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番酋动干戈英雄血战　大兵越沙漠将士迷途

2026-01-27 19:16:52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青海地方在唐时为吐番属境，到明正德四年始为蒙古部酋所据，时为甘肃西宁边患，清初开国时，青海纳贡，投降清朝。于是青海方为中国外蕃，清廷尚借着他们的力量，捍御准部，青海很能服从。不料在康雍之时，青海出了一位枭杰，就是固始汗的嫡孙罗卜藏丹津。他在青海操练兵马，一心要想恢复先人霸业，总长诸部。恰逢雍正帝初立，罗卜藏丹津乘机欲脱中国羁绊，便在雍正元年引诱诸部，盟会在察罕陀罗海，教他们各仍故号，不得复受清封，一齐叛清。于是西北同时扰动，西宁塔尔寺的寺主智缘为青海黄教之宗，番众向来势力很大，所以丹津诱使从己。又隐约准部的策妄阿拉布坦为后援，于是青准联合成功。而远近游牧番众也同时扰动，攻犯西宁，掠牛马，抗官兵，一时声势大盛起来。西宁也同时陷落。清廷震动，急命川陕督年羹尧为抚远大将军，督兵规复西宁。又以四川提督岳钟琪为参赞军务，一同征剿。
　　罗卜藏丹津初思乘机进攻，后因清兵大至，其势稍杀。他领着部众和年羹尧在西宁附近血战数次，年羹尧用兵神奇，况又有岳钟琪的勇敢相助，当然丹津抵挡不住了。年羹尧又分兵驻扎疏勒河，防他们内犯。南守巴塘里塘等处，断绝他们入藏之路。又请兵屯吐鲁番，断绝他们能准部的路。然后遣主将四面进攻，罗卜藏丹津的后路被清军截断，于是丹津弃了西宁，向后边突围而走，这一役损失得不少。
　　年羹尧既得西宁城，搜查叛逆。他知道塔山的塔尔寺即金瓦寺，寺中大喇嘛智缘也被丹津煽诱，助其作乱，所以他查出首逆应当诛戮的共有大喇嘛十人，一齐捉到。但是智缘却早已化装而走了，所捉到的都是他的党羽。
　　当临行的时候，年羹尧将他们唤到面前问道：“你们号称活佛，自然和凡骨不同，人家都说佛教能知过去未来，到底是不是确有其事？”
　　众喇嘛同声应道：“是的。”
　　于是年羹尧先问一个喇嘛道：“这样你今天可晓得要死么？”
　　那喇嘛答道：“没有晓得。”
　　年羹尧笑道：“你既然知道过去未来，何以不知道今天要死？”命人将他杀却。
　　又同样问一个喇嘛，但那喇嘛已经吓得发抖，只好答道：“不死。”
　　年羹尧道：“你说不死，我今天偏要你死。”又叫左右将他杀掉。
　　第三个喇嘛连忙大呼道：“今日必死。”
　　他的意思以为以前那个因说不死而见杀，现在反说要死，或者可以得生。不料年羹尧又干笑道：“你说必死，我就送你回西天去。”
　　于是这个喇嘛又被杀死。
　　又有一个喇嘛无语可对，只得说道：“死则佛法不灵，不死则王法不行。”
　　年怒斥道：“鼠子佛法，岂可和王法并论？”急命左右马上把他杀掉。
　　又有一人说道：“死也是数，不死也是数。”
　　年笑道：“这样说法，你的信佛必不诚心，是可僧可俗的。”也就将他处死。
　　还有两个知道年羹尧有意作弄，说也死，不说也死，所以都不肯回答。年羹尧也把他们杀却。这时被杀的已有七人，轮到第八个，那个喇嘛想了一想，说道：“今日可以死，可以不死。”
　　年羹尧推案而起，大怒道：“你的说话模棱两可，可见你是个反复无常的秃驴。当丹津弄兵的时候，你等私议向背，你一定倡议看大军进止而行事。大兵到则内附，大兵未到或失败则从匪。众人也就因为你的两可之说，而先降丹津，方才有今日断头之祸。负国为不忠，负族为不义。你这种人真是罪恶极了。”遂拔出剑来，亲自将他杀掉。
　　这时剩下的只有两人了，年指着他们喝道：“你们也应该说了一两句话而死。你们的意思如何？”
　　其中一个喇嘛答道：“今日可以死，可以不死。”
　　他所说的正和第八人相同，又使年羹尧发怒道：“前一个是因为说了这话而死，你还敢如此说法，难道不怕死的么？”
　　那人仰首说道：“死是将军之法，不死是将军之恩。”
　　年闻言大笑，将剑掷下，吩咐停刑。其余的一个喇嘛也就得释放了。年羹尧的示威有这样的厉害，所以后来蒙番在塔尔寺前建造八塔，把来纪念这件惨事。他们谈起年羹尧，犹觉虎威尚存呢。
　　雍正二年正月，清廷知道丹津兵势穷蹙，令年羹尧等火速进兵，扫除边患。年羹尧遂请岳钟琪为前锋，攻打郭隆寺，和诸喇嘛大战。青海的喇嘛都会武术，战时很是勇敢。但是他们欠缺纪律，所以往往被清军击溃。岳钟琪尤能以少许胜多许，用奇计暗袭，连夺三岭，火烧十七寨、庐舍七千余，斩首六千。罗卜藏丹津不得已退守柴达木，和石门寺的大喇嘛联合共商坚守之计。他们以为从西宁到柴达木约有千余里的路程，其中还隔着大沙漠，水草不生，恐怕清兵未能即下。遂令部众扼守柴达木及哈达河，坐待清兵来攻。
