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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虎斗龙争愿交侠士 香温玉暖疑入天台
2026-01-27 19:13:05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黄猛和伍震子双斗舒捷,战够多时,舒捷觉得二人都是劲敌,倘然久战下去,自己不免将要失败,不如早想脱身之计,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但是心中却很纳闷,因为平生藐视天下英雄好汉,没有逢见过敌手,想不到要在此地丢脸。不知这两人究竟有何来历?一边想,一边把手中双刀使急了,才欲觑个间隙,以便兔脱,黄猛忽然收回匕首,跳出圈子,指着舒捷喝问道:“你这人也不愧是位好汉,但不知你何以干这种鸡鸣狗盗的生涯,我很代你可惜。”
  伍震子见黄猛停战问话,也就将双锤缩住。舒捷不料有这么一着,且闻黄猛的语气并无恶意,也即收住双刀说道:“二位倘非公门中人,存心要来捕我的,那么我就不妨直说。”
  黄猛又道:“我们并不是捕役们的鹰犬,请你放心。只因我们前天路过这里,一时动了好奇之心,所以有心要来找你,瞧瞧你的本领。现在彼此交手一番,见你的本领果然很好,却不知何以如此,因此要问个明白。”
  伍震子也哈哈笑道:“飞天蝙蝠,咱们因为寻找你这只蝙蝠,累得咱的两腿也跑得苦了,方才你在酒店不是骂我们狗腿么?”
  舒捷听了伍震子的话,不觉笑了一笑,遂把双刀插好,走上数步,向二人拱拱手道:“二位都是江湖英雄,今日舒某逢到敌手,高出舒某之上,不胜钦佩。既然二位是局外之人,我也老实奉告了。我本是湖南桃源人氏,先祖舒进忠,以前在明季湖广总督何腾蛟麾下做总兵。和清兵决战数次,殉国而死。先父大翼,在乱军中逃出,带了家眷,避居在桃源,隐姓埋名,终身不出。不过他也有一身好武艺,可惜就这样埋没了。无事时遂把武艺教导给我,我悉心学习,且练习得轻身本领。因恐满奴知道我们是明将后裔,必要陷害,所以我也只得在乡耕田读书。虽然学得武术,却苦没有用处。后来先父病笃,临终时还叮嘱我毋望君国之仇,切不可颜事贼。他日若有机会,仍须为大明恢复河山,驱除胡虏,重光汉族。我秉承了先父遗言,始终不出去谋功名。可是我们家世被一个汉奸知道了,要想贪功获赏,便去官府告密。县中遂派了兵丁和捕役前来,大肆搜捕。幸亏我得信较早,且无家室,所以就逃到外边。只是我家的祖坟却被他们刨掘了,岂不痛心?
  “从此我在江湖上东飘西泊,萍踪靡定。缺少钱用时,便仗着我的本领去向一班富户借取。虽然这是不正当的行为,可是我抱定宗旨,不取非义之财,所偷的都是为富不仁之流、达官贵人之家。并且将得来的阿堵物提出三分之二去周济贫民,自己只用三分之一。我想同是爹娘养的人,为什么有些享尽快乐,用不完的金银,有些却啼饥号寒,苦极不堪?其间竟有天壤之隔,真是不平之极了。所以我偷了有钱的人家,散给没钱的人家,自问在良心上也尚交代得过。”
  伍震子听到这里,又笑道:“你做贼做得可称特别。其实那些贪官劣绅,用出种种手段去欺骗良善弱小之类,榨取人家的财物,丰肥他们的私囊,真是大盗不操矛弧。与你相较,反不如你呢。”
  舒捷道:“承蒙兄台谬赞,使我甚是惭愧。这样混了数年,江湖上代我起了一个别号,唤作飞天蝙蝠。因我每次施行肤箧手术的时候,总在人家墙壁上留下一个蝙蝠记号。不过我一则是表明自己的飞行术尚是平常,像蝙蝠一般,飞不甚高。二则承认我一个人做的,免得累及别人。想不到因此出了微名哩。为一次我从安徽省到此,因闻许昌城中富户很多,所以在此小做勾留,显些神通。饶那酒囊饭袋的捕役,决不能损伤于我。即使被他们发现踪迹,他们也奈何我不得的啊。至于我的藏身所在,便借这个报恩寺为托足之所。因为不但这里地方僻静,可以避人耳目,且因我探听行寺中藏经阁时常有狐仙出现,颇著灵异。我就宿在那个藏经阁上,好使人家不疑心。平常时候也无人上来的。”
  伍震子笑道:“亏你找着这种地方,无怪人家难以寻觅了。不过狐仙是喜欢清洁的,你和它同居,不怕它作祟么?”
