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登高作序才子声华 入幕相攸侍郎情意
2026-01-26 21:17:45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当万维馨初至北京之时,拿了他舅舅的八行书,到吏部衙门里去见王侍郎,跑了两趟,王国才侍郎因有故人的书函,所以就延见的。谈吐之间,王侍郎见万维馨的人品生得潇洒出尘,又吐语大方,卓尔不群,真是翩翩记室之才,陈琳阮瑀之亚,况且又有秦先生一信的衬托,当然睐以青眼,立刻请万维馨在幕府中主持文牍。万维馨便下榻在衙门宾馆里,朝夕勤勉从事,希冀不负王侍郎的知遇之恩,而谋自己前途的发展。王侍郎是爱好文学的人,公退之暇,每喜吟咏,同僚中和他有同嗜的,常到王侍郎邸中饮酒赋诗。幕府中有几个被王侍郎看得起的,有时也一同叨陪末座,随着唱和。
  自从万维馨来后,无宴不与。有时王侍郎出去游览,也必命万维馨同行。万维馨生就的诗才,出入李杜,衙官屈宋,每次赋诗,才思无双,同列中没有人能望其项背,王侍郎也自叹勿如。所以大家代他叫了一个别号,唤作江南才子。厕坐贤众,独骋才调,出有微行之戏,入有管弦之欢。此时此景,万维馨另换了一种环境。但他心里有时也要思念到姑苏台畔的李玉娇,虽通鱼雁,而音容睽远,不免兴秋水伊人之感。
  时光过得很快,转瞬已是金风玉露,大好秋光。在重九节前,恰好王侍郎的同僚户部侍郎龚天锡在西山新筑好一座别墅,便在碧云寺北面。地方非常幽阗,四周都是山,苍松翠柏,蔽岫连云,山径甚是曲折清幽,怪石森列,如熊如罴,落花沉涧,鸟语似簧。龚侍郎闲时常要到别墅里来小憩,或宴客。别墅中当然有山有池,有亭有阁,是个花园格式,而地形甚高。龚侍郎特择最高之处又造起一座台来,凭轩下瞰,碧云寺正在其下,黄墙高桷隐现林间,西山风景历历在目。台后老柏四五章,蔽翳天日,亭亭如盖。下面还有一个方池,正接着山中的泉水,蜿蜒曲折,沿着幽窦泻人池中,其声又如鸣着琴筑,可以静听。池里又养着许多五色鱼,鳞色斑斓,迎泉而喋,忽沉忽浮,令人有濠上之思,龚侍郎便借苏东坡凌虚台名称他自己的台。重九佳节,文人学士都喜欢登高之举,龚侍郎遂在这天在西山别墅中大会宾客,设宴在凌虚台上,登高赋诗。
  王侍郎当然在被邀之列,他便带万维馨一同赴宴。少长咸集在凌虚台上登高望远,真足以游目骋怀。席间由龚侍郎做令官,即席赋诗,行着酒令,以助清兴。王侍郎故意要显万维馨的才能,当众对龚侍郎说道:“唐朝时候都督阎公,九月九日在滕王阁大宴群僚,登高吟诗,王勃作了一篇《滕王阁序》,佳句络绎,藻思缤纷,博得宾主称美,才人搁笑,绝妙文章,传之千秋。今日我等蒙龚侍郎天锡寅兄招饮,登高游览,胜友如云,可谓千载难逢的高会,若没有人做一篇文章,岂不太觉寂寞?”
