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冠禽兽
2026-02-18 17:03:23   作者:秦红   来源:秦红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与此同时,客房门口来了一个青衣少年,他一脚跨进店门,说道:“伙计,给我一间清静上房。”
  “啊!”
  三个店伙瞠目愕然。
  其中一个一怔道:“相公几时出去的,小的怎没看见?”
  青衣少年道:“我说要一间清静上房,你们听见了没有?”
  那店伙笑道:“相公,你必是喝醉了,你的房间就在后院右厢,小的扶你进去便了。”
  青衣少年微微一怔道:“谁说我醉了?”
  店伙笑嘻嘻道:“是,是,你老没醉,远是让小的扶你进去吧!”
  说着,便要上前搀扶。
  青衣少年推开他,注目问道:“你说我的房间在后院右厢?”
  店伙道:“是呀!”
  青衣少年道:“那我自己进去。”
  他自行来到后院上房,目光一扫四周,随即双脚一点,飞身上屋,暗中监视右厢那间上房的动静。
  这时,他听到房中有个姑娘在低声饮泣。
  青衣少年剑眉微微一皱,暗忖道:“奇怪,怎么会是个女的?听店伙的口气,明明有个冒充我的人投宿在那上房之中,难道不是这一间?”
  只听那女子在饮泣之中,夹杂着低声咒骂:“满冠星,你这禽兽不如的恶魔,姑娘不把你碎尸万段誓不为人!”
  青衣少年心头一震,讶然暗忖道:“她是谁?为何以这样恶毒的字眼咒骂我?”
  这思忖闪过脑际之际,他立刻身形一腾,疾如飘风,悄然落到窗前,找了一处窗隙,探头向房中偷看,只见床上坐着一个云鬓散乱的少女,正在掩面饮泣,但她身上却穿了一袭属于男人的蓝色长衫,除了一头披散的秀发和嘤嘤低泣的女儿态之外,几乎完全是男的打扮。
  青衣少年恍然大悟,敢情她是易钗而弁,扮作书生模样前来投店,而且面貌可能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因此店伙才认错了人。
  但是,她为什么哭得如此伤心?又骂我满冠星禽兽不如?
  正思忖间,都男装少女突然停止哭泣,抬起头来,只见她双目红肿,苍白的脸上泪痕纵潢,宛如梨花带雨,凄楚欲绝!
  她从腰内掏出一只小小玉盒,取出一粒红色药丸,咬牙切齿的道:“满冠星,我虽不能食你之肉寝你之皮,但是做了鬼鬼也要找你算帐!”
  说到这里,忽又流泪道:“师父啊!您老人家教养之恩,弟子此生已无法报答,但愿来世……”
  一阵哽咽之后,毅然把那粒红色药丸送入口中!
  “使不得!”
  房外少年右手疾振,隔窗点出一指,人也同时破窗而入。
  这动作快如闪电,男装少女被他隔窗一点点中脉穴,但还是迟了一步,青衣少年破窗飞入房中时,她已将药丸吞了下去。
  那男装少女一见青衣少年,登时柳眉倒竖,厉声道:“满冠星,你这下流淫贼敢情还没走!”
  原来,这青衣少年正是从终南山赶赴北雁荡的满冠星。
  他一再听男装少女辱骂自己,心知其中必有缘故,拱手道:“在下满冠星,姑娘纵有千般委屈,又何苦寻短见,不知姑娘刚才吃了什么药丸?”
  男装少女闻言更怒,戟指他怒骂道:“你这个禽兽不如的淫贼,谁要你来假撇清,姑娘恨不得食汝之肉,寝汝之皮!”
  忽然一头向满冠星撞了过来。
  这一瞬间,满冠星发现这位姑娘竟然丝毫不谙武功,心中更觉惊奇,连忙闪身让开,同时左手轻探,挡住她撞来的身子,免得她跌倒,正容道:“在下与姑娘素昧平生,不知姑娘何以对在下怀恨如此?”