  舒捷笑道:“我住到阁上去后,从没有见过狐仙的影踪。大概它对我客气,让到别地方去了。最可笑的,记得有一次月明之夜,我开了楼窗望月,忽被一个秃驴窥见,疑心我就是大仙,赶紧向我下拜。我也恐怕他们或者要疑心,故意在夜间将寺中物件移东搬西,游戏三昧,因此他们相信不疑了。我因为白天无聊,常常出来的。一日三餐也是到外边来吃,不过有时懒得出来,带些干粮在寺中暂充饥肠。至于那家小酒店,是我饮酒的所在,时常去的。今天见你们形迹可疑,有意讽刺几句,果然你们后来在路上跟踪。我料你们或者是捕役请来相助破案的人,所以要寻找我。但我一向自大惯的,并不畏怯。却不知二位都是英雄,幸恕冒昧,尚请二位将尊姓大名见告。”
  黄猛和伍震子听了舒捷的一大套说话,也就将他们自己的来历约略奉告。舒捷听了,更是佩服。
  黄猛又向舒捷说道:“我们惺惺相惜,很愿意常聚一起。此番我同伍兄到青海去访师探险,同伴愈多愈妙。不知你可愿意和我们一起到塞外去?或者可以做些事业。”
  舒捷连忙说道:“小弟生来漂泊天涯,到处为家,难得一个知己。今逢二位意气相投,正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事非偶然。承蒙不弃,招我同行,小弟自愿追随鞭镫,一同前往。本来在这关中东奔西走也是无聊得很,大丈夫志在四方,到远处去走走也是很好的。”
  黄猛见舒捷答应了,很是快活。又将他们住的所在告知舒捷,且说:“今晚你也不必再出去辛苦了,明天请你到我们寓中来会合了,然后一起动身,不必再在此间逗留。”
  舒捷道:“很好,我也将要离开这里了,明天准到你们客寓来拜访。我们有话明天再谈吧。”说毕,向二人点点头,回身跑出林去,一刹那已不见了影踪。黄猛和伍震子也就藏好兵器,很得意地回转客寓,一个人也没有知道这件事。
  伍震子把双锤仍去放在箱子里,对黄猛带笑说道:“我们跑了两天,可算没有空劳,却结识了一个贼同志。”
  黄猛也不觉笑道:“我看舒捷这人非但很有本领,而且像是个有义气的人。你不要笑他做贼,他也是隐于贼的侠士啊。”
  那时已近四更,二人也就脱衣安睡。
  到了次日起身,用过早餐之后,便见店小二引导一个客人入内相见,便是舒捷前来了。看他穿上了华服,俨然是个任侠少年,哪里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窃案累累的飞贼呢?一身之外,并无行李,只有一个小小包裹,可知他偷人钱物非为自私,早已分散给他人了。三人相见以后,不胜喜悦,又谈了一些闲话,提早将午饭用毕,黄猛付去了店饭钱,三人遂带着包裹离了客店,一齐上道。伍震子仍把那只木箱背在背上,当作随身法宝。出了许昌城,便望潼关进发。黄猛出门的时候,本来只有他自己一个,现在无意添得两位风尘知己,一同赶路,所以旅途中颇不寂寞了。
  过了潼关,已是陕西境界。那地方土地桡瘠,人口稀少,路上沙土蔽天,所见的都是高山大河,和家乡风景大不相同了。黄猛等又上华山去游览一遍,见华山气势雄壮,黄河奔流浩荡,慨然想见古时的豪杰,使他的胸襟宽畅,更觉得大丈夫生在这个天地间,当该做些伟大的事业了。
