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一马疾驰劫来魔影 双雄酣斗忽失芳踪
2026-01-26 21:16:25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玉娇随着怪侠郑一冲北上,渡过了长江,怪侠因为玉娇盈盈弱质,不耐跋涉之劳,所以雇了一辆骡车载送玉娇,他们两人却和骡夫坐在一起。昼行夜宿,急急赶路。这一天将至沧州官道上,忽然迎面有一骑疾驰而至,马上驮着一个少年,头戴一顶高耸耸的皮帽子,身披黑色大氅,面上有一堆很大的蓝痣,扬着马鞭正在赶路。骡夫见对面的马奔得很急,便将骡子的缰绳重重地向左一拉,骡车偏在道旁,让那马疾行而过。马后尘土飞扬,扑了怪侠和郑一冲一身,两人徐徐拂去衣上的灰沙。骡车夫口里咕着道:“那厮不是赶路,是在赶命,我若不早让时,不要被撞吗?”郑一冲和怪侠心里各自转念,口里却不说话。骡车仍一颠一摆地向前进行。
  玉娇起初坐不惯这种车子的,坐了一天,全身骨节都疲乏不堪,而且头上时时要撞痛,因为道途崎岖不平,车轮又笨重,骡子又时时要跳,车子便如摇篮般颠簸不停,坐在车中,很不舒服。伊是江南的女儿身,惯乘舟而不惯乘车的,所以格外辛劳。但这几天却已稍稍惯了。不过时值冬令,北地苦寒,木叶尽脱,朔风砭骨,一路并无风景足以流连。每日坐在骡车里打瞌睡,希望早一天到得北京,便可与万维馨握手重晤,以偿相思了。路上好在有这两位侠士保护,还怕什么?别人都说山东道上响马甚多,故伊在进境时惴惴生恐,然而一路平安,没有闹过岔儿,现在已过了山东而至沧州,和北京一天近一天,心中的忧虑十分中已去了七分,谁知偏在这个时候,忽然又有惊风骇浪来了呢?
  因为那头坐骑跑了过去,有一箭之遥,忽又马蹄嘚嘚跑了回来。此时玉娇的骡车已在他的前面,骡车夫不知怎样让法,只得赶着骡子,向前紧跑。但那少年跑回来的时候,没有过去时快了,马至车旁,弯倒身躯,从车帘里向车中张望了两下。玉娇瞧见了他可怕的蓝痣的脸,想起了栖霞山上夜间遇劫的情事,芳心不由扑通扑通地跳起来,连忙别转脸去。同时怪侠和郑一冲也已注意到此人了。而那少年的马到了骡车旁边,忽又慢起来,忽而在前,忽而在后,和骡车参差而行。骡车夫心里也觉有些尴尬,别转脸去瞧瞧怪侠和郑一冲怎么样,但见怪侠抽着旱烟,态度很是闲暇,郑一冲也是遥望天空浮云,若无其事。骡车人也不敢说什么,只顾赶路。
  这时夕阳尚挂林梢,天色未瞑,尚可赶上宿头,却见前面树林旁有一带黄墙露出,骡车走过时,乃是一个寺院。怪侠在车上忽然吩咐骡车夫道:“你可把车子停在寺前,我们今晚要借宿在这寺里了。”
  骡车夫听了这话,很奇讶似的说道:“前面不远已是嘉禾集了,那边有宽大的旅店,何不尽晚赶到那里歇息呢?”
  怪侠道:“你听我的话便是,我的意思要向这禅院借宿,明天再赶路吧。”
  骡车夫虽然不敢违拗,口里却咕着道:“不借旅店歇足,反向和尚寺里去求宿,我真不懂这是什么意思。须知和尚寺里只吃素斋,没有大块肉、大碗酒的啊。”
  怪侠听了,和郑一冲暗暗好笑。郑一冲早揣知怪侠之意,也就没有说什么。
  一会儿骡车停在寺前,二人见那寺门也很高在,上面有“隆庆寺”三个斗大的金字,寺门正开着,寺门两边巍峻地塑着四大金刚,袒腹露胸的弥陀佛,含笑迎人。怪侠和郑一冲早先跳下车来,骡车夫也下车去开车门。当玉娇举起纤趾走下车时,那少年的坐骑也在身后徘徊不进。直瞧到怪侠扶着玉娇走进寺门后,他方才笑了一笑,勒转马头,飞驰而去。
  怪侠郑一冲陪着玉娇走进隆庆寺,寂寂无人。怪侠当先咳了两声,便有一个香司务从旁边月亮洞门里走出来,问道:“施主们可是来此烧香的吗?”
