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妙手回春一方起痰疾 丹心仗义千里送多娇
2026-01-26 21:16:08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怪侠惊问之时,早听玉娇在床上喃喃地自言自语道:“维馨哥,你在北京怎会知道我病倒在这里而来探望呢?唉,维馨,自从我们分别以后,我受的意外祸变,一言难尽,你也知道吗?”
  怪侠遂和修真悄悄地静立在一边,听伊的说话。隔了一歇,玉娇又说道:“维馨维馨,你怎么走开去呢?我有一肚皮的言语要和你讲,但是我口里很干,舌敝唇焦,实在讲不出话来,你总该知道我的心的。倘然我的病会好时,我情愿跟你上北方去,因在这里魔影重重,使我心怯,再也没有一个亲近的人了。维馨维馨,你怎么走啦?不要听我的话吗?难道北地胭脂,别有所恋吗?唉,痴心女子负心汉,我自恨没有眼睛,空识你这个人了。”说罢,呜呜咽咽地哭泣起来。一会儿又道:“维馨哥,你真的做了官,不要瞒我,我虽没有像王宝钏般苦守寒窑,但是你已飞黄腾达,平步青云,古人说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我虽然未和你正式订婚,但前盟未忘,言犹在耳,此心已属于你,倘然你是个言顾行、行顾言的君子,当然不会忘记我的啊。”说到这里,忽又喃喃地好似哀求一般地说道:“叔父,请你饶了我吧,你总要看在我父亲的面上,把我释放回去,我决不记念旧恶,难道你忍心将你的侄女送入虎口吗?”忽又哭起来道:“啊呀,他们都去了,把我独自禁闭在此,我怎能够脱离此陷阱呢?”说罢呜呜咽咽地哭泣不已。
  怪侠听得分明,指着帐内的玉娇对修真说道:“你听李小姐虽是呓语狂话,但伊所说的维馨,当然有这个人的。但不知和伊是亲戚呢,还是朋友?听伊的语气,二人已很有情愫的了。那个人现在北方,也许就在京都,伊心里正常常盼望着。然而我前番曾向伊问过他处有无亲戚可以托足,伊却守口如瓶,不曾说出那个人来,只说孑然一身,亲朋寥落,所以我送伊寄居到宝刹中来的。大概伊腼腆不肯启齿吧。待伊痊愈之后,我倒要向伊问个究竟,倘有其人,我当送伊前去,玉成其事,也使盈盈弱质终事君子,世上多一重姻缘,我也可多喝几杯喜酒呢。”
  修真皱了眉头说道:“这事且待以后再说,眼前我们瞧伊的病情十分沉重,若非寒热高升,伊怎会迷惘瞀乱,胡说八道呢?但不知郑一冲去请的徐怀仁医生明日能否赶到这里来诊治李小姐的病?又不知那位医生能否有回天妙术,着手成春?使李小姐吃了他药,可以转危为安,霍然而愈,这很使人杞忧的。”
  怪侠摸着胡须说道:“你的话也不错,李小姐的病果然危急万分,令人殷忧,然而我们不谙岐黄之术,徒忧无益,且待明日郑一冲请了徐怀仁来再说。我们方才听他所说的话,足见那位医生非寻常可比。李小姐的病虽是严重,得他前来,未尝没有起死回生的希望呢!”一边说一边又去掀起帐子,看看玉娇,两颊发赤,呼吸十分急促,双目似闭似张,已处于昏迷状态。明日若不得徐怀仁来诊治,真是气息奄奄,不绝如缕,要归离恨天了。
  修真瞧着只是摇头,伊的心里以为倪医生医道也很高明,然而吃了药如水沃石,毫无转机。也许玉娇的病本是棘手,非医之罪,即使郑一冲能将徐怀仁请来,这希望也是微乎其微的。
  二人不敢去惊动玉娇,悄然退出,吩咐佛婆仍在玉娇房中好好伺候,不可疏忽。一夜过后,次日怪侠起身后,赶紧跑到玉娇房中去观看动静。幸尚没有剧烈的变化,早晨人也清醒了一些,喝了两口粥汤,但是没有力气讲话。怪侠又安慰伊数语。早饭后跑到庵口盼望郑一冲早早回山,不知他能否把徐怀仁请到,尚是一个问题。心中好如缀着一块大石,没有安放下,忐忑不宁。寒风落叶,簌簌有声,悄然守候了多时,不见郑一冲回来,只有二三樵夫在山中伐木,隐隐地传来丁丁之声,他老人家心里好不焦躁。
  回身走进庵中,修真已请他吃午饭了,午餐后他仍至庵门口去盼望。隔了一刻,方见下面山径上有一肩山轿抬上山来。暗想一定是徐怀仁来了,忙跑过去迎候。果见郑一冲大踏步走在山轿前面,山轿中坐着一个年可五旬的老者,头戴大红风帽,身披紫酱色的皮袍子,外罩黑缎狐皮背心,道貌岸然,短髭齐整,面皮白净,真像一位有德之士。
  郑一冲见了怪侠,便说:“老丈,我把徐先生请来了。李小姐的病有何变化?”
