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冒险怀雄心美人卧底　称王负大志壮士练兵

2026-01-27 19:16:37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从柴达木向西南行，便是通西藏的大道。虽然路程很长，但是村落尚多，一路都有休憩的所在。黄猛等四人抱了决心，继续法刚之志，要到龙山去探险，所以很坦然地向前迈进。途中唯有一次，伍震子中着瘴气，猝然倒地，黄猛忙取出金瓦寺克巴所送的解药，给伍震子嗅了，渐渐苏醒，一会儿若无其事了。又有一次，小樱偶一不留心，伊的手臂误触路旁的野树，不料树枝上都有小刺，含有毒性。接触着后，皮肤立即红肿起来，痛得如火烧一般。黄猛也将克巴的药给她敷上，不到一刻钟，肿止痛消，完全好了。
　　这样行了十数天，早近藏边，途径也渐渐峻险。有一处是个山坡，旁有小河，水浅可渡。上坡行乱石崚噌，番人过此，不敢高声说话，据说其地多神，一有触犯，雷电雨雹顷刻而至，黄猛等很笑番人的迷信。过得坡，见一小队番人，有的驾着大车，有的坐着骆驼，向这边过来了。见黄猛等四人，十分奇异，便上前问询。黄猛回答说是到龙山游历去的，一个年纪较老的番人听见了这话，立刻把手摇摇，对黄猛说道：“你们是外边来的人，难怪你们不知道的。大家是出门人，待我来警告你们一声吧。前面是很危险的，还是不要去的好。”
　　黄猛假作不知，问道：“前面究竟有何危险？为什么去不得？”
　　老人道：“你们不知道，龙山上面有一伙强寇，非常凶猛的。往来行旅时常要被他们劫掠，因此我们这群人也是绕道而来的。你们说要去游历，岂非送上大门去么？况且龙山峻险曲折，其中的山径外边人也不知底细，稍一不慎，便要遇害。你们何必要到这种地方去游玩呢？所以我劝你们不必前去了。”
　　黄猛明知老人之言是实，然而他的心里早已决定，岂怕危言悚词？所以口里虽然答应着是是，却依旧说道：“承你指教，感谢之至。但是我们既已到了这里，总想一游了。”
　　老人见黄猛不肯听说，再想开口，却被旁边的一个番人说道：“他们既然不相信我们的说话，由他们去休。”
　　老人点点头，于是一群人很快地过去了。临走时，还听见那番人大声说道：“他们中间还有一个俊美的女子，此去要送给强盗做压寨夫人了。”
　　黄猛等仍旧向前赶路，这一天将近龙山了，遥望天中高峰突起，真像一个龙头。山脉迤逦，很似龙身，地方也十分冷落。危崖大石，夹道而峙，可以寄宿的村落也没有了。幸亏黄猛预告防备，多藏得干粮，不虞饥饿。
　　这天晚上，大家宿在树林里，又恐有野兽来侵扰，大家戒备着，不敢酣睡。次日又向前跑了半天路，已到龙山之下，黄猛和三人商量道：“前番法刚是因上龙尾而遇危险，我们就上龙头吧。但是日里上山呢，还是夜里上山？”
　　舒捷道：“当然是夜里的好。不过我们地理不熟，夜间恐怕要迷失道路。”
　　于是四人下了马，坐在林子里，取出那法刚的地图，对着山势，细细阅览一遍。最后决定还是夜里上去的好。
　　小樱忽然对着黄猛带笑说道：“我倒有个较稳的计策在此，不知你可赞成？”
　　黄猛喜道：“你有什么妙计？快说出来，使我们大家听听。”