  怪侠摇摇头道:“不是的,我们是过路客人,想向贵寺借宿一宵,明天赶路。如蒙允许,当多多奉上香金。”
  香司务把头摇摇,冷笑一声道:“对不起,这里是个僧寺,你们赶路的理当投宿客店,或是人家,万万没有向出家人地方来借宿之理。”
  怪侠道:“我们不及赶到前面的宿头,所以如此。请你们当作香客看待,香客不是可以在和尚寺中下榻的吗?像你们这样很大的禅寺,区区三四个人必能容留的,请你去通报一声方丈吧。”
  香司务道:“不用通报的,我们这里素不招接客人住宿,请你们另想法儿为妙。”
  他们正在争执之时,佛殿里早走出一个和尚来,又胖又大,身披黄色棉布衲,口念一声阿弥陀佛,问香司务道:“你们吵闹些什么?”
  香司务指着怪侠说道:“他们是过路的客人,要向我们寺中借宿,我回答说寺中向不接客的,他们不信……”
  香司务的话没有说完时,那和尚早嚷起来道:“要投宿的尽可到前面嘉禾集旅店里去,这里恕不招……"
  那和尚刚才说到“招”字,一眼瞧见了玉娇,遂又眯花了双眼,向怪侠问道:“老人家你们往哪儿去的,天色尚早,怎么不多赶些路?”
  怪侠道:“我们一共三人,还有一个骡车夫,是从江南上北京去的。”又指着玉娇说道:“我们本来想要多赶些路,无奈这位李小姐长途跋涉,不胜疲劳,今日有些不适,所以拟向宝刹告宿一宵。与人方便,即是自己方便,请师父答应了吧。”
  玉娇在旁听着,不明白老人家为什么这样说法,自己低倒了头,默默无语。那和尚跟着怪侠的手,又向玉娇紧看一眼,说道:“这位李小姐是老人家的什么人?”
  怪侠答道:“伊是我的义女,此番我们送伊上北京去住。”
  和尚点点头道:“既是李小姐有些不适,我们就破例收留一次客了。”
  于是和尚便引怪侠等三人向里走去,穿过佛殿,来到一间耳房里坐下。和尚便对怪侠说道:“这里是一切简慢的,天气很冷,少停贫僧吩咐香司务来炕下生火便了。晚上也只有素斋吃,恕不能备酒肉。”
  怪侠道:“我们只要有地方睡眠,饮食也可将就。多谢师父费心。”
  和尚又指着玉娇说道:“这位小姐想不便和你们二位同宿,里面尚有一间女客住的小房,不如待我引导李小姐去歇息也好。”
  玉娇听了这话,伊怎肯离开了泰山长城之靠而独自至别处去睡呢,正要说话,怪侠早又说道:“李小姐和我们是自己人,并不回避,况且伊是胆怯的人,还是住在一起的好。”和尚笑了一笑,退出去了。
  怪侠坐在椅子里,闭着双目,却不开口讲话。玉娇坐在一边,郑一冲在室中蹀躞走着。不多时香司务进来代他们在炕下生火,又掌上灯来,室中始觉渐有暖意。接着晚餐也送上来了,一共四个菜,都是素肴,豆腐青菜线粉辣椒之类,还有一大锅饭。北方人多吃面食,这饭大约特地煮给他们吃的。怪侠对着四样菜,逐一细细审视,又去唤进骡夫,叫他先盛了一碗饭吃,且把桌上的素菜一一尝食。骡车夫见有饭吃,好不欢喜,立刻盛了一大碗,狼吞虎咽地吃下,每样菜又都尝过。怪侠见他没有动静,遂叫他站在一边伺候,他和郑一冲玉娇方才一同坐上去用晚餐。