  怪侠道:“很好,有劳你了。李小姐尚无变化。”
  抬山轿的见有人讲话,也就停住脚步。郑一冲代怪侠和徐怀仁介绍,因为怪侠不愿将真姓名示人,郑一冲只说他是风尘大侠。徐怀仁慌忙要出轿招呼,怪侠连忙止住他,说道:“老先生休要多礼,久慕大名,今日幸蒙惠临诊疾,已使人非常感佩了。”
  徐怀仁在轿子里不便多说话,只说岂敢岂敢,彼此彼此。怪侠说一声请,他便和郑一冲并肩而行,山轿跟着他们上山来,到白云庵前,山轿歇下,郑一冲上前扶徐怀仁出轿,付去轿资,和怪侠引导徐怀仁入内。修真早在大殿之前等候,见了徐怀仁,合十行礼,一同请徐怀仁到客室中憩坐,佛婆献上香茗。
  怪侠遂向徐怀仁开口说道:“昨闻郑君谈起徐老先生的医术高明,不啻扁鹊重生,此间有一个姓李的女子现患重病,命在旦夕,老朽等束手无策,故托郑君特地踵门拜请老先生来诊治,一救这位弱女子,谅老先生深感同情的,郑君想已代述一切了。”
  徐怀仁点点头道:“郑君已对鄙人讲过了,少间待鄙人看了病情再说。可是鄙人的医道也是拙劣得很,荷蒙宠奖,愧不敢当。”
  郑一冲在旁插口道:“徐老先生诊务是很忙的,经我央求后,深感老先生允许上山一行,这真不是容易的事,足见徐老先生的垂爱小子和关心病者。”
  徐怀仁带笑说道:“医家本有割股之心,希望多医好一个病人,便是多尽自己的天职。古人有己饥己溺之怀,医家自当有己病之心。所以鄙人一天到晚代人家诊疾,尚恨寸晷易逝,日不暇给,至于诊金却是一向不计较的,看病家的有无,任凭他们给予。”
  修真道:“这就是仁者之用心了。”
  怪侠等陪着徐怀仁在外边坐谈一会儿,不敢延迟,遂请徐怀仁到玉娇房中去诊治。三人一齐陪着他步入,早闻得玉娇呻吟之声,修真走至床前,把帐子钩起。徐怀仁走近玉娇身边,先向玉娇脸上仔细相视一下,这个时候正值玉娇清醒,知道是请来的大夫,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先生,徐怀仁坐在病榻代伊诊脉,问起病情,玉娇已没有精神回答,修真在一旁把玉娇起病至今的经过细细地讲述一遍。徐怀仁点头称是,他将玉娇两手的脉都把过,又看一看舌苔,他就回过头来对怪侠郑一冲等说道:“李小姐的病虽然十分危险,然经鄙人把过伊的脉,并非绝望,也许可以挽回,且待鄙人开一方子给伊,吃了一帖药,倘若病有转机,便不难徐徐治愈的。”
  怪侠道:“这要赖徐老先生回天之力了。”
  徐怀仁立起身来对玉娇说道:“李小姐,你的病可以医好的,但望你一切忧虑都要尽除,心中常常转快乐的念头,将来病好了,后福无穷。忧能伤人,千万要不得的。”
  玉娇向徐怀仁看了一眼,口里迸出一声“多谢”。于是怪侠等又陪徐怀仁退至外边坐定,修真唤佛婆端上笔砚来,徐怀仁拈着笔杆,仰着头,摸着髭,静静地想了一刻,然后落笔开方。写好后,将方纸交给他们,又说道:“李小姐服了这一帖药,十有八九可以使沉疴起色。伊的病本来是很轻的,受些风寒,但因伊受了惊恐后,心中又闷闷不乐,以致缠绵难愈。凡是疟疾变伤寒,这病很棘手的。前一位医生把伊看作湿温便不对了,现在鄙人用犀角羚羊角,外加石膏,这帖药的分量很重,李小姐的病非如此不能挽回,所谓若药弗瞑眩,厥疾不瘳,但须至上等药铺赎药,村庄里的小药铺一则没有贵重的药,二则赝品劣货把来充替,贻患不浅,所以要郑重其事,鄙人不得不奉告诸位,这药只可服一帖,鄙人若然回去,明日恐不及赶到,只得在山上歇宿一宵了。”
