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昔日凶案　今日曙光

2026-02-09 20:25:58   作者：司马长虹   来源：司马长虹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一湾流水傍山潺潺，垂扬千株，迎风曳摇，月皎星烁，山不峻𪩘，钱楡树却翳密千株。
　　林簌虫鸣，杨柳林内一座庄院，已是夜阑人静，在门口高悬一盏红灯笼，灯火微亮，随着夜风在摇幌。
　　这座倚山傍水而筑的大庄院，屋舍比栉连云，此时庄内灯火已熄，一片乌黑沉沉。
　　陡然——
　　“哗哗啦”奔来一辆四套缰辔的蓬车，四匹快马一身乌油油黑亮，一根杂毛没有，马是脚程奇快的骏马，可惜做了拖车下驷，有点委屈。
　　辕座上一名老人，头戴遮阳大笠低垂，勒马停车，人已抛座丢缰，飘身荘门外，伸手叩门，片刻庄门内飘出一声轻喝：“谁？”
　　“我！”
　　庄门倏地大开。
　　御车老人跃身上了车辕，一抖缰索，蓬车麟麟声起奔进庄内，庄门又嘎呀一声关上。
　　一曲精致小筑内，坐着已易俗装的大通禅师，火神玉郞君，独自苍龙盖晃及一紫服银须垂胸的老人。
　　玉郞君面向紫服老人脸显笑容道：“蒙庄主慨然借住，在下感激万分。”
　　紫服老人哈哈一笑，道：“老夫华子云虽非武林中人，未退休前也算是一员武将，并不畏事，袁大侠对老夫救命之恩如同再造，大恩隆德，老夫无日敢忘，愿存于心，苦无机会答报，袁大侠及两位莅临寒舍，就如在家一样，一切尚请不要拘束才好。”
　　玉郞君心也感动，立身一揖到地道：“庄主在袁某家毁人如浮萍，浪迹天涯人海之际，慨赐援手，盛情盛谊，在下铭感五内，先谢过了。”
　　华子云赶忙起身伸手一拦，哈哈笑声道：“袁大侠如此就见外了，老夫已吩咐厨下在赶做肴馔淡饭，老夫先告退，待会给诸位洗尘接风，喜逢故人，老夫要痛饮一番。”
　　哈哈笑声中，向三人颔颔首走了出去。
　　盖晃待华子云去后，望目望着玉郞君，道：“这位华庄主靠的住吗？”
　　玉郞君笑道：“大叔放心，华子案为官不失方正，也是性情中人，小姪与他结识，是他由荆襄任所告老回籍途经南津关，被荆襄三虎罗立标，云中素，徐昂千寻仇围杀于官道上，小姪适路经那里，在双方对话中，听出三虎为恶荆襄，被华子云率领官兵遂出荆襄鱼鼓山寨，衔恨于心，窥机寻仇，小姪才现身将三虎诛杀剑下，与此老结成忘年之交，星换霜移，幌眼已十七年了。”言下不胜欷歔光阴不再。
　　盖晃闻言点头道：“这就好。”
　　倏地玉郞君星目异采突闪，说道：“差点误了大事，去去就来。”不待盖晃问清，人已电射门外，一幌不见。
　　大通禅师和盖晃不由愣呆，就待问个明白，玉郞君身形早已杳隐夜色中。


　　月华如水，夜深风吟，金山下一片岑寂。
　　一条银影踏蹬山路而上。
　　金山寺外黯处，突然闪出两个手持戒刀的和尚，低喝道：“什么人夜闯禅林？”
　　“临安龙井寺方丈慧光大师，可是驻锡贵寺？”
　　“施主问这做甚？”
　　“有劳师父通报，就说玉郞君求见！”
　　对话之声倏止，山风嗖嗖，松涛低啸。
　　须臾，一声：“请。”
　　玉郞君银衫闪幌，在一名灰袍和尚陪伴下，走进金山寺。
　　一间修篁四植的禅房，玉郞君被引导走了进去。
　　房内坐着四名老僧——那是龙井寺主持慧光，伏虎大师慧净，降龙大师慧亮，另一名六十上下瘦削身裁高额如丘，面红如枣，是金山寺主持慧清。
　　此时，四僧一见玉面郞君走进，皆起身合十为礼。
　　玉郞君拱手作了一个罗汉揖，笑道：“小生来的鲁莽，打扰四位大师清修了。”
　　宾主落了座。