　　在这个时候，凑巧舒捷到柴达木石门寺来拜访法坚和大喇嘛，金瓦寺的智缘也在寺内。大家见面之后，舒捷方才知道罗卜藏丹津被清兵击败的事情。智缘法坚等都向舒捷问起黄猛消息，舒捷也就将他们龙山探险的经过，略告一遍。且说黄猛占据龙山以后，招兵买马，业已练成许多精兵，得起干些霸业。法坚等听了大喜，便领舒捷到哈达河边营帐里去见罗卜藏丹津，法坚又把他们探险入青，以及独霸龙山的事约略告诉丹津，且说他们对于清朝都有一种仇恨，很思反满的。现在我们缺少臂助，不如请他前来，一同和清兵对垒，或可反败为胜。丹津闻言很以为然，遂请舒捷速即回去，恳求黄猛出兵。
　　所以舒捷别了他们，赶紧回山，把这事详详细细地告诉给黄猛等听了。黄猛素闻年羹尧的英名，他很可惜年羹尧有这般的雄才大略，却屈膝于胡虏之下，谄媚异族，以求显荣。现在既然清兵攻入青海，倘然柴达木失了，说不定自己的龙山也有被他们觊觎的危险。
　　因此和舒捷、伍震子、小樱、马杰等商量之下，决定出兵援助丹津。遂留马杰守山，他自己便和舒捷、伍震子、小樱带领一千名健儿，以及粮秣马匹军器等，下了龙山，向柴达木进行。
　　到得柴达木时，罗卜藏丹津闻知黄猛兵到，遂亲与智缘法坚以及石门寺的大喇嘛一齐出迎。相见之下，非常和洽，就在石门寺的大殿上设宴款接。其时策妄阿拉布坦亦从准部遣使来会，大家石门寺欢宴，商议攻守事宜。黄猛年少气锐，主张即去迎战，夺取西宁，重振声势。而丹津屡败之余，不敢出战，主张坚守。于是议定丹津守哈达河，黄猛守柴达木河，乘机进兵，收复失地。策妄阿拉布坦的使者也回去复命，约定准部出兵牵制清军。
　　年羹尧闻得丹津在柴达木负隅自固，遂上章调兵二万五千，打从西宁甘州松潘布隆吉河四路事攻。约在四月里青草生时，一同并进。而岳钟琪以为青海广漠，北方又有准部牵制，丹津部众尚多，倘然多隔时日，分路进攻绝非最好的计划，所以他自告奋勇，愿乘春草未生的时候，自领精兵五千、马万匹，兼程前进，捣其不备。廷议多赞成他的献策，诏授岳钟琪为奋威将军，专任西征的事。于是年羹尧坐镇西宁，接济后路，岳钟琪简练部下的精锐，在二月中出师。
　　岳钟琪怀喜任侠，他此次出战，招罗各处豪杰很多，帐下人才济济。凤翔地方也有几个好汉经人保荐前来，投军自效。岳钟琪早聚集得骆驼万匹，即用投降的土人为导，从沙漠中秘密进兵。探知敌军分两河据守，罗卜藏丹津在哈达河，擒贼先擒王，遂自率精兵三千，直趋哈达河。一边命副将军赫里吉领兵二千，去攻柴达木河。
　　那赫里吉是满人，骁勇异常。前曾随御驾至热河行猎，独力格杀一虎，因此得名。他上阵时骑一匹乌骓马，手握两支长矛，大呼陷阵，勇不可当，所以每战必胜。岳钟琪很是敬爱他，誉为虎将。此次他独当一面之任，一心要想立功，遂将部下分作三队，自居中军，杀到柴达木河前面的铁鹰堡。见铁鹰堡已有青军把守，遂叫前队进攻。
　　守堡的乃是舒捷和伍震子二人，闻清兵大至，伍震子急欲出战，舒捷也赞成他的说话，于是率领部下数百人，出堡迎战。舒捷挟着双刀，伍震子提着一对紫金锤，各跨骏马，来了阵上。遥见清兵从山左翻翻滚滚地杀来，两军相近，清军鼓声大振，扎住阵脚。为首有一位老将，颔下长髯飘拂，跨着白马，手横铜刘，背后还有三个少年将军，各执兵刃，雄气勃勃。伍震子首先舞动双锤冲过去，那老将回头说一声话，便见一个少年挺着三尖两刃刀，将马一拍，飞也似的来到伍震子马前。伍震子大喝一声，刚才一锤打去，那少年将手中刀架着，说一声“咦”，伍震子不由一呆，再向那少年细看时，原来他便是小樱的哥哥，白虎山的石龙。这样伍震子几乎要喊将出来，石龙连忙向他眨眨眼睛，意思教他不要声张。举起一刀向他头上劈来。伍震子遂把锤迎住，二人假意厮杀了几个回合，石龙虚晃一刀，落荒而走，伍震子拍马追去。这时清兵阵上那位老将马一拍，冲出阵来。舒捷忙上前迎住，二人见面之下，大家相识，各怀疑意，所以假意厮杀了一会儿，舒捷也就虚晃一刀，回马向伍震子那边遁去。那老将喝一声：“逃向哪里去？”紧紧追赶。
　　那四人追逐了一段路，看看四下无人，大家勒住鞍辔，舒捷和伍震子便向那老将拱手问道：“石老丈，你们怎么跟了清军到此的？倒使小侄等惊疑了。”
