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2026-01-10 21:21:43   作者:慕容美   来源:慕容美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敲门的人,原来是这儿的老板马婆子。
  唐大爷正是弓强来这儿的化名。
  弓强收起匕首,过去拉开门闩,马婆子忙哈腰请了个安,才笑嘻嘻的跨入房来,站在一边。
  弓强故意板着面孔问道:“是不是担心大爷付不出银子,先来收帐的?”
  马婆子陪笑道:“哪里,哪里,唐大爷是老客人,怎会说到这个?”
  弓强道:“那么,这时候你过来做什么?”
  马婆子凑上一步,压低了嗓门道:“来请教唐大爷,对小人先前所采取的保护措施,大爷是否还感觉满意?”
  弓强一呆,像是无法置信似的,隔了好半晌,才瞪眼呐呐地道:“你,你就是孙二替我雇的那名杀手?”
  如果孙二当时透露,他代雇的杀手就是这位马婆子,这位毒蜂是否信任得过,无疑大成问题。
  马婆子笑着点关道:“不错,正是小人。”
  他像表功似的,又接着道:“那时小人就伏在厢房上,小人已发现那两个大脚老妈子,都躲在右边卧房里,随时有出手的可能。”
  弓强不禁点了一下头。
  对方这么一说,使他减去了不少疑心,因为如非具有独特的眼光,是不会注意到那两个老妈子的。
  马婆子接下去道:“不过,大爷您放心,小人既已收下了大爷的赏金,就有拚死保护您的责任。那两个老婆子只要一露出不轨的迹像,小人一定会抢先一步,决不会让她们伤到您唐大爷一根汗毛的。”

×      ×      ×

  弓强心头一动,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忍不住带着怀疑的神情,注目道:“事情已成为过去,你干嘛跑来告诉我这些?”
  马婆子道:“大爷这次花费不少,小人想问问清楚,到目前为止,小人的任务是否已算达成?”
  弓强一咳道:“我不是已经交代过孙二,只要我能平安的走出骆家老栈,就没有你的事情了么?”
  马婆子道:“是的,这一点孙二交代得不够清楚,按照我们这一行的行规,第一桩交易没有结束,是不作兴接第二桩交易的。”
  弓强心底暗暗冷笑,这个家伙武功大概不错,但头脑显然大有问题。
  就算你不放心,你不会去叫孙二来问?
  杀手这一行,最忌暴露身份,你如今跑来一问,若是被我张扬出去,你以后在镇上又怎么混?
  弓强一边想,一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摆摆手道:“如果又有生意上门,你只管接下来就是了。我这边已经没有你的事了。”
  马婆子哈腰道:“谢谢唐大爷!”
  弓强刚想挥手说不必,马婆子已一个箭步窜至,一头撞在他的肚皮上。
  弓强遭此一撞,五脏六腑像是一下子掏空了。
  身子倒飞而起,叭的一声,倒在床沿上,这一下当然还不致于要了他的命,不过,要想还手,已办不到了。
  马婆子跟着扑过来,手上已多了一把明亮的匕首。
  弓强费尽了气力,才勉强吸进了一点空气。他像呻吟似的叫道:“姓马的……你……你这是……”
  马婆子嘻嘻一笑道:“小人的第二位雇主,就是大爷刚敲了五万两银子的那位白衣姑娘,她的条件是:取下你的首级,五万两银子我分一半。”
  青蜂弓强如果真的已找瞎子算过命,那么,他今晚的下场,便只能怪他自己。
  因为算命的瞎子,已经明白的告诉过他,他弓某人是一副天生的穷骨头,钱财愈多,麻烦就愈多。

×      ×      ×

  这正是俗语所说的:命中无财莫强求。
  他既然知道自己发不得横财,却又偏偏想发横财,这怪得了谁?
  既然有了意外之财,当然会有意外之祸。
  那个花名叫白如玉的姑娘点完酒菜回来,房中已失去那位唐大爷的人影了。
  坐在房里等她的人,是她们的老板马婆子。
  桌上放着一只小木箱,木箱旁边放着一只银元宝。
  马婆子指着银元宝道:“唐大爷刚被几个朋友有事找去了,花帐已经结清,这十两银子是唐大爷另外赏给你买花粉的!”
  十两银子数目虽然不大,但在一名生意清淡的粉头来说,已算是一笔足以令人失眠的财富了。
  马婆子交代完毕,便挟着那个小木箱,走出房间。

