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永夜不成眠思潮难遣 侯门竟缔好韵事争传
2026-01-26 21:18:13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王侍郎说了一大番的话,见万维馨低倒了头,默然无语,便哈哈笑道:“万君,你为什么如丈二豆芽菜老嫩起来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才子淑女,天缔良缘,请你不要辜负了龚侍郎相攸的美意。”
  万维馨此时实在难以回答,暗想王侍郎的话说得不错,龚雪贞小姐确乎名门淑媛,难得龚侍郎睐以青眼,将来这个丈人峰也是很有势力的,岂可失此良机?然而自己以前在苏州和李玉娇彼爱此慕,山盟海誓,愿毋相忘,今日如何可以弃旧怜新呢?况玉娇待我的情意不可谓薄,伊正在吴下洁身待我,我若抛弃了伊,去和别人订婚,伊一旦知道这个消息岂不要气死,怨恨我太薄幸吗?这事不可不细细斟酌的。但是自己和玉娇相爱之事在王侍郎面前又不能明言其情,所以他踌躇了良久,方才回答道:“小子很感谢大人的美意作伐,龚侍郎大人的爱女是玉叶金枝,恐怕福薄才浅如小子高攀不上,齐大非偶呢?”
  王侍郎捻着胡须笑道:“齐大非偶,这是郑公子忽视的话。我未尝不怪他未能结大国以为援,致有日后的失败呢?这种话你不必客气,妄为援引。龚侍郎就是爱慕你的才学,富有不富有,并不在他心上的。况小姐也是知书达礼的人,绝不会恃财而骄,将来一定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你千万放心,何用顾虑?至于你所说的那个李氏女子,你既没有和伊订婚也没有得到父母的允许,所谓蓬门小家之女,你又何必恋恋于伊呢?我虽没有见过李氏女,而龚侍郎的小姐是见过的,清才丽质绝世罕有,你在那天也已窥见娇容,两两相比,究竟是哪一个好?恐怕外边要像龚侍郎的小姐一般的女子很少吧?鱼与熊掌不可得兼,请你早自决定,快快答应了,待老夫便可去报个喜讯与龚侍郎知晓。”
  万维馨被王侍郎再三着,只得说道:“大人所说甚是,小子和李氏女也未订婚,自无所谓恋恋。但大人说过的,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古有明训。且待小子修一家书回去,禀明了父母,然后再定夺。大人的盛情美意感谢不忘,请为小子代复龚侍郎,稍缓报命。”
  王国才侍郎听万维馨虽要请命家长,而自己尚没有不同意的表示,便知此事十有九成。维馨必要禀告父母后方定,这是大礼,任何人不能反对他的,只有去告龚侍郎稍缓时日吧。他遂点点头说道:“你说的也未尝不是,唯照你的说话去回复侍郎,一面请你赶快修家书回去请命,谅尊大人闻得这头姻缘,无有不成之理,只要你善为说辞便了。此间不日有差官司南下,你要叫他带信吗?”
  万维馨道:“谢大人,小子准托差官携带家书前去便了。”说完了这话,恰巧外面又有客请谒,万维馨立刻告退出来。
  这天晚上,万维馨在枕上转了不少念头,思潮如辘般上下。想起苏州的李玉娇婷婷倩影,涌现在他的眼前。自己以前在吴王台畔和玉娇诗词唱酬,彼此许为知音,花前细语,虎草清游,我们俩的情爱不可谓不深,有如张生遇到了莺莺小姐一般,虽然在肉体上并没有和她同枕合被,如西厢所谓“蘸着些儿麻上来”,然而我们也曾自誓,我非伊不娶,伊非我不嫁了。今日虽南北两地分隔,而心灵则已合而为一。我到了北京,我何尝有一日忘记伊,伊当然也无日不在思念我呢。将来自然要求诗咏关雎,成就良缘的。然而现在凭空里忽然又有了一位龚小姐,这叫我如何定夺呢?按常理而言,龚小姐的家世是官家名媛,我无间然,龚小姐的容貌是花娇玉媚,我无间然,和玉娇堪称伯仲。至于龚小姐的才学虽然我不甚熟悉,而据王侍郎所言,也非不学无术之辈,侍郎爱女出色当然。难得龚侍郎赏识我这个人,要我做他家的坦腹东床,这自然如王侍郎所说的千载良机,我岂可失之交臂?但是我若纳了龚侍郎的爱女,那么将玉娇置于何地?自己如何对得起伊人的一片爱心?且必使玉娇受到莫大的刺激,也许由此而发生变故,天下人知道了,都将责我不义,笑我贪慕富贵,我将何辞以解呢?