　　小樱道：“我想龙山非常峻险，我们第一次到此，虽有地图，而地理不熟。况且这地图也未必尽对的，否则法刚师父何至于失败呢？我们一共只有四人，恐怕上了山也难以得胜，不如待我先到山上去试探……”
　　黄猛不等小樱的话说完，便抢着说道：“你说我们四人无用，那么你一人先去，更有何用呢？”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小樱道：“我是去卧底。”
　　黄猛道：“你怎样去卧底呢？”
　　小樱道：“我一人先上龙山，势必遇见山上的盗匪，他们见了我，必要来行劫，我只要无抵抗，让他们抢上山去，然后见机行事，等你们前来，好里应外合，操必胜之权。你以为如何呢？”
　　黄猛道：“好是好，只恐怕你被抢了去，他们把你杀害了，如何是好呢？”
　　小樱摇摇头道：“决不会的，我自有对付之法，请你放心。”
　　黄猛笑道：“不好，倘然你被劫了，真的做起压寨夫人来，又怎么办呢？”
　　小樱将嘴一噘道：“你敢是说着玩的？我又非三岁小孩，尽被他们摆布？我早已说过自有对付之法。你若让我去的我就去，你不赞成的我就不去了。两言而决，休要狐疑。”
　　黄猛听了小樱这样说法，暗想自己到这里来，本是冒个绝大的危险。古人云，畏首畏尾，身其余几。小樱既有这种勇敢的心，闯入龙潭虎穴中去卧底，那么我怎好馁伊的气，给舒捷等笑呢？所以立刻就对小樱说道：“我是说着玩的，请你不要生气。你去便了。好在你的本领也非平常，只要一切小心些是了。”
　　小樱道：“我自理会得。”
　　舒捷、伍震子见黄猛肯放小樱前去，当然也很赞成。于是小樱把所带的兵器放下说道：“我还是空身去的好，万一不对时，我曾学得空手入白刃的法儿，和他们交手起来，也好夺取他们的兵刃使用的。可惜香玉嫂子不在这里，否则我们两人一起同去时更好了。”
　　黄猛听小樱提及香玉，他的脑海中不觉又回忆到白虎村客中卧病，二女侍奉的一幕，对小樱微笑不语。
　　小樱道：“我就去了，这山很高的，你们倘然在夜间走时，非到第二夜不能达到山巅。我在那里等着你们来便了。”
　　黄猛又说道：“小樱你千万要当心，不要过于自恃聪明，处处留神些才好。”
　　小樱笑道：“我知道了，你放心吧。”遂回身走出林去，跨上马鞍，对三人点点头道：“再会吧。”
　　三人立在林边，眼瞧着小樱骑了马向前面山路里跑去，转过一个山壁，便不见了伊的倩影。大家都佩服小樱蹈险的勇气，黄猛心里总有些不放心，因为前面过去恐遇盗踪，被他们知道了，反而不妙，所以将马一齐牵入，仍旧回到林中去。坐在石上，肚子里也觉得有些饿了，取出干粮来，吃着充饥。
　　黄猛又对舒、伍二人说道：“像小樱这般去卧底，一无线索可借，无异自投虎穴，也是很危险的。”
　　伍震子忍不住大声说道：“黄兄你何必多虑？嫂嫂不是说过，伊自有对付之法吗？你说伊去冒险，那么我们四人前来又何尝不是冒险呢？我好久没有厮杀了，到了山上，我便要和那些狗盗大战一番，舒展舒展我的筋骨。”
　　舒捷也带着笑说道：“不是我向黄兄说笑话，嫂子凭着伊的美丽的姣容，前往盗窟，他们见了一定要心软骨酥，决不肯加害的。说不定要害他们火并一番呢。”
