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小丑跳梁老尼微惩恶 病魔作祟倩女几离魂
2026-01-26 21:13:21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一行人刚才走至池侧,庵门里早追出一条黑影来,月光皎洁,照彻大地,所以瞧得清清楚楚。喝一声:“哪里来的狂寇,胆敢到我庵里来劫人,真是杀不可恕,你们想送到哪里去?”
  执钢刀的大盗回头一看,见是一个年纪较大的尼姑,不由哈哈大笑道:“你这吃素念经的出家人,管什么闲事,莫非来送死吗?”
  说话末毕,一支袖箭已向他身上飞来。大盗把手中刀去拦格时,正中手腕,喊了一声啊呀,接着那尼姑的宝剑已到了他的头上。大盗慌忙躲闪,左边一只耳朵已被剑锋削去,鲜血淋漓,双手抱着头,狼狈而逃。那个背负玉娇的汉子吓得脚步也搬不动了。尼姑赶上前去,把他拖住,喝一声:“贼子,快快放下李家小姐。”
  那人只得把玉娇放下。尼姑的宝剑向他扬了一扬,又说道:“你们是何方鼠辈,竟不知白云庵是闲人不入的地方,行劫到佛地来了,杀不可赦。”
  那人只得跪地哀求:“请你师父饶恕,小人是大盗娄五的部下。娄五是江北盐城一带的土匪,此番小人跟着他来游江上诸山,且欲在南京城里有所勾当。今天我们到这山上来游玩,娄五瞧见这位姑娘在庵门前扫落叶,端的美貌如花,所以特地同我挨至夜半前来下手。满拟把伊悄悄地劫回去,做娄五的压寨夫人,却不料你师父的本领高强,我们遇见了能人,自讨苦吃。现在娄五已逃走了,我是小喽啰,请你师父饶恕我吧。”
  尼姑冷笑道:“你们既要劫物,又要劫人,罪恶滔天,也不探听探听白云庵的老尼是怎么样的人,敢来太岁头上动土。娄五那厮仅割一耳,被他逃去,太便宜了他。你是助纣为虐的人,也饶你不得。”说罢,手起剑落,又削去那人的一耳,方才喝道:“快些滚去吧。”那人立起身来,一手掩着耳边创痕鼠窜而去。
  玉娇方才惊魂初定,回头见修真老尼身穿睡衣,手握宝剑,映着月光,湛湛如秋水一般。忙向修真拜倒道:“多蒙师父救了弟子性命,感恩不浅。”
  修真伸一手将伊扶起,说道:“夜深露重,寒风如刀,不要受了寒,快快随我进去。”
  遂和玉娇回身走进庵门,又把庵门闭上,送玉娇回房。先从窗里跳进去开了房门,让玉娇步入,带着笑对伊说道:“这番又使小姐耽受一场惊恐了。但被我发觉得早,马上追赶出来,尚是不幸中之大幸。因我的耳朵很是灵敏,夜半醒时,忽闻屋上有人行走之声,初疑盗窃,想庵中又无财物,何至于此,况此庵一向平平安安,无人来犯,哪里来的不识利害的鼠辈,所以徐徐起身窥探。却万万没有料到,他们竟是来劫李小姐去的。我忙赶出庵门,把你救下。不是我夸口说,饶他们再走得远些,我也能片刻之间追及,只恐吓了小姐。现在请小姐仍去床上安睡,他们绝不敢再来。天气很冷,不要冻坏了玉体。有我在此,你尽管安心,不要害怕,我也要回房睡了。”玉娇又要拜谢时,修真早已走出房去。