　　石泰捋着胡须答道：“不瞒二位说，我们自从你等走后，时时怀念。我女小樱一向是依依膝下的，伊去了也觉得异常惦念的。去年青海有了战事，清军大举西征，路上更是遍地荆棘了。你们一去而不返，我们不要更代你们担忧吗？恰巧老夫有一个朋友，说起岳将军招贤下士，西征之时用人尤多，特地介绍我们父子到他麾下去从征。我们暗想借此机会，也好到青海探寻你们。自从入青以来，屡立战功，岳将军和现在统率我们的副将军赫里吉待我们很是宠异。此次赫里吉分兵来攻柴达木河，特命我们带领前队到此，不料与你等二位相逢，真是天意了。不知你们本来是探险壮游的，却何以在丹津部下，代他们效力？我女儿女婿又在哪里？快快见告。”
　　舒捷遂将他们入青探险的事约略告诉一遍，且说自己和黄猛等抱着种族观念，借此机会，欲与胡虏抵抗，誓不屈服。况且自己已有了龙山，进可以取，退可以守，大概此生不想回去了。除非挥十万横磨剑，长驱入关，排除满奴，方才再踏中原故土了。所以自己斗胆请石老丈不如倒戈杀敌，和他们在一起吧。
　　石泰点点头道：“也好，但是此刻不便多说话，我们杀回去吧。”于是四人又是你一刀我一锤地杀回阵上，石虎石豹也赶到阵前。
　　恰巧黄猛闻得铁鹰堡紧急，他自己带领六百名健儿，赶来相助。石泰急令部下暂退。于是清兵一齐后退，舒捷等也不追赶。
　　黄猛解了铁鹰堡之围，舒捷、伍震子迎他入堡，黄猛问起清兵的情形，舒捷便将他们二人和石泰父子遇见的事，告诉黄猛知道。黄猛听了，非常惊喜，便说道：“啊，可惜我自己没有见他们一面呢。”
　　舒捷道：“他们大概再要来攻打的，明日阵上可相见。”
　　黄猛连忙差人到柴达木河去请小樱前来，手下人奉令而去。黄猛又对舒捷说道：“我在柴达木河听说清兵分路来袭，我恐铁鹰堡有失，急忙带兵来救，留小樱守在那边。现在伊的父亲随清军杀到这里来了，应当使伊知道，好使伊快活，也可早促他们反戈。”
　　舒伍二人点头说是，到了傍晚时候，小樱率领一百人来到堡中，黄猛便把这消息讲给伊听，小樱大喜道：“我父亲和哥哥都会到这里来的么？好极好极。但不知香玉嫂子有没有同来？”
　　舒捷道：“这却没有知道，适才匆促之间，也没有细问。明日嫂嫂在阵上，当可和他们相见的。”
　　小樱心里说不出的欢喜，挨过一夜，次日早晨，黄猛和小樱、舒捷、伍震子带领部下，开堡搦战。这时副将军赫里吉也已到来，他闻得这边的敌人厉害，已很愤怒，所以他带着石泰父子等一齐前来迎战，要把铁鹰堡攻下。黄猛甫到阵上，清军也已大至，见大纛旗下，有一位头戴花翎、身披战袍的黑面大将，跨下黑马，挟着两支铁矛，睁圆怪眼，在擂鼓声中，一马冲出阵来，大喝“番奴快来纳命”。黄猛方要挺枪而出，伍震子早摆动双锤，抢先飞也似的一马跑至阵上，大喝道：“胡奴休得逞能，伍爷来了！”
　　赫里吉见他来势也是不弱，又是个汉人，便将左手铁矛向他一指，喝问道：“你是汉人，为何助纣为虐？”
　　伍震子骂道：“胡奴，你们入关以后，把我们汉人大肆屠戮，我正要趁这机会，代我们民族报仇，专杀你们鞑子，何为助纣为虐呢？”
　　赫里吉被他一骂，大喊一声，一矛照准伍震子胸口刺来，伍震子忙将紫金锤拦住。两个人各逞本领，狠斗起来，清兵擂鼓助威。
　　看看斗至七八十个回合，兀自不分胜负。赫里吉难得逢着这样凶猛的敌手的，心中也暗暗称奇。伍震子也觉得这胡奴果然厉害，大家都不肯示弱，更加用出气力来肉搏。黄猛在自己军中看着，实在忍不住了，提着烂银枪，赶到阵上来助战。石泰早已瞧见黄猛，心中暗喜，也将铜刘摆动，拍马上前助战，要想和他女婿见面。谁知伍震子见黄猛上阵，便让他去和赫里吉厮杀，自己却接住石泰。石泰没奈何，只得迎住伍震子交手。小樱瞧见了父亲，娇喝一声，挺着雌雄剑也赶到阵上来。石龙见了他的妹妹，忍不住舞着三尖两刃刀，上阵来接住厮杀。舒捷见他们杀得热闹，也挟着双刀出来厮杀，清后阵上早又冲出一个少年将军，手舞铁棍，正是石豹，于是八个人分作四对，在阵上酣斗。其实三对却是假厮杀，只有黄猛和赫里吉二人是放出各人真的本领，拼命地狠斗。
　　黄猛见赫里吉骁勇异常，战了这许多时候，还没有一些破绽。若是换了别人，一定要被他杀败了。小樱和石龙战了一会儿，觉得这样假杀毫无趣味，一边留心瞧见伊自己的丈夫和那个满将杀得难分胜负，自己也很不服气，难道这满将竟如此勇猛吗？所以伊丢了石龙，就去战赫里吉。黄猛见小樱过来，暗想来一个车轮战也是很好的，便让小樱去战赫里吉，他便将马一拎，冲到石泰身边来。伍震子便让黄猛和石泰对手，自己去和石龙假战。
　　石泰和黄猛交上手，当着众眼，不便说什么话。战了几个回合，石泰佯败，回马便走。追了数十步，石泰忽然回身将手向黄猛一扬，说道：“着家伙！”便有一件小小东西，向黄猛身上飞来。黄猛忙伸手接住，见是一个小纸团，下系两个青蛱。心里早已估量着了，遂纳入袋中。二人一刀一枪地重又杀转。