　　黄猛听二人这样说，却啖着干粮，不说什么。少停又取出地图来，细细辨认。伍震子却横卧在石上，鼾声如雷，沉沉地睡着了。黄猛和舒捷谈谈一路经过的风景以及青海奇异的风俗，未开辟的天然富源，不觉天色渐黑。忽见三匹马在那边乱跳乱叫起来，黄猛和舒捷走过去看时，却瞧见有一条很长的灰色蛇，背上有许多赤色的斑纹，正把一匹马缠绕住，一会儿那马滚倒在草地上了。其余二马早已窜到别处去。黄猛连忙将番刀拔出，要想去刺那蛇时，舒捷早把他一把拖住，说道：“这里的蛇都是非常之毒的，你不必去和这畜生厮斗了，倘然受了毒气，不是玩的啊。”
　　黄猛被舒捷一说，方才立定脚步，挺着番刀，眼瞧那灰色蛇在马身上吮了一回血，昂起头来，吐了一口气。黄猛、舒捷恐怕这蛇要向他们身边窜来，都防备着。但是这蛇却缓缓地向那边林子里游去了。舒捷把伍震子推醒，一同去看那死马，见那死马全身已肿得像骆驼一般，腹上有几个小洞，流出黑的血来，可知那蛇果然是毒蛇了。
　　伍震子瞧着发怔，舒捷便把这事告诉他，且说道：“你以后不要胡乱睡觉吧，倘然遇到了那种毒蛇，你的性命也没有了。”
　　伍震子道：“我决不让它这样便宜的，至少也要用我的紫金锤将蛇头打个扁，方肯罢休。”
　　黄猛却又想起以前自己在九华山青松林力斩巨蟒的事。光阴很快，自己现已到了塞外了。
　　三人又将干粮吃了，天已全黑，幸有一轮明月在云中涌出，照得前面的龙山十分清晰。三人遂取出兵刃，行李仍放在林中隐僻处，马也不要了，一齐走出林子。黄猛当先挟着地图，向小径中取道上山。因为大路恐有盗匪巡逻，容易被他们瞧见。但是小路格外难走，他们取道的是紫云谷，这条路虽然曲折逼仄，而地图上却详细注明。黄猛和舒捷早已看熟了，所以一路行去。虽然手足并用，十分困苦，却还没碰到危险。有一条羊肠小径，足足走了几个钟头，方才走完。前面却是一个大泽，假使不记清那张地图时，三人怕不要都陷入泽中去了。三人很小心地绕过了大泽，从一条峭崖下的高险的石径慢慢地爬上去。到了夜里，大家已很吃力，坐地休息了一会儿，抬头望那龙山山顶，还是高不可及，不过走去了小一半。俯视山下，已是非常渺小了。
　　那时已在下半夜，月影移西，山中岑寂。耳边只听风声吹着大树，如波涛骤至。一层层的山峰如剑如戟，又如千百天兵团团布置在四周，换了胆怯的人到此，已是充满着恐怖的景象，还敢举足前行吗？但是三人鼓着勇气，依旧向上面走去。又爬过了两个山峰，看看东方发白了，便不敢冒险再进。恰巧山崖旁有一个山洞，三人便藏身洞中，就地睡息。留下一人轮流着在洞口看守，以防不测。
　　到了次日夜里，三人仍向上进行。远远地已见山上的寨栅了。月光下大家奋勇而登，早已到了龙山之上。前面一带寨栅，插满着刀枪旗帜，却静悄悄的没有人声。黄猛等三人蹑足走去，到得寨前，舒捷轻轻一跃，跳至上面，见有一个蒙古人正枕戈而寐。舒捷手起一刀，那人早已身首异处。黄猛跟着也跳上去，伍震子着急，也狠命地爬将上去，三人都进了栅，见里面是一片平地。又向前走得百十步，却又有一个很高的土堡，挡住去路。
　　舒捷和黄猛对伍震子说道：“伍兄你且在外耐心等着，待我们先上去，想法将堡门开了，放你进来，以后进退也可便当一些。”