×      ×      ×

  马婆子也是从后门走出去的。
  干杀手这一行,信用第一。他如今匆匆摸黑出门,当然是为了要去向仲介人孙二“交货”了。
  马婆子走出后门,只一转身,身形便在另一巷口消失。
  这边,一株大树的阴影中,有人轻轻液了口气,像自语似的道:“这么一来,猴头老四的威胁总算给解除了。
  “这位马老七扮人像人,扮鬼像鬼,身法灵活而利落,果然是一位出色的杀手,连了缘他们三个假和尚都给瞒过了,想来真了不起。”
  是的,毒蜂弓强一死,猴头老四便用不着再跟踪恶胡子陆富了。
  只可惜猴头老四本人并不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到现在仍然跟在恶胡子陆富身后。
  这位猴头老四人虽机伶,跟踪术却并不怎么高明,加上他仁兄那副显目的尊容,更是随时有被发觉的危险。
  虽说猴头老四身上带有纪玄的信物,到时候尽可以凭信物道出原委,但有一点,他可不能不预作防范。
  恶胡子陆富是有名的火爆脾气,到时候那胡子会不会让他有解释的机会?
  如果恶胡子陆富见他阴魂不散,勃然大怒之余,兜心便是一拳,试问,纵有纪玄的信物又能帮得上什么忙?
  今天的淮扬道上,有几个人能承受得了恶胡子陆富的一拳?
  猴头老四颇有几分自知之明,一路上始终不敢跟得太近。
  恶胡子陆富要去的地方,显然也是胡集。
  由于路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无形中给猴头老四很大的便利。
  他采取的方法,是戴上一顶破毡帽,走在一辆鸡公车后面,推车的车夫,便是他最好的屏障。
  也正因为猴头老四跟踪得松,竟然被他于无意之中,又发现一个恼人而又非常可怕的秘密。

×      ×      ×

  从太平镇出发,没有走上十里路,猴头老四便发现,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在跟踪恶胡子陆富。
  猴头老四也推过鸡公车。
  推鸡公车,只要一点技巧,实际上并不如何吃力。
  猴头老四因为闲得无聊,他起先是打量前面两辆鸡公车上装的货物,然后便慢慢留意到那两个推车的汉子。
  由于他也有点经验,他一眼便看出这两名汉子不是推这种鸡公车的老手。
  因为两人推车的姿势都很笨拙。
  车上的货物,份量并不多,但两人都显得很吃力的样子。
  尤其是当车辆偶而辗过路面的小石子时,两人因不懂得如何藉此发力,那种险险乎势欲滑倒的情形,更令人觉得可笑。
  不过,没有多久,猴头老四那种忍俊不禁的感觉便为惊骇所取代。
  当路面上突然出现一处穴洞,他心想看看两人要怎样渡过这段艰难之际,两人竟然微微一弓身,硬凭双腕之力,将两辆鸡公车拔离地面数寸,从穴洞上连人带车一步就跨了过去。
  这只是一眨眼的事,如果不予留意,谁也不会发现。
  但是,猴头老四发现到了。
  别说是一辆鸡公车,就算一张木板凳,如果只抓住它的一头,而想将它抬举起来,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这两名新手车夫,会有这种惊人的腕劲?
  猴头老四迅速悟及两人的车夫身份,无疑只是一种掩饰,两人不仅是江湖人物,而且一定还是两名非常人物。
  两人扮成车夫,是何居心?
  这一点,猴头老四也弄明白了,两人是为了跟踪前面那位淮扬帮的金带护法——恶胡子陆富。

×      ×      ×

  事实至为明显。
  恶胡子陆富肩膀上搭着一只皮布袋,混杂在前面人群中,脚下走得并不快,以这两个汉子的一身气力来说,他们如果真是两名车夫,早就该赶到前头去了。
  但是,这两位兄台推着两辆鸡公车,竟好像是在玩一种游戏。
  他们脚下的速度,时慢时快,完全决定于前面的恶胡子陆富的步伐。
  七八里路下来,很多人掉到后面去了,也有人赶到前面去,只有这辆鸡公车不先不后,始终跟恶胡子保持着原来距离。
  这只是一种巧合。
  猴头老四知道不是,正如他走在这两人身后,也不是巧合一样。
  这两名汉子跟踪恶胡子陆富,其目的何在?
  难道也是为了那瓶罗汉续命丹?
  缺头老四想到这儿,心里不由大为紧张,他听血镖纪玄说,为了这瓶罗汉续命丹,已不知有多少人送命。
  这两名汉子若是为了罗汉续命丹而来,等会到了胡集,必会不择手段,以求达到夺丹的目的。
  恶胡子陆富的一身武功,以及在淮扬帮中的地位,当燃用不着他猴头老四来为这位金带大护法担忧。
  如今问题是,恶胡子陆富会不会及时觉察到这种危机?
  俗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任何一名高手,也无法不分昼夜,时时刻刻保持着高度警觉。
  就拿青狼老陈来说,难道他的武功不够高?为人不够机警?
  如今,那位青狼老陈哪里去了?
  猴头老四一路盘算,最后终于下定决心:等下到了胡集之后,他一定要找个机会唤醒恶胡子陆富的注意。
  血镖纪玄是他的恩人,而这位恶胡子则是纪玄的朋友,无论在道义上良心上,他都不能袖手不管。
  血镖纪玄肯折节交他这个朋友,他的行为便不能辱没了纪玄。