  这样的朝行夜宿,向前赶路。这一天正近凤翔府境。黄猛忽然身体微有不适,头疼脑涨的,微微有些寒热。但是他依旧熬着赶路,哪知晚上宿店时大发寒热,周身似火烧一般,昏昏糊糊地睡了一夜,次日竟不能起身。英雄只怕病来磨,这句话真不错了。黄猛虽然挣扎着勉强想要起身,可是脚下如腾云一般不由自己做主,双目望出去,也觉得天旋地转地抬不起头,只好颓然卧倒。伍震子和舒捷见了,很是心焦,不得已在这客寓中耽搁下了。过了一天,黄猛仍不见好,而且饮食也进得很少。伍震子有些发急,遂和店主商量,请了本地一位大夫前来诊治。
  乡间并无能医,这位大夫是个教书先生兼行医道的,年已六十有余,扶杖而来。看过一遍,开了一张方子,说黄猛在路中受了风寒所致,只要出得一身大汗,便可轻松。不过天气正冷,格外要求暖热,不可再受风寒,要多多休息。说毕遂取了诊金,告辞而去。舒捷遂代黄猛去赎了药,煎给黄猛吃喝,黄猛吃了药后,蒙被而卧,果然出了一身汗,但是还不大畅。次日果觉轻松一些,遂又请那大夫前来继续诊治。黄猛一连吃了两帖药,病势已退,饮食也渐渐要吃了。舒捷、伍震子心中稍慰。那大夫又叮嘱黄猛要多睡几天,千万不可再受风寒,恐防反复。
  又过了一天,黄猛已下了床,行动自如,照常吃饭,不再服药,哪有耐性再睡在炕上?便对二人说道:“我此番患恙不过是受了些风寒,并无大病。以前我在九华山露宿了一夜,正在深秋,大概风寒已受了进去。后来路上也不免再受些,所以此时发作了。幸而服了药后,把风寒驱散,病体已复,不必再在此间多事逗留。我想明天我们便可上道了。”
  舒捷道:“黄兄病体初愈,最好略略休息,然后赶路。那大夫的说话是要听了。”
  黄猛摇头道:“在这里怪闷气的,不必休息了,决定明天要走的。”
  舒捷和伍震子见黄猛坚执要行,又瞧他的神气尚好,因此也不反对了。次日黄猛付去了店资,三人遂依旧前进。舒捷恐怕黄猛乏力,便雇了一辆骡车代步,这样又赶了四五天,已过得凤翔府地方,正是荒凉。骡车夫不肯过去了,对三人说道:“前面已近陕甘交界之处,盗匪很多,杀人越货的事时常听得的。并且还有一种女贼,她们的本领比较男子还厉害。你们前去不可不防。”骡车夫一边说,一边瞧伍震子背上的木箱又道:“客官最好小心些,请个有名的保镖保护同行也好。”
  黄猛听了,说道:“这里的盗风如此大盛么?”
  骡车夫又说道:“此地本非富饶之区,又兼地方官胶削小民,赋税繁重,对于一般乡民桁杨桎梏,肆意荼毒,所以迫得人民卖儿鬻妇,去偿还田租。加着连年荒旱,赤地千里,地方上愈弄愈苦。老弱的死于沟壑,强梁的铤而走险,自然盗匪日多了。至于一班女子也因此寡廉鲜耻,淫风大盛。眼瞧着她们的父兄干那杀人的生涯,她们也就练习武艺,跟着父兄出去放马劫掠,土人称为胭脂贼。”
  伍震子听了笑道:“这三个字的名称倒也很是香艳。”
  骡车夫又道:“那些胭脂贼虽然身为盗匪,却是很有节气,和寻常一般习歌舞当土娼的妇女迥不相同。她们并不荒淫,大都凭着自己的目光,选择一个如意郎君,终身事奉,并无二心。倘有两个丈夫的,同道中的人都要唾弃的。她们专抢劫过路客商,有钱的十九不能幸免,对于本地的大户却是秋毫不犯。因此地方官虽欲缉捕,而一班乡绅胥吏有的通声气,有的得重贿,百计庇护,不使破案的。”
  舒捷问道:“你可知在那胭脂贼的里头可有著名的女盗么?”