  玉娇将门窗都关闭了,然后回至床上安睡。头一着枕,心里便卜突卜突乱跳。伊瞑目思想想,自己命宫磨劫,到处要被人家觊觎,若不是前有怪侠后有老尼仗义相救时,此身早已望秋先零,珠沉玉碎了。古人云:象有齿以焚其身。彼苍给我以美好的面目,谁知道就是不祥之征,险些儿送去一命。唉,这不是造化小儿故意玩弄我,折磨我吗?茕茕一身,在此人世本无留恋,只为数千里外尚有一个文字知己的维馨,不得不忍死须臾,含辛茹苦,待见一面,然而他又怎知我遭逢的不幸呢?伊这样想着,无限愁怨涌上心头,而窗外风声飒飒,又似乎有人在那里撬窗。娟娟明月从明瓦中透入淡淡的银光,正照在床前,伊心里又害怕起来,更加跳个不停。继而一想方才已见过修真的武术,对付大盗易如反掌,有伊在这里,我还怕什么呢?那些盗贼吃过了苦头,可敢再来送死?且怪侠把我交代给修真,当然是因为修真足以保卫我的性命,才送我至此地借住。今夜的事是偶然的,大概狗盗也没有知道修真的厉害呢。红线聂隐,向尝以为古书中文人笔下渲染出来的奇女子,但是今番我亲眼见了,还有什么疑惑。我何必多忧多虑呢?遂想镇定心神不要去想起他,然而一颗心兀自跳跃不止,身体也觉得有些不安。辗转反侧,梦寐难成。脸上又觉热烘烘的如火烧一般,直至天明时,方才合眼睡着了一刻。
  醒来时候已不早了,要想起身,不料刚坐起身,一个头晕仰后直倒。眼前只见天旋地转,室中的物件都像走马灯般绕着伊飞行。喊了一声啊哟,仍把头睡倒在枕上,闭目睡了一会儿,依然头晕目眩,不能支持。伸手向自己头上一摸,微微有热,知道自己要生病了,长叹一声。
  隔了一会儿,修真走来,轻轻叩门,问道:“李小姐可是有些不适吗,早晨我已来看过一次,见你房门闭着,不敢惊动,怎么现在还没有起身,你觉得如何?”
  玉娇听得声音,勉强爬起身子去开了房门,立刻回至床上睡下,哼哼两声,说道:“修真师,我病了,实在起身不得。”
  修真点点头道:“既然如此,你尽可安睡,不要起来。只不知你觉得怎么样?大概昨晚受了风寒,吃了虚惊所致,我倒很为你担心呢。”
  玉娇道:“修真师,我只觉发热昏眩,也许是昨夜受了寒气,以致发作。让我休睡一日便会好的。”
  修真走近床前,用手在玉娇头上一摸,皱着眉头说道:“不错,玉娇小姐今日有寒热,须要好好休养,少停等我去烧一碗姜汤给你吃了,赶去寒气,也许就会好的。”
  玉娇点头道:“有劳师父了。”
  修真又安慰她说:“昨夜的事是偶然的,李小姐不要害怕,有我在此,鼠辈绝不敢再来损伤你的毫末。今夜我叫佛婆伴你,如有呼唤,不要客气。”
  玉娇道:“多谢师父的美德。”
  修真坐了一会儿,方才退出去。隔了一会儿,佛婆已端上一碗姜汤进房来,请玉娇喝。玉娇服下,盖了被头,昏昏地睡去,等到醒时已是下午。似乎寒热减退一些,头目也略觉清楚。见修真又走来探望伊,问伊喝了姜汤之后可觉好些,玉娇说:“比较上午稍见轻松。”
  修真道:“那么肚子里可觉得饥饿,可要吃些粥汤?”
  玉娇也觉肚中有些空虚,便点头说道:“好的。”
  于是修真就去吩咐佛婆烧一些黄米粥汤端来给玉娇吃,另有两碟子粥菜,乃是腌萝卜干和京冬菜。玉娇披衣起身,坐在窗前桌子上吃了半碗,便不想吃了,仍命佛婆搬去,伊支颐坐着。一会儿修真又进房来见玉娇坐着,便叫伊快到床上去睡,不要受风。玉娇仍至床上蒙被而睡。
  修真去了,玉娇睡在床上,只是想心事,十分凄惶。将近天晚时,身上忽然觉得非常怕冷,停一刻周身好如有冷水浇着,盖了一条棉被,实在不够,拉过自己的衣服盖在上面,依然是寒冷。后来上下牙齿相打,全身发抖,不可支持,口里微微地哼着。佛婆掌灯上来,听玉娇呻吟之声,便问李小姐身体不好吗。玉娇道:“我冷得不得了,最好请你再去取一条棉被来给我盖盖,好不好?”佛婆便去告知修真,再取一条厚棉被来代伊盖上。玉娇钻在双重被窝里,仍是冷得难受。修真又来相问,玉娇忽然要吐了,修真连忙拿面盆给伊呕吐,吐出来的就是方才的粥汤。
  玉娇吐过之后,睡在被中,哼着说道:“师父,我何以这样地怕冷?”
