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石家庄雀屏中选　金瓦寺佛宫听经

2026-01-27 19:16:03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石泰便说道：“小女小樱年方十七，一向没有和人家论过婚姻。因为伊的性情十分高傲，非要伊自己眼中看得上，心里满得意，别人是做不动伊的主的。去年凤翔府有一家姓方的，来向我家求婚。老朽虽有几分允意，可是小樱的心里不以为然，说那方氏之子相貌不好，本领平常，很坚决地拒绝。从此老朽也将这事暂时搁起了。此番伊遇见了黄君，不知怎么非常爱慕。昨天晚上伊竟不怕腼腆，把伊的心事向我实说，要我做主。我见黄君少年英俊，且又出自江南名门，不可多得，也很愿意使小妇侍奉巾栉。因此今天老朽不揣冒昧，向你实说，要征求你的同意。虽闻你中馈犹虚，尚未求凰，便不知你会不会以为小樱是盗家之女，而不甘配偶么，那自然也不能勉强的了。”
　　黄猛心里本已被小樱的一缕缕情丝将他牵缠住，发生了一些情爱之芽，觉得小樱非常可爱，自己他日若要得个终身的伴侣，也须要小樱这种人方才满意。不过他一向自命不亲女色的好男儿，所以碍着伍、舒二人之面，也说不出这个话。今见石泰将亲事面许，岂有不愿之理？遂说道：“老丈不要客气，承蒙老丈不弃，加以青眼，真是非常的荣幸。但小子是个天涯漂泊的人，无才无能，恐怕不足以偶小樱姑娘，将贻彩凤随鸦之讥吧。”
　　石泰瞧黄猛的神气已有允意，便带笑说道：“若蒙黄君许可，这是很好的姻缘。便是老朽得黄君为袒腹东床，也觉莫大光荣哩。”说毕又哈哈大笑起来。
　　伍震子和舒捷在一边听得明白，也很赞成。伍震子且嚷道：“小樱姑娘和黄兄真是天生的一对儿，一个在江南，一个在陕边，竟相逢得甚巧，真合着老话说的，姻缘千里来会合了。咱老伍可以有喜酒喝了，快活啊快活！”
　　正在这时，庄丁忽然入报魏家少爷来了，石泰笑道：“他来得正好，快请进来。”
　　接着便见一个昂藏的伟丈夫，额上有一很大的瘤，双目炯炯，相貌非常勇悍，头戴一顶皮帽，身穿蓝色缎袍，罩一件灰背褂子，背后还跟着一个丽人，正是香玉。见了石泰便上前叫应。黄猛等知道此人就是魏鸣九了。大家也就立起身来，石泰正要代他们介绍，香玉早对黄猛点头一笑，指着他对魏鸣九说道：“这位就是婆婆说起的黄大官人了。”
　　魏鸣九便对黄猛注目了一下，向他拱拱手道：“久仰久仰。”
　　黄猛也赶紧回礼，石泰又代他们彼此通了姓名，香玉又带笑说道：“我早知官人等在这里了。小樱妹妹前天突然骑了马要紧回家，果然给伊追着了。我的料想不错啊。”遂向石泰说道：“小樱妹妹呢？婆婆因为伊突然一人归来，很不放心，所以教我们来看看伊。其实小樱妹妹究竟不是吃奶的女孩子，不会走到什么地方去的，是不是？”
　　石泰说道：“对啊，小樱正在里面，你进去见伊吧。”
　　香玉道：“好的，我要去找伊讲话呢。”带笑带说地走到里面去了。
　　这里大家重又坐定后，石泰就将黄猛如何到此的经过以及自己愿意将小樱配给黄猛的意思，一一告知魏鸣九，且请他做媒。
　　魏鸣九听了石泰的话，便笑道：“甥儿前天出去访友，恰巧他们三位路过白虎村，在舍间宿夜。恕我家款待不周，昨天归家后，闻得我家香玉说起黄兄等都是俊杰之士，可惜我不曾识荆，恰巧小樱又走来，家母遂吩咐我们二人赶来探听下落，才得遇见这三位，何幸如之？小樱妹妹年已及笄，正好择人而事。姨丈既然做主许配给这位黄兄，真是天生佳偶。要我做媒，极表同意的。”