  那男装少女摔开他的搀扶,惨然道:“姓满的,你还想抵赖不成?”
  接着玉手猛扬,一个耳光落到满冠星脸上,咬牙切齿道:“姑娘已服下断肠毒药,死后变成厉鬼也不曾饶过你这个万恶淫贼!”
  满冠星已听出一点眉目,好像有人冒充自己污辱了这位姑娘,心中大惊,忙道:“姑娘弄错了,欺负你的那个人不是我,姑娘请先解去腹中剧毒,把事情弄明白再来追究,否则姑娘固然含屈而死,在下也代人受过——不瞒姑娘,在下正在追踪一个假冒在下之人,姑娘遇上的,必是此人!”
  男装少女惨笑道:“恶贼,败我名节之人,不是你满冠星,难道还有第三个满冠星不成?”
  “第三个满冠星?”
  这世上还有“第三个满冠星”吗?
  满冠星犹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中困惑极了。
  男装少女忽然从床上拿起一张人皮面具,往脸上一挂,道:“你瞧瞧我是谁?”
  满冠星目光一直,惊道:“你……你是哥舒香主?”
  男装少女揭下面具,随手一扔,忿然道:“不错,假冒你满冠星上终南的就是本姑娘,你一路追踪,要追的人就是本姑娘,因此,这往返数千里,一路上只有两个满冠星,一个是你,另一个是我,绝不可能有第三个满冠星,说得明白一点,今晚除了你满冠星,再也没有第三个满冠星了。”
  满冠星摇头道:“不对,不对!在下追的人不是姑娘你,因为那人不仅盗走了在下的佛光剑,而且冒充在下骗走满逸云老前辈的飞龙玉珮……”
  哥舒玉虎怒道:“那人就是我!”
  满冠星道:“可是,姑娘房中并没有在下的佛光剑。”
  哥舒玉虎道:“你方才取走了,又来问谁?本姑娘在那客栈中,因见你身负重伤,不忍取你性命,一念之仁,反被你这万恶淫贼毁我一生清白,又毁了我一身武功。你这衣冠禽兽,亏你还自命是名门正派的峨嵋门下又是中金龙的——”
  语至此,忽然住口。
  满冠星急道:“姑娘请住口,这中间定然另有奸人假冒在下,在下赶到此地不过盏茶光景之事,姑娘赶决设法解去断肠之毒,再找奸人计较不迟。”
  哥舒玉虎见他语气诚恳,似乎有些相信了,双目微闭,落下两行落珠,道:“不成了,何况我身受奇辱,已无颜见人……”
  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但她终于拭去泪痕,目注满冠星,凄然道:“我想托你办两件事儿,不知你肯不肯?”
  满冠星不加思索的道:“在下一直不知你是女儿身,嗯……在下的佛光剑和满老前辈的飞龙玉珮都被奸人取走,纵然走遍天涯海角,也非找到那恶徒不可,姑娘是不是要我替你手刃奸恶,报仇雪恨?”
  哥舒玉虎摇头道:“不,我只想请你代办两件小事。”
  满冠星道:“姑娘请说,满某能力所及,自当效劳。”
  哥舒玉虎道:“第一件,我死之后,请你把我的尸体埋在附近。”
  满冠星点头道:“好的,不过姑娘虽然服下断肠毒药,未必无解药可解,与其饮恨以没,不如亲手报仇。”
  哥舒玉虎凄然落泪,从腰间摸出一方玉珮,道:“我武功已失,生不如死——第二件拜托之事,满少侠行走江湖时,倘若遇上我同门师姐妹,请把这方玉珮交给她们,转呈家师。我知道峨嵋、梅花旧嫌未消,满少侠如有不便,我也不敢勉强。”
  满冠星道:“姑娘请放心,此事在下办得到。”
  说完,接过玉珮,揣入怀中。
  哥舒玉虎凄然一叹道:“满少侠义薄云天,不究既往,此恩此德,来世当为犬马报答,这店中尚有良驹一匹,差可代步,少侠幸勿推辞。”
  满冠星眼看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转眼就要香消玉殒,不禁为之恻然,但自己既无解药救人,她又因失身死志甚坚,一时也没话说了。
  “少侠请出房去,等我毒发死亡再入房好吗?”