  怪侠和修真都说道:“徐老先生能够如此,这是最好的事了。”
  于是怪侠自去山下赎药,郑一冲陪着徐怀仁到山顶上去游玩,以解寂寞。徐怀仁年纪虽大,腰却尚健,在栖霞山上徘徊多时,直至红日西坠,山色渐瞑,方才回庵。而怪侠亦已赎药回来,虽在冬令,而因怪侠急于赶路,跑得他额汗如珠,将药交于修真。修真因为这帖药关系甚重,玉娇的病转机与否,全在今晚服药后如何,所以伊并不假手他人,而自己去炉旁煎药。
  怪侠和郑一冲陪着徐怀仁用过晚餐,在灯下闲谈。因为徐怀仁精于医道,向他询问医理。徐怀仁对于易经很研究,滔滔不绝地大谈周易玄理。修真等到药煎好后自己倾倒在碗中,双手捧着,送到玉娇房中来。玉娇正在心口烦闷头脑昏沉的当儿,修真唤着伊的芳名道:“玉娇小姐,你吃了这次的药,可以转轻了。这位徐怀仁医生是南京的名医,医道高明,救活过无数病人,还是怪侠的朋友姓郑的特地去请到这里来代小姐诊治的。你服了药后,可以安心静睡,明天稳可轻松。”
  玉娇听着,点点头道:“感谢师父等热心援救,永永不忘。”
  修真代伊托着药碗,凑到玉娇嘴唇边,让伊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服下,看伊吃过药后,又代伊盖紧棉被,下了帐门,悄悄地退出,自去做伊的功课。玉娇在夜间仍由佛婆当心地伺候,这天夜里玉娇服下药沉沉地睡去,十分安静。佛婆听听没什么声音,鼻息微微,不再呓语,知道这药是对路的。一至明晨连忙起身走到玉娇床前,揭开帐子,见伊睡得甚是酣适,不敢去惊动,掩上门,走到外面。修真便问李小姐夜来如何,佛婆回答说,夜间很是安静,比较前两晚大佳,早晨还安睡着,修真听了,心头宽松不少。怪侠等也惦念着玉娇,探问得经过情状很好,都觉快慰。
  早餐后,修真先至玉娇房中探视,怪侠和郑一冲随后也就伴着徐怀仁进来复诊。玉娇睁眼见了他们,便向他们致谢,且说服了徐先生的药,昨夜睡得很是安宁,今晨胸口也不再觉烦闷,人也清醒不少哩。徐怀仁又代伊诊过脉,问了数语,回至外边,带着笑颜,对怪侠等说道:“今日鄙人把李小姐的脉,的确比昨天好了不少,寒热也减轻,从此可以转轻,没有生命之虞了。”
  怪侠拱手谢道:“足见徐老先生医术渊深,药到病除,良相良医,功德皆在生民的。”
  于是徐怀仁又开了一张药方,交给怪侠道:“这张药方可以连服两帖,绝无意外。鄙人今日暂且还去,到后天上午再来诊治。李小姐的病不难早占勿药之喜了。”
  怪侠知道徐怀仁要回家,便道:“多谢徐老先生的功德无量,费去许多宝贵的光阴,现在仍请郑君谨送徐老先生回宁,后日再当来接。”
  郑一冲道:“且请徐老先生稍待,我仍去雇一肩山轿来代步。”于是郑一冲先出庵去,怪侠又和徐怀仁随意谈谈。一会儿郑一冲已雇得山轿到来,请徐怀仁坐。于是怪侠修真恭恭敬敬地送至庵门口。怪侠又说了一声“诸劳清神,缓日总谢”。郑一冲遂送徐怀仁下山去,当晚他又赶回栖霞山。
  玉娇一连服了两剂药,寒热已退,唯身体软弱,精神未复,恹恹在床。到了那天,徐怀仁又来诊视,见玉娇的病只剩二三分了,又开了一张药方交给怪侠,说此方可连服三天,以后只要食补,不必进药了。但饮食之间务宜格外留心,千万不可过饱。于是他又要别去。怪侠便从他行囊中取出五十两银子谢他,但徐怀仁已知悉玉娇的身世,一定不肯接受,却说这是应尽之事,何必取诸他人。怪侠见他真心不肯拿钱,也就不再勉强,自和郑一冲送下栖霞山,致谢而别。郑一冲又送至南京城,方才回山。