  骡车夫道:“有的。其中有个飞飞儿,听说伊轻身的本领很好,能够从平地跃起丈余,横身空中,到数十步外轻轻落地,杳无声息。因伊以前在凤翔宝塔上从四层楼腾跃而下,身轻如燕,所以有此名了。伊的性情很是残暴,劫物时必伤人,是胭脂贼中最凶恶的一个。但是伊的容貌很美丽,年纪也很轻呢。”
  伍震子听了,对舒捷哈哈笑道:“你听得么?这个飞飞儿除非你飞天蝙蝠有本领去收服伊了。”
  舒捷笑笑,骡车夫又道:“此外还有什么玉蝴蝶、紫霞儿、月姑娘等,都是著名的。劝你们不可轻忽。”
  黄猛笑道:“我们也不需保镖,倘然此去遇见她们,倒要试试她们的本领哩。”
  骡车夫道:“客官们的胆量真不错,那么请你们好好儿前往,但我是不去了。”
  黄猛见骡车夫胆小,只好付了车钱,打发他回去,三人遂向前步行而去。因为听了骡车夫的一番说话,心中便戒备着。可是向前走了两天,并没有半个胭脂贼,以为骡车夫的说话有些夸大而诞妄,不可尽信。但是一路过去,村落稀少,前面隐隐有一座大山,不知何名。这一天,日已过午,路上却找不到人家可以借饭,只得向着那大山拔步走去。
  忽然黄猛身上又有些发冷,觉得精神不振。恰巧这天天气又是阴寒,没得日光,朔风刮面,宛如利剪,黄猛愈觉打熬不住。舒捷见了,遂说道:“黄兄本来病体未复,不宜赶路的。现在果然又发作了。前面不知有没有村落可以借宿?”
  黄猛哼着道:“我们且走上去再说。”
  三人遂很静默地走路,看看天色渐晚,前面的大山越走越近。遥见那边有一重树木,隐隐露出些屋宇。舒捷道:“好了,前面已有人家,可以到那里去想法了。”
  三人打起精神,赶到那里一看,见树林那边有一条小河,只有数间村屋,临流而筑,并非村庄。三人只要逢见人家,也不去管他,走到一家门前来,有两扇白杨木门,紧紧闭着,墙里面有一株大柏树,高出屋上,亭亭如伞盖一般。伍震子便提起拳头,咚咚咚地向门上敲了几下,便见那扇门呀地开了,里面乃是一个敞大的庭院,有一老妇,白发飘萧,当门而立,问道:“官人们从哪里来?何事叩门?”
  舒捷说道:“老太太,我们三人是赶路的。因为有一个同伴忽然患起病来,一时找不到宿头,天色又将晚了,没奈何,只得要向府上借宿一宵,不知老太太可能允许么?”
  那老妇对三人相了一相,指着黄猛说道:“就是这位官人身有贵恙么?此处村庄很少,往来旅客也不多,所以没有旅店。既然如此,官人们就在这里下榻吧。”
  舒捷道:“多谢老太太了。”
  于是老妇将门关上,引着三人走到里面一间客堂去。正在大柏树的左侧,暮色笼罩的屋子里,更觉瞧不清楚什么。黄猛觉得身上更是发冷,支持不住,勉强在凳上坐下。舒捷把包裹放在一边,伍震子也将背上的木箱卸下,咚的一声放在地上。
  老妇便向里面喊道:“玉娘子,快些掌灯,有客人在这里。”
  只听左边房中娇声答应道:“来了。”那声音十分清脆,宛如雏莺弄吭。三人听在心里,不由一动。
  跟着门帘一掀,两个妙龄女子掌着灯走来。一个年长的,穿着一身黑衣,不过在二十岁的光景。年轻的方在十六七妙年华,身穿紫色的衣服,脚下都是很瘦削的三寸金莲,穿着蓝缎的绣花弓鞋。一个掌着灯,一个托着茶盘,姗姗地走到桌前。紫衣的放下灯,黑衣的倒了三杯茶,献给客人。伍震子却双目骨碌碌地向二女子身上看个不住。紫衣的见他这种傻气的样儿,不由掩着口,将娇脸贴在黑衣的肩上咯咯一笑。
  老妇便向三人问道:“客人们从哪里来?到什么地方去的?”
