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2026-01-10 21:22:30   作者:慕容美   来源:慕容美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李二麻子不认识的七位酒客,并不是一起来的。

来得最早的那位酒客,是一名长衫中年人。

这人一看便知道不是位香客,但也很难看出他究竟是干哪行的,他不像江湖人物,也不像个书生,当然更不像生意人。

不过,这个人却好像完全懂得李二麻子这儿的规矩,他进来选了一个靠边角的旅位,自动拿了一份酒菜,便独自饮用起来。

接着,进来的是四名短衣汉子。

这四人的身份倒是很容易辨认。

李二麻子一眼便看出,这四个人全是黑道上的朋友。

黑道上的人物,李二麻子认识的当然也不少。可是李二麻子怎么想,也想不出曾在哪儿见到过这四位仁兄。

他见四人鱼贯而入,原以为四人是一伙的,不料四人进入酒座,却远远的分成两处,好像他们同时进门,只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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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个人的年纪约在三十岁左右,长相虽不如何凶恶,但眉宇之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肃杀之气。

李二麻子虽然也懂得一点拳脚,但他开这个赌场,并不是凭藉这个。

他凭的是人缘。

如果有人想砸他的场子,他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所以,他希望这四位仁兄,最好不是冲着他李二麻子来的,对方莫说有四位之多,即使只有一人出手,他自问都承受不住。

最后走进来的,便是毒螟蚣归阴和毒蝎子解无方。

这一对毒兄弟,李二麻子当然以前也没见过。

除了这七位陌生酒客之外,李二麻子唯一认识的一位客人,便是杀手镇的醉猫老吴。

醉猫老吴比那位长衫中年人来得还要早。

人来得早,酒当然也喝得多了!

现在,醉猫老吴的面前,已堆集了四个空壶。

他如今喝的是第五壶酒。

半斤装的酒壶,虽不能算是大壶,但是四五把酒壶排在一起,也够吓人了,这也是李二麻子唯一感到安慰的地方。

因为他跟这位醉猫的交情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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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这些来路不明的人物,就算不把他李二麻子放在眼里,只要看看那些空壶,也不难猜想出喝酒的人是谁。

淮扬道上的朋友,不把杀手镇的醉猫老吴放在眼里的,似乎还不多。

东边赌台上,不时传来喊点子的吆喝之声,以及亮开点子之后的欢呼声和咒骂声。

而这边酒座上,则几乎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好像八个喝酒的人全是哑巴。

归阴和解无方进门时,曾经犹豫了片刻。

因为他们两人满以为恶胡子陆富和猴头老四一定在屋内,深恐盯得太紧,会露出破绽来。

但奇怪的是,屋内居然没有恶胡子陆富和猴头老四的影子。

两人走向酒座时,虽然悬心放落,但也不免感到疑惑,恶胡子陆富难道有了警觉,以金蝉脱壳之计溜掉了?

他们这份疑心,当然是多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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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大堂屋后面,其实还有一进院子。只不过门户开得巧妙,生人不容易看得出通往后院的走道设在什么地方罢了。

同时,这也证明两毒显然没有听到陆富前半段的话。

如果他们晓得陆富是在引鱼儿上钩,他们也许就要重新盘算盘算,是不是一定要打那瓶罗汉续命丹的主意了。

两毒喝完一壶酒,既不见陆富出现,又不便向李二麻子查问,正拟付了酒钱离去之际,大门口忽然来了个满脸酒气的白胡子老头。

这白胡老头显然已有七分酒意,虽拄着拐杖,脚下走的仍是之字步。

他那种东歪一下,西偏一下的走法,叫人瞧了实在为他担心。

那么一大把年纪了,又醉成这个样子,万一一跤摔倒,还能不能再爬起来,恐怕都是个问题。

李二麻子扭头大声道:“大癞子,你过来扶扶这位老人家。”

听口气,李二麻子并不认识这老头子。

大癞子是酒座这边的伙计。

听到老板的吩咐,大癞子立刻放下抹布,快步向老头跑过去。

哪想到白胡老头不但不领情,反而受了侮辱似的,霍地站定下来,瞪着一双醉眼,怒声道:“扶谁?谁要人扶?”

大癞子吓了一跳,一边转头朝李二麻子望去。

李二麻子俯身向前,以居高临下的姿态陪笑道:“我是怕您老喝多了酒……”

老头一听,火气更大了:“我喝多了酒?你知道我喝了多少?”