  万维馨这样一想,良心发现,觉得万万不可答应这头亲事的,自己还是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舍弃龚侍郎的爱女,和玉娇坚守前盟。将来衡门之下,可以栖迟,只要琴瑟和谐,白头到老,贪图什么傥来的利禄呢?隔了一会儿,又想自己远离家乡,不远千里而来,究竟为的是什么,无非想博得些功名,可便显亲扬名,衣锦归乡,一吐寒酸之气罢了。如今虽蒙王侍郎不弃,令我在他幕府中襄助公牍,然而前途尚是渺乎其微,不可揣知,若然一旦做了龚侍郎的爱婿,那么泰山有靠,汲引得人,锦绣前程,宁有涯诶?这个就口的馒头不吞,反系恋在苏州一个弱女子身上,岂非愚拙!他一想到这里,心中又不由怦怦而动,冥思着龚侍郎园里的一幕,珠帘绣户,娇容依稀,热辣辣的几不可遏,良心和情欲交战于中,好似在歧途上徘徊着,向东走呢,还是向西走?行道靡靡,心中摇摇,一时不知所可起来,充满着沉闷和苦痛。
  想了好久,觉得这机会是不可错过的,鱼与熊掌不可得兼,我还是答应了龚家的婚姻,求将来的幸福。玉娇那边不妨渐渐和伊冷淡,不和伊通鱼雁,叫伊对我灰了心,不再思念我,这是最好的办法。好在我和伊并未订有婚约,只有我和她两个人知道,我若不理会伊时,伊也告诉不出的,也不怕伊盈盈弱质会迢迢千里地跑到京里来找我啊。他这样一想,一颗心又活动起来了。但是眼睛里确有一种幻觉,好似给他瞧见有一个李玉娇的影儿站在伊的面前,满脸愁容,珠泪涓涓,怨恨他的薄情负义。顿时又使他的良心局促不安起来,辗转反侧,不能成寐。听听更鼓已是三下,两颊如火烧一般,心神不定,要想不去思念,总是这两条道路放在他的面前,要使他抉择。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好似孤舟漂在迷雾的大海中失去了指南针,不知驶向哪里去求归宿。聪明的万维馨竟一时拿不定主意了,左思右想,直至曙色上窗,他竟全夜失眠,没得宁息。
  次日起身,精神十分疲倦,做事也恍恍惚惚的,坐立不安。恰巧在这天下午,他接到他表弟秦绥之的来函,报告一个恶消息,说李玉娇已被其叔李二麻子卖身与本城土豪小霸王潘兴为妻,玉娇亦已屈身相从,美人已归沙咤利,深为可惜。然玉娇绝艳清才,甘为人妾,可谓出人意料,令人齿冷,因以前彼此诗文唱酬故敢渎闻云云。万维馨再也料不到有此事的,他起初大为玉娇惋惜,也好似自己心头失去了一件东西,既而一想在玉娇个人方面计算,似乎是不幸的,可是如今在我身处两难之下,计算起来却又是大幸了。假使玉娇在吴门无恙,洁身待我,我若丢掉了伊,而去和贵族女子订婚,这自然是我大大对不起伊的。现在已被伊叔父卖为人妾,而自己也已屈身降志,跟了他人,那么伊先对不起我,我又何必徒恋恋于伊呢?这岂不是老天有意代我解决了一件难事情,使我可以安心进行龚家的婚事而无所顾虑呢?所以万维馨越想越快活,再不顾玉娇的遭遇不幸了。又想玉娇业已失身于土豪,如花如玉的佳人,这样的归宿似乎可怜,但玉娇自己不知爱惜,他人又何能顾惜呢?所以我虽然有信寄去,伊却杳无来信了。绥之的话必非虚言,我在苏州也曾闻得小霸王潘兴的恶名,而玉娇的叔爷李二麻子真不是个好人,以前我到玉娇家中云叙谈,偶然和他见面,瞧他的情形,对我也很嫉视的。玉娇有了这样一个专交歹人的叔父,自然很危险的,我也没防到这一着呢。唉,玉娇,总是你的红颜命薄,好好一朵鲜花落在魔掌中,今后你不能怨我薄幸了。从这天起,万维馨渐渐地把玉娇淡忘而别作他的新企图了。
