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2026-01-10 21:24:46   作者:慕容美   来源:慕容美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骆家老栈后院。
  一号上房。
  上房内红烛高烧,佳肴满桌,美洒盈樽。
  无论从哪一个角度观察,此刻坐在金狐对面的纪玄,都不像一名阶下囚。但是,今晚的气氛不论如何美好,纪玄的心情也轻松不了。
  凡待决之囚,照例均可享受一顿丰盛的酒菜。
  丰盛的一顿,也是最后一顿。
  所以,金狐今晚愈是殷勤备至,纪玄也就愈有这种感觉。
  感觉自己是一名待决之囚。
  因为金狐日间已经说得很明白,他们之间,无任何恩怨情义可言,有的只是一种交易行为。
  那么,今晚这种殷勤的款待,岂非很明显的只是一种商业手段?
  一旦交易完成,他失去了利用价值,又是一付什么情景呢?
  只要是了解金狐为人的人,都不难想像得到。
  不过,尽管纪玄非常清楚他今晚的处境,但是他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则恰恰相反。
  他表现得完全像一个受礼遇的上宾。
  金狐敬菜他吃菜,金狐敬酒他喝酒,金狐微笑,他也微笑,金狐谈到天气,他就打哈哈。
  一切虚伪客套全用完了,金狐忽然笑意一敛,凝望着纪玄道:“今天在官道上,当我以一颗清心丹为你解毒之际,另有三名陌生男子,持刀突然冷袭,你猜不猜得出这三名汉子的来路?” “
  纪玄微笑道:“姑娘如此发问,是不是因为已经摸清了三人的身份?”
  金狐道:“是的。”
  “而姑娘则算定我纪玄一定猜不中?”
  “应该猜不中。”
  “万一猜中了呢?”
  “罚酒三杯。”
  “不行。”
  “嫌轻?”
  “不是!”
  金狐道:“否则怎么说?”
  纪玄笑道:“灭烛留髡。”
  九尾金狐出身书香世家,当然懂得这四个字的含意。
  她的俏丽脸蛋儿上,马上浮起了两片红云。
  纪玄微笑道:“如何?”
  金狐狠狠白了他一眼道:“你真有这份心情?”
  纪玄笑道:“我等候这一天,已经等待很久了!”
  “你知不知道九尾金狐另一个外号叫什么?”
  “知道,化骨炉。”
  “你以为你是铁打的金刚?”
  “我不是。我只是一个平凡的男人。所以,我也像一般男人一样,向往一句老话:但愿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金狐似嗔似怨地睨着他,缓缓点头道:“好,你先说来听听。”
  纪玄微笑着一字字地道:“我猜他们一定是淮扬帮虎豹两堂的弟子!”
  幸好这时上房中没有外人,这种估计如给外人听去了,对方不怀疑这位血镖喝醉了酒才怪!
  这种事可能吗?
  他血镖纪玄不惜冒生命之险,全力维护淮扬帮主的千金大小姐,而该帮虎豹两堂的弟子,反欲置他于死地?
  这样说起来,那位豹堂弟子,无影鞭蓝老二,岂不也等于死在自己人的手里?
  金狐听了,一声不响,喃喃了好一会,才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密宗绝艺传人,果然不同凡响。”
  她忽然紧盯着纪玄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该帮有人在打你的主意?”
  纪玄微笑道:“我如能未卜先知,又怎会遭迷魂香迷倒?”
  金狐惑然道:“那么——”
  她显然不晓得如何发问才好。
  纪玄又笑了笑道:“这个问题,应该到此为止。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些属于自己的秘密,不是吗?”