他喝了多少酒,别人当然不知道。

不过,从他喉咙已有点发哑,发梢上全是酒渍,以及脸红如枣看来,他喝得也不能算是少了。

李二麻子好心没有好报,只好朝大癞子挥手示意,要大癞子仍旧去干自己的活计,不必再理这个肝火奇旺的老家伙。

但白胡老头似乎意犹未尽,两眼瞪着李二麻子,气吁吁的又接着道:“你难道没长眼睛吗?没看到我是自己走路来的?”

他的确是自己走路来的。

这是每个喝了酒的人,经常用来证明他没有喝醉的一种方法。

证明他至少还能走路。

至于他走的时候,为什么要进进退退的横着走,那只能怪两条腿不争气,他没有理由要为那两条不听话的腿表示歉意。

这一次李二麻子学乖了。

这一次他一声不吭,只是点头,表示完全承认自己的错误。

现在他只希望这老家伙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喝醉,证明他还有走路能力,再从这间屋子里走出去。

今晚的气氛有点不对劲,他不想再多惹这种无谓的麻烦。

但是,很明显的,他的希望落空了!

因为白胡老头说完这两句话后,就以一声冷哼作为结束,转身颤巍巍的向酒座那边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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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老家伙还没有喝够。

他是喝酒来的。

加上这个白胡老头,如今酒座上的酒客,便由八名变为九名了。

白胡老头坐下去的位置,离毒蜈蚣归阴和毒蝎子解无方两人最近,他的身后,便是醉猫老吴。

除了醉猫老吴,这时酒座上的另外七双眼光,差不多都在默默地留意着这个白胡怪老头的一举一动。

其中尤其是那四名短衣劲装汉子,更显得虎视耽耽,好像一群猎人在监视着一头触网的猎物。

他们今晚来这里喝酒,为的就是要等这个白胡老头?

这里喝酒的规矩,老客人个个清楚,一切自己动手。

自己端酒拿菜,吃喝完了,自动放钱入柜,没有人帮你结帐,也没有人管你付多少。

今晚,那个叫大癞子的伙计,也许担心白胡老头是第一次来,深恐不走上前去侍候,老家伙说不定又要大叫大闹。

于是,白胡老头刚一坐下,他便破例送来了一份酒菜。

没有想到,他这份殷勤劲儿,竟又碰了一鼻子灰。

白胡老头抬起头来,眼珠一翻道:“谁叫你送来的?这儿的酒菜不要钱?你知道我身上有钱付?”

大癞子本来想说:这点酒菜值不了几个钱,付不付都不要紧。

但继而一想,算了,这老家伙完全不近人情,话说多了,可能又要出毛病,还是离开远一点为妙。

因此,他一边哈腰陪不是,一边又将酒菜端起。

你嫌我不该多事端来,现在我再端走,总该可以了吧?

就在这个时候,隔壁座上的毒蝎子解无方,忽然手一摆道:“放下,伙计,这位老丈的酒资由我付。”

大癞子缩手,欠身道:“是的,大爷。”

他话一说完,便像漏网虾子似的,一下子退到酒柜后面去了。

俗语说得好,强将手下无弱兵。

这个大癞子看上去一副老实相,其实鬼心眼儿比谁都多,他一听说解无方要代付酒帐,便知道这个长脸刀鼻的汉子在替自己找麻烦了。

刚才,他们东家李二麻子不过要他上前扶一把,老家伙便认为是奇耻大辱,如今竟有人以近乎施舍的口吻,要代付酒钱,老家伙不动拐杖揍人才怪。

他不赶快闪去一边,难道还等着当和事佬,陪着挨几拐?

这时有大癞子这种想法的人,当然不止大癞子一个,事实上有这种想法的人,完全料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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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人意外的是,白胡老头听见有人要代付酒帐,不但不以为忤,居然露出感激之色,转向毒蝎子解无方点点头道:“不错,不错,我老朽来到胡集整整三天,总算头一次遇上了一个好人。”

如果李二麻子气量不够,听了这种话,一定会活活气死。

区区几文酒钱,他李二麻子请不起?

他李二麻子诚心诚意想做好人,结果没来由的挨了一顿排头,别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落得了好人之誉。

做好事也要凭运气?

解无方淡淡一笑道:“老丈过奖了,这点小意思算什么?” ?

白胡老头打了一个酒嗝,坐直身子,正容道:“不过,我老朽一向是人穷志不短,也可以说是一向无功不受禄……”

解无方轻轻一哦,侧转面孔,等候下文。

白胡老头的一双醉眼盯着他道:“你老弟喜不喜欢听故事?”

解无方眼珠一转道:“老丈是不是想以一个故事作为交换条件?”

“是的。”

“老丈这个故事长不长?要说多久?”