  玉娇的病一天一天地好转,旬日之后,其病若失,已能下床。怪侠见了十分喜悦,修真心头的一块大石方才搬去。玉娇病中幸亏修真怪侠等护持,化险为夷,不啻重生,所以伊心里更是感激,常向二人道谢,并谢郑一冲代延良医之德。怪侠本想和郑一冲出游,现因他曾闻玉娇病中呓语,要想向玉娇问个明白,如此其确实的,那么自然必要把玉娇送至北京,交给那人,使他们成全姻缘,不负救人救彻之道,所以一天下午,他同修真步入玉娇房中,向玉娇探问此事。
  玉娇虽然不胜腼腆,自知不能隐瞒,不如直言奉告,也许可以借老人之力,好使自己到京师去和维馨重逢,谅维馨多情多义,必能可怜伊的身世,不忘前盟,同订丝萝,那么自己终身有托,不致飘零江湖了。伊心里这样一想,遂将伊自己怎样和万维馨相识订交的经过,以及维馨北上的事,约略奉告。红晕两颊,不胜娇羞。怪侠听了,捻须笑道:“这真是金玉良缘,既有这么一个去处,待老夫索性护送玉娇小姐到北京去和那万公子相见。万公子必能怜惜玉娇小姐所遭受的厄运,也好使有情人早成眷属。”
  修真点头道:“如此很好,现在请玉娇小姐暂且在此养息身体,待精神完全恢复后再行动身。”玉娇心里真是感激无涯,又向二人道谢。
  郑一冲听怪侠要护送玉娇赴京,他就想告辞,早回阳城。怪侠道:“郑君既然出外,作汗漫游,故乡多事,何必急急归去?不如和老朽一同至京,待老朽把玉娇小姐交与万公子后,我们俩可以北出居庸,一览长城之胜,再往大同观云冈石佛。”
  郑一冲听怪侠这般说,便道:“老丈既如此说,小子便追随老丈之后,同作壮游,待到云冈之游完毕,小子还要请老丈光临敝邑多聚些时日。”
  怪侠道:“也好,我本是到处为家的,顺便可以一游王屋山哩。”
  一冲大喜,遂定心住在山上,等候玉娇病体恢复。日间无事只是在庵后空地上练习武功,请怪侠指点。有时修真高兴,也一同参加,二人都赞美郑一冲的剑术精明。
  约莫了半个月,玉娇病已痊愈,精神也好得多了,正好进补,修真特地把阿胶煎了给玉娇吃。怪侠在庵中等得已是长久,今见玉娇病好,便要准备送玉娇北上。因北京天气很冷,玉娇尚缺寒衣,要想设法代玉娇添置,玉娇因言家中棉衣皮衣都有,可惜自己不能回去一取,又不知陆婶婶可仍在伊家里。
  怪侠道:“玉娇小姐既是家中有衣服的,不如待老夫再往苏州去走一遭,暗暗取来,给玉娇小姐御寒,岂非比较制新的好吗?况玉娇小姐也许很欲一知家中情形,老夫去看了便可知晓。”
  玉娇道:“深感恩公厚爱,但不知此去有无危险,务请恩公谨慎行事。”
  怪侠笑道:“请你放心好了,区区苏州城,老夫视若无物,绝无危险。”
  于是次日怪侠悄然赴苏州。三天果然带了玉娇的寒衣回山,且说他去的时候是在夜半,只见一个中年妇人,大约就是陆婶婶了。将一大包衣服交与玉娇,玉娇拜谢。又隔一天,怪侠遂和一冲保护着玉娇,辞别修真,下了栖霞山动身北上,临别时,玉娇对于修真很觉依依不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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