　　玉郞君目光一扫慧清，对慧光笑道：“大师，这位高僧是谁？”
　　慧光介喾：“老衲师兄慧清。”
　　玉郞君迭忙起身，拱手道：“原来是金山寺主持，紫面韦陀慧清大师，小生失礼了。”
　　慧清双掌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道：“施主多礼了，请坐。”
　　玉郞君笑笑坐下。
　　慧字辈四僧，对玉郞君突然来访，早已感到事出意外，现在四僧都没先开口，静等玉那君先说话。
　　玉郞君星目环视四僧一下，道：“今夜，那位神秘东主，将率人突袭金山寺，大师们可知？”
　　慧字辈四僧，虽再得道高僧，闻听此言，也不禁矍然动容。
　　四僧想不到那东主突袭之举，来的会如此之快，个个听到玉郞君的话，眉头就是一蹙，怒火在脸上一闪。
　　慧清陡然目光如电，落在玉郞君脸上，道：“施主走告之意，老衲感激。”略一沉思又道：“施主又怎会知晓得如此清楚？”
　　法慧清话语一出口，倏觉凭自己少林的身份，怎可如此说话？不由赧然一窘，口吐一声佛号。
　　玉郞君并未以慧清说话语为忤，仅冲他淡淡一笑，没接腔，目光却一扫慧光、慧净、慧亮。
　　慧光合十道：“施主千万别误会，金山下院，遭江湖巨枭窥覩，蒙施主不辞辛劳奔陟走告，老衲兄弟感激万分。”
　　玉郞君朗声一笑，道：“大师见疑了。”
　　他早就料想至，但凭自己目前这张俊脸旦，而自己又是在江湖上出了名的拥红偎翠的浪子，平日又是单走孤行，非名门大派，说出来的话，平日自视清高的少林僧听到。未必会全信，所以没来之前，他就有所准备了。
　　伸手探怀，取出一串佛珠，道：“四位高僧，可识得此物？”
　　菩提超佛珠一出，四僧神色一阵激动，但也瞬间捺按下去。
　　先前，玉郞君骤现雨花台，手持三颗超佛珠，就把少林与圣门一场搏斗，平息于旦夕之间，当时，少林掌教慧释大师，没有问玉郞君何处得到超佛珠，慧光、慧净、慧亮，当时都在场，心中虽有疑问，但见掌教师兄不问，三僧当时也就没有问。
　　可是，大通禅师的菩提超佛珠，确也为少林带来莫大的危机，先有圣门二代门主，技败龙山寺的伏虎大师，而少林方被逼定下八月仲秋日雨花台之约。想不到，圣门二代门主身兼佛魔两种武功，梵音六剑与九魔神功，双双攻演之下，使少林一派硕存仅有的二位大字辈长老，弃杖败下阵来，这可是少林寺百年来尚没有过的事情。
　　当时，要不是火神玉郞君适时赶到，三两言语，把事情给解决掉；当时的少林僧侣，真不知在袁寒喆佛魔二功合壁之下，会变成个什么样子。
　　所以，慧光、慧净、慧亮三僧，在心中对玉郞君有着一份神秘而又感激的情愫在。
　　四僧见问不答，但却个个目光如电凝视着玉郞君，心知他必有一说。
　　果然，玉郞君神色一正，道：“此物巧大通禅师亲手交予在下作为凭证，好与四位说话。”
　　慧光问道：“大通师叔，他人在何处？”
　　玉郞君道：“大通禅已与在下暂住一处，就在山下一友人家。”
　　慧光问道：“施主与大通师叔，是朋友？”
　　玉郞君答道：“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四僧闻听不由相顾愕然。
　　玉郞君忽然口吐惊人之语，道：“贵门与圣门雨花台之约，四位高僧可知，圣门门主怎会甘愿俯首听命于小生？”
　　这个疙瘩，慧光、慧净、慧亮、老早就蕴闷于心难解，现在一听，不由纷纷投目望向玉郞君，静待他说出下文。
　　玉郞君陡地声音一沉，嗓音变成苍沉之声，遁：“圣门二代门主，是老夫之子，他不知老夫与大通禅师化敌为友。所以持着圣僧交给他的那颗菩提超佛珠，苦苦相逼少林。”
