三人一耸身,扑扑扑的像三只飞燕,跃上墙端。俯视下面有一排矮屋,正好接脚,一齐跳将下来,再从矮屋上飘身下落,杳无声息。只听远远的锣声响。继云当先,克满居中,东方俊民押后,三个人鹭行鹤伏地向前行去。克满腰间两柄板斧却光闪闪地发出亮光。前面正有两扇厚重的木门,牢牢关着,三人遂又飞身跳上屋去,越过两重屋脊,见下面是一个很大的院落,西厢房中有喧笑的声音。三人伏在屋上静听,只听见里面都是满洲人的说话。东方俊民是听得懂满语的,听知下面乃是博洛部下的几个侍卫,他们正掳来两个良家妇女,瞒着博洛,藏在那间室中。此时正忙着拈骰子,谁先得拥妇人而睡。东方俊民悄悄告诉二人知道,气得克满急向腰间拔出一对板斧,要想下去动手。继云忙把他的臂膊拖住,说道:“不要性急,免得打草惊蛇,误了大事。”这句话把克满提醒了,果然不敢造次胡行。
  少停,有一个侍卫从厢房里走出来,口里嘀嘀咕咕地说了几句话。东方俊民便对二人一招手,三人便在屋上随着侍卫望里面走去。原来这侍卫正到博洛办公室那里巡视的,但一转过了两层屋面,却瞧不见那侍卫了。因为他在屋下走,三人在屋上行,给房屋掩蔽,自然跟踪不上。三人只望中间行去,遥见前面有花木丛密,且有火光映出。走到那里,见有楼房三间,绣闼雕薨,颇形富丽。在旁边一间楼房内,映出很亮的灯光。楼窗都是和合式的,半边方格子里嵌的明瓦,中间一小方乃是玻璃,没有窗帘遮蔽着。三人遂走到檐边,大家使个蜘蛛倒坠式,将身子倒悬着,望窗里偷眼张去。见室中陈设精美,正中一张牙床上,锦衾绣枕,耀眼生辉。床沿上坐着旗装少妇,方当花信年华,容貌秀丽。身旁立着一个身穿蓝袍的中年男子,一手按住香肩,一手握着柔荑,说说笑笑地十分狎昵。
  克满以为这就是博洛无疑了,他既要寻于飞之乐,我就送他上断头台。想定主意,也不待继云俊民的同意,他就一斧劈开窗牖,翻身一跃而入,将那男子一脚踢了个筋斗,当胸踏住,扬起双斧喝道:“胡奴,不许声张,你耀武扬威,不可一世,把我们同胞任意杀戮,夺我土地。今天便是你的末日到了。”
  那男子吓得面如土色,战战兢兢地操着汉语说道:“我、我……我不是贝勒博洛,好汉你切莫认错了人,请你饶我一命。”
  此时继云俊民也已飞身入内,继云恐怕克满坏事,便过去问道:“你既不是博洛,那么究是谁人?博洛现在哪里?快快实说,方饶你的狗命。”
  那男子答道:“我是博洛的小舅子。博洛正在前一进书室里,请你们饶恕我吧。”
  继云道:“怕死的狗奴,我先将你开刀。”说罢一刀剁去,一颗人头已倏地滚落。
  那少妇喊声啊哟,克满跳过去,手起一斧,说道:“你们是一对相好,送你一起去吧。”斧光到处,红雨四溅。可怜那个千娇百媚的少妇也就伏尸地上了。
  继云把两个死尸踢到床底下去,拖着克满说道:“我们休要耽搁,快去前边行事。”三人遂从室中跃登屋上,向前行去。
  果见前面灯光大明,有一个大庭院,知是博洛办公之处了。靠西有一座风火墙,那里略为黑暗,比较可以隐藏。三人遂悄悄地跃足走到那里,回身向下边探望时,只见正中一间宽大的办公室里,向外都是玻璃明窗,有一个年在四旬左右的满人,坐在向外的一张桌子边,身上穿着很齐整的袍服。双目炯炯有神,嘴边有一撮黑须,正在灯下批阅军书。瞧他神情十分庄严,大概就是贝勒博洛。此时已近更深,尚在办公,不向温柔乡中寻乐趣,足见他以军国大事为重,不负清廷倚畀之殷。可知满洲之兴,也非偶然侥幸的了。在他背后,立着一个黄衫少年,腰悬宝剑,凛然若不可犯。室外还立着两个彪形大汉,手里各抱着朴刀。
  三人瞧着这种形势,料想一时还不能下手。当前克满尤其焦躁,悄悄对继云低语道:“他们下边三个人,我们也是三个人,我们自信一个人总可抵得过他们两个,那么我和东方兄对付这三个狗贼,继云兄可以向博洛动手。此时再不下手,不要错过机会。”
  继云虽然明知自己一下去,他们必要报警,自会有许多人来,但是此处也不能久躲,既已如此,还不如迅速行刺,给他一个冷不防,或者可以成功。遂点点头,表示同意。三人于是一跃而下,直奔博洛的办公室去。忽然室中灯光熄灭,一道白光如车辆般滚出窗来。克满挥开两柄板斧,抵住白光,原来就是那个黄衫少年,出来抵敌。两个侍卫也过来助战,东方俊民舞动雌雄剑,迎着厮杀。继云趁此当儿,一跃入室,运用夜眼,想寻找博洛,却已不见踪影。
  继云心中十分奇怪,博洛哪里会逃得这般快,躲向何处去了呢?