  餐毕,怪侠唤骡车夫把剩余的吃饱了肚皮,又吩咐骡车夫把行李拿进来,骡车夫遂去把他们的行李送至室中。怪侠又对他说道:“今夜早早在外边廊下安睡,休要多管闲事,如有什么声音,闭目休看。”骡车夫唯唯遵命,退至外边去了。
  玉娇在旁听怪侠这般吩咐,心中又觉惴惴不安。本来怪侠故意向寺院借宿,十分蹊跷,再听他之言,明知夜间必有变故要发生了。怪侠见玉娇面上露出惊惶之色,遂用话安慰伊道:“李小姐,你不用害怕。这是老夫小心谨防之故,也许不会有什么变动的。老实告诉了你吧,方才我们在途中遇到的那个骑马少年,必然是绿林大盗。他这种行径,逃不过老夫之眼,大约也逃不过郑君双目。”
  郑一冲听了笑笑。怪侠又道:“起先那厮回马过来,侦察我们车厢中行李沉重不沉重,后来见了李小姐,说不定又垂涎了李小姐的美色,所以追随不去。老夫暗想山东道上安然过去,此处却难免有一场厮杀了,免得到前面旅店里去惊动大众,使老夫杀得不爽快,所以一见道旁有这禅院,遂故意借宿于此,预备他们来下手的,但同时疑心这禅院也不是个好地方,那和尚的面上也是一团邪气,故当他们送晚餐前来的时候,先叫骡车夫试食。江湖上往往有蒙汗药掺在酒食里面,迷倒行客的,不可不防。后经骡车夫食后无恙,我们遂放心吃了。你们也要笑我多疑吗?”
  玉娇点点头道:“这是恩公精明之处,临事而惧,好谋而成,昔人之言,不我欺也。”
  郑一冲也说道:“李小姐,请你放心吧,万事有他老人家在,还怕什么?”
  怪侠道:“古语说得好,孤掌难鸣,这也要郑君相助的。”
  郑一冲道:“鼠辈若来,会当跟随老英雄之后,加以重创。”
  玉娇听了他们的话,伊相信怪侠足挡群獠,况又有郑一冲为助,何惧之有。于是伊又向二人道谢。怪侠叫玉娇上炕去睡,自己吹灭了桌上的灯,从行李中取出宝刀弹丸,又挂上弹囊。郑一冲也把他的龙泉宝剑取出,挂在腰里。大家脱下长衣,静坐着守候。这天恰巧是十六夜,庭中月色如水,百步见人。听听四面人声静寂,只有风声飕飕,玉娇虽然和衣睡在炕上,哪里能够安然入梦?静待有什么强徒到临。
  二更过后,忽听寺门前有人喊马嘶,似乎有一队人马杀至,跟着打动寺门的声响。怪侠对郑一冲带笑说道:“我以为他们必然暗里来的,谁知他们这般惊天动地,小题大做,更可知侪辈中无能人了。请你在此保护着李小姐,待老夫出去独自驱散他们,免得他们进来惊动佛地了。”
  郑一冲点头道:“这样也好,但请老丈小心。”
  怪侠遂握着宝刀,背上弹弓,开了房门,纵身一跃,早已不见。
  此时玉娇也已起坐炕上,芳心默祝怪侠歼盗归来。郑一冲手按剑柄,在室中踱来踱去,听着寺门外金铁相击之声,十分厉害。不免心里挂念着怪侠,很想出去看看形势,却因自己有保护玉娇之责,未便轻离。正在这时候,寺门戛然而开,有十数健者,明火执仗,杀奔里面而来。玉娇早又吓得面如土色。郑一冲道:“李小姐不要害怕,你躲在室中,休要声张,待我出去击退他们。”说着话,便从腰边掣出宝剑,青光闪耀,拽开房门出去,又将房门拉上。跳至庭中,大喝一声:“鼠辈安敢无礼!”舞开宝剑杀入人群。