　　此时赫里吉已和小樱酣战到三十余合，赫里吉暗想，今日遇到的都是劲敌，连那个小女子也是非常了得的，倘然再战下去，我将要败北了。他心里虽然这样想，然而他是好勇之辈，岂肯在人前失了自己的威风？所以依旧力战不退。石泰却回到阵里，鸣起锣来。赫里吉听自己阵上鸣金之声，就将矛向外一吐，架住小樱的雌雄剑，大声喝道：“明天再决胜负。”回马就走。石龙、石豹也就跟着退下。黄猛见他们退却，并不下令追赶，也收齐部队，回到堡中。
　　大家下了战马，一同到寨里相见。小樱先说道：“今天那个黑鞑子果然厉害，接连和我们三人交手，却还不见他力气松懈。他阵上若不鸣金时，他也不肯退下哩。”
　　黄猛带着笑说道：“且慢，你父亲送给我一个法宝在这里呢。”
　　小樱道：“什么法宝，快快取出来大家同看。”
　　黄猛就从袋中取出那个小纸团，说道：“便是这件东西。”遂摘去底下的青蛱，将纸团解开来。
　　小樱不觉笑道：“原来是这么一个法宝。”便将头凑过来看，见上面写着道：
　　今夜三鼓时分，我等当来袭击铁鹰堡。汝等可先佯败，待我等攻入堡中，然后汝等围而歼之。余父子当在内暗助，杀却胡虏也。
　　黄猛和小樱看了，知道是石泰暗定的计划，遂又将那纸团给舒、伍二人看了，大家都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会照此去办，稳可得胜。
　　于是黄猛下令部下，一齐在五点钟进晚餐，餐后齐集听令。又吩咐堡中所在住的少数居民，也收拾细软，同时秘密跟随军队离堡。晚餐后，黄猛请舒捷带一百五十名轻捷的健儿，齐穿黑衣，头上都插白羽毛为记号，暗伏秘密之处，等到清军入堡时，即将信炮放起，乘机捣乱。自己和小樱、伍震子分作三队，带着堡民，在黑暗中悄悄地偷出堡来，到附近之处，在暗中伏下。这里安排好了，但等清军前来中计。
　　这天石泰和赫里吉退到营里以后，赫里吉便问何故鸣金收兵，石泰道：“末将因看大人被敌人用车轮战法，将要失败，一世英名将丧失了，所以鸣金收兵，再商破敌之计。”
　　赫里吉点点头道：“不错，那些敌人不知是从哪里来的，都是你们汉人，何以不帮天朝而助叛逆之徒？真是罪不容诛。”
　　石泰只得摇头说道：“这却不知了。大概他们已被丹津用重金收买使然。”
　　赫里吉道：“今天阵上和我交手三十余合的汉女，不但年纪轻，容貌美，而伊的武艺也是不错。很想把她活活捉来，收为我的姬妾。那我就艳福无穷了。”说罢，哈哈大笑。
　　石泰听了，暗想：你这死在头上的鞑子，竟垂涎到我的女儿身上来了，可恶之极。便对赫里吉说道：“大人看中此女么？只要将他们击破了，总可缚来。”
　　赫里吉搔着头道：“石将军，你倒说得容易，我瞧这铁鹰堡一时难下哩。不得铁鹰堡，便不能攻夺柴达木河，恐怕岳将军用兵如神，在那里要先比我们将哈达河占领了。”
　　石泰道：“这些番兵可以智取，不可以力胜。末将倒有一计在此，不知大人可能采纳？”
　　赫里吉本是有勇无谋的莽将，听说石泰胸中有计，遂问道：“你有何妙计？只要能破敌人，我无有不乐从之理。”
　　石泰道：“今天阵上的厮杀，末将觉得敌人都是本领高强的，要把兵力取胜，自然不易。但是他们大多猛于攻击，疏于防守。这是末将跟随大人和岳将军等入青以来得到的经验。我们只有用暗袭之法，倒可十九获胜。今日我们先行退兵，似乎他们得了些优势，我料他们在夜间决不防备人家去袭击的。我们何不分兵两路，在夜半时候去偷攻铁鹰堡，杀其无备，或可攻破。不知大人明见如何？”
　　赫里吉听石泰献上这个计划，正中他意，遂照着石泰的说话，准备夜袭。
　　就在这夜子初的时候，天上甚是黑暗，虽有一弯明月，有时在云中显现，可是风大云涌，一会儿又隐没了。有两队清军衔枚疾走，不多时已到达铁鹰堡了。瞧堡上并无守备，只虚插些旗帜，好像内中的人都睡着的样子。石泰一马跑到赫里吉身边，赫里吉正瞧着堡上，心中犹豫着，未敢即攻。石泰便说道：“大人你瞧，他们不是果然没有预备么？请即下令进攻吧。”
　　赫里吉听了石泰的话，立即吩咐部下攻打。大家都爬上堡去，见堡上空虚无人，石龙石虎首先登堡，将敌旗取下，插上清军的黄龙旗，一齐亮起火把。石虎又把堡门斩开，迎接赫里吉大军入城。赫里吉和石泰带领部下冲入堡中，却见堡中并无敌人，乃是个空堡。赫里吉觉得情形不对，便向石泰说道：“怎么是个空堡？敌人都到哪里去了呢？奇怪得很。”
　　石泰道：“真是奇怪的事，他们何以放弃这堡呢？一定有道理。”
　　赫里吉忙道：“莫非中了敌计？”急令部下速退。
　　这时忽听号炮声响，空中火花乱舞。舒捷早率一百五十健儿在黑暗中杀出来。赫里吉不知敌军有多少埋伏，心中惊慌，急取双矛，对石泰说道：“我与你快快冲出去吧。”
　　石泰也把铜刘举起，说道：“大人请。”