  金狐皱紧了眉头,道:“我并无意一定要追究你在这方面的私人秘密,我只是担心你也许会忽略了目前这种局面的严重性。”
  得罪一两名杀手,算不了什么,如果对手换成势力庞大的淮扬帮,就不能等闲视之了。
  这是金狐的言外之意。
  这意思纪玄当然懂得。
  纪玄只是微笑。
  金狐又叹了口气道:“你杀过淮扬帮两名金带护法,最后却成了该帮的上宾,且跟另一名金带护法成了莫逆之交。如今,你为了保护帮主的女儿,却又遭该帮虎豹堂的弟子狙击,想想这笔糊涂帐,真叫人晕头转向。”
  纪玄微笑道:“应付这一类的事情,我有个很好的办法。”
  金狐道:“什么好办法?”
  纪玄笑道:“凡是想不透的事情,我就不想!”
  这听来虽然像句笑话,但这的确不失为做人处世的方法之一。
  这世上叫人想不透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有些事情你即使想破了头,也不一定就能找得出答案来。
  遇上这类事情,你如一味倔强,日夜苦思不休,那岂非有意跟自己过不去?
  所以,一个人若能做到凡是想不透的事情,通统抛去一旁,他至少可以比别人省去很多烦恼。
  金狐当然明白这只是纪玄避免正面回答问题的一个藉口,她如果打破沙锅问到底,就未免显得太不识趣了。
  因此,她仅淡淡地又白了纪玄一眼,便转换话题,接下去道:“既然如此,我们言归正传如何?”
  纪玄笑道:“我早就洗耳恭候多时了!”
  金狐正容道:“如今你该再不会否认你是密宗绝艺的传人了吧?”
  “我从没有否认过。”
  “那么,昨天在胡集李二麻子赌坊里出现的那位白胡老头,也就是阁下的化身了?”
  “姑娘的耳目果然灵通。”
  “当时白胡老头对密宗十项绝艺所作的解释,都是事实?“
  “一字不假。”
  金狐点点头道:“我不是一个贪心的女人,所以我的要求也不会太过份。你打算以十艺中的哪一项,来作为我那颗老君清心丹的补偿?”
  纪玄端起酒来喝了一口,慢慢放下杯子,笑着回答道:“我可以这样告诉你:密宗十艺,无论哪一项,都不适宜于一个女人修习!”
  “如果这个女人愿意呢?”
  “你这样说,就表示你没有听懂我的话。”
  纪玄真正要说的其实是:无论你想学其中哪一项,我也不会传授与你。
  这种弦外之音,金狐真的没有听懂?
  并非如此!
  不会听话的人,其实是纪玄!
  金狐现在说:“如果这个女人愿意呢?”这句话本身便是一种针锋似的答复。
  她只是以“愿意”两字来代替了“坚持”。
  如果把“愿意”换成“坚持”,她的态度,便很明显了。
  她是因为纪玄说得婉转,所以也将语气说得十分含蓄。
  否则,她大可以开门见山:“你的一身功力,完全掌握在本姑娘手上,传与不传,可由你不得!”
  所以,金狐这时只是淡淡一笑,她希望由纪玄自己慢慢去体会目前的情势。
  纪玄又喝了口酒,接下去道:“如果你没听懂我的意思,我就不妨直话直说。”
  金狐点点头,表示现在洗耳恭听的是她。
  纪玄道:“密宗弟子,与世无争。密宗十艺,也多以防护为主。就算你艾姑娘真的有恩于我,我也不会以密宗绝艺,作为一份人情,私相授受!”
  他慢慢的又加了一句道:“何况芳驾对在下根本就无恩惠可言。”
  金狐玉容微变道:“男子汉,大丈夫,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纪玄道:“我说的是实话!” ,
  金狐愠然道:“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本姑娘当时在场,你早成了杀手张老实的刀下之鬼?”
  纪玄没有回答。
  金狐愠声又道:“唐家一息迷魂香,毒性强烈,就算没有张老实向你下手,时间一久,你也难活命。姑娘耗费一颗老君清心丹,难道竟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
  纪玄苦笑。
  金狐冷哼道:“开口呀!你是不是已无话可说?”