　　此语甫出，不啻晴天晌声雷，四僧怎么也没想到这名江湖浪子火神玉郞君，会是易了容，而且又是圣门二代门主之父。如此说来，此人是大有来历，而必然另有隐情，不然，他不会老来易容浪迹秦淮河畔。
　　四僧不愧是得道高僧，虽然被玉郞君的话震骇的相顾愕然，但仍然没人先开口说话，连玉郞君与大通禅师先敌后友其中缘故也没有问。
　　玉郞君神色一黯，道：“老夫知道四位高僧心中仍有疑问，尚请见恕，金山寺事了之后，老夫自当掬诚奉告。”
　　人家不愿说，四僧又能奈何，只得点点头。
　　接着玉郞君低声说出一番话。
　　四僧起落有难色，只见玉郞君幌摇一下手中菩提超佛珠，四僧无可奈何的颔首同意了。


　　顿饭辰光。
　　玉郞君又飘然走出金山寺，疾跃扑下山去。
　　三天后，月隐云堆之夜。
　　山峦一片漆黑，风大松啸，草曳虫鸣。
　　金山寺灯火辉煌，照燿如同白昼，清磬梵呗之声早止。
　　蓦然——
　　拾数条人影如飞鸟投林，扑进寺外那片树林，一闪而隐。
　　只听东主阴沉声低嘱九名青衫剑手道：“老夫立即进入寺内，你等迅速散开，将金山寺前后通路封锁，不论何人欲强通过，概予‘熔骨流液’招呼，下手不必留情。”话落喝声：“走。”五条人影疾如鹰隼，幌身扑上寺墙，身形一闪电泻而下。
　　留在树林内九名青衫剑手，领班冯斌海低沉声吩咐道：“前三人，后三人将金山寺堵住，另外二人由我自带居间策应，诸位务必各尽其力不得松懈；走。”长身飘出一丈，倏觉不对劲，怎会身后空荡荡的无人跟进，不由回首一望。
　　只见八人仍然站在那里未动，低哼一声，翻身跃射而回，举目一看，悚变色变，八名剑手不知何时早已气绝，不过人未倒下而已。
　　冯海斌吓的胆魄齐飞，心悸欲绝，已知东主今夜之行皆序人算中，心萌遁念，翻身就待逃走。
　　一缕指风，悄然无声，飞落他胸前“七坎”死穴，闷嗥低扬，冯斌海翻身倒地死去。
　　倏然，呷呷尖声响起：“诸位自行捡挚‘熔骨流液’喷筒一支，就照这位领班所说，前三后三将彼等去路退断，痛下辣手不必留情。”
　　慧字辈四位大师，盘膝跌坐在大雄殿蒲团上，垂目低诵金刚经，心内均异常紧张无比。
　　初更至，夜寂如水。
　　二更已过，静谧如常。
　　三更已尽，山风寒意加深。
　　四更将至，陡然！大雄殿殿前天井里，微风一闪，鬼魅般泻落五条人影。
　　五人峙渊不动，任凭山风吹拂衣袂飘舞瑟瑟作响。
　　钟声倏响，声震山野嶙谷，回澈苍穹九霄。
　　修篁翠竹丛中，红灰袍影闪幌，嗖声不绝，拥出数十僧侣将五人围在核心。
　　大雄宝殿灯光微幌，四位大师以慧清为首步出殿外，一字横排伫立石阶上。
　　慧清大师口诵一声佛，道：“佛祖禅林，乃四方施主随喜谟拜之地，杀劫之刃操之诸位，可否看在佛祖神面，让本寺免此一劫？”
　　东主阴寒寒声道：“大师口吐玄机，老夫俗人，不懂也不耐听，三日期满，大通禅师何在？”
　　慧清朗声道：“老衲师叔失踪十五年，武林中多人知晓，施主意欲寻衅，何患无辞，老衲不明，施主难道真的是为阴山六鬼身中超佛珠，才紧迫急寻大通师叔吗？”
　　慧清大师每句话如以如割，刺中东主心病上，不由杀机猛萌，狞笑道：“大师还知晓些什么？”
　　慧清突然纵声一笑，道：“施主心中真不明白？难道还要老衲直说！”
　　东主蒙巾后双目逼射悸人心魄的冷电寒芒，一扫慧清冷笑道：“大师你可知已惹杀身之祸？”
　　慧清口念佛道：“人生五十不算早夭，老衲年已逾六望七之人，若因今夕一席之谈，老衲魂归施主之手，槃登因果，那是该当如此，不过，施主自身已陷危境，是否尚有搏杀老衲之能………”话声未完，嘎然而止。
　　一句“自身已陷危境”令东主疑心突起，默忖：“自己谋定而动，调查明白金山寺除这四个老和尚武功尚可之外，余者皆不堪一击，嵩山少室遥隔千里，远水救不了近火，难道………”