  玉娇在窗缝中向外张望,只见郑一冲剑光霍霍,左右横扫,已有数人倒在血泊中,有一个大汉舞着斗大的两个铜锤,正和郑一冲酣战着。一会儿郑一冲一剑刺去,大汉肩头已受了伤,退出寺门去,盗党跟着倒退。玉娇看着,芳心暗喜。郑一冲退出寺去,月光下见官道西边远远地有一大群人围在一起厮杀。那个舞双锤的大汉率领败残之众,早已逃向西边去了。郑一冲挺起宝剑,杀到那边人群中去,方见怪侠手舞宝刀,和三个人战在一起,中间一人就是那个面有蓝痣的少年,手中使开两柄竹叶刀,十分矫捷而勇猛,还有两人,一个是头陀,一个是虬髯者,武艺也甚了得。郑一冲遂吆喝一声,上前去助怪侠。
  怪侠见郑一冲杀至,精神倍增。一刀劈去,正中那头陀的手腕,削去了他半只手,头陀喊声“啊呀”,手中的齐眉棍已跌落地上,踉跄逃去。郑一冲接住虬髯者厮杀。怪侠一柄刀如蛟龙腾舞,紧紧逼住那个蓝痣的少年。此时他们已知遇到了能人,目的不能达到,心里都有些惊慌。少年的刀法渐渐散乱,回顾虬髯者,说一声“风紧啦,咱们走吧”。向怪侠虚晃一刀,跳出圈子,回身便走。虬髯者跟着也将他手中大斧猛力扫开郑一冲的宝剑,一齐败退下去。怪侠也不追赶,取出弹弓,装上弹丸,嗖嗖一连发了数弹,虬髯者和那蓝痣少年都中弹而逃。
  郑一冲捕得一个盗党,和怪侠走回寺去。关上了寺门,要想把那盗党询问一过,然后再行释放,不料二人回至室前,推门进去时,郑一冲不由喊了一声啊哟,怪侠也大大惊异走来,因为室中空空如也,玉娇的芳踪杳然不见。
  怪侠遂问郑一冲道:“你出来的时候,李小姐可在室中,怎么此刻忽然不见?”
  郑一冲道:“当老丈出去厮杀的时候,我在此间还用话安慰李小姐,叫伊不要害怕。后来盗党忽然杀进寺来,要想劫人,我恐吓坏了李小姐,所以挺身应敌,驱走盗党,出寺见老丈被围,遂来助战。计算经过时间还不甚长,李小姐到了哪里去呢?伊绝不会自己走开的啊!难道盗党别有人来暗中把伊劫去吗?”
  怪侠手摇摇道:“非也,盗党这样狼狈遁逃,绝没有余力再来把玉娇小姐劫去的。大概玉娇小姐的失踪必是这里寺中人所为,前门拒虎,后门进狼,造就了他们的机会。试想我们这样的酣战,寺中人为什么一个也不见,他们又不是聋子,怎会一些儿不知情呢?况且方才遇见的和尚,我早已有些疑心了,所以我去迎战时,请你保护李小姐的。”
  郑一冲听怪侠这样说,脸上更露出歉疚的样子,顿足说道:“这都是小子的鲁莽灭裂,贪赶了敌人,而被奸人所算。李小姐倘有三长两短,叫我如何对得起人呢?”说了这话,把手重重地搔着头发,异常悔恨。
  怪侠叹道:“这也不能全怪你的,我们思虑尚有未周,不曾先把这寺的内容仔细查察一下,也因我为着夜间难免有一场恶战,省得打草惊蛇,现在却反丢了玉娇小姐。假若玉娇小姐尚在寺中,还有希望,倘然劫至别地方去时,那就更糟了。”
  郑一冲道:“那么事不宜迟,待小子和老丈赶紧向寺中细细找寻,务要把李小姐救出才好。”
  于是二人把擒来的盗党四马倒攒蹄缚了丢在室内一隅,回身出房去找李玉娇。一波方平,一波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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