  修真皱着双眉道:“大概寒热在里面没有发出,也许过了些时反会热哩。”
  玉娇点点头道:“不错。”修真又坐了一刻而去。约莫过了好多时候,玉娇冷势渐退,便觉身上回热。一会儿热得如在夏日,忙将上面加的一条厚棉被掀开在一边,仍觉热得难受,额上有汗,背上胸口都有汗,恨不得将床上被褥一齐掀去。伊自知这是方才的反应,断不能任着自己之意的,口里不觉又咳了起来,只得把两臂伸出在被外。恰巧佛婆搬了枕被,到玉娇房里来伴睡。伊把被头铺在四张凳子上,算作临时床铺。听玉娇不住哼着,走过来看时,见玉娇已把上面的棉被掀开,遂说道:“李小姐不冷了吗?”
  玉娇道:“我现在热得很,最好不要盖被。”
  佛婆摇摇手道:“李小姐,这个千万使不得,你出了一身汗也许明天可以退凉。外面天气很冷,你怎可不盖棉被呢?请你耐一会儿就不热的。修真师太叫我睡在这里伺候你,所以李小姐如要什么,可以吩咐。”
  玉娇道:“我口里有些渴,请你倒一杯开水给我喝喝。”
  佛婆答应一声,便去拿了一杯热水来给玉娇喝了,叫伊好好安睡。玉娇当然只得忍耐。佛婆就脱了外衣,睡在临时床铺上。玉娇也慢慢睡着。
  夜间乱梦颠倒,好像自己仍坐在一艘船上,被李二麻子送到别地方去。伊心知李二麻子不怀好意,要将伊暗中卖身,便喊舟子停船,舟子起初不理,后来将要傍岸时,岸上忽来一伙盗匪,手中各执兵器,声势汹汹,当先第一个盗魁,跳到船上来要抢伊回去,自己心里万分发急,想要投河自尽,却一步也走不动,强盗的魔掌已伸到伊的胸口,不禁狂叫一声,醒来时乃是一梦。原来自己的一只右手正压在胸口,所以梦魇了。
  佛婆被伊大声唤醒,忙问李小姐怎样,玉娇答道:“没有什么事,刚才我不过做了一个噩梦,因此梦中惊呼。”
  佛婆道:“李小姐的胆子真小,你住在这里,千稳万妥,有修真师太还怕什么?前夜的事,师太已告诉我了,你准为了这个而吓出病来的,待我明天代你去山门前请喜,便可心安神宁了。”
  玉娇道:“谢谢你。”隔了多时,方又睡着。
  一觉醒来,天已大明。佛婆早已卷起铺盖,出房做事去了。伊觉得精神比较好些,额上也不烫了,寒热已退。大概昨日出了一身汗,所以退凉了,真是谢天谢地的。勉强挣扎着穿衣起坐,觉得四肢无力,眼目也有些异样,临镜一照,已觉清瘦不少,微微叹了一口气。佛婆进来,见玉娇已能起坐,也以为伊果真好了,忙送上洗脸水,问伊可要吃粥,玉娇道:“如有黄米粥汤便略吃一些。”佛婆答应而去。
  玉娇草草梳洗一过,佛婆已端上粥汤和粥菜。玉娇吃了数口,便不想吃。正独自坐着出神,修真却已走来,探望见玉娇起坐,便说:“李小姐,你的病恐怕没有好,怎样便起坐呢?还是安睡为宜。”
  玉娇道:“多谢师父,只是我昨日睡了一天,已是难过得很,今日寒热退凉,所以起来坐坐。”
  修真向伊仔细瞧了一下,又说道:“李小姐,你的病恐怕不会好得这样快的啊,我瞧你面上很少血色,须要好好调养为宜,我有一个同道,去年从北京来,送我许多阿胶,我不需要服这种东西,等李小姐稍好时,煎给你服吧。”
  玉娇道:“多谢师父美意。”修真再三叫伊床上去睡,玉娇只得仍去睡息。
  果然到傍晚时又觉发冷,和昨日一样。冷了一阵,过后又发热起来,玉娇自忖这是疟疾了。次日告知修真,修真也说是疟疾,这病一时不会痊愈,非得请大夫前来诊视不可。于是便在这天午后修真到山下去请了一个姓倪的医生前来,代玉娇诊治。