　　黄猛便接着说道：“前天我们路过贵村，无处投宿，不得已惊扰府上，歉疚之至。承蒙老太太等雅意招待，使我们感谢不尽的。现在又遇见石老丈，非常荣幸。且承老丈将爱女许配，使我这天涯游子说不出的欣慰，若再推却，就是不识抬举了。”
　　石泰说道：“你已答应，老朽的心里也是快活得很。鸣九又已答应为媒，再请舒兄和伍兄中间哪一位允许执柯吧。”
　　伍震子早抢着说道：“要我做大媒吗？当仁不让，我来我来！也好多吃几杯喜酒。”
　　舒捷见伍震子已把媒妁一席抢去，便笑道：“伍兄肯做大媒，再好也没有。喜酒却是要一同吃的啊。”
　　石泰见这事业已说定，又对黄猛说道：“我是急性的人，说干就干。我想在最近期中选择一个吉日，便代你们二人成婚。好在你是出门的人，当然在此结婚，招赘你在家也好。至于妆奁，我已略略预备得一些，只要打扫青庐便行了。”
　　黄猛道：“小子是一无所有的，全凭老丈做主便了。”
　　伍震子说道：“越早越好，黄兄成婚之后，我们还要上青海去呢。”
　　这时石龙等三兄弟自外走入，和鸣九相见后，鸣九笑道：“我正走得着做了大媒，小樱妹妹要谢谢我呢。”
　　石龙等还没有知道这事，石泰便将招赘黄猛的意思告诉他们，他们听了也很合意。石泰便留鸣九夫妇在此饮酒，且取出历本，拣了一个吉日，相离只有六天光阴。这个消息传到了里面，香玉便尽情向小樱说笑。小樱心里自然不胜之喜，暗暗感激伊父亲的同情，自己的心事竟得如愿以偿了。
　　这天魏鸣九夫妇在庄上相聚至下午，遂告别回去。临行时小樱送香玉出来，见了黄猛，不觉有些娇羞。香玉却带笑对黄猛说道：“以后我要改称呼了。有缘千里来，你们俩真是有缘。我要回去报个喜讯给婆婆知道呢。”又握着小樱的手说道，“恭喜妹妹，我和你说的笑话竟成功了。你要怎样谢我呢？”
　　小樱和黄猛都微笑不答，心里的得意可以在他们的面上看得出来，真是此时无声胜有言了。
　　众人送出门来，早有一个庄丁牵过两匹高头大马，魏鸣九和香玉向众人说声再会，到日当来道贺。说罢翻身上鞍，各加一鞭，泼刺剌地展开马蹄，向那山路上跑去了。黄猛等瞧着，方知香玉也是个了不得的奇女子。
　　黄猛遂安心住在石家庄上，准备做新郎。石泰父女安排一切，却很忙碌。又命石龙等出去邀几个相好的戚友前来喝喜酒。
　　光阴过得很快，这一天早到了吉日，果然有许多宾客前来道贺，只是大都是男子，而且是草莽英雄、黄衫少年，大都跨马而来，绝少妇女。所以石家庄上悬灯结彩，十分热闹。而香玉夫妇和魏老太太都是隔夜前来的，结婚的一切仪节虽照俗例，却很简单，著者也不必细表。
　　当新郎新妇送入洞房以后，大家都到新房里去闹房。石泰的戚友因为石泰将他的爱女嫁给一个不明来历的江南人，很是疑讶，都向魏鸣九探听，且瞧着黄猛窃窃私语。魏鸣九却也回答不出什么，只略把订婚的经过告诉众人。伍震子和舒捷却向新娘调笑，香玉和石龙等妻子也夹在中间，说了许多俏皮话，要逗引小樱好笑。小樱强自忍着，凝妆端坐，尽被人戏弄，却镇静着不动声色。
　　香玉笑道：“小樱妹妹做了新娘，忍耐心也大好了。若换了平常时候，只要略说几句，马上就要来拧人家的嘴了。小樱妹妹，现在你敢来拧我的嘴么？”
　　伍震子在旁也拍手大笑。魏老太太也到新房来，坐着看热闹，高兴时也说两句笑话，引得大家发笑。这样闹了好一歇，时候已近三更，方才渐渐散去。
　　只剩黄猛和小樱二人，在这房里花烛光明，幽香扑鼻。黄猛回顾小樱尚坐在炕上，低着头一声儿也不响，便笑了一笑，先去把房门关上，然后走到小樱身边，握着伊的柔荑说道：“病中客里，荷蒙姑娘辱爱，嘘寒问暖，殷殷多情，已使我感谢得很。白虎村一别，以为从此天涯海角，不知何日是再能得见芳容。却不料雀屏中选，得缔丝萝，真是有缘了。”