  龚侍郎笑道:“王侍郎之言是也,安得第二王子安为我一序,亦可使佳话平添,增光园林。”
  众人都觉得这篇文章非有绣虎雕龙之才,不能胜任而愉快,不觉面面相觑。于是王侍郎又开口说道:“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十步之内,必有芳草。今与会诸公,岂无王子安其人,运其椽笔,压倒元白?但请诸公不要客气,既没有自荐的毛遂,待我来一作曹邱吧。”王侍郎说到这里,便指着坐在下首席上的万维馨说道:“这一位姓万名维馨,本为江南才子,今在小弟那边幕府里做记室,才华绝代,谅诸位亦尝诵读他所作的诗词而心折的。今天恰在此间,龚侍郎即何妨请他试作一篇《凌虚台序》,大家也可随着右有吟咏,以抒胸怀。”
  龚侍郎对万维馨看了一眼,点头说道:“万君少年多才,在王侍郎那里可说记室冠军,老朽亦曾读过他作的诗,许为锦绣满腹,后生可畏。王侍郎推荐此人,果然不虚,今日这篇文章就要请万君执笔了。”
  万维馨在末座听了王侍郎龚侍郎先后所说的话,受宠若惊,连忙立起身来,向龚王二侍郎各作一揖,又向众人一揖说道:“今日小子随王大人至此,叨陪末座,已是非常荣幸,乃蒙二位大人不以羊公之鹤见弃,要命小子做这大文章,小子剪材谀学之徒,何堪当此?初欲避席逃命,以免贻讥大雅,继思二位大人雅意,何能辜负?小子虽然不敏,亦发呕心绞脑,竭我驽钝,以报知己,所以谨遵二位大人之命,大胆尝试,不敢藏拙了。”
  龚侍郎道:“万君不必谦逊,当仁不让,夜光之珠何必韫椟而藏?请万君速挥彩笔,老朽拭目以待。”说罢,即命左右取笔砚纸墨上来。
  万维馨又谢过二位侍郎,左右已将文房四宝送至,端过一张小小的书几,放在席前,又移过一张椅子。维馨举步走将过去坐下时,早有书童代他磨墨,万维馨右手拈毫,左手支颐,默思有顷,提起毛锥子来,嗖嗖地写在纸上。才思无穷,汩汩而来,片刻之间,一篇《凌虚台序》早已一挥而就,约有一千余言,果然太白奇才,倚马可待。他写好了,先恭恭敬敬地走过去,呈给龚侍郎,道:“下里巴人之作,徒污楮墨,尚请大人郢正为幸。”
  龚侍郎即接过,戴起眼镜,从头展读。他一边读一边只是连连点头,脸上露出笑容。直到他一口气读完这篇文章,不由将头打着转,一手摸着他颌下的短须,啧啧称美道:“这真是黄绢幼妇之作,妙绝妙绝!王子安不足独擅其美于先了。王侍郎你快来一读。”
  王侍郎闻言,忙走过去接着,读了一遍,便道:“果然好极了,辞藻丰富奇丽,行文曲折酣畅,可说汗流藉提走且僵,我辈为之退避三舍。”
  这时座上也有几位翰林院编修和上书房行走,斯文大雅之辈,王侍郎拿给他们去看,且说道:“奇文共欣赏,请你们法眼一观。”
  大家接到万维馨的文章,先后传观,都觉得锦心绣口,非才子不能为此文,无不钦佩,齐声赞美。且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如此妙手,得未曾有,凌虚台因此一文,也可传之千秋了。龚王二侍郎见众人称美,心中更是得意,斟着酒向万维馨道贺。万维馨心里当然有说不出的快活,如膺九锡,如登钧天,如醉醇醴,如梦蝴蝶,连忙谦谢道:“小子班门弄斧,邯郸学步,多蒙龚王二侍郎及诸位大人谬加奖饰,更是惭汗交并了。”
  众人见龚侍郎王侍郎向万维馨敬酒,自然也都一一晋觞。这天万维馨喝得酩酊大醉,玉山颓倒,王侍郎先把自己的乘舆送他回去。龚侍郎把这篇《凌虚台记》吩咐左右去抄录一过,付之剞劂,分赠同僚。又命人刻在碑上,砌在凌虚台壁间,好使后人登临时得读此文。众人回去纷纷吟咏,而万维馨的才名因此一鸣惊人,传遍京华了。
  万维馨既已脱颖而出,颇有些自矜。对于龚王二侍郎则有高山流水之意,自以为生平知音,使青萍结绿,长价于薛卞之门,非常感激的。又想这个喜信不可不报告与江南的李玉娇知道,也好使伊代我喜欢,所以将《凌虚台序》刊印的纸张,附了几首诗修函托人带去。因为玉娇好久没有书函前来,自己非常惦念。那时候邮局尚未设立,音书迟滞难通,玉娇是个守在闺中的女儿,自也难怪伊的,何时候这段姻缘方可成就呢?