  纪玄苦笑道:“我要说的话多得很,就只怕你听不进去。"
  金狐道:“只要是人话,我会听得进的。”
  纪玄道:“好!我现在先回答姑娘最后的一个问题。姑娘的老君清心丹,的确救了一个人的性命,但这个人可不是我纪玄。”
  金狐道:“谁?”
  纪玄道:“姑娘自己。”
  金狐一张面孔,突然涨得通红一一当然不是羞得发红。
  这是给气红的。
  如果不是因为纪玄功力丧失,已无还手之力,她这时也许早就一个耳光括过去了。
  但纪玄即似乎毫不为意,缓缓接下去道:“姑娘应该知道,今天官道上发生的种种事故,完全是为了要除去我纪玄,这是一次煞费苦心的安排,为了达到目的,对方甚至不惜在必要时以除去徐家那小妞儿作祭品,对方用心之毒,于此可见一斑。”
  金狐脸色,稍稍缓和。
  尽管纪玄尚未完全解释清楚,但这一段话,却无疑都是实情。
  纪玄接着道:“对方这一次未能成功,原因当然很多;但毫无疑问的,你艾姑娘应属对方的第一支眼中钉。”
  纪玄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道:“姑娘别以为杀了对方四个人,就以为对方伎俩不过如此,说句姑娘不爱听的话,若是惹恼了对方那位幕后主谋人物,单凭姑娘方面的人手,我敢说一定应付不了。”
  金狐道:“你已知道对方那位主谋人物是谁?”
  纪玄道:“已经想到了一个人,但我还不能断定他是否就是当年袈裟血案的正凶。”
  金狐没有追问这个人是谁,她知道这是一个关系重大的秘密,如果纪玄没有忌讳,他早自动说出来了。
  不过,这仍然没有解释清楚,金狐一颗老君清心丹,为什么会救的是她自己?
  纪玄又喝了口酒,继续说道:“当姑娘的一颗清心丹,在放入在下口中时,似乎忽略了一个爪节。”
  金狐道:“什么小节?”
  纪玄道:“在下的牙关并未僵硬。”
  金狐一呆道:“你中毒昏迷,原来是伪装的?”
  纪玄笑笑道:“一息迷魂香的确是真才实料,不过它可迷不倒正牌的密宗弟子,否则密宗中艺中的那个医字,就要给删除掉了。”
  金狐想了想,又道:“你既然要佯装中毒,为什么不装得像一点?”
  纪玄笑道:“我原先诈昏,不过是想逮住动手杀我的人,以便循线追凶。杀手张老实既已被你除去,我若是继续装下去,姑娘说不定就要尝到神机夺魂弩的滋味了。”
  金脂I:“你意思是说,对方那位正主儿是被你吓走的?”
  纪玄笑道:“差不多可以这样说。你疏忽了的细节,对方于人群中一定已瞧得清清楚楚。对方既看出我并未被迷倒,当然心存顾忌。”
  金狐道:“你——你连神机夺魂弩也不怕?”
  纪玄道:“这种歹毒无比的暗器,没人敢说不怕。”
  金狐道:“那么,敌人既拥有这种霸道的暗器,他们为什么不趁你昏迷倒地的那一瞬间猝然出手?”
  纪玄微笑道:“我也曾有过这种想法,尤其是在他们尚未看出我使诈之前,那的确是个很好的机会。”
  金狐道:"但对方结果并未利用此一机会,你认为那是为了什么?”
  纪玄道:“这情形有两种解释。”
  “哪两种解释?”
  “第一,也许是我这两年在江湖上闯出的一点虚名镇住了他们,使他们无法确定,到底是他们的夺魂弩快,还是我的镖快?”
  “第二呢?”
  纪玄微笑道:“第二种解释便是那位主谋人物,为人行事,一向谨慎,凡事不具有充份把握,决不贸然付诸行动!”
  金狐道:“所以他们买通了一个杀手张老实?”
  纪玄道:“这也证明一个人行走江湖还是小心谨慎一点好。”
  金狐眼珠儿转了几转,忽然带着几分幽怨,也带着几分期切之色道:“照这样说来,我白白耗费一颗老君清心丹,结果是什么代价也得不到了?”