　　赫里吉的马刚才行得两三步，石泰顺势将铜刘刺去。赫里吉大叫一声，跌下马来。石泰跟手一割，割下了赫里吉的首级，系在自己的马项下。其时堡外喊声大起，黄猛早和小樱、伍震子等杀来，声势百倍。内外夹攻，把清军困在铁鹰堡里。清军失了主将，又被石泰父子尽向自家人乱斫乱杀，有一半清兵退到堡外时，又被黄猛、小樱等掩杀一阵，逃回去的只有三分之一。真可说得尸横遍地，血流成渠。
　　直到天明时，黄猛和小樱、伍震子整队进堡，石泰父子四人以及舒捷等都来相传。黄猛见了石泰，便请到军部里去相坐，而小樱得和父兄重逢，喜不自胜，真是出人意外的事。又问香玉嫂子可曾一同到来，石泰摇头说道：“我们本想要他们同来的，却因鸣九的母亲正有小恙，所以没有一起成行。我们本来探听你们消息的，并非抱着升官发财的希望。不过入青以来，觉得丹津的部下只知蛮杀，毫无策略，所以都被清兵击退。此次随赫里吉来攻铁鹰堡，无意中和你们相逢，真是非常之巧。前在阵未能讲话，我遂想到一个诱敌之计，便预先写好一个纸团，乘机传送给你们。一边怂恿赫里吉进兵夜袭，这样送了他的一条狗命，也使清军挫折些锐气。”
　　小樱听说香玉没有同来，微有些失望。黄猛道：“这一路清军被我们如此夹击，可以说得全军皆没。我正好趁势反攻。”
　　石泰道：“清军实力非常雄厚，这一遭的败衄也是赫里吉自己鲁莽，我等父子暗中倒戈所致。现在岳钟琪的大军正在攻打哈达河，未知丹津可能抵御得住。倘然哈达河已失，我们退守柴达木还不及，何能千里进兵，冒这个重大的危险？况年大将军正驻重兵于西宁，若没有充足实力的雄师，何能有进取之力？我们还是保守为妙，或者分兵去攻击岳钟琪的后路，解哈达河之围，也是一着。不知你们以为如何？”
　　黄猛和舒捷等听了石泰的话，都说道：“这真是最好的一着。我们决计分兵去攻岳钟琪的后路，可以救援丹津，比较死守在这里好得多了。”
　　于是黄猛、小樱便教下人预备些酒席，宴请石泰父子。这一天小樱格外起劲，一张嘴常嘻开着，因为伊做梦也想不到会和父兄重逢的。伍震子也是十分欢喜，他欢喜的是曾把清兵大杀一阵，得了胜仗，总算吐一口气。堡内外的死尸都由他指挥番人去火葬讫。堡民也都安全回来，额手相庆。
　　这夜大家住在堡内，次日上午，黄猛便请舒、伍二人仍旧把守铁鹰堡，掩护柴达木。他自己和小樱以及石泰父子等，率领五百精锐，向北绕道去攻清兵的后方。不料兵至半途，惊耗飞来，丹津已全军覆没，清师业已夺得哈达河，长驱直入了。
　　原来岳钟琪分兵向哈达河进攻时，中途见野兽群跑，知有侦骑，连忙挥兵急进。遇见数百番兵，一齐将他们歼灭了，乘夜袭取哈达河。丹津虽然派有五百兵士在河岸把守，但是在黑夜中疏于防备，一攻即散。
　　岳钟琪夺了哈达河，并不逗留，蓐食衔枚，连夜进兵，直抵丹津的营帐。丹津和他部下仓促之间，见清兵好似飞将军从天而下，一齐惊慌。丹津穿了番妇的衣服，骑了白驼逃走。他的母亲和弟妹一齐被掳，部下投降清军的为数甚众。岳钟琪指挥兵马，自河源西追，丹津不得已越过哈顺沙漠，北投准噶尔。
　　黄猛得了这个消息，仰天大叹，深恐后路被袭，遂仍旧退守柴达木河。探得柴达木尚无恙，心中稍安。正想如何保守之计，忽闻年羹尧自西宁调来三千精兵，援助岳军进攻柴达木，以便东西呼应，把青海一鼓而下。黄猛和众人说道：“清兵若来攻柴达木河，我当和他们决一死战。”
　　遂请石龙、石虎留守铁鹰堡，石豹驻守柴达木河，互为声援。自同石泰、舒捷、伍震子、小樱等带领六百精兵，到铁鹰堡前面的喀喇尔岭，布下营帐，等候清兵到来厮杀。因为喀喇尔岭之前有一个沙漠，清后必须经过的，待其劳师远来，乘势迎头痛击，较占优势。部下士气很盛，不过人数太少，以六百之卒，当三千之众，非大勇不惧之人不办。那前来的清兵都是年羹尧部下善战之士，统兵的是凉州总兵毕天翼，是一个能征惯战的勇将。年羹尧很赏识他，所以特地调他出征的。
　　黄猛闻清兵已渡沙漠，便和石泰商量，按照计划布置好，希望一战而胜。那毕天翼急于立功，兼程前进。渡过了沙漠，喘息未定，便把部下分作前后两队，来攻铁鹰堡。他自己领着前队，身先士卒，行得不到三里路，早有探子来报，称番兵正在前面喀喇尔岭扼守，大兵可要过去？毕天翼立刻吩咐左右取过地图，在刀上披阅后，对部下说道：“喀喇尔岭是铁鹰堡的屏障，所以敌人有兵防守。我们现在快去将这岭攻下，便可直捣铁鹰堡，进攻柴达木了。”
　　左右都说是是，于是毕天翼挥军急进。不料行至前面喀喇尔岭上时，方欲下令攻打，却见山上下都插着旗帜，不见一个番兵。心中正以疑讶，忽听左面锣鸣鼓响，杀出一队番兵，为首一将挥着双锤杀来。毕天翼道声“贼子倒很狡猾”，就把手中大砍刀舞起，拍马来迎。二人斗在一起。