  这位倪医生是栖霞山乡间有名的大夫,乡人都信仰他的。数年前修真也曾患过湿病,请倪医生来看好的,所以和他熟悉。倪医生并不像时下名医要摆架子,修真去请他时,他马上跟着修真上山来看病,他诊过玉娇的脉,说伊患的是疟疾,开了一张药方而去。修真又叫佛婆去山下赎药,亲自煎了给玉娇喝下。次日傍晚时没有发冷发热,修真和玉娇都以为倪医生着手成春,疟疾已退,个个欢喜。到四天早上,修真又去请倪医生来复诊。倪医生见玉娇已好一些,也很快活,又开一药方而去。谁知这天晚上玉娇服过药后,忽又发冷了。冷得甚是厉害,钻在被窝中只是哼。修真过来望伊,见伊这样子,不禁眉峰又紧蹙起来。知道这病棘手,害得伊做功课也没有心绪。次日又去请倪医生来,倪医生遂说这是一种乱虐,发起来没有一定时日的,遂又开了一张药方而去,从此玉娇两天一发,三天一发,没有一定的时间。吃了倪医生的药,如水沃石,毫无效验。病体日瘦,精神日益疲惫,卧床不能起身。
  修真十分代伊担忧,因为玉娇是怪侠寄托在这里的,现在忽然重病,而老人家到徐州去还不归来,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他日自己怎么能担得起这样一个重任呢?玉娇自己心里也非常忧闷,夜间睡不成眠,只是想心事。又隔几天,寒热忽然加重,倪医生来看后摇头叹道:“疟疾转伤寒,病势很危,今日且吃了我的药再说。否则你们须另请高明,恕我没有这本领了。”
  修真听着,颇为惶惑。但是玉娇服药后,非特无效,病势增重,夜间呓语,一会儿好像见伊的父亲站在床前,伊说:“爹爹,你来了吗,请你引导你苦命的女儿去吧!母亲在哪里?”一会儿又好像见李二麻子送来一篮东西,拿开来看时,乃是血淋淋的一个人头,不是小霸王潘兴吗,伊吓得大嚷大叫。一会儿又忽见万维馨骑着马回来,要接伊到北京去成婚。伊心里悲喜交集,觉得有千言万语要说,连连唤着:“维馨兄,又说你北上之后,可知我身受的苦痛和惊吓吗?”
  修真在旁一一听得,佛婆以为玉娇吓掉了魂,以前自己虽说过叫喜而没做,这夜便去庵门外叫喜,想使玉娇的心神得以安宁。一夜过后,玉娇病势依然不见减轻,伊也自知一病垂危,药石难瘳。当修真来看伊的时候,便淌着眼泪,对修真说道:“小女子命薄如秋云,危在旦夕,这个臭皮囊还要有累师父代我收殓,即请葬在这栖霞山上,墓前立一石碑,上书‘姑苏薄命女李玉娇之墓’,我就感恩不浅了。只是恩公在外,尚未归来,恐怕我不及等待了,请师父代我转言,小女子对于恩公和师父的大德,此生不能图报,只好来世做犬马了。”
  修真见伊这种可怜情形,也忍不住心伤泪落,柔声说道:“李小姐不要说这话,千万保重。我想你绝不至于不寿的。恐怕怪侠在日内必要来此了。你有什么心话,尽可对我讲,我都可遵命的。”
  修真说这话,明知玉娇沉疴难起,不过说着安慰伊罢了。谁知佛婆进来报说蒙面怪侠回来了,佛婆嘴快,已告诉老人家说玉娇病得十分沉重,所以他老人家一径走进房来,背后却还有一个少年站在房门口趑趄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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