  “是。”
  满冠星躬身退出。
  他来到房外院上,一想那个假扮自己的奸徒竟昧着良心做出天人共愤的无耻勾当,越想越气,忖度她被强暴和自己投店这段期间,最多不会超过一刻时,说不定那贼人尚在城中,自己何不趁这时候出去搜索一番!
  主意打定,立刻纵身掠起,飞出客栈。
  这时已是二更时分,城中大半人家都已入睡,他施展绝顶轻功,四处追搜,但寻遍大半城市那有奸贼的踪迹?
  看看已近子夜,想到哥舒玉虎必已毒发毙命,当即返身赶回客栈,到了哥舒玉虎的上房,却见窗户大开,房中灯焰摇曳,哥舒玉虎竟已不在房中!
  满冠星大为意外,暗忖:她仰药自绝,死志甚坚,要求我掩埋其尸,怎随忽然又不见了呢?莫非自己离开客店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意外不成?
  仔细审视房中情形,哥舒玉虎的衣物和银子并没有带走,足见她不是自己离开客店,那么如非发生意外被人劫去,便是来了她们梅花门下或通天教之人,将她救走……
  满冠星对梅花门下本无好感,而且哥舒玉虎又是盗走自己的佛光剑之人,如今她栽在别人手里,其实也不值得同情,自己奉命赶赴北雁荡正觉庵,目的是另一半飞龙玉珮,万一再被歹徒捷足先登,利用满逸云那半方玉珮信物,再将另半方“飞龙剑诀”骗走,后果就不堪设想,如今之计,还是赶快上路为是。
  当下,召来店伙,付过店帐,即骑上哥舒玉虎的马离开客店,连夜动身上路。
  由芜湖东行,经宣城,广德,转入浙境,再由安吉、杭州,直奔乐清。
  这一路都是官道,马行甚快,第二天傍晚已赶到北雁荡的北麓,这里是一个小村落,村上居民的住家可供游客憩足,也做游客入山向导。
  满冠星在村上住了一晚,第二天清晨,将坐骑寄下,问明前往正觉庵的途径,便徒步上山而来。
  北雁荡以瀑布和奇峰著称于世,瀑布以大龙湫最大,奇峰有一百多座,金牛岭座落于群山之间,它像一只卧在山溪间的老金牛,而正觉庵就在牛腹之间,占地不广,庵前一道山溪,流水潺潺,地势僻静,清幽绝尘!
  满冠星从终南山而来,跋涉数千里路,赶到金牛岭下时,已是第十四天的早晨,山中晨曦斜照,橱林分外清新,他走近庵前,抬头瞧瞧门上横匾,果然写着“正觉庵”三个大字,这就举手敲门。
  “谁呀?”
  正觉庵里面,远远响起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但声到末了,右边一扇长门里面已经有人在拔门闩,一边喃自语道:“大清早就有人上香拜佛,我老婆子还没把佛堂收拾好呢!”
  满冠星心中一惊,暗忖道:“这人来的好快!”
  长门开启,一个满头白发腰身佝偻的老婆子当门而立,她向满冠星打量了一眼,不大高兴地道:“小伙子,你若是游山来的,这里是私庵,谢绝随喜。”
  这老婆子一大把年纪,火气可真不小,话声一落,“砰”的一声,重重的关上长门,口中还在唠叨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懂礼貌,山脚下明明写着‘游人止步’,还要硬往这里闯,要是在三十年前,老婆子不把他踢下山去才怪!”