　　伍震子答应一声，眼瞧二人如飞燕一般已扑上土堡，一霎眼便不见了。他独自擎着双锤，立在堡门前呆等。过了一刻，不见动静，心中好不焦躁，暗想他们为何还不前来开门，同时又听得堡里面喊声四起，叮叮当当的有金铁之声。此时伍震子更耐不住了，跑上数步，将手中紫金锤用出平生气力，照准堡门咚咚地猛击了数下，那堡门虽坚，怎经得起伍震子这几锤？豁喇喇一声堡门早已破了。伍震子又是一锤，接着一脚将一扇堡门踢倒下来，口中嚷着道：“早知道如此，咱何必白守多时呢？”
　　跳进堡中，便见前面有一伙人，高举火把，围住在那里。伍震子连忙奔过去，方见黄猛和舒捷被众盗围在垓心，正和几个黑面的回人酣战在一起。那几个回人浑身穿着黑衣，头上缠着黑布，手中都挺着长枪，十分勇猛。伍震子将双锤一起，喝声“老伍来了”，虎跃一般地冲进去。但见锤头到处，众盗匪纷纷仆跌。黄猛见伍震子到来，心中大喜，便喊道：“伍兄你来了，很好，快快努力厮杀。”
　　于是三个人如三头大虫一般，在人丛中东杀西撞，勇不可当。众盗匪见了三人这样神勇无伦，心中也各有些吃惊，疑心寨主为何到此时候还不前来接应。黄猛等战到分际，却见小樱穿着内衣，一手握着一柄明晃晃的宝剑，一手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眉含杀气，脸晕桃花，飞跃而至，娇声喝道：“你们的头领已被我杀死了，还不快快投降！”
　　众番人虽然听不出小樱的说话，却见伊手中提着的人头，正是他们的首领，一齐惊慌起来。黄猛见了小樱，精神陡增，使个架数，一刀劈去，将一个回人斫倒在地。伍震子也打倒了一个，这时众盗匪死伤已有不少。黄猛打着番语，劝他们投降。于是大家一齐放下兵刃，举起双手，表示降意。黄猛等也停了手，和小樱相见。
　　原来小樱前日别了黄猛等，独自跨着马，向山前行去。转过了几个山坡，前面路径高高低低的非常峻险。伊跨在马背上，慢慢地过去，遥见山上隐隐有人向下面窥望，伊便故意迎上前去。果然一声锣响，从山上跑下十数个盗匪，都是蒙回人，手中执着刀枪棍棒，把小樱围住。小樱故意装出惊吓的样子，滚鞍下马，向他们哀求。早有一个蒙人对众人说道：“将伊带上山去，见了头领再行发落。”
　　又有一个蒙人说道：“这小女儿并不是这里土人，倒生得很美丽的。带上山去，保管寨主欢喜。”
　　于是众人吆喝一声，押着小樱，牵了马，向山上行去。这样正中小樱的心意，镇定着随他们上山。走了许多路，一层层地高上去，来到一处。只见两崖对峙，峰峦崎岖，翠柏青杉，参天倚壁。中间隔开一条很阔的溪涧，耳边听得水声砰訇，有若雷霆。岩上的水很快地冲下来，变作飞流急瀑。两岸之间架着一条竹桥，桥上两边都有绳缆作为桥栏，只容一人一骑可渡。小樱跟着众人鱼贯而行，走上竹桥时，足下便觉这竹桥一颠一晃，似乎要折断的样子。其实这种桥是土人特制的，造时当然非常困难，可是人行其上，只要力持镇静，便可安渡，决不会有危险的，但若向下一看时，便要心悸胆裂了。
　　过得桥后，又走过几个险要之处，方才到了前山山头。经过寨栅，进了土堡，便是盗匪的窟穴了。屋舍虽然造得粗陋，而毗连得很多。这时只剩两个蒙古人，将小樱推到里面一个宽敞的所在，又不像堂，又不像厅，阶前立着两个回人，手里都握着大刀。见了蒙人，便问何事，一个蒙人告诉了，早有人通报进去。不多时里面走出一个彪形大汉，穿着一件绿色的大袍，头缠红布，相貌很是凶恶。颔下一部短须，大踏步走到正中灿烂的黄金椅子上，坐定了，两个蒙人推了小樱，向那大汉跪见。口里咕噜咕噜地说了几句番话，那大汉一摆手，叫他们退去，却亲自立起身，走到小樱身边，将伊扶起，操着汉语问道：“小姑娘，你是打从哪里来的？”