  舒捷答道:“我们三个人不是在一起出发的。”遂指着黄猛道:“这位黄兄的家乡远了,在浙江天台山。”又指着伍震子说道:“这位伍兄是在安徽地方和黄兄相交的。我姓舒,是湖南人氏,在河南地方和他们相识的。现在我们一起到青海去。”
  老妇道:“呀,你们要到青海去么?干什么呢?”
  黄猛忙抢着代答道:“我们也没有别的事情,不过是去游历罢了。”
  那黑衣女子也在旁边说道:“你们三位倒是萍水相逢的好朋友了。”
  舒捷说道:“正是,只因这位黄兄在途中忽然生起病来,服了药后虽然好些,可是还没有十分复原。而黄兄不肯多在旅店中耽搁,依旧挣扎起来,向前赶路。但是天气很冷,大概路上又受了些风寒,旧病复发了。这里一时又找不着宿头,他又急于要休息。我们正无法可想,难得府上竟肯收留,我们感谢得很。但不知府上姓什么,敢请老太太见告。”
  老妇道:“我家姓魏,一向住在此间的。这里名唤白虎村,前面的大山便唤白虎山。小儿是时常出去做买卖的,近数天凑巧不在家中。”遂指黑衣女子说道:“这是小媳香玉。”又指着那个紫衣女子说道:“这是我的甥女小樱。伊家姓石,便住前面白虎山边。现在我接伊到我家中来盘桓,所以一同在此。她们年纪都轻,不知礼节,官人们休要见笑。”
  黄猛一边听老妇说话,一边借着灯光向二女细瞧,见老妇的媳妇香玉面庞较为瘦长,美目斜盼,十分妖媚,而两道柳叶眉边却露着一些杀气。那老妇的甥女小樱却生得一张小圆脸儿,颊边有两个小小酒窝,在灯光下红红的,好似涂着胭脂一般。眼波眉黛十分透气而娇媚,还有一张樱桃小口,露着雪白的贝齿,没一处不可人意儿。肌肤更是白皙而嫩泽。二女都挽着凤髻,并立在一起,好似江东二乔一样艳丽,而小樱更觉娇小可爱。想不到在此等偏僻之地,却有这样的丽人,真是难得。又想起骡车夫所说的话,心中不免有些怀疑。
  这时二女也对着黄猛饱看,觉得他虽然患病,而生得英姿挺秀,气宇轩昂,自有一种光怪之气,不像寻常的蠢俗男子。此间难得瞧见这等美丈夫的。
  黄猛见二女向他看时,自己却不好意思再瞧了。老妇对黄猛说道:“今日天气严寒,官人既是有病,可要早些睡卧。”
  黄猛点点头道:“多谢老太太的美意。”
  老妇便对伊媳妇说道:“这位官人就住在我的外房炕上吧。今晚小樱好和你同睡的,我也可以住到背后厢房中去的。还有右面的客室,少停待我们生了火,就请这二位客人住宿。”
  黄猛和舒捷道:“很好很好,蒙你们如此招待,何以报答?”
  老妇笑道:“出门人生了病,是怪可怜的。不要客气。”遂吩咐二女道:“你们快引导这位黄官人入室去吧,我要到厨下端整晚餐了。”
  二女答应一声,走上前要来扶持黄猛,黄猛摇摇手道:“多谢二位,但我还能行走,不消搀扶。”
  二女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说话,一边一个把玉臂扶着他,走向左边房里去。伍震子瞧着,却向舒捷睒睒眼睛。
  老妇又道:“二位官人在此小坐,我要进去煮饭,你们肚子想必饿了。”
  伍震子大声说道:“老太太不要忙,我们随便吃些什么便了。”
  老妇道:“不忙的。”说着话,走向客室后边去了。
  黄猛被二女扶进室中时,觉得比较外面大为温暖,因为室中间生着一个围炉,炉火熊熊,一室尽暖了。炉上安放着一个小小瓦缶,里面炖着水,正在沸响。靠里有一张炕,炕边有一三抽屉的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盏灯,西边放几只几椅,还有一座木橱。壁上挂四条对联,对联旁边挂着一张大弓。黄猛见了暗想,谁有这大力气去开这张硬弓呢?二女却将他扶至炕边,教他脱衣而睡。
  香玉又说道:“官人跋涉长途,真是苦了。早些睡息吧。”
  黄猛便不客气,脱下外面的袍子,小樱接去挂在壁上。黄猛又将帽子取下,顺手向桌上一放,香玉却指着黄猛腰间说道:“这是兵器啊?”