　　小樱低声说道：“我自官人别去后，心中总是放不下，所以背了姨母和表嫂，独自走马追来。凑巧遇见官人们同我父兄厮杀，遂上前解了这围。事后将我的意思告知老父，难得老父也很有这个意思，所以成了这姻缘。你应该谢我啊。”
　　黄猛听说，便向小樱深深一揖道：“姑娘多情，令人感激无已，不知何以报答？”
　　小樱笑了一笑，黄猛就傍着伊坐下，又对伊说道：“像你这般娇小玲珑的女儿，却不料是个绿林女英雄，前天我在魏家借宿的时候，幸亏没有轻犯姑娘，否则我的性命休矣。”
　　小樱笑道：“我就因为你是个守礼的君子，所以念念不忘地敬爱你。若是换了个见色即乱的鄙夫，我们也要早用相当的手段对付了。记得三年前表嫂香玉初来归的时候，我表兄也不在家。忽然有一个客人前来投宿，那客人瞧见了表嫂，动了淫念，有意向表嫂调戏。表嫂忍着不理，到了晚上，那客人偷偷摸摸地到表嫂炕上去，妄思行非礼之举，给表嫂飞起一脚，把那客人踢倒，将他缚住，告诉了姨母，伊老人家动了火，便把那客人一刀两段，了结了他的性命，把尸身埋在屋后土中。这件事我是亲眼瞧见的，虽然觉得我们手段太辣，然而也是那客人自取其咎啊。”
　　黄猛笑道：“如此说来，我们险些做了那客人之续啊。”
　　小樱道：“不过你们也都是有本领的人，若然动起手来，你们也未必肯让人的。我们也早已瞧出你们三人是懂武艺之辈了。至于你的本领，我老父也称赞你，确是不错，能够抵得住我老父手中的月牙铜刘，不是容易的事。不知你从哪一个学得的？”
　　黄猛将少时从番僧法刚学习武艺的事情，告诉小樱，且说道：“此番到青海去，也是要去拜见我的师父。途中听得人说，此间女盗很多，大家都称为胭脂贼。内有什么飞飞儿、玉蝴蝶、紫云儿等人物，所以已有戒心。不料姑娘就是这一流人物，但是初见面时像你们这样韶年玉貌、温柔性格，哪里会使人猜疑到是此道中人呢？不知那飞飞儿、玉蝴蝶等又在哪里，是个怎么样的人？”
　　小樱咯咯地笑起来道：“你自己不认识啊？所谓玉蝴蝶者就是表嫂香玉。伊在出门干那勾当的时候，鬓边总插着一朵珠子穿成的蝴蝶，因此大家就唤伊玉蝴蝶，代替了伊的芳名了。至于紫云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猜是哪一个？”
　　黄猛道：“难道就是你么？”
　　小樱点点头道：“不错，人家因我常常爱穿紫衣，所以唤我这个名称了。”
　　黄猛笑道：“怪不得你是穿着紫衣服的。我自己粗心，不曾想着啊。还有飞飞儿是哪一个呢？”
　　小樱道：“飞飞儿姓廖，名桂贞，住在前面七里堡。伊是我父亲的寄女，本领比较我和香玉还好。不过伊喜欢杀人，在伊的剑下不知丧掉了许多生命。因此我父亲和伊也有些意见不合。在今年秋天的时候，伊结识了一个绿林豪杰，一起到山东去了，此刻不在这里，不能介绍你和伊相识了。”
　　两人说了许多话，不觉已近四更。黄猛打了一个呵欠，立起身来道：“我们只顾娓娓谈话，却忘却了时候了。今晚正是新婚之夜，不要辜负香衾啊。”
　　小樱不响，却立起身来，剪去些花烛上的煤矣，二人遂一同解衣安寝。
　　黄猛挽着小樱的玉臂，对伊带着笑问道：“前晚和你戏言，不知哪一个郎君来擘你的腿，却不料今番我是擘腿人了。你可不要用力抵抗，不许我分开啊。”
　　小樱啐了一声，遂携手同人罗帏。这一夜风光旖旎，读者可以意会，我也不必细细描摹了。