　　小樱不防这大汉会说汉语，便乘机答应道：“我姓魏，是跟从我父亲从宁夏到此经商的。不料我父亲受着瘴气，半途而死，所在财物尽被番人抢去，剩我孤身一人，胡乱闯到这里来，被大王手下人将我抢上山头。可怜我是个年纪轻轻十八岁的女儿家，又在异地，举目无亲，请大王饶恕了我吧。”
　　那大汉听了小樱说话，如流莺百啭，清脆入耳。又见伊盈盈欲泪的样子，早已魂灵儿飞去了半天。握着小樱的手，哈哈笑道：“好一个年纪轻轻十八岁的小姑娘，今日至此，可谓有缘。我再也不舍得伤你一丝一毫。我还缺少个压寨夫人，你既又无家可归，不如就在这里安身吧。”
　　小樱故意低头着，佯作含羞。那大汉挽着伊的手臂，又说道：“姑娘跟我进去吧。”
　　小樱见大汉已入伊的彀中，就大着胆随他走。早到了一间较为清洁的屋子里面，见屋中器具大半是黄金铸成的，灿烂耀目。那大汉便教小樱在一只金椅子上坐下，小樱坐定了，向四边仔细瞧看。见向南有四扇很大的明瓦长窗，窗格上都涂着金，耀着阳光，照得一屋子都黄澄澄的。壁上挂着一柄宝剑，剑鞘饰着黄金，嵌着宝石，足见此剑非常名贵了。那大汉却尽对着小樱端详，恨不得把伊一口吞下肚的样子。
　　小樱便对那大汉微微一笑，说道：“请问这里是什么山？大王姓甚名谁？怎么此间黄金很多，请大王详细告诉我听。”
　　那大汉听小樱向他查问，他却并不疑心，笑了一笑，便说道：“这里名唤龙山。你来的时候不看见这山的形状不是很像一条龙么？”
　　小樱点点头，大汉又说道：“我姓尚，名唤子元，人家都唤我尚一棍。因为我生平精通武艺，擅使一根铁棍。不论什么人遇到了我，一棍子便可将他打倒。”
　　小樱笑道：“大王有这样好的本领吗？”
　　尚子元摸着短须说道：“你不相信么？我若空有本领，也不能做此山的首领了。山上以前本有一个首领，名唤两头蛇，和我是结义兄弟。他的年纪比我大一岁，所以让他做了大头领，我做二头领。不多时候，有一天夜里不知从哪里来了几个贼秃，想来行刺，被我们觉察了，大家交起手来。其中有个贼秃，使一柄番刀，武艺高强，果然厉害。我们就用火箭射他，虽然把他射退，但是大头领两头蛇也受了重伤而死。于是此间便由我做了寨主。部下共有二三百人，靠着这山势峻险，无人可以深入。山上也有田可种，不乏粮食。我们高兴时出去抢劫一番，无事时深居不出，外人奈何我们不得。不过自从后山来了那几个贼秃，出过乱子以后，我们也要格外戒备了。所以在后山遍设陷阱，增加防备。倘有人再来，管教他来时有门，去时无路。”
　　小樱听尚子元说到这里，心中暗自庆幸黄猛等幸亏没有从后山走，否则便有危险了。
　　大汉又道：“你问我何以独多黄金？你还不知其中的缘故。因为在这山中产金之区很多，是个天然富源。倘然尽量开掘，那么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不知有许多黄金在这山里呢。可惜在我们中间缺乏明白开矿法儿的人，不能多多采掘。只在山中胡乱开掘了数处，已得到黄金不少了。你看在我这室中的器具，大半是黄金做的。我们只当作铜铁一般地看待了。”