　　毕天翼觉得来将非常骁勇，而且是个汉人，很有些奇异。正在交战时，部下又报，右面又有一队番兵杀到，为首一员老将，横刀跃马而至。毕天翼便令部下一将，分兵三百前去抵挡。刚才吩咐讫，左侧鼓声大震，又杀出一队番兵，当先马上坐着一个英俊少年，手执烂银枪，冲至毕天翼的马前，大喝“黄猛在此，伍兄不妨退下，让我来杀此汉奸”。说罢，手中枪一抖，便有比碗口大的枪花，向自己胸口刺来。毕天翼把大砍刀挡住，伍震子退在一边，看黄猛和毕天翼厮杀。黄猛使出枪法，恍如一条银龙，上下飞舞。毕天翼也将大砍刀使开，左一刀右一刀地闪闪霍霍，和黄猛战住。毕天翼的部将深恐主将有失，便有两将挺枪而前，帮同作战，伍震子挥锤敌住，只一回合，锤头到处，已把一将打落马下。这时山左右又杀出两队番兵，笳声吹得应天价响。左边是小樱，右边是舒捷，手中各舞着兵刃，引兵而至。把清军冲作数段，彼此不能呼应。小樱舞动双剑，来助黄猛，双战毕天翼。此时清军怎挡得黄猛、石泰等五员虎将？蛮兵又是非常骁勇，早被他们杀得七零八落。毕天翼到此也觉得情势不妙，深恐自己陷入重围，不能脱身，遂大吼一声，将大砍刀架开二人的枪剑，将马跳出圈子，还马便走。
　　黄猛等率众追杀，清军幸亏后队已到，有两员骁将，一名蒋雄，一名刘兴，上前接应，方将毕天翼救出，挡住黄猛的兵。黄猛等见清军有援，也就适可而止，收兵退去，依旧守住喀喇尔岭。
　　毕天翼退兵到黑旗堡，这是他用兵以来第一次遭受的败北，心中又气又恼。却怪自己太看轻了敌人，以致失败。照他们的情形，都有汉人在内指挥作战，而且是很有策略的，不是以前蛮兵的只知乱杀。这样倒也未可轻视。于是他一边收拾残众，暂守黑旗堡，一边派人速到年将军处报告情形，再乞援兵。
　　黄猛在喀喇尔岭守了数天，见清军没有动静，遂请舒捷和伍震子带兵四百，前去挑战。可是毕天翼坚守住，不来理会。攻打了半天，方才退回。次日，黄猛自己又和石泰带兵前去搦战，清军仍是不出。黄猛想黑旗堡形势很好，可惜自己兵力太薄，没有先将这堡占住，以致落在敌手，借着它和自己对垒了。便挥众打了一阵，毕天翼在堡上只充部下把强弓硬弩向敌兵射去，死力坚守。黄猛见敌人无懈可击，只得和石泰收兵退回。
　　这样一连数天，黄猛和石泰商议之后，正想悉率精锐，前去包围黑旗堡，免得清兵方面有援军到来，忽然石豹从柴达木河遣蒙人飞马来报，后路紧急，柴达木即将沦陷。因为岳钟琪追丹津不获，闻得柴达木河的番兵十分厉害，先将自己派去攻打的赫里吉一军杀得全军覆没，赫里吉又被他们杀死。现在年将军派兵前去，又被他们战败。如此猖獗，未可以一隅之众，而存轻视之心。所以先遣部下游击将军王虎英带兵八百去攻柴达木，断绝这一路番兵的后路，等自己将附近各地平复了，再来接应。
　　那王虎英也是岳钟琪麾下的勇将，立刻奉了将令，带着八百骑兵，绕道偷袭柴达木。智缘和石门寺中的大喇嘛闻得警耗，连忙率领寺中喇嘛以及地方上的番人一齐防守，所以王虎英杀到柴达木时，未能一鼓而下。石豹在柴达木河得到消息，一边差人飞报黄猛，一边领兵回柴达木救援。与王虎英接战一次，未能得利，却被智缘接应着，冲进城去。石豹不得已，只得和智缘等守住柴达木。智缘闻得黄猛在喀喇尔岭，相离甚远，很盼望他来返救。又派人偷出城去告急。黄猛得到了石豹送来的消息，深虑柴达木一失，自己的后路便被截断，虽然前进也无益了，所以只得火速退兵，弃了喀喇尔岭，回到铁鹰堡，会同石龙、石虎兄弟二人，重渡柴达木河，回救柴达木。把王虎英杀得大败而走，和石豹等迎接黄猛一军入城。
　　大家谈起丹津出亡，清兵势大，都很忧虑。黄猛因为柴达木受了敌兵牵制，以致自己被迫退兵，空费辛苦，甚以为恨。次日和石泰商量，正想请石泰父子坚守柴达木，自己仍要渡过柴达木河去收复失地。哪知探子入报，岳钟琪亲率大军杀到，离城不过十里路了。
　　黄猛对舒捷等说道：“久闻岳钟琪威名，今日我黄猛倒要和他杀个明白呢。”
　　遂教石龙二弟兄守城，自和小樱、石泰、舒捷、伍震子等四人，带六百兵出城去迎战。但见清兵漫山遍野而来，黄猛早已摆开阵势，等候敌至。见前方大纛旗下有一位大将，头戴花翎，身穿黄马褂，坐骑一匹高头大马，相貌雄伟，威风凛凛。左右站着许多护卫以及七八员战将。石泰指着这人对黄猛说道：“贤婿，这就是奋威将军岳钟琪了。”
　　黄猛闻言，便挺枪跃马而出，大呼：“岳钟琪甘心为奴，快来领受你家黄爷一枪。”