  正在怙慑,同时外面一片声喧,喊道:“捉刺客,快捉刺客!”火把大明,有许多卫士奔入,分为左右两队,为首两个健硕的汉子,一个手握双刀,一个挺着长枪,顿时围成一个圈子。继云找不到博洛,又见克满、俊民二人被围,遂虎吼一声,从室中跃出,迎住那个使长枪的汉子,一刀刺去。那人冷笑一声喝道:“哪里来的小辈,胆敢来此行刺?岂非飞蛾投火,自来送死么?”一摆长枪,便有碗口大的一团枪花,拨开继云的短刀,照准继云当胸戳来。
  继云虽只有一柄短刀,可是他艺高胆大,便使出一路滚堂刀法,但见刀光和人影满地乱滚,尽望敌人下三路扫去。这是单刀破长枪的唯一法门。因为人家使的长家伙,要凭一柄短小的刀取胜,非此不可。那人是博洛手下的侍卫长,在满人中间是个著名勇武的壮士,名唤札布图。他瞧见继云使出滚堂刀,知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所以也把他生平所学得的杨家枪法使开来,两下里杀个平手。
  那一个舞双刀的见克满挥动双斧,勇如猛虎,便将刀一摆,过去助战。许多卫队转着一个圈子,不放刺客逃走。屋上也立着十数名能登高的卫士,准备着拦堵,形势十分凶险。克满俊民见继云不曾得手,自己反被他们围住,心里非常愤怒,拼着一死,悉力抗御。双斧如两道银轮,双剑如一对玉龙,在众卫士间往来冲突。本来他们二人有了这般武艺,不难取胜,可是那个黄衫少年有了剑术,剑光霍霍,在二人身前盘旋,顶上绕转。二人因要招架着剑光,所以不能脱身了。
  札布图和继云狠斗,一路枪法使完时,却见继云丝毫未伤,又换了一路八卦刀杀来,估料不可力胜,遂虚晃一枪,跳出圈子,望后边逃去。继云喝道:“贼子往哪里走?快快献出博洛,饶汝性命。”在后紧紧追来。
  札布图逃到院落后面,转了一个弯,只见前面是一个空旷园地,左首槐树下,有个六角式的小亭,亭中点着明灯,那博洛换着全副盔甲,立在亭中,手里举着宝剑,像是督战的样子。继云见了目的物,心中十分急切,丢了札布图,一个箭步蹿进六角亭,照准博洛当头一刀劈下。只听豁剌剌一声响,博洛顿时倒地。继云大喜,却不防从上落下一个铁笼,把继云罩在里面,四周都是臂膊粗的铁条。此时继云好似鸟入樊笼,无法脱身。又见那横在地下的博洛,并不是博洛真身,乃是一个木偶。
  原来这是博洛防备刺客,特地在花园里设就这个机关,以哄敌人。待到木偶一倒,铁笼落下,立刻把人家困住,不能脱身,以便生擒活捉。在他的行辕内,很有几处类似的机关。继云不察,以致中计。自悔一时孟浪,身入铁笼,大叫了一声,把手中刀向铁条猛斫。谁知铁箱一经继云力斫,又中了机关,四周的铁条顿时向里收拢来,把继云紧紧束住,变成橄榄形式。又好似一把铁伞,把继云困住了,休想挣扎。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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