　　小樱听了他一番说话，方才明白。尚子元又带着笑对伊说道：“山中黄金虽多，而美人独少，这是一件憾事。今天来了你这美人儿，使我不胜快活。不知你可肯跟从我？今夜当和你成好事，我们俩白首到老，毕生尽欢。”
　　小樱只低着头不答。尚子元道：“你不要害羞，快快老实答应。如若不听我的好言，你莫要后悔。”
　　小樱道：“我到了此间，既蒙大王不杀，欲和我结为夫妇，我也不敢不从。不过婚姻大事，理须郑重。大王若能依我一个条件，我就终身侍奉大王，决不变心。倘若不听我的，我情愿死在山上。”
　　于是他就让小樱住在他的室中，到晚餐时，尚子元吩咐将酒菜端到房中来，和小樱同饮。小樱肚子里很饿，也放心进食，不过对于酒却不敢多喝，很小心地防备着。尚子元因为遵从伊的条件，不得不抑住他的情欲，只和小樱谈些风月的话，撩拨伊的情绪。喝得有几分醉意了，方才由左右扶着，回到别一室中去安寝。小樱独睡一室，对着孤灯，听着外边的风声，从风声中传出击柝的声音，想起黄猛等今夜不知如何上山，途中可要遇着危险，大概今天夜里只可走一半路，须到明晚方可到达山巅。那么我一人在此，很有些危险。幸亏那尚子元已被我哄得深信不疑了，明天夜里当好好对付他便是了。我既决心到这虎穴里来卧底，那么岂可胆怯？而况第一着总算进行得很是顺利呢。想到这里，胆大了许多，心里也渐归恬静，渐渐合上眼睛，酣然入梦了。
　　次日起身，尚子元早派一个很粗鲁的蒙妇前来伺候。小樱洗面漱口，妆饰甫毕，尚子元已从外边走入，背后一个蒙人，托着一盘，盘中放着几样菜，以及羊酪馍馍之类。尚子元叫蒙人把东西放在桌上，带着笑对小樱说道：“姑娘，我来与你同进早餐了。”
　　小樱微笑不答，遂坐在一边，同尚子元进餐。可是小樱虽不答谢，而伊的一笑已使尚子元足够销魂而有余了。吃过早餐后，尚子元坐在室中，又傍着小樱胡说八道地闲谈。小樱虽觉讨厌，然而也只好耐着心和他敷衍。午餐时，尚子元仍和小樱坐在房里，同桌而食毕。有一个缠头回进来，嘀嘀咕咕地和他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话，尚子元方才出去。小樱独坐无聊，遂和衣横卧在床上，不觉蒙胧睡去。停了一会儿，觉得有人在伊肩上很重地摇撼了一下，张开眼来，见是尚子元，双手搭在伊的肩上，低倒着头，对伊微笑。他的短须几乎触到伊的面颊上，慌忙一骨碌翻身坐起，走下床，和尚子元对坐在窗边。
　　尚子元笑道：“你做得好梦。”
　　小樱道：“我因先后略觉疲倦，所以小睡片刻。不料大王不多时又来了。你山中事情很多的，不必在此多坐。我们俩来日方长。”
　　尚子元捋着短须，哈哈笑道：“我的美人儿，我自从遇见了你，丧魂落魄似的，一颗心只恋于你。山中的事情我懒得去顾问了。我只要一生伴着你这美人儿，万般皆足。所以宁可坐到这里来的。”
　　小樱听了他的话，又好气又好笑，暗想无怪古时齐人馈女乐，季康子三日不朝，孔子遂行。世间一般的男子无不贪女色，往往贾祸而不悔。即如我家黄猛，虽然磊磊落落，非好色之流，然而在白虎村的时候，他对着我也未尝不有缠绵的情致。不过他善自勉抑罢了。伊想了一想，遂对着尚子元假以一些声色，这样引逗得尚子元心里更乐了。