  黄猛道:“是的,出门人路上恐有危险,所以带这柄匕首防备的。”
  香玉问道:“官人可懂武艺么?”
  黄猛恐怕她们要疑心,故意说道:“实在一些儿也不会的,吓吓小贼而已。”一边说,一边将匕首解下。小樱早伸手接去,抽出鞘来,在灯光下一看,赞道:“好一柄犀利的匕首。”依旧插入鞘中,轻轻放在一边。
  黄猛早横身睡下,香玉代他将棉被盖上。黄猛觉得枕上有些香气,香玉便指着小樱说道:“这是我妹妹和婆婆睡的炕,今晚让给官人,你好好儿安心睡吧。”
  黄猛道:“多谢你们了,我身上冷得很,不能不睡哩。”
  二女见黄猛已睡,却不走开去,一同坐在炕边和黄猛谈话。先是香玉说道:“我们这里是穷乡僻野,一些儿也没有好玩的。常闻人说江浙之地山明水秀,人物风雅,和这里大不相同。每恨天爷偏偏把我生在此间,以致没福到江南一游。并且江南人也难得经过这里的,他们住在好地方,满眼繁华,哪里肯到这苦地来呢?记得我在小时候,曾经见过一位白面书生,打从这里行过,在我母家借宿一宵而去的。我母常常说起那位书生怎样斯文,怎样温和,皮肤又怎样白,面貌又怎样俊,是难得瞧见的。这个说话我一生不会忘记。而且那书生的洁白的手和现在你这位官人仿佛。他还抱我在膝上逗我玩笑呢。”
  小樱接着说道:“江南人的确生得风雅,皮肤个个是白皙的,不像这里的男子面貌恶劣不堪,肤色黝黑,满身臭汗,使人难和他们亲近。哪里有这位官人一样好呢?”
  黄猛听了忍不住微笑道:“你们这样称赞江南人,使我有些惭愧了。你们这边的男子虽多丑恶,然而女子却生得倒是非常美好,别有风格。即如你们二位,都是北地佳人,肌肤一样也是白皙的啊。”
  小樱听了黄猛的话,咯咯一笑,香玉也笑道:“啊呀,官人你这话是谀我们呢,还是骂我们呢?”
  黄猛道:“我哪里敢骂人呢?实在是真心的说话。”
  香玉听了,遂点点头,又对小樱说道:“妹妹,我们能得接待这位江南来的官人,可谓有缘啊。”
  小樱点头微笑,又问黄猛道:“我们冒昧要问官人们,为什么不惮远道跋涉,要到青海地方去?那里比较此间还要来得苦啊。”
  黄猛道:“苦么这也未必尽然,我虽是江南人,却不怕苦的。”说时将棉被望里紧紧一拉,两肩一缩,似乎怕冷的样子。
  香玉问道:“官人冷么?”又伸一只手到被里来,摸着黄猛的手腕道:“果然冷得很,内里真有寒热要发出来呢。”握了一刻,方把手缩出来。
  小樱也将纤手伸进去,握住黄猛的手掌,双眉微蹙说道:“官人如此怕冷,怎么好呢?室中已生火炉,炕下也生着火,我们没有别的法儿再使你温暖了。”
  黄猛道:“多谢你们如此关心,停一刻我这发冷自然要过去的。”
  三人正在说话,却听老妇在背后唤道:“玉娘子,快来帮我搬饭出去。我已烧好了。”
  香玉答应一声,遂走出室去,帮着伊婆婆将饭和菜肴搬给伍震子和舒捷同食。二人坐候好久,肚子也早饿了,遂狼吞虎咽地吃了一个饱。在他们吃饭的当儿,老妇又和香玉到右面客室中去生火,等到二人晚餐已毕,便道:“二位官人请早些进去睡息吧。”
  二人重重道谢,伍震子又说道:“老太太,我们这位患病的黄大哥交托你们了。”
  老妇道:“你们尽可放心,我们一定小心服侍的。”
  舒捷遂提着包裹和伍震子入室去了。老妇遂又走进左边那间外房来,见小樱正伴着客人闲谈,便点头说道:“这样很好,小妮子与人客气得多了。”又问黄猛道:“官人,二位同伴已用过晚餐,却不知官人可要用些?”
