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 回 怪怪奇奇神龙闹县署 风风雨雨弱女隐湖滨
2026-01-26 21:12:49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风流椅上的李玉娇,四肢无力地躺着,眼见蒙面怪客使开手中的宝刀,上下左右地向小霸王进攻。小霸王一面架格,一面要想夺路而走,刚退至房门边,早被蒙面人一刀刺中胁下,跌倒在地,又一刀把小霸王的头颅割了下来,顺手将辫子一撩,挂在房门之上,血迹淋漓。
  玉娇惊骇得无以复加,闭着双眼不敢再看,心中却暗暗称快。一会儿耳边听得呼声道:“李小姐不要害怕,我来救你出去。”遂张开眼来,见蒙面人已动手把椅上的机关将刀削除,伸手把自己扶起。玉娇既得恢复自由,连忙向蒙面人双膝跪倒,拜谢救命之恩。蒙面人也不和伊说什么话,回身从小霸王尸身上解下一条带子,向玉娇说道:“请你不要动,待我救你脱离这个虎穴吧。”遂把玉娇驮在背上,将带子前后扣个结实。正要走时,门外人声嘈杂,足音杂沓,闯进十数个人来。
  原来那两个家将起初在壁间窥探,要想一看欢喜禅,却不料忽然来了一个蒙面人和小霸王狠斗起来,他们便知事情不妙,立即回身出去报告与众人知道。于是大家各携器械,跑上楼来援救。谁知小霸王早已身首两分,齐吃一惊。有几个胆大勇力的还想上前拦阻,但那蒙面人将刀一拦,大喝一声道:“贱竖敢向我动手吗?你们要不要命?”说着话,将刀轻轻一掠,众人手中的兵刃呛啷啷地响,早都被蒙面人手中的刀削去一截。一个家丁早受伤倒地,众人方识得蒙面人的厉害,倒退不迭。蒙面人一声狂笑,驮着玉娇早已向窗户里飞身跃出,转眼间已不知到哪里去了。
  家丁们惊骇莫名,连忙到内室去报告给众姬妾知道,那些疏远的姨太太虽然惊异,倒也并不觉得有什么感伤,唯有八姨太太荷珠一向受着宠爱的,闻此噩耗,忙和众人赶到这里房中来。见小霸王昂藏之躯,横倒在血泊里,一颗人头血淋淋地挂在门上,睁圆着双眼,大有死不瞑目的样子。荷珠不由抚尸大哭,众姬妾也跟着伊哭哭啼啼,有的有眼泪,有的没有眼泪,乱糟糟中也没有人去留意她们了。
  潘家的账房先生进来瞧了这情形,和几个住在潘家的亲族商量以后,忙去叫开城门报官,要求缉捕杀人凶手,为潘兴申冤。城中官吏闻得凶信,连忙赶到。荷珠等闻县官驾临,一齐退到别室去。出房时荷珠指着这风流椅恨恨地说道:“这个不祥的东西又在这里吗?唉,他的野心害了自己了。他若不去觊觎李玉娇,怎会有此奇祸呢?不知哪个天杀的害了他哩?”
  荷珠等退去,县官带了书吏捕役们一齐登楼,察看小霸王被害情形,知道小霸王是被一个蒙面怪侠杀死的。那个蒙面人来无影去无踪,单身独闯虎穴,救了李玉娇,当然是个很本领的侠士,否则小霸王武艺也很好的,何至于死在他人手里呢?这事很难办了。扰攘一夜,天已大明。这件事早已传遍六城三关,大家都来瞧看奇案,纷纷议论,把潘家户限都踏穿了。有些人都在暗中称快,小霸王不该将李玉娇骗取到家,以遂淫欲。现在不但艳福未享,反而送去自己性命,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恶人到底遭恶报呢。
  其时在枫桥酒肆里喝酒的胡老人和矮刘孙水生等也都听得报告,一齐赶来瞧看。他们心里暗暗明白这小霸王一定是被那位老人手诛的。蒙面怪侠就是湖滨神龙,神龙就是那老人,他既然是位行侠仗义的侠客,自然闻得这事不肯默尔而息,定要拔刀相助了。只不知那老人救了李玉娇现在何处,他所说的渔光村是否他的住处?料自己要去见他也不能够成功的,他们也不敢在人前泄露一言半语,只自暗中庆幸和欣羡。
  小霸王的尸身经官相验后,方才有家人把头缝到他颈上去,很丰盛地安殓。
  秦老师等知道这事,也是十分奇怪。绥之却早写好一封信,托人寄给他表兄万维馨。因他深恨维馨和玉娇,现在闹出这岔儿,反觉十分快活,故意告诉维馨,隐隐约约地说得玉娇已失身于潘兴,好叫维馨得书后,非但大为失望,且可气他一下呢。秦老师却很惦念玉娇的下落。