　　天晚时，尚子元仍和小樱在室中同用晚膳。他喝了几杯酒，眼瞧着小樱如美丽的花枝一般，坐在他的对面，心里荡漾得几乎不能自主，恨不得和小樱搂住，同上巫山。所以双目对伊眈眈地紧视着，小樱故意带笑向他问道：“大王，你尽对我瞧做什么？难道还不认识我吗？”
　　尚子元笑道：“我哪里不认识你呢？因为你简直生得可爱，恨不得把你一口吞下肚去。”一边说，一边走过去，其势将要搂抱小樱。
　　小樱连忙一闪身说道：“大王，请你尊重些。我与你只隔一夜工夫，难道还忍不住么？”
　　子元只得缩手笑道：“你放心吧，我决不来侵犯你。但是到了明天晚上，你却怎样？我已吩咐人预备一切了。”
　　小樱道：“我与你既为夫妇之后，自然凭你摆布。不过现在还非其时，请大王安心坐定后，多喝几杯酒。”
　　尚子元退回自己座上，坐定了，同时也教小樱仍在对面坐下，说道：“你不要称呼我大王大王，这个名称好像你对我大有畏惧的样子。我与你将要是一对儿了，不必这样称呼着，反表示不亲热的样子。”
　　小樱道：“明日我再改口如何？”
　　尚子元喝着酒，说道：“那么你改口唤我什么呢？”
　　小樱微微一笑，低下头去。尚子元见伊满含着娇羞的样子，更是大乐，便道：“那么我也不来苦苦逼你，且待你明日称呼我什么便了。”
　　小樱见尚子元已入彀中，遂代他斟着酒，一杯一杯地劝他喝下肚去。尚子元见小樱代他斟酒，乐极了，来一杯吃一杯，不多时已吃得大醉。伏在桌上，将要睡着的样子。
　　这时黄猛等已杀上山头，和他的部下酣战。便有一个头目进来报告给尚子元，要请他亲自出去作战。尚子元答应了一声，刚才立起来，又坐下去。小樱便对那头目一挥手道：“你去吧，大王已有些醉意，代我来请他饮了醒酒汤，然后再可出战。”
　　头目不得已先自退出，小樱又走到尚子元身边，唤了一声。尚子元口里糊糊涂涂地答应着，身体却依旧不动。小樱便把外衣脱去，向壁上摘下那柄宝剑来，把手握着，轻轻跑至子元身后，照准他后背一剑刺去，喝道：“贼子，你试试我剑。”
　　这一剑直从后背穿到前胸，尚子元大叫一声，血如泉涌，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小樱再将宝剑在他颈上一勒，割下了他的首级，提在手中，飞步跑出房来。顺着喊杀之声，杀到前面，和黄猛等会合。把尚子元的首级给匪党观看，群匪方才情愿投降。
　　得了这天险的龙山，四人心中无不快乐非常。到了里面，大家商量如何安定之法。黄猛遂将几个头目唤来，用温言好话安慰一番，且说自己从关内出来，要干一番伟大的事业。现在得了这龙山，便借为根据之地，将来当谋发展。你们倘能和我们诚心合作，我们当视为自己弟兄一样，彼此一视同仁。众头目听了黄猛的说话，更是诚服。其中有一个回人名唤马杰，对于黄猛尤其表示善意，将寨中何处险要，何处秘密，何处有田可耕，何处有金可采，滔滔不绝地讲给黄猛听。黄猛也取出地图和他的说话对证。
　　马杰见了这地图，不觉惊呼起来了，便说道：“你们从哪里得到这张地图？这还是以前的首领两头蛇特地请了一个地理家来绘成的，共有两张，等到绘成后，就把那地理家杀了，以免泄露秘密。想不到后来被人窃去一张，现在山上只剩一张，挂在尚子元的密室中。不知你们由何而得此图，还请见告。”
　　黄猛方才明白此图的来源，但也不知法刚从哪里取来的，遗函也未说明，这一个闷葫芦却无从知晓的了。遂对他说道：“我也从一个番僧手中取来的，据说图上也不尽对呢。”