  约莫隔了半个月,有一次王侍郎和万维馨商量公文的事,在维馨承意奉命之后,将要告退时,王侍郎忽又向他问起可有家书前来,万维馨为要渴望成功起见,不免拉了一个谎,很恭敬地说道:“启禀大人,昨日家乡正有便人来京带来家书。双亲的意思本要早遂向平之愿,问我在京中可能物色得佳妇,倘然小子以为合意的,他们无有不允,只希望早早授室,所以他们虽然尚没接小子去的信,然而估料他们对于这头亲事,必无间言的。只不过高攀名门,有辱龚小姐罢了。”
  王侍郎哈哈大笑道:“那么这头美满的姻缘可以成功,老夫也可早日喝一杯喜酒哩。万君你将来莫要忘记月下老人的功劳啊。”
  王侍郎说着话,只是捻须而笑。万维馨连忙欠身谢道:“不敢不敢,这是大人们的美意,撮合之德终身不忘,小子将来还要仰赖大人的提携呢。”
  王侍郎道:“你做了龚侍郎的爱婿,可谓一登龙门,声价十倍,不要说老夫理当推毂,便是将来你的那位丈人峰一定能够多多提拔你的,富贵功名,可操左券,老夫谨为预贺。”
  万维馨道:“溯源思本,小子终不忘大人的栽培。”
  说了这话,他向王侍郎打了一个躬,王侍郎说声:“好,既然你这边没有问题,不必等待家书,那我就可去告知龚侍郎,早日文定。你预备听好音吧。”
  万维馨又道谢一声,方才退出,心里很是愉快,期待着王侍郎报告好音。那位龚雪珍小姐既然才貌双全,比较了李玉娇,岂不是胜于彼吗?合该自己命宫要交好运,到了北京才名大显,又有官家之女下嫁。在昔司马相如在临邛,得到卓文君的青眼,因之而富,后来又逢杨得意,因之而贵,但卓文君究竟是一个寡妇,卓王孙虽富而无权位,哪里及得到龚侍郎父女呢?杨得意也是个狗监,怎及得到王侍郎?他日我的前程一定如灿烂的鲜花,十分明媚的。万维馨这样想着,便觉得十分快意。
  过了三天,王侍郎又唤他进去相见,对他说道:“恭喜恭喜,今日你得到好音了。我已和龚侍郎说过,他听得你已应允,自然欣喜。他又是个急性的人,主张不必文定,何妨早行大喜之礼,因为你在京都,两尊大人等远在江南,路途迢迢未必能来主持婚事,所以你可和龚小姐便在京中成婚,将这事详细禀告与尊大人,当然没有问题的。他也知道你孤身作客,旅囊必然不丰,故他愿意赠送奁金十万,另备丰盛的妆奁,且愿将他所在的头发胡同的一座房屋送给你居住。至于家童婢仆,自会送过来的。你若手头缺少时,我也可以借与你,请你不必客气。”
  王侍郎说罢,这更是出于万维馨所不料的,便答道:“多谢大人恩德,龚大人定欲早日举行婚礼吗?不知他选在何日,小子可来得及举办?”
  王侍郎道:“下月初二日,相隔不到半个月了,这个似乎太匆促一些,可是俗语说得好,有钱不消周时办,尽够得到。那所头发胡同的宅院明天我可叫人引导你去一看,那边本来住的人家,王侍郎也限期叫他们迁让了。我再可叫人襄助一切,给你一个月假期,你尽力去办吧。缺少金钱,可以向我挪移,我无有不答应的。至于你的双亲面前,不妨先寄一家书去禀知一切,将来如有机会可以南下拜见的。你以为如何?”