　　次日，新郎新娘起身后，又去拜见石泰。石泰睹着这一双佳儿佳妇，老颜莞然，十分欢喜。香玉见了小樱，又审视着伊的面庞，将话去调笑伊，大家又欢闹了一天。魏鸣九因为家中无人，所以先和老母回去，香玉却留住在庄中，欢叙几天再归。黄猛在新婚中，和小樱常在一块儿，如胶似漆，一些儿也不觉得寂寞。但是伍震子和舒捷却闲着身子，有些不耐。幸有石龙等弟兄日间陪他们出去山中打猎，或是驰马试剑，晚上举杯痛饮，谈些江湖上的逸闻奇事。
　　这样过了半个月，黄猛也觉得自己虽和小樱结了婚，却不能在此多住，在舒、伍二人面上也交代不过的。伍震子见了黄猛的面，乘间又向他催询行期，黄猛又和小樱商量，问伊可愿意随他们同往青海走一遭，小樱说这是要问父亲的，倘然我父亲能够答应，我无有不允之理。黄猛遂去和石泰商量，石泰对他说：“小女已经嫁了你，你要到青海去，自当随你同行。不过现在已近岁暮，天气大寒，不如等到明春再行动身吧。”黄猛说也可，遂决定在此住到明年正月中再走。把这意思告诉了伍、舒二人，二人也只得一齐在此过年了。魏鸣九夫妇听得黄猛等尚未动身，也常来叙谈。
　　不知不觉过了新年，天气渐渐转暖。黄猛决定要在正月初十动身了，教小樱收拾些应用的轻便物件，以便带往。石泰得知行期，也不再挽留，却摆设筵席，代女婿女儿等饯行。魏鸣九夫妇也赶来送行，这样欢叙了两天，到初十日，黄猛夫妇和舒捷、伍震子等带了行李，辞别石泰等众人，即刻上道。石泰因为前去都是旱路，步行不便，所以早已挑选了四匹良马，送给黄猛等四人，作为代步之用。于是四人走出大门，各各跨上马背，将行李分放在马上，向石泰等告别。石泰父子和魏鸣九夫妇一齐送下白虎山，方才分别。
　　黄猛等四人离了这里，一路向前进发，早到了甘省境内。途中无可游览，所以也没有耽搁。行了许多日子，到得西宁。那西宁虽在甘肃边境，然而却被青海借为省城。湟水环绕，田畴广阔，农业出产很盛，也是个到青海境内去的要道。黄猛等到了那边，目中所见的都是番人和回人最多，汉人却很少。那里通音的也是番语，幸亏黄猛以前曾从法刚学习过，没有忘记，尚能勉强问答。
　　就借宿在一家小逆旅内，大家瞧番人的装束很是特异，他们男子也都穿了耳孔，缀着宝石，衣服是袖阔而幅长，春时也着皮裘，头戴布笠，脚踏皮鞋，腰间束着红带一条，男女都是一样的。不过女子的头发编成许多小辫儿，垂在脑后，用五色布制成的袋子将辫梢藏在里面。耳环很大，一直挂到肩上，走路时荡摇不止。小樱眼中看起来，觉得挂了这东西岂不讨厌？但是在番人眼光里，很以为美丽的。
　　他们四人在旅店中住了一夜，次日便想在这里游览数天，再行动身。遂商量到城外去出猎。西宁城外有个土楼山，山脚被湟水所冲刷，崩崖笔立，岩石有的凹有的凸，其色或青或红，从远处望去，好像楼阁一般，所以称为土楼，是西宁的名胜之地。四人遂到那边去游玩。
　　到得土楼山下，见崖下凹处被土人架木施槛，内中供着佛像，也有许多人来烧香的。崖下有个古寺，名唤北禅寺。黄猛等周游一过，在寺中休息片刻，闻得城南有古城遗址，那里也有名胜，遂请一个土人引导他们前去。在途中碰着一大队从青海旅行而来的蒙人，带着许多牦牛。牦牛的背上载着很大很重的物件，远远望去，好像一堆堆的小丘。黄猛等看了十分奇异。原来这牦牛是青海最特别的动物，头上生着的两角，长而且强，毛色黧黑，长得拖到地下，容貌极其难看。但是它的筋肉结实，能耐劳苦，为土人生活上的一大扶助物。乳汁浓厚多滋养质，它的肉又可吃食。毛可织天幕，骨可制家具，还有它的粪也可作为燃料。据说牦牛的粪所放射的热力最强，土人当作唯一御寒物料。遇着积雪载道的时候，旅行的人便驱牦牛先行，将它奇大的脚趾和顶角来排除积雪。所以牦牛一过的地方，道路即开。而且力量极大，能够驮着重物爬山越岭，真是以一牛之身，而兼衣食住行之用。比较沙漠中的骆驼似乎用处更多了。黄猛等探知牦牛的效用，不禁叹天生动物，各有妙用。一个地方自然有一种动物，给人利用。也见得彼苍天者，待人类实在是周到而不亏薄了。