　　岳钟琪将手一挥，便有一将舞着开山大斧，跃马来战黄猛。黄猛大喝道：“谁教你这小子来送命！”一枪刺去，那人把斧架开，交起手来。战不到十合，早已不支。清军阵上又杀上两将，石泰恐黄猛有失，也就一马杀出。岳钟琪见了，大骂叛将卖国，回头说了一句，便有一个少年将军，跨着银鬃马，手握双枪，跑出阵来，和石泰接住便战。小樱挥双剑，伍震子舞双锤，也从左右杀上，清军里又杀出两员战将，两边混战一阵，不分胜负。岳钟琪将马鞭一挥，清军一齐冲上，黄猛等众寡不敌，只得退入城中，在城上坚守。清军见番兵已退，并不猛攻，便把柴达木四面围住。
　　次日清军分着数队，时而攻东城，时而攻西城，忽来忽去，捉摸不定。黄猛知道这是岳钟琪用的乘隙蹈虚之计，遂命舒捷、石豹守北门，石龙、石虎守南门，石泰、伍震子守西门，自己和小樱守东门，防备严密，并不出战。这样相持了数天，黄猛觉得坐困围城，终非久计，便和石泰商量，要去劫营，石泰也赞成此举。于是黄猛吩咐四门各在夜半出战，稍能得胜，便仍退回。于是在夜半时大家一齐杀出，冲入清军营内，清军猝不及防，纷乱起来。岳钟琪闻耗惊起，急令众将休乱，退走者斩。不问敌兵多少，只把弓箭射住。黄猛和小樱带领部下，在黑夜里踹了几个营盘，正要再杀过去，却被清军乱箭射住，冲突不入。知道他们也有防备，只得收兵退回。其余各门也冲破了几个营盘，全被乱箭射退。大家回城后，都说岳钟琪厉害，临变不乱，以致他们不能杀个畅快，然而也使清军知道番兵不可侮了。
　　次日，清军大举攻城，黄猛等悉力坚守，攻了一天，清军未能得手而退。这时毕天翼的一支军已取了铁鹰堡，渡过柴达木河来与岳钟琪会师。岳钟琪便命他攻打西门，黄猛预备死守，向智缘等细问城中粮食储藏多少，智缘答约供数月之粮，黄猛更觉安心。岳钟琪见攻打不入，便命部下偷挖地道攻城，又被黄猛发觉，反死伤了不少，清兵未能成功。黄猛也有几次出战，被清军困住，亦不能获胜。
　　舒捷忽向黄猛献计，要想在夜间到清营里去谋刺岳钟琪，石泰在旁听得，立刻劝阻舒捷不要前去，且说道：“清军营盘布置得密密层层，难以走入中军营帐。何况岳钟琪帐下能人很多，保护严密。前阵上和自己交战的那个手握双枪跨着银鬃马的少年将军，就是一个能人。姓李名士奇，精通剑术，未可轻视。”
　　黄猛也以为舒捷不必前去冒险，他们劳师远来，利在速战。我们不妨待其师老而击之，或可取胜。舒捷听了二人说话，无言而退。
　　一夜过去了，次日忽报东门外有一队清军，挑着人头前来搦战。同时石豹北门差人来报，称舒捷失踪，昨夜不知何往。黄猛大惊，便和小樱、伍震子急忙去登城一望，果见城下有一队清军，约数百人，为首一将手握双枪，坐下银鬃马，正是石泰所说的李士奇了。背后一个清兵持着长竿，高高地挑起一个人头，不是舒捷的头颅还有谁呢？黄猛瞧了，不禁喊声哎哟，几乎晕将过去。三人又惊又怒，想不到舒捷竟会丧失性命在清军手下。他明明是在昨夜不服气，暗到清军营帐中行刺而遇害的。大约杀他之人便是这个李士奇了，所以他这样耀武扬威地来拐点。伍震子气得怒发冲冠，恨不得立刻跳下城去，一锤把李士奇打个肉饼。
　　黄猛忍住眼泪，咬紧牙齿，取过烂银枪，回顾二人说道：“我们拼他一下，代舒兄报仇吧。”
　　二人一齐点头，于是三人上了马，各执兵器，不带一卒，冲出城来。伍震子举起双锤，大呼而前，李士奇正挺着双枪待战，见柴达木城中冲出三匹马来，二男一女，向他马前直奔。势如轰雷掣电一般，急把双枪举起，伍震子呼的一锤已打到他的头上。李士奇把左手枪刚才架开金锤，而黄猛一枪已横挑过来，连忙将右手枪拦住，掉转左手枪来，向黄猛面门上刺去。而小樱的双剑又到了他的身上，他一个人将双枪使开，力战三人，毫无惧怯。战到二十余回时，黄猛觑个间隙，一枪刺入，李士奇被伍震子的双锤缠住，一时躲避不及，恰被黄猛刺中肩头，翻身跌下马来，伍震子赶着一锤打下，早把李士奇打得头破血流，一命呜呼了。
　　三人杀了清将，顺势冲杀过去。清兵向后败退，黄猛挺着烂银枪，当先追着。遥见清军并无后援，退将下去。忽而背后锣声大鸣，自己方面发着收军的锣号，不知何事，只得和二人掉转马头，跑回城去。刚到城下，背后铁骑震震，大队清兵掩钉上来，连忙退入城中，到城上守御。
　　见石泰正立在城墙上指挥番兵赶紧防御，黄猛便问石泰何故鸣金。石泰道：“我在西门得知你们出战的消息，便跑到这里来照料。见你等杀了李士奇，奋勇追向前边去。照理清军当有援军，何以都是不战而退？深恐你们中他们埋伏之计，所以命人鸣金，好教你们回来。果然不出我所料，清军追兵来了。”
　　黄猛称是，大家便用力守城。清兵猛攻一番，依然不能攻进，渐渐退去。黄猛因为伤了舒捷，心中非常悲伤，夜里在城上望见城外清军灯火如待长蛇一般，阵寨层层，可以说把柴达木围得水泄不通。黄猛见了也觉忧虑。