  万维馨听说龚侍郎已将吉日选定,他更无反对之理,忙道:“这样办很好,只是小子太占便宜了。”
  王侍郎哈哈大笑道:“当然是你的运儿亨通,龚侍郎既富且贵,怎和你一般计较?你做了他的宠婿,将来得到他的好处更是不少。只要你好好地对待那位龚小姐,博得美人欢心,便是报答龚侍郎了。”
  万维馨只是唯唯,心里说不出的异常兴奋。他告退出来,喜娱于色,同僚中以为他又得了王侍郎的嘉奖,莫不妒忌他受到侍郎特别的恩宠,哪里知道他更有天大的喜事在后面呢?然而不多几天,这喜讯已传遍于诸同事的耳朵里,大家更是既羡且妒,都说他全仗了子都之美、宋玉之才,博得两位侍郎如此宠异,龚侍郎甚至肯将爱女下嫁,真所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了。
  万维馨在吏部侍郎衙中请了一个月的假,自有王侍郎手下两个得力的亲信帮助他办理各事,先到头发胡同去看了房屋,龚侍郎在那边也有人照料,所有屋子里大部分家用器具,都由龚侍郎添置,不劳万维馨费心,而且龚小姐的妆奁早已预备好了,不必咄嗟立办,只要到了时候,由龚家发奁过来布置一切,因此万维馨确实省许多心思和财力。
  半个月的光阴迅速易过,到了吉期那天,悬灯结彩,一切齐备。龚家的妆奁发过来时,满满放遍了三间屋子。洞房花团锦簇,十色五光,富丽堂皇,照目生缬。万维馨沐浴更衣,做起新郎来,丰姿濯濯,当然更是出色。贺客盈门,车马喧阒,彩舆到时,鼓乐竞奏,新郎新妇由傧相导引,参拜天地,一切繁文缛节不必细表,而这一段风流艳史,在京城里平添不少佳话。
  婚后伉俪间自然十分亲爱,如胶似漆。龚雪珍小姐虽然学问比不上玉娇,而温柔美丽足使万维馨心悦诚服,甘隶妆台伺眼波,为不叛的南人。水晶帘下,画眉之乐乐陶陶,他再也想不着苏州的李玉娇了。龚小姐得到这样一个夫婿,也是心满意足。至于岳婿之间更是意味契合,龚侍郎许他明年考试后,可以重重保荐。
  万维馨心中非常感激,在温柔乡中安乐度日。怎料到李玉娇竟会不远千里而来,有人护送至京,找到他门上呢!他自然异常惊疑,听了怪侠的一番说话,又和他表弟秦绥之信上的话不同,难道绥之说的话是谎话,有意欺骗吗?但是玉娇被李二麻子骗引到潘家之事,又是有的。也许绥之未明真相,误听流言,然而李玉娇在潘家究竟可曾失身,这也是一个疑问咧。无论如何,罗敷虽未有夫,而使君固已有妇。自己与李玉娇一段姻缘,总是无望的了。伊还要来找寻做什么呢?起初要想不去会晤,然被怪侠一说要送上门来时,他又暗暗发急了。因为此事若被自己的新夫人知晓,定要影响到伉俪间的爱情,又要失去龚侍郎的欢心,还是紧守秘密的好,所以他只得答应怪侠来见玉娇了。
  玉娇尚没有知道内中的事,一旦和万维馨相见,万分心酸,胸中正有无限的话要想倾吐,宛如一部二十四史不知从何说起,却不由珠泪滚滚落衣襟。
  万维馨见玉娇容貌消瘦了不少,长途跋涉,又不免风尘满面,一种可怜之态不能掩没。回忆以前的情愫,心中很有些不忍,只说:“李小姐,你好吗,怎么长途迢迢地赶至京师来?为什么不早先给我一个信呢?”
  玉娇虽要说话,喉中却如有物哽住,气塞着说不出话来,不由呜呜咽咽地哭了。这时候怪侠不便在旁边听他们诉述哀情,所以他老人家口里叼着旱烟管,独自悄悄地踅到外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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