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2024-08-13 13:47:12   作者：司马轩   来源：司马轩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树林。
　　阳光从林外射进来，照在林渡的身上，他很早就来了。
　　他的样子还是和大家所认为的一样，就是那种看上去快要死的人。
　　他的目光还是很懒散，就好像对生活早已失去了信心，又好像根本不想再活下去。
　　也许任何一个人看到他这个样子，并且了解他的对手，都不可能指望他会胜。
　　这时金枪徐也到了。
　　他也是一个人来的。
　　他一来，空气中产生一种微妙的变化。
　　阳光普照的桂花林中，忽然多了一种肃杀之气。
　　他向林渡点了点头，笑了一笑，道：“你来了？”
　　林渡也点了点头，道：“我来了。”
　　金枪徐叹了一口气，道：“事实上我们并没有什么仇恨。”
　　林渡也叹了一口气，道：“江湖人的冲突并不仅仅因为仇恨。”
　　金枪徐道：“你是不是已准备好了？”
　　林渡道：“我早已准备好了，在接到你的那封挑战书后，我就准备好了。”
　　金枪徐道：“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林渡摆了摆手，道：“请。”
　　金枪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从身后的布袋里取出了枪。
　　金枪。
　　枪的样式修长，锋锐，枪身光滑得就像少女的皮肤。
　　你就算是拿在手中不动，也有一种如毒蛇般威猛跳动的感觉。
　　这正如金枪徐本人。
　　阳光照在枪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庄严华贵。


　　陆