　　不自主举目四巡一周，除见圈围在外这批僧侣之外，并未见有何异状，心中不由一宽，冷笑道：“大言恫吓不了老夫，不见大通禅师，老夫今夜必将金山寺夷平。”
　　慧清大师不再图争口舌，低诵一声佛号，袍袖一挥，天井里红灰袍影连幌。须臾；三十六名僧侣摆成一座三十六罡大阵，围着五人漩转游走。
　　只见外十人，内十人，内持戒刀，外执禅杖，刀光如山，闪烁生辉，杖似潜龙云集，绕天飞翔。
　　东主身旁跃闪扑出两人，身形似竹，面色苍白，稍发淡眉，豹目如灯，开阖之间射出慑人寒芒，穿一袭月白色长衫飘翻飞舞，令人不寒而栗。
　　两人相貌一模一样，那里一站，真似两具坟墓里走出的僵鬼。
　　两人中一名身裁略高者，陡地发出一声悸人心魄的狂笑，豹目一揄群僧道：“好一座三十六罡大阵，老夫兄弟燕山双煞，久仰少林七十二般绝艺，有此一阵，机会难逢，和尚们小心了。”
　　身形微幌，肩头一抖，两道蓝光闪闪寒芒，去势如电，一奔生门，一攻坎门。
　　燕山双煞是一对同胞亲兄弟，老大芮雨青，老二芮雨非，乃邪道上心狠手辣的顶尖高手。
　　今夜为东主金山寺三日之约攻打头阵。
　　慧清大师与三位师弟想不到这两个身如竹杆的老者，就是久闻凶名的燕山双煞，四人心头不由一沉。
　　双煞手中淬毒的卍字夺，挟着锐啸之声，蓝光一闪已攻到生坎二门，招出如电，镝劲暗涌如山，辛辣、狠毒。
　　少林僧游走之势未停，戒刀抡起寒芒千点，对双煞卍字夺视若无睹，身形突地一塌，飞削二人双腿，出刀迅如雷奔电火。
　　刀光乍闪，乌黑禅杖已挟起啸锐风声，从持戒刀和尚头顶飞杖而出，疾攻双煞前胸要害，杖劲含蕴万钧之力骤涌而至。
　　刀杖密凑配合无缝，双煞那敢轻攫刀山杖林锋镝，急急一缩卍字夺，暴退一丈。
　　一招之下就被逼退，双煞气的“哇哇”吼叫，一震卍字夺，就待二次欺身攻去。
　　蓦然——
　　屋脊背面飘起冷漠之声：“要找大通禅师不难，随我来；紧逼和尚有什么用？”
　　东主举手制止双煞已动的身形，双目冷芒如电，一扫屋脊，喝道：“谁？出此狂语。”
　　屋脊背面再次扬起冷漠之音道：“我！知晓大通禅师身在何处之人，有种随我来。”话声倏断，陡地一声沉喝：“接住！”
　　屋脊背后倏然飞起一条人影，迅捷如苍鹰攫食，凌空下扑东主。
　　东主浓哼一声，双掌疾甩如风，拍向扑来的身形。
　　凌空扑来的人影对东主掌风似是毫不畏惧，反而下扑之势疾如电火石火硬罩而来。
　　东主掌劲暗增，猛力一吐，只听“嘭”地一声，如中败革，那扑来的人影身中两掌，身形在空中连翻数次，“叭哒”一声摔落地上。
　　掌力一打实，东主就感到不对劲，人影翻落落地，不禁凝目望去，这一望去看清地上躺的是青衫剑手领班冯斌海，一股寒意打从心底冒泛，已知留在寺外九名剑手凶多吉少。
　　陡然——
　　夜空飘来那冷漠之声，又道：“佛门胜地，血溅五步，有渎神明，大师请看佛面放他等出阵………”话未犹完，嘎然而止。
　　慧清大师口诵一声佛，面色肃疑地朝东主道：“施主杀心太重，尘孽未了，老衲不为已甚，寺外既然有人向施主索债，就出阵去吧！”
　　说罢袍袖微挥，三十六罡阵生门突开。
　　东主仰首凝望苍穹默言不语，深思缅远似在想些什么，脸色凝重，瞬间幻变数次，蓦而杀气陡浮眉宇，一声冷笑朝慧清道：“老夫一时不慎落入人算中，待擒获那口吐妄语之人，如无大通禅师，金山寺难免老夫二次登门。”话声甫落一喊声：“走”，幌身澈射而起，四人急随腾身，瞬间扑出金山寺。
　　金山寺灯火倏熄，人影幌闪，众僧弹身跃起扑向寺后，越墙而出，身形杳隐于夜色茫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