  官中一时也难探出。吴县知县因知此中线索和李二麻子有关,出事后便差捕役把李二麻子拘来审问。李二麻子对于这头命案也知闹大了,叩头乞恕。他说起初由于费葆生的设谋,自己方才欺骗侄女,把伊诱至潘家,送与潘兴为妾,不料侄女执拗不从,又不知从哪里跑来一个蒙面人,将小霸王杀死。自己委实不知根由,并无串党指使等事。县官于是又把费葆生拘到,审问一过,费葆生也是据实而谈。县官知道小霸王被人杀死的案件他们是不知情的,可是和这事的起因也有关系,凶手不到时,二人不能脱卸干系。遂将二人羁押,一面出差捉拿蒙面人到案。可是苏城那些捕役,平时只会狐假虎威,鱼肉良民,丝毫真实本领没有,若要叫他们去捉拿这位神龙大侠,真是比登天还难。一班奉令的捕役,都是面面相觑,十分尴尬,预备吃板子了。
  谁知这天夜里县衙中又出了一件奇案,就是费葆生和李二麻子在看押处忽被不知何人一齐挖了双目,割去了两耳,晕倒一旁。直至天明,方始发觉。经请伤科医生医治后,二人都已醒转,性命已无危险,但无耳无目,都成残废之人了。
  据李二麻子说,昨天夜里他正睡着,突觉耳根一痛,睁眼一看,黑暗里也瞧不到什么,只见有个人影立在面前,方欲呼唤,眼上已中一刀,顿时晕过去了。费葆生也是如此说,更奇怪的,在县官卧房中桌上留着一个纸柬,县官拆开一读,上面写着两行草书道:
  潘兴作恶多端,妄思奸污闺女,故我手刃彼獠,救出李氏女。而助纣为虐之辈,亦不可不有以惩警之,抉目割耳,我岂得己?今已挈女远离苏城,不必追究是案。酒囊饭袋之捕役岂我敌哉?徒自取祸耳!
  蒙面人
  白县官得到这纸柬,吓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句话也说不出。然而这案件办个不易,不办又不好,只得去禀告苏州府吏,再去进谒巡抚臬司等上宪请示。巡抚知道了,他主张小霸王虽然孽由自作,然杀人凶犯不可不缉捕到案,以正国法。遂着苏州府和三县县官一体负责破案,移文各处帮同缉凶。
  这事一连闹了两天,宣传得满城风雨,街巷间交头接耳都谈着这事。陆婶婶得知这消息,一半儿喜,一半儿忧。喜的是潘兴已被侠士杀死,而玉娇也已救出,李二麻子也受到残酷的惩罚:忧的是官中下令严捕凶犯,玉娇如何回家?不知伊跟着那不知姓名的怪侠,一时走向哪里去,前途吉凶,还未可知哩。
  那么玉娇究竟到了何处去呢?这是苏州城外城里许许多多老幼男女都在那里揣测怀念的问题。便在这天县衙里出事后的晚上,秋雨如丝,洒在庭中的梧桐树上,更兼着一阵阵的秋风,萧萧飒飒,满示着秋夜的凄凉。对面一间小小屋子里,收拾得十分朴素清洁,沿窗桌子上点着一支烛台,风从窗隙里钻进去,直吹得烛影乱晃,烛泪斜坠。桌旁椅子里坐着一个玉容惨淡的美人儿,一手支着香颐,正在默默地静思,伊想到陷身虎穴的当儿,不寒而栗,感谢上苍,竟有这位大侠,鬼使神差地会把自己救出去,到了此间暂避风头,真是千幸万幸的事呢。但这事已闹大了,如何结束也是一个很可虑的问题。
  伊这样想着,门帘一掀,走进一个银髯老叟来,身穿一件蓝布夹袍,精神矍铄,笑容满面,口里叼着一支旱烟管,吐了一口烟气,对伊说道:“你说我办得爽快吗?你昧良心的叔父和那想出阴谋的小子,从此残废不中用了,再也不能害人了。老朽的手段虽觉似乎辣一些,然这些恶棍小人留在世间,徒然为民之害,不这样办,就太便宜他们了。玉娇小姐,现在你的身体怎么样了?不要害怕,无论如何,有老朽在这里,绝不会有什么危险。凭着老朽这点小本领,在千军万马中也可以杀出杀进,休说这些老弱无能的捕役,他们只会威吓乡愚妇孺,倘要来捉拿老朽时,放上二三百人,也不够老朽双臂一摆、宝刀一挥的。”
  玉娇早已站起娇躯,说道:“恩公请坐,恩公办的事真是热烈爽快,侠情豪气,可薄云天!小女子大祸临头,九死一生,若非恩公前来援救时,身污名辱,不可设想了。恩公大德非小女子所可图报,只有来生衔环结草以报了。”说罢拜下地去。
  老叟忙把旱烟管丢在一边,双手将玉娇扶起,说道:“玉娇小姐,你请安坐,不必如此多礼。我辈山泽草莽武夫,一向闲云野鹤,粗疏不讲礼节,不受拘束。这一次来救小姐也是一时闻得人言,激动于心,所以夜入潘家,将小霸王杀死,驮得小姐到这渔光村里乡农家中居住,这完全是尽其心之所安,为其力之能达,何功何德,像你这样恩公恩公的叫不绝口,反叫老朽汗颜不置,局促不安了。”说罢,哈哈大笑,复和玉娇一同坐下。他坐在玉娇的对面,拿起那支旱烟管来依然吸烟,态度十分安静。