　　又相持了数天，年羹尧续派一队生力军前来，并携有红衣大炮数十尊，加入助战。原来这红衣大炮一名红夷，本来是西洋旧式的火器，葡萄牙人传到中国来的。其时正在明朝正德时候，直到嘉靖年，葡人把澳门为据留地，他们来的人益加多了。明人因为西人目深鼻高，须发皆赤，故称呼葡人为红毛夷。后来有葡萄牙兵到北京去，见边患正急，自请助战。便因他们人少，乃将他们的精锐巨炮献出，以备战守，故名红夷炮。清朝避讳，故又称红衣炮。开时能够洞裂石城，声震数十里。明兵仗了这炮，在沈阳之役、宁远之捷，击伤满人很多，遂封巨炮为安国全军平辽靖虏将军，遣官致祭，视为不可多得的利器。满洲的皇太极常想抵制之法，便用重金招徕明朝的工匠，前去铸造红衣大炮，果然也成功了。在炮的身上也镌有字道：天佑助威大将军。后来清兵入关，和李自成等流寇交战的时候，屡用这大炮得胜。在火器没有昌明的时代，这红衣大炮正可称得无敌大将军了。所以此次年羹尧闻得番兵厉害，便派得力炮手十数人，带了这炮前来，以便作战有力。于是岳钟琪将红衣大炮分配四门，下令时发炮攻打。
　　这天黄猛等在城上见清军潮涌而至，知道他们又来攻城了，便督率部下照常坚守。哪知清军阵里轰隆隆地发出巨雷般的声音，硝烟弥天，许多大小炮弹向城上打来。黄猛没有防到这么一着，此时更难把守了。城墙东穿一洞，西裂一缝，砖石逢到一齐飞起来，城墙岌岌欲倒，番兵打着的也都炸死。石泰知道这红衣炮的厉害，便吩咐城中番兵一齐前来筑垒，随破随修，将这危城支持住。清军得了红衣大炮之助，声势更盛。黄猛等拼命死守，有几次险些被清兵攻入，幸亏天色暗了，清军一连开了三炮，向城上示威后，方才退出。
　　黄猛等喘息稍定，巡视各城墙，大半破坏。潭穴累累然，好似蜂巢一般。虽经部下和人民防堵，然而其势已是非常危险。倘然明日再来攻打时，一定守不住了。于是大家商量后，不得不将柴达木忍痛放弃。黄猛主张便在今夜趁清军不备，夺围而走，回到龙山去。石泰、小樱等别无他法可想，也只得赞同黄猛的说话。智缘和石门寺的大喇嘛也只得随黄猛同行。黄猛又吩咐番人愿意跟从的，不妨同去，其余的只好留城乞降，以免杀戮。
　　到得三更时，一切预备好了，分作三队，石泰、伍震子领第一队，石龙、石虎、石豹三人领中队，黄猛和小樱带队押后。开了南门，杀出城来。清军果然没有防备，石泰和伍震子带的都是精锐之众，只顾拼命向前猛冲，杀开一条血路来，望藏边而去。岳钟琪派将率兵来追时，却被黄猛、小樱二人杀退。
　　次日岳钟琪遂率大军进城，得了柴达木，把番人安慰一番，并不屠杀。柴达木既破，青海各路大致粗定，可告成功了。但是岳钟琪因为黄猛这一路军尚没有完全破灭，且被他们漏网而去，很不放心，便向番人探问黄猛消息，方知黄猛等是退向藏边龙山去的。岳钟琪问起龙山形势，大家都不晓得。只有石门寺一个喇嘛自称识得途径，愿意做清军的向导。岳钟琪大喜，便令自己部下王英虎和毕天翼一军共守柴达木，部署一切，自己率领大军三千，教那个喇嘛为引导，向龙山去追剿黄猛，以清余孽。
　　大军向西走了五六天，却来到一个沙漠。喇嘛说龙山还在沙漠之西，必须渡过沙漠，方可到达。岳钟琪遂教部下预备骆驼粮食等，要想渡过沙漠。谁知在沙漠中走了七八天，忽东忽西，方向不定，受尽许多困苦，人马俱乏。岳钟琪不免有些疑惑，遂唤过那喇嘛来细问。那喇嘛方才开口骂道：“你们这辈满奴，谁肯代你们做引导？
　　老实和你们讲吧，我也不识龙山途径的。这里是桑骆海，我要和你们一同死在这沙漠中了，所以在沙漠中乱走。你们要想回去，大概也走不转了。你们把我杀了吧。”
　　岳钟琪大怒，遂把这喇嘛杀了，催动部下向前急进。但是前面红柳蔽天，目望不远，沙漠中又起了大风，险些儿将人马都埋在沙中，只得退走。但是途径已迷，走来走去，走不出了。人马俱渴，苦不得饮。恰逢有一队回人渡过沙漠，岳钟琪请他们做引导，方才能够回转柴达木，没有死在沙漠中，也是他的幸运。然而进兵龙山之举，也不敢鲁莽从事了。
　　青海既已平定，岳钟琪遂率大军班师，设重兵于西宁，以防番人反侧。岳钟琪归后，心中时常要想起他理想中的龙山。后来藏人入京，岳钟琪向他们探听，那藏人遂说龙山在青海和藏边交界之处，那里是个产金之区，不过山势险要，途径秘密，外间人很难进去。山上有一伙汉人和番人占据住，听说为首的姓黄，是个汉人，自称龙山王，非常厉害的。岳钟琪听了这话，料想那龙山王必然是自己在柴达木血战的黄猛了。他心里是这样想着，但再没有机会前去，而黄猛等一干人也长在龙山称王，不知有秦了。

　　(全书完，古龙武侠网“chen820414”录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