  满冠星没想到她竟不容自己说话,就这样关上了门,忙又叩门叫门:“老婆婆,请你开开门,在下奉——”
  “滚!滚!老婆子没时间和你说话!”
  满冠星为之愕然,心想这老婆子分明是带发修行之人,何以脾气竟是这般暴躁?正要再叩门,忽闻庵中传出一个黄莺般娇悦的少女声音道:“老婆婆,你在跟谁说话呀?”
  只听老婆子答道:“大清早来了个野汉子,老婆子把也轰出去了。”
  满冠星有些着恼,又敲门道:“老婆婆,你请开门,听我说明来意如何?”
  老婆子很生气,把门拉开,喝道:“好小子,你是吃了豹子胆……”
  “咦,是冠星哥,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一条娇小的人影如飞而至。
  那是一个身穿绿衣旳少女,明眸皓齿,姿色秀丽!
  “玲儿,是你!”
  这绿衣少女,正是商德之女商玲!
  白发老婆子诧异道:“玲姑娘,你识得这人?”
  商玲欣喜万分道:“七婆婆,他就是我常常提起的满冠星呀!”
  她一手拉着满冠星的手,仰脸笑道:“冠星哥,你是来找我的吧?我早就料到你迟早会来找我,不过你怎知我住在这里?”
  满冠星根本没想到她在这里,一时也颇惊喜,但她当着白发老婆子面前紧拉自己的手不放,不由俊脸一红呐呐然道:“玲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那白发老婆子知道他是满冠星之后,敌意全消,一笑而去。
  玲儿欢笑道:“我以前不是告诉过你?我姑姑就住在这里,这回是爹把我送来的。他说我到处乱跑,没人管束,要姑姑管教我,其实姑姑才不像爹那么——对了,冠星哥,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呢?”
  满冠星这才想起她以前曾经说过她姑姑是中金龙的妻子,居住在北雁荡山,敢情中金龙要自己持他信物前来正觉庵,就是要见他的夫人。原来他们夫妻两人各自保管半块“飞龙玉珮”?
  玲儿见满冠星久久不开口,又问道:“你怎么不说话呀?”
  满冠星道:“我来找这里的庵主,听你这么一说,原来这里的庵主就是你姑姑啊。”
  玲儿小嘴一噘道:“原来你不是来找我的……”
  满冠星忙道:“玲姑娘,你听我说,我从很远的地方赶来此地,有重要事情求见庵主,你快给我通报一声吧!”
  玲儿一哼道:“我姑姑正在静室念经,不能会客。”
  满冠星道:“还要多少时间?”
  玲儿一挑眉毛道:“还早,我先问你,你说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究竟是什么地方?”
  满冠星道:“终南山。”
  玲儿问道:“终南山在那里?”
  满冠星道:“距此约有三千里路。”
  玲儿道:“你一共走了几天?”
  满冠星道:“十三天。”
  玲儿微笑道:“这么说,你当真有重要事情要求见我姑姑了?”
  满冠星点点头道:“正是。”
  玲儿道:“好吧,我带你去见我姑姑。”
  说着,转身朝里面走去。
  穿过佛殿,后面是个小院落,一排三间厢房,环境清幽,寂无人声,只有阶前木架上一只鹦鹉在啁啾作鸣。
  院中摆着许多盆栽花卉,嫣红姹紫,散发出袭人清香!
  玲儿走上石阶,趋至一间厢房外面,敲门叫道:“姑姑,我可以进去吗?”
  厢房中传出一个妇人声音,道:“玲儿,姑姑还没念完经,你若是闲着没事,替我喂喂鹦鹉吧!”
  玲儿道:“姑姑,有人要见您老人家呢!”
  一边说,一边推门而入。
  这间静室也是佛堂,中间挂着观音大士的画像,桌上供着一盏油灯和一个古铜小香炉,青烟袅袅,满室檀香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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