　　他们到得古城，游览多时，又坐着番人特制的皮船渡过湟水去。什么叫作皮船呢？原来也是用牦牛皮绷在竹架上，以为渡水之用的。船做方式，径约七尺，一人持桨而驶，船中可容纳四五人，顺流而下，其快非常。虽有悬泉峻滩，也是毫无妨碍的。既渡之后，又可负着它走了上来，轻如覆釜。这也是一种适应环境的交通利器啊。
　　他们到了湟水的南岸，随意散步，见有一座土台，高约十丈，已有些毁坏。问了引寻的番人，方知这台俗称将台，又名虎台，是南凉秃发氏所筑。台东有四座高墩，四隅角立相距各有一百二十丈，高各七八尺，据说也是秃发氏所筑的，都是极大的工程。四人在那里又遇见几头青海的野鸟，其大如鹏，张开两翼，广可数尺，从他们的头上飞过。小樱将背上的弹弓取下，对准空中嗖嗖地发了两弹，便有一只野鸟翩然落下。原来小樱善发飞弹，夙有此技的。舒捷等见了，都拍手称赞不已。
　　那番人便向小樱乞下这野鸟，他说这野鸟的肉味酸，很不好吃。但是它的羽毛可制箭翎和羽扇，着实可以卖几个钱。小樱听说鸟肉不好吃，就让那番人取去。那番人把野鸟负在肩头，十分快活。四人又猎得一些禽鸟和小野兽，直到天色垂暮，方才回转逆旅。却见街道上挤满着许多番人，向各店交换货物，闹成一片。
　　黄猛又问那导游的番人这些人是做什么的，导游的番人说道：“这些番人是从青海海心山上来的。那青海在祁连山的南坡，高出海面约有一万尺，面积约有一万八千平方里，是一个很大的咸水湖，海岸洼地有许多小湖泊，密如蜂房。草河结草如球，必须步履而渡。倘有失足，立刻就陷了下去，很危险的。那海心山就是青海中的小岛，岛上都住着番人，养的牲畜很多，只是食物时常有不足之虞，所以必须要到外面来购备粮食和其他需要的东西。在他们岛上有一种奇异的花，开着很红的色，像罂粟一般，在四月里花开了，香气袭人。起初只有六瓣，从此以后，每月增加一瓣，到了十月，花开十二瓣，不再增加，冬月花即凋谢。遇有闰月，花瓣并不增加，而且迟落三十日。因此土人称花为佛种。每到花瓣落尽时，岛上番人便知道结冰的时期将至，于是他们便准备东渡，出外来购置货物。所以此花竟做了他们天然的日历了。”
　　伍震子听到这里，便嚷道：“天下竟有此花？真是四海之大，何奇不有？他们这些番人没有日历，老天却代他们生了这种花，真是不错啊。”
　　番人接下去说道：“他们要办备的货物，都是到西宁来做交易的。因此每年到得青海湖中结冰甚厚，可以行走的当儿，番人们便成群结队，蜂拥而来，牲畜也随队而行。他们中间有僧有俗，有骑马的，有步行的，不过人人手中都持着一根竹杖或者木杖，这又是他们在冰上走时所不可少的东西。一则可以测知冰的牢不牢，一则扶杖而行，又可减少疲劳。在冰刚结的时候，只见出来的人，不见回去的人，过了几天，就看见东来的也有，西回的也有。及到春天冰将解冻，那时就只有西回的人了。他们出来的时候，十分辛苦，带着大宗货物，结队而行，以防盗寇。而且由山口到岸边不是一日所能达的，半路上必须露宿一宵。他们就靠了牲畜而睡，其实他们哪里能睡得舒服呢？一夜之中总得且行且止，要换几个地方。并且每一队之中，必有几个熟地理识水性的人，做他们的领导。先要有这几个人验明水浅冰坚的地点，方才指挥众人安歇。如果不能得到相当的地点，虽然精疲力竭，也只好勉力前行。”