  纪玄微笑道:“你可以得到一样东西。”
  金狐双目中立即浮起了一片希望的光芒道:“得到什么东西?”
  纪玄道:“一个忠告。”
  金狐不觉一愣道:“你说什么?”
  纪玄微微一笑道:“九尾金狐艾格格因为人长得美,武功又高,一心想打她歪主意的臭男人,因为吃不到天鹅肉,便造了她很多不堪入耳的谣言。我希望姑娘能够洁身自爱,你冒用人家的招牌可以,但可干万别误信人言,损害了人家艾姑娘的清白。”
  金狐玉容遽变,张目结舌道:“你……你……你是说……”
  纪玄微笑道:“我是说,杨妈柳妈虽是金狐的老人,但她们对当年金狐失踪的底蕴,也不一定十分清楚。根据我所获得的消息,那位正牌金狐不仅仍活在人世上,甚至目前可能已来到了这座杀手镇。”
  金狐突然道:“我不相信。”
  纪玄道:“为什么?”
  剑谴:“那位艾姑娘如果仍在人世,或是来了杀手镇,她的行踪一定瞒不过柳妈和杨妈。”
  纪玄道:“这个姑娘就错了。”
  金狐道:“什么错了。”
  纪玄道:“杨妈柳妈鼓励你出来冒充金狐,不外三点仗恃:第一,她们确信金狐已死。第二,你长得跟金狐极其相象。第三,她们跟随金狐多年,熟知金狐之言行及生活细节,有她们从旁教导及呵护,将绝不愁遭人识破。”
  他笑了笑又道:“杨妈跟柳妈对故主之忠诚与怀念,是感人的。但这也恰好造成姑娘你在仿效方面的一大败笔。”
  金狐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纪玄道:“杨妈柳妈找上姑娘,确实找对了,因为你的确长得跟那位艾姑娘一模一样,十分酷似——但那应该是指十年前的艾姑娘而言。”
  金狐眨眨眼皮,神情上已渐渐露出领会之意。
  纪玄接着道:“以她们对故主的情感,她们心目中的艾姑娘,也许永远不会老。但她们忘却无情的岁月,已过去整整十年。”
  金狐默默不语。
  纪玄道:“姑娘今年最多廿一、二,而真真正正的金狐艾格格,目前少说点也该是三十出头的人。”
  金狐忽然抬头道:“你见过那位真任的艾姑娘本人?”
  纪玄只是微笑。
  平常时候,微笑多半代表默许。如今纪玄的微笑,则表示拒绝。
  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金狐叹了口气,只好接着道:“那就请你说出你的忠告吧!”
  纪玄也敛起了笑容道:“我的忠告是,姑娘虽然有杨妈柳妈全力护卫,但姑娘毕竟年纪还轻,硬装老成,也装不像。最好早早离开这片是非之地,犯不着卷入目前这阵漩涡中,招致无谓的烦恼。”
  金狐沉默了片刻,才滞缓地道:“谢谢你的忠告,我一定好好考虑就是了。”
  纪玄起身道:“我也谢谢姑娘的酒菜招待,希望下次碰面时,大家都已离开这个名叫‘太平’而实则一点也不‘太平’的小镇。”

×      ×      ×

  很多人名、地名,生来便带有一股浓厚的讽刺意味。
  三岁孩童夭亡,那是福薄,如问名字,却很可能叫作长寿彭祖什么的。
  叫化子中,名叫富贵、荣禄、大福的人多的是。
  也有人喜欢将礼、义、忠、孝……等字嵌入名字中,但实际上却往往是个十足的小人。
  太平镇这个地名,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太平镇上,哪一天真正太平过?
  尤其是今天晚上,这个小镇的每一角落,几乎都隐藏着一种无形的杀机。
  太平镇上,共有两家客栈。
  除了骆家老栈,另一家客栈便叫太平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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