　　马杰道：“这图确乎还有些画得不对，不过也有十分之七八了。只要稍为修正些，可成全豹。”说罢便告退出去。
　　转瞬间已天明了，黄猛又吩咐一个头目把山上的死尸都去埋葬。四人用过早餐，马杰早进来伺候，黄猛等遂请马杰为导，到山头上各处堡寨窥视一周。从前山直到后山，果然处处峻险，在在曲折。
　　大家赞叹不已。视察了一会儿，遂回到寨中去，从事整顿一切。相定了各人的卧室，到处见黄金，不足为奇了。黄猛夫妇便用尚子元的卧室做他们的房，舒捷和伍震子也都各居一室，十分密迩，以防不测，而求稳妥。这天草草安排就绪，晚上大家用了晚餐，各归卧室，相约有警时同出互助。
　　黄猛和小樱到得尚子元室中，就是小樱所居之处。小樱想起昨夜的情景，将自己到山上来冒险卧底的经过详细，再告一遍，并笑尚子元贪色丧身。黄猛笑道：“以前我在白虎村病中和你初次邂逅，幸亏我和你发乎情止乎礼义。否则恐怕我这个头颅也要送在你的青锋之下了。”
　　小樱对着黄猛一笑，却不说什么，回身向床上去理枕衾。二人一则因为昨晚通宵没有睡眠，二则隔离两日，好似有两年之久，所以大家早些解衣安睡了。
　　次日黄猛起身，又和马杰等几个头上询问山中的情景，午前集合部下训话一遍。下午，马杰又引黄猛等去看已开掘的金矿。矿场里也有开矿的工师以及许多工人，见黄猛到来，一齐迎接。那工师姓崔名焕章，也是江南人，被两头蛇特地邀请到山上来的。他见了黄猛是同乡，所以格外欢迎，和黄猛讲了许多话，又引导黄猛等到矿场里去参观。那时的开矿之学尚未精通，所以一切都很简单的，进行自然迟慢。黄猛看了一遍，兴尽而出。崔焕章送他出来，告诉说：“此山的金矿尚不能精确算定，不过额量是非常之多。现在开掘的是只有千万分之一罢了。”于是黄猛叮咛他好好办事，我们是同乡，更要同心合作。将来金矿开采得多，资财充足，自可成大事了。
　　黄猛回转山中，但命部下分作三队，舒捷带领一队，把守前山，马杰带一队，把守后山，伍震子率一队，保卫山寨。积极操练部下，以备他日之用。深嫌山上能战之士尚少，遂教马杰等下山，到四处去招罗人来入伙。又教舒捷到山下林子里去取回他们的行李。这样，黄猛在山上一心练兵，马杰等在各处招罗到不少健儿，把部伍扩充起来。崔焕章很用心地督率工人，多采黄金，炼成了金块和金条，一次一次地送到黄猛寨中来。黄猛有了这许多黄金，便差人出去购办军械。至于粮食一层，山上仓里堆积得不少，部下用心耕种，不愁缺乏。黄猛便在这龙山上招兵买马，积草屯粮，将实力一步步地充足。四方闻风来投奔的人也很多，在前山又筑了几座要隘，气象一新。在青藏边界渐渐很有些名声，大家都知道有这么一个英明的龙山王了。
　　他想起了石门寺，便请舒捷和几个蒙人到那里去走一遭，探探消息。舒捷去了一个多月，回转龙山。黄猛连忙设筵代他洗尘，问起石门寺，舒捷忽然对黄猛说道：“我们在这秘密的山里，连外面的事情都不知道了。我此去探听得许多消息，青海风云突起，即将有一番大战争起了。待我来一一告诉你们吧。”
　　黄猛等众人听了，都不由心中一愣。欲知舒捷说的什么事，青海起了什么意外的巨变，请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