　　舒捷问道：“他们都睡在冰上，岂非是很危险的吗？”
　　番人道：“是啊，所以他们睡卧的方法断不能大家挤在一块，务须分得很疏散，占着很大的面积。还要派人轮流巡视着，遇有冰溶水淹，或到一定时间，便要将众人唤起，行走一程，方再安歇。因为恐怕睡得太长久了，人畜的热气很易将冰融化。他们睡得很疏散，也是为了这个缘故。而且那些来往冰上多次的牲口，也能略识水性，往往睡了一些时候，它们便会引颈高鸣，叫醒他们的主人，以便他徙呢。番人回岛的时候，因为东西带得多，行程也慢了，往往要在冰上行走二日三夜，自然更是辛苦了。他们回去，而且必要在春分以前，倘若过时，春风吹得和暖时，坚冰解冻，再无法可以回去了。于是流落他乡，颠沛流离，苦不胜言。所以此间的店家知道他们必要按期而往，于是对于他们带来的货物，往往将价钱压得很低，而对他们所需要的货物，又故意将价抬得极高，以便从中取利。时日一再迁延，岛上的番人不免情急，便勉强吃亏些，做成了交易，否则错过时日，便要无处可归了。现在已近春分，这一批番人是末一次来的了。他们要紧做了交易赶回去。那些店家知道他们情急，故意留难。再过几天，那些番人都要回去了。所以西宁的儿童们有一支流行的歌，歌唱店家的可恶和岛番的可怜。”
　　番人滔滔地告诉到这里，小樱问道：“你说的那支歌，不知你可会唱么？最好唱给我们听听。”
　　那番人便提起嗓子，高声歌道：
　　牦牛毛毛长，要到西宁来办粮。
　　西边望天竺，东边望地狱，西家吃馍东家哭。
　　一步冰，两步冰，走到西宁城，城门打三更。
　　南无南无阿弥陀，先点塔山酥油灯。
　　点一钟月朗下不来，掌柜的好自在。
　　酥油灯点二钟，相公莫不盹，赶早开店门。
　　酥油灯点三钟，粮价说不开，斗行全不睬。
　　酥油灯越点越明亮，粮食散早场。
　　牦牛站后头，哭得两眼泪汪汪。
　　爷娘少生两只脚，一步一步望西……
　　西天走不到，东天下地狱。
　　这番人怪腔怪调地唱了一遍，黄猛等听着歌声，又瞧着那些岛番和店家交易时急迫的情形，而店家却都从容不迫，大有成也罢不成也罢的样子，逼得众番人大嚷大喊，无法可想，到底屈就而成交易，不觉心里代他们慨叹。
　　舒捷道：“边塞之地，交通不便，所以有此怪现象。而当地番人不知改进，情愿吃辛吃苦，受这个亏，此间正待人们来开发，方可兴利除弊呢。”
　　他们走进了旅店，黄猛便从身边掏出几钱碎银给这番人，番人接过，欢天喜地地谢了又谢，黄猛又问他道：“此间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明天烦你再引导我们去游，否则我们也要动身了。”
　　番人答道：“在西宁西南的塔山中，有一个塔儿寺，据说西藏黄教世祖宗克巴的胞衣便埋在这里。他的徒弟就从西藏分支住此，到得现在，寺中僧侣可逾万人，并且附寺而居的番民靠着那寺举火的，有数千户梵宇僧舍，因山势的高下而筑成，平地上较大的寺院，瓦上都涂着黄金，故又称金瓦寺，十分富丽。你们到了此间，不可不去瞻仰一番。”
　　黄猛点头说道：“既有这个地主，自当一游。明日早上请你早些前来。”
　　番人喏喏答应，告辞而去。四人坐着谈论一回青海的风俗，用了晚餐，大家各自安睡。次日早上起身开门，早见这导游的番人已立在门前等候了。于是大家洗脸漱口，用了早餐一同随着那番人走出店去。