  玉娇道:“这是恩公的谦让,尤非真英雄侠丈夫不能说这几句话。小女子读过古书,于太史公的游侠列传,亦尝三致意。今番得遇恩公,这是一生的大幸事。在这混浊的世间,可称景星卿云,不可多得。恩公的大德,恩公的奇能,叫小女子如何忘却,怎不敬拜呢?只不知恩公的尊姓大名,耿耿此心,未能置之。所以不揣冒昧,敢请恩公告知。他日倘能金铸范蠡,丝绣平原,也是小女子的心愿啊。”
  老叟听着玉娇之言,微笑不语。这时窗外的雨下得渐大,被风吹打到窗上来,烛影更是乱摇。老叟凑过身去,把指甲向烛上弹去了一些烟矣,又对玉娇瞧了一眼,说道:“姑娘要问我的姓名吗?本当奉告,只因老朽素不喜欢把真姓名告诉他人,为着老朽有事出外时,常常蒙着一个面罩,不欲外人认识我的庐山真面,所以人家在背后都唤我蒙面人,那么玉娇小姐也不妨这样称呼我便了。并非老朽故意隐秘,若要谈起前尘,话实在太多了,将来小姐也许有机会知道的。”
  玉娇听老叟这样说,也就不便再问。老叟吸了一口烟,又说道:“玉娇小姐,恕老朽没有将履历奉告,但老朽却要问小姐,府上除了李二麻子,还有什么亲族,或是别处有什么关戚可托,请你告诉我,好思善后的办法。”
  玉娇凄然说道:“小女子孑然一身,形影相吊。家叔一向不和我们住在一起的;家中只有陆婶婶一人,伊也是无依无靠的寡妇,在我幼时即来相助的;此外则有一个雏婢。她们一些儿没有力量,自顾不暇,别处又没有什么切近的亲戚,此后恐怕在苏州地方不能安身了,叫我到哪里去好呢?”
  玉娇心里虽然想到远在北京的万维馨,然而当着老叟的面,一时腼腆说不出口,只好不提。老叟点点头道:“你不必为这个忧虑,此处渔光村是太湖边上最清静的偏僻的所在,料想那些捕役一辈子不会找到这里来的。老农金根福以前我救过他的性命,因此他对于老朽非常感激,老朽在此下榻已有半个多月,贪恋着湖中山水,不忍远离。小姐不妨在这里耽搁些时,待老朽想个稳妥的所在,再伴送小姐前去。”
  玉娇又称谢道:“恩公这样救人救彻,真使人铭感肺腑,没齿难忘。”
  老叟又坐谈了一会儿,退出房去。玉娇就住在这房里,伊听了老叟的话,心头比较多得些安慰。因前夜伊在危急的当儿,目观老叟手诛小霸王,背了自己登屋越墙,一路奔跑,如履平地,捷如猿猴,出了潘家,尽向冷僻处走。到得一处河滨,有一小舟泊在那边,老叟一击掌,舟中灯便亮了,有一乡人从船舱里钻将出来,将竹篙撑着。老叟驮着伊,跃登舟首,到舱中放下,然后将他自己脸上的面罩取下,方识得他是一个银髯老叟。老叟安慰伊,叫伊不要惊慌,说自己特地和他的朋友来救伊的,他就叫乡人连夜赶紧摇回渔光村去,特地把玉娇安顿在这里。次日玉娇和老叟见面,向老叟拜谢救命之恩,老叟遂介绍那乡人和玉娇相见,始知乡人便是金根福,一向在此耕田捕鱼的。却不料老叟又在次日晚上前去城中处置李二麻子和费葆生两人,这样来去无影,如入无人之境,真是大侠身手,菩萨心肠,有了他,自己便有恃无恐了。
  次日清晨,雨霁云散,天气转变晴朗。玉娇起身后,吃过早饭,在房中指点一个乡女刺绣。金根福家里有一个妻子,年纪和根福仿佛,一切操作都是根福妻子动手。玉娇起初不肯袖手坐着吃闲饭,要来相助,可是根福的妻子一定不要伊做什么事,玉娇也只得不做了。根福膝下有一子一女,女的名唤银珠,年纪已有十六七岁,学做刺绣,玉娇正苦没事做,便教银珠刺绣,银珠见绣术高明,十分佩服,早晨便拿着绣花架到伊房里来请教。玉娇和伊面对面坐下,一针一针地绣给伊看,针黹之声隐约可闻。金根福夫妇见了也很欢喜。
  老叟闲着无事,上午在后圃帮着根福种菜,下午他独自一人摇了一只扁舟,到湖中去游览山色波光,当他刚才摇出渔光村时,忽见对面有一艘帆船向这边疾驶而来,起初他也没有注意,后来这帆船越驶越近,船舱中钻出一个人来,对着他凝视一下,不由将手指着高喊道:“这不是神龙大侠吗?”
  老叟听着,不由突然一怔,在这水天深处,怎会有人认得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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