  黄猛摇摇头说道:“老太太,多谢你。此时我不要吃。”
  老妇又道:“那么可要喝些粥汤?”
  黄猛道:“也不要。”
  老妇便对小樱说道:“现在时候官人虽不想吃,可是一到半夜里或者要喝些粥的,不如预备一些吧。你可把一个瓦钵盛些小米,便在这炉上煮一煮吧。”
  小樱答应一声,便立起身来,和老妇走出室外去了。一会儿托着一个瓦钵进来,将炉上的瓦缶取下,冲了一壶茶,放在茶壶里,就将这瓦钵放到这炉子上,又添了几块炭,走到炕前说道:“官人且安睡一刻吧。”
  黄猛道:“多谢姑娘。”于是小樱轻轻走到外边去用晚膳了。
  黄猛将双目一合,觉得身子十分疲倦,昏昏沉沉地睡去。睡梦中好像还在那里赶路,又如跨着马在天空奔腾,不知过了几多时候,忽觉得自己从千仞的山峰上一失足跌了下来,不由一惊,睁眼醒来。耳边忽听得有人柔声低问道:“官人何事惊呼?”
  黄猛回头见小樱正盘膝坐在炕的里面,同时又觉得右面有一只手伸来,摸他的额角,一看乃是香玉坐在炕的外面。便说道:“怎的二位还在这里服侍我呢?真使我不敢当的。”
  香玉道:“官人不要客气,婆婆吩咐我们今晚当心你的。你要什么可唤我们便了。”
  黄猛道:“老太太呢?”
  香玉道:“婆婆早已睡了,你唤我们一样的。”
  黄猛道:“出门人难得碰见你们这样殷勤伺候的。但是教我怎样过意得去呢?”
  小樱道:“你不要说这种客气话。我们是不会客气的,我要问你,你睡得正熟,我们也不敢惊动。你为什么惊呼起来?可是有些不适意么?”
  黄猛答道:“我梦见自己从高山上失足下坠,所以惊极而呼了。”
  香玉笑道:“原来是梦魇。官人你尽放心,你睡在这炕上,有我们坐在两边陪伴你,就是猛虎前来,也不会把你衔去的。”
  黄猛笑笑,香玉又问道:“官人口渴么?可要喝些茶还是用一碗粥汤?”
  黄猛道:“粥不要吃,倘有茶喝些也好。”
  香玉听说,连忙走下炕来,取出茶壶倒了一杯茶,送给黄猛。黄猛坐了起来,双手接过,说道:“对不起了。”将一杯茶一饮而尽,遂由香玉接去,小樱拍着他的肩胛,仍旧教他睡下。香玉也放了茶杯,仍坐到炕上来。
  黄猛见她们如此服侍,心里不安,觉得二人太和他亲近了。她们都是青年妇女,一个是有夫之妇,一个是黄花闺女,自己却是一个男子,大家陌陌生生,怎好如此?虽然北人好客情形和南方不同,她们或者是不以为奇的,可是我却有些难以为情了。和她们亲近下去呢,还是坚持冷静的态度?自己不可不审慎。并且这家人家我们也不明白她们的底细,何以一个男子也没有?在此荒僻之地,她们倒不怕盗匪么?一眼瞧去,又瞧见了壁上悬挂的这张大弓,暗想骡车夫不是说过,这里有胭脂贼的么?莫非她们正是这一类的人么?继思二人如此婉娈,不像做盗贼生涯的,况又这样殷勤款待,岂是女盗所能做到的呢?自己不要疑心好人了。即使她们真的是女盗,我虽然生病也能勉强对付一人,况且又有舒捷和伍震子在此,难道敌不过这三个妇女么?想到这里,心上安宁得多,并不疑惑了。
  小樱忽然问道:“官人敢是在那里转念头吗?”