  有一天,王侍郎把万维馨请到书房里,先唤他起草了一二文稿,又对他说道:“明天午刻,龚侍郎请我同你到他家中去持螯赏菊,饮酒赋诗,这是龚侍郎深爱你的才华,专诚邀你,而要我作陪的,你不可不去的。”
  万维馨道:“小子辱承二位大人的恩遇,如登龙门,感弥肺腑。既有龚侍郎的宠招,小子敢不追随骥尾,一领盛宴?他日全赖二位大人的栽培呢。”又谈了数语,方才退出。
  次日万维馨清晨起身,因为自己要到龚吏部家中去赴宴,所以格外修饰。早餐后待理发的前来代他打了一条光滑大辫,然后戴上一顶小帽,帽前嵌钉上一块小方碧玉,临镜照影,自觉紫芝眉宇,春柳风姿,天下乌有美好如陈平而不能取得卿相富贵的吗?又换上了簇新的衣服,然后到幕中去办事,时候已是不早了。同事知道他今日又要随王侍郎去赴户部侍郎龚天锡的宴会,没有一个不既羡且妒。一会儿王吏部已着人来请,万维馨很得意地去见王吏部。王吏部瞧着他的丰姿濯濯,不由暗暗点头。
  今天王吏部却坐着马车,和万维馨同去龚侍郎私邸赴宴。到了那边,由下人递进名刺,龚侍郎早大开正门,亲自迎接二人进去。万维馨见邸第宏丽,仆从如云,果然是权贵之家、王侯之门。随着侍郎走至一个小小方厅上,题额是退省堂,四周陈列着百十盆菊花,魏紫姚黄,各呈奇姿,已有几位贵宾在那里了。龚侍郎代万维馨介绍,有两位已在西山凌虚台见过,一共不过五六人。寒暄过后,立即摆上筵席,众人挨次而坐。王侍郎坐了上首的第一席,万维馨既无官职,年纪又轻,自然坐得最后。托上一大盘蟹来,其他来馔也非常精美丰富。大家举杯畅饮,谈起那天万维馨作的《凌虚台序》,龚侍郎赞不绝口,十分揄扬。席间又不免拈了黄菊和紫蟹为题,大家作诗中,当然又是万维馨作得最好,大家甘拜下风。直吃得肴核既尽,杯盘狼藉,方才撤席散宴,诸客先行散去。
  万维馨见王侍郎不走,自己也不便告辞。龚侍郎又引王侍郎和万维馨到书斋中去憩坐,左右献上香茗。龚侍郎只把诸子学说春秋大义,和万维馨问答。王侍郎坐在一边吸着鼻烟,态度很是安闲。万维馨有叩斯应,对答如流,细绷如贯珠。龚侍郎只是点头。隔了一会儿,龚侍郎忽又对二人说道:“今日天气很好,小园中秋色尚佳,新有南方朋友送我一对孔雀,甚是美丽,小弟当陪王寅兄和万君同往一览如何?”
  王侍郎马上答应道:“固所愿也,即请引导。”说着话已立起身来。万维馨只得跟着立起。龚侍郎笑了一笑,遂回身引导二人出去,曲曲折折地走到花园。背后有两个长随很小心地跟着,园丁见主人到来,早已过来打千,站在一旁伺候。万维馨见这园林占地虽不甚广,没有西山别墅那样大,而结构也很幽谧曲折,花木明瑟,楼台重叠,到此徘徊,亦足怡悦心神。渐渐走到那孔雀笼子的前面,长随知道他们是来看孔雀的,立即去搬过三张椅子来放在孔雀笼的前面。龚侍郎和王侍郎一同坐下。龚侍郎又一摆手叫万维馨坐。万维馨是个少年,他站着也毫不吃力,遂说一声“谢大人,小子立着的好”。龚侍郎见他不肯坐,也不勉强,且吸着烟袋和王侍郎谈笑。
  万维馨反负着手,在侍郎身边徘徊观赏。只见那笼中的一对孔雀,不大不小,生得细颈隆背,犹如凤凰。自背及尾,皆作圆文,五色相绕,如带千钱,屡屡自头其尾,殊为美丽。王侍郎带笑说道:“今天我们福气大不大,只要看这一双孔雀开屏不开屏。”
  正说着龚侍郎把手一指道:“你们快瞧孔雀开屏了,好看不好看?”