　　一路出得西宁城，沿途观赏风景，遇着昨夜所见的岛番，背负手携带着不少东西，成群结队地回家去了。他们走了许多路，早到得金瓦寺。阳光映在寺院的屋瓦上，灿烂有光，果然都是涂着黄金的，那么寺中的黄金多得可想而知了。道旁有八个塔，巍然地分列着。寺门前有四株大松树，都是千百年的老树，因此气势更见伟大。
　　四人跟着番人踏进寺去，烧香拜佛的人很多，寺内金玉宝石的佛像不计其数，金佛都镶嵌珠粒，大的如豆，银的佛像更是积叠盈龛。有从西藏迎来的，有自清廷颁赐的，以及附近地方的富室大贾，祈疾求福时制送来的佛像，都用绣花的绸幔装饰起来，斗富矜奇，充物炫目。所以他们到了寺中，东也是佛，西也是佛，屋上是佛，地下是佛，佛天佛地，如入山阴道上，目不暇接，叹为观止了。
　　恰巧这寺里新近正在雷音殿上讲经，黄猛等到得那殿上，见有许多男女在两边排坐着，静听佛经。当中台上站着一个白眉白须的老僧，正双手合着掌，在那里讲大乘经。黄猛等见尚有空座，遂坐下听讲。但是他们没有佛学的根底，哪里听得懂？勉强坐着。旁边的人因为他们是从内地到此的，所以也很注意。
　　黄猛又坐了一刻，伍震子再也忍耐不住了，立起身来，将黄猛胳膊一拖道：“我们且到寺中别处去走走吧，我在此一句也听不懂，好不闷气。”
　　于是黄猛等都立起身来，一同走到外边去。只见东边走廊里走来一个喇嘛，年纪也有五十开外，向他们点头招呼，合着掌，念声阿弥陀佛，要招待他们到里面去坐地。导游的人告诉黄猛说，此地的喇嘛很喜招待客人，你们不妨进去坐坐，吃些点心，至多花一二两银子而已。
　　黄猛听了他的说话，遂跟着那个喇嘛曲折走去，走到里面一间静室中，那喇嘛请他们坐下，送上茶来。黄猛先向那喇嘛请教姓名以及金瓦寺的历史，那喇嘛自称法名克巴，寺中大师父就是那讲经的老僧，法名智缘。寺中僧人共有七八百人，他自己在寺中资格很老，除掉智缘以下，便是他最尊贵了。现在智缘年老，精神不足，所以寺中有许多对外的事，都由他管理。且说这金瓦寺是西宁地方最大的僧寺，香火之盛，莫与伦比。
　　约略讲了一些金瓦寺的过去状况，遂也向黄猛等问道：“爷们从内地到此，登山涉水，非常辛苦的。不知有何公事？还是要想做一趟交易呢？敢请赐告。”
　　黄猛道：“我们此来并无目的，不过游历此地的风景。此外我有一个师父，也是此地的喇嘛，他以前到内地来募捐，曾在我家住了好多时候，教授我武术，且教我他日若有机会，可至青海一游。因此我不辞跋涉长途，邀了两位友人以及内子，一同到此，顺便访问我的师父，以偿别后思念。”
　　克巴听了黄猛的回答，又问道：“那么黄爷的师父是哪一个？在哪一处地方？”
　　黄猛答道：“我的师父法名法刚，以前他到我家来的时候，曾言在柴达木地方的石门寺内卓锡。他所以出发远地来募捐，无非要修理石门寺。那时我的父亲还在世呢，现在久别多年，不知他作何情景呢？”
　　黄猛说到这里，克巴睁圆着眼睛，声音朗了些，又问道：“黄爷的师父果真是柴达木石门寺里的法刚大和尚么？”
　　黄猛道：“当然是的。他对我说得清清楚楚，绝无错误。我们此去离了西宁，便要从速赶到柴达木去了。”
　　克巴点点头道：“不错，你们是要早些前去，但不知他能不能给你们相见一面呢？”
　　黄猛听克巴话中蹊跷，忙问道：“大师父此话怎讲？你和我家师父相识的么？”
　　克巴点点头道：“是的，但是此刻他不久要证果天上去了。”
　　黄猛听说，不由大吃一惊，忙问怎的怎的。欲知法刚的性命如何，黄猛可能够见他之面，请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