  黄猛摇摇头道:“不是,我总觉得你们二位倘在此间全夜这样服侍我,我是万万不敢当的。”
  小樱道:“不打紧,你只管放心安睡是了。”
  黄猛摇摇头道:“承蒙你们如此好意,我心里总是对不起的。”
  香玉道:“既然如此,那么我们二人可以轮替伺候官人吧。现在我先回房去睡,少停妹妹倦了,可以换我的。这样官人可以不说对不起了吧。”
  小樱点点头道:“很好,那么表嫂你先去安睡,我在此间陪伴他。等到下半夜,我再来唤你便了。”
  香玉又问黄猛这样可好,黄猛点点头道:“很好,只是你们太辛苦了。”
  于是香玉走下炕来,说道:“官人请安眠了,我去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小樱笑了一笑,说道:“妹妹,你好好儿在此伺候他吧。”说罢,便一掀套房的门帘走进去,呀的一声,将两扇房门掩上,却又隔着门说道:“妹妹,少停你唤我便了。”小樱答应一声,方才没有声音了。
  黄猛闭了双目,要想睡去,却不知道何以睡不着,睁开眼来,见小樱坐在一边,正瞧着自己,一些儿没有倦容。见黄猛向伊看,便嫣然微笑,凑上前来问道:“你要进粥么?”
  黄猛道:“还不要,因为肚子里实在不觉得饿。”
  这时夜已经渐渐深了,冷气更甚,黄猛对小樱说道:“你这样坐着不冷么?”
  小樱道:“不,只有足上稍觉冷一些。”说着,将足尖一翘。
  黄猛瞧到了伊的瘦小的蓝缎弓鞋,却伸手到被外来,握住了伊的足尖说道:“那么你何不放在我被窝里,可以得到一些温暖。”
  小樱点点头,趁势就将双足伸到黄猛的被里,恰巧搁在黄猛的腹上,说道:“你不嫌肮脏吗?请你代我脱下绣鞋如何?”
  黄猛听说,便将小樱的鞋子脱了,放在一边,两手握着小樱的三寸金莲,恰盈一握,情不自禁地在被中抚弄起来。小樱低着头,不则一声,可是颊上却更红了。黄猛又把手去分擘小樱的双腿,小樱却一用劲说道:“官人,你别小觑我,休说你病了,就是强壮的男子一时也擘不开我的腿呢。”
  黄猛觉得小樱两腿一并,果然变得铁铸一般地不能擘动。暗想这小妮子却很有力气,外面一些儿也看不出。但是自己是何等样的人,只要用出气力,恐怕饶你怎样有力,也要将你擘开两边的。然他不欲露出行藏,也就不用力气出来,带笑说道:“姑娘这般厉害么?佩服佩服。”也就不动了。便又有意向她调笑道:“姑娘正在待字之年,他日不知嫁得怎样一位好夫婿。那时你便肯情情愿愿地给他分擘了。”
  小樱道:“别胡说。”
  隔了一歇,黄猛身上更觉发冷,大概寒热在里面发作得更是厉害。小樱见他虽然在被里,仍在那里发抖,便问道:“你觉得还是冷么?”
  黄猛点点头道:“是的,不知怎样冷得如此厉害,也许是发疟疾了。”
  小樱道:“啊呀,你怎么尽管冷呢?要不要我来温你一番?”
  黄猛道:“怎好如此?”
  小樱早脱下外面紫衣,只剩里面一件粉红绒衫,一掀被角,钻进被窝来,双手将黄猛一抱,和黄猛并睡在枕上,把一颗头贴在黄猛肩上说道:“我这样偎着你,好使你得到温暖,可好么?”
  黄猛不好说好,也不能说不好,却觉得温香暖玉一齐在抱,几疑此身像刘阮之入天台了。欲知这一番的温存如何,请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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