“你老弟喜欢听多久,就听多久,我要说的这个故事可长可短。”

“老丈的意思是说,你这个故事就像章回小说一样,一段一段的,段段都有个小结局。听一段不算少,听两段也不嫌多?”

“不是。”

“哦?”

“我的故事只有一个,结局也只有一个。”

“老丈的意思是……”

“所谓可长可短,那是指繁简而言。因为这个故事可以用三言两语说完,也可以说上个三天两夜。”

现在有人已差不多想到这位白胡老头的身份了。

一个落魄的说书先生。

因为只有说书先生,才有这份好口才,连一段平淡的问答,都令人听得津津有味。

因此,老家伙适才的种种醉态,依猜想也极可能是故意装出来的。

以醉态来掩饰窘态。

因为他的目的只是一壶酒。

不是吗?

一个人如果醉得连走路都走不稳,说起话来,会这么清析有条理?

毒蝎子解无方显然也有这种感觉,当下又笑笑道:“老丈的这个故事,我猜一定很有趣,如果大家听得高兴,也许……咳……”

也许怎么样?

玄外之音,当然是另有厚赏。

好多人都笑了!

因为大家都明白解无方话中的未尽之意。

只有白胡老头本身似乎未能听懂这种双关语,这时一本正经的摇头道:“你老弟错了,这个故事尽管非常动人,但并不如何有趣!”

解无方笑道:“动人的故事,怎么会没有趣?”

白胡老头道:“渗杂了血腥和死亡的故事,不论如何动人,也不会太有趣。”

解无方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别的人也是一样。

他们也许都错了。

错在他们都误以为这老头只是个衣食不周的说书先生!

这像是一个说书先生的口吻吗?

白胡老头望着解无方道:“怎么样,老弟,想不想听?”

解无方溜了归阴一眼,归阴点点头。

解无方于是也跟着点了点头,轻咳着道:“当然想听,听这种故事,最够刺激了。咳咳,咳咳!”

白胡老头道:“好!”

他端起酒壶,喝了一口酒,又清了清喉咙,才开口缓缓说道:“这是个真人实事的故事,它的前半段,发生在八年前,那便是江湖上轰传一时的扬州血袈裟怪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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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突然静了下来。

这几句开场白,实在太惊人了。

连东边的赌局,亦告突然停顿。

八年前的那件袈裟血案,没有人想到它会在八年后被人当故事述说。

因为没有人清楚整个案情。

只有参与作案的人才知道它是怎么回事,而参与作案的人为了本身利害关系,事实上也不可能向别人泄漏这个秘密。

这白胡老头究竟是何许人?

白胡老头四下扫了一眼,又抹了一把胡子,缓缓接着又说道:“血案发生之后,大家都说死去的是一名密宗弟子,肇事之因,是为了一部十绝真经。这些,一点也不假,实情确实是如此!”

众人凝神屏息以待,连角落里一直处身事外的醉猫老吴,也不禁睁大了眼睛,露出满脸疑讶之色。

白胡老头见无人发问,轻轻咳了一声,又接下去道:“也许有人会问:什么叫十绝真经?只是一部经典?还是一部秘笈?

“一名密宗弟子为什么要把这部真经带到中原来?是不是已经被人劫走了?如今这部真经落入何人之手?

以及密宗教派方面,对门下弟子遇害后,有无采取任何应变措施?现在老朽要说的故事,便跟以上这些问题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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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的心房,都止不住加快了跳动的速度。

这真是在说一个故事?

谁都清楚:决不是!

这决不是一个故事。

故事,是以前发生的事,是已经成为过去的事。现在,这件事还没有完全过去,不能算是故事。

这老头实际上是在公开宣布一件惊人的秘密。

他假设的七项疑问,每一项都重要无比。

如果他想卖关子,其中任何一项疑问的答案,都可以使他立即变成一个富翁,但他并不打算这么做。

他已声明在先,这七个问题,他都可以回答,而且马上就会回答。

这种事谁想得到?

换了平常时候,谁又肯相信一个人竟会遇上这种怪事?

白胡老头似乎一点也不觉得他这故事与普通的故事有什么不同,仍像闲话似的,徐徐喝了口酒道:“首先,我来回答大家想知道的第一件事:那就是十绝真经究竟是一件什么样的宝物?

“关于这一点,说开了,并没有什么神秘之处,因为它的名称,已将它的内容介绍得非常清楚了。”

一直没有开口的毒螟蚣归阴,这时忽然插口道:“十绝的意思,是不是代表着十种绝艺?”

白胡老头道:“不错,但并不全指武功!”

归阴像是有点意外地道:“它的十字简称是:气、拳、刀、医、术、忍、食、色、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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