  万维馨跟着看时,只见左边的一头孔雀自张其尾,圆如锦轮,辉煌璀璨,美丽夺目。张治道诗:“全闪灼而浮光,翠缤纷而极斐。”此语诚不虚了。万维馨正瞧得出神之际,忽听左面高处有莺声燕语,回头一望,才见东边一座高阁,西窗中有三四个丽人,正在凭栏俯瞩,其中一位十八九岁的少女,风鬟雾鬓,杏脸桃腮,穿着绯色的衣裳,遥望去恍如姑射仙子。不由心里怦然一动,知是龚侍郎的眷属,遂不敢作刘桢之平视。王侍郎也抬起头来窥视,龚侍郎却夷然无动。一会儿笑声歇,鬓影杳,西窗间已寂然无人了。龚侍郎也和王侍郎立起身来,走向假山石那边去。万维馨跟着同行,在园中绕了一个圈儿,王侍郎才和龚侍郎告别。
  临走时王侍郎又带笑对龚侍郎说道:“今日可谓有缘,得见孔雀开屏,但愿雀屏中选,得成佳话。”
  万维馨不知他们说的什么意思,也向龚侍郎道谢而别。万维馨归去后,心里很是得意。王公大人假以颜色,不是容易的事,自己到了北京,可称幸运,前途更觉有望,遂又修书三封,托驿站递交他家中及舅氏和李玉娇的,弥以不得李玉娇的来函为念。
  又隔了一天,王侍郎忽然请他到书室里坐谈。万维馨不知王侍郎有什么紧要事情和他商议,他见过后,欠身侧坐在一边,说道:“小子蒙大人呼唤,不知有何吩咐?”
  王侍郎满面笑容地对他说道:“我今天有几句家常的话和你谈谈,先要问你在故里可曾和谁家名媛纳彩问名?”
  万维馨不防王侍郎说这种话的,不觉口将言而嗫嚅,很难回答,且不明白王侍郎怀的什么意思。
  王侍郎又问道:“究竟有没有呢?”
  万维馨道:“启禀大人,小子虽没有和人家正式订婚,在苏州却有一李氏女子,是我舅舅的女弟子,我和伊相识,很有意思。”
  王侍郎点点头道:“那么你舅氏知道不知道?两家大人可知晓其事?”
  万维馨摇头道:“舅舅不知道的,两家长也不知情。”
  王侍郎哈哈笑道:“这个算什么呢?你年少翩翩,千不要在外有什么艳遇,须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不可少的。诗云:‘娶妻之如何,必告父母。’那自然是不算数的了。现在有一个很好的机会在此,我要告诉于你,若是你的姻缘,这事不患无成。”
  万维馨仍是摸不着头脑,怔了一怔,说道:“大人有何赐教,小子愿闻其详。”
  王侍郎一边吸着鼻烟,一边带着笑说道:“我爽快告诉你吧,龚天锡侍郎有个爱女,闺名雪贞,才貌双全,性行温淑,今年一十有九,尚待字闺中,未嫁如意郎君。因为龚小姐有了伊那样好的容貌和才学,必要嫁一个美如潘安、才如宋玉的丈夫,方可举案齐眉,白头到老,但久久没有伊心目中看得起的人。龚侍郎虽不忍强拂爱女之意,但向平之愿亦早欲得遂。那天你在西山作了一篇《凌虚台序》,龚侍郎十分赏识你的才华,极尽揄扬,因此他很有意要将他的爱女下嫁,相攸得你这个快婿。然和雪贞小姐说了,雪贞小姐很爱慕你的高才,可是伊必欲亲眼一见你的人品,然后可以决定。为了这个关系,那天龚侍郎特地请我陪你一起去赴宴,而众人散后,又叫我陪着你跟他到园中去看孔雀,而让雪贞小姐在东边燃藜阁上饱看你的容貌。哈哈,那个身穿绯衣的丽人,就是龚侍郎的爱女,大概你也见过伊的花容月貌了。这都是龚侍郎安排好的。”
  王侍郎说到这里,万维馨已恍然大悟,且惊且喜,王侍郎又道:“事后龚侍郎去征询他爱女同意与否,难得那位雪贞小姐垂青于你,便说此事悉凭父母做主,这句话无异表明伊已愿意了。龚侍郎不胜之喜,遂托我来和你说亲,要请你做龚家的坦腹东床。我也很高兴地代你做媒,既然你尚未有室,那雪贞小姐可称得和你璧合珠联,一对金童玉女了。你和龚家订了秦晋之好,这个丈人峰也和你前途很有益处的。你心里仔细想一想,能够答应的,我就代你做主一切,玉成其事。万君万君,你莫要辜负了老夫和龚侍郎的一番好意啊。”
  此时万维馨听了王侍郎的话,呆呆地低倒了头, 一时觉得不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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