×      ×      ×

  胡集的地方,实在小得可怜。
  集上全部只有三十来户人家,散散落落的分布在官道两旁,那座受人膜拜,香火鼎盛的观音大士庙,则位于集后的一片竹林中。
  集上平日只有一家兼营饭馆的小客栈,每逢香期,则家家户户门户开放,不论生张熟李,先到先住,来得迟一点的,若找不到住处,便在集后打谷场上铺几束干草,和衣将就一宵了。
  当然,到胡集来的男男女女,并不是每个人都为烧香来的。
  至少猴头老四和恶胡子陆富等人就不是。
  他们抵达胡集时,才不过是傍晚时分,太阳尚未完全下山。
  但由于今年香客特别多,集上显然已无法找到住处。
  猴头老四对这一点并不在意。
  他知道集上也有几户人家,是一般香客不肯落脚的。
  像李二麻子的赌馆、臭头老高的狗肉店,便是这少数几户人家之一,而李二麻子和臭老头高,都算得上是他猴头老四的朋友。
  往年,每逢香期,他来胡集做无本买卖,差不多都是吃住在这两处地方。
  今年,他当然不是干买卖来的。
  今年他也不急着安排住处,他要等办好正经事,才会想到这些。
  恶胡子陆富仍在往前走,两辆鸡公车也仍然跟在他后面。
  猴头老四暗暗诧异,也有点焦急。
  难道恶胡子陆富不是为了保护那位帮主千金来的?
  如果走过了胡集,路上行人稀少,恶胡子只要一回头,便不难瞧出蹊跷来。
  恶胡子陆富认不认得那两个推车汉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届时恶胡子必会一眼就认出他猴头老四。
  这种情况之下,他是否应该继续跟踪下去?
  如果到时候恶胡子只顾向他盘问,会不会为两个推车汉子带来可乘之机?
  正当猴头老四放慢脚步,感觉犹豫难决之际,走在前面的恶胡子陆富忽然一个转身,走向道旁一家铺子。
  臭头老高的狗肉店。
  猴头老四跟进铺子时,店里已坐满了人,连半个空位也没有。
  烧香的人虽然越来越多,但不怕入地狱投畜牲胎的人,看来也不在少数。
  猴头老四继续向店堂里走去。
  他并不是为吃狗肉来的。
  凭他跟臭头老高的交情,如果他也想来碗狗肉过过馋瘾,他相信臭头老高一定随时都会设法为他腾出一个座位来。
  如果实在腾不出座位,他甚至可以把狗肉端到老高房里去吃。
  问题是他愿不愿意?
  因为老高睡的房间,实在还不及店堂里来得干净。
  两个推车的汉子,因为只比他早到一步,占据的座位也不大理想。
  两人坐在靠门口的一张桌子上。
  一张小小的四仙桌,竟挤满了七个人。倘若不是别有居心,他相信这两人绝不会仅为了两碗狗肉受这种活罪。
  恶胡子陆富坐在店堂里面,猴头老四现在就是向他那个位置走去。
  他等到走过了两排桌子,才以四下搜索的神气,转过头来,向门口的那张四仙桌望了一眼。
  猴头老四游目所及,不禁微微一旺。

×      ×      ×

  两个汉子都是四十上下的年纪。
  一个脸如熟蟹壳,扁短多肉,两腮红而隆突,两眼细小滚圆,有如嵌在肉包子里的两颗红豆。
  另一个面孔狭窄,鼻梁骨薄挺如刀,两眼黑珠多过白仁,双目转动之间,令人有一种寒森森的感觉。
  这两名汉子的长相,都令人不敢恭维。
  不过,这都不是猴头老四暗暗吃惊的原因。
  太平镇是淮扬道上的一个水陆码头,整日里人来人往,比这更丑陋,或更凶恶的长相,他也见过。
  但猴头老四感到吃惊的,是另一张桌上的另一个人!
  一个长相很老实的人。
  张老实!
  张老实会在胡集出现,实在太使猴头老四感到意外了。
  太平镇上的人都知道,镇上所有的杀手之中,张老实可说是最讲究实际的一位。
  他既不属于蔡麻子和薛嫂的“保本派”,也不属于孙二那家伙的“亡命派”,如果一定要加以分类,不妨称之为“老狐狸派”。
  凡是价钱求合,对象扎手,或是会招致不良后果的交易,他一概不接。
  他肯接的交易,多半是经过他仔细推敲,认为油水够肥,而又万无一失的交易。
  一名杀手如此挑剔,他的生意一定不会好到哪里去?
  不然!
  张老实的生意虽不如别的杀手,但却是众杀手中活得最舒服的一个,因为他赚进一票就是一票,稳稳当当,没有风险,没有后顾之忧。
  如今这位既不信佛,又不喜欢凑热闹的杀手,忽然跑来胡集干什么?
  猴头老四知道答案只有一个。
  那一定是这个老狐狸又接下了一宗既够油水,而又万无一失的交易。
  那也就是说,在未来的三天香期之内,胡集必然会有一宗血案发生,这宗血案内,至少有一人死亡!

相关热词搜索:杀手传奇

上一篇:第八回
下一篇:第十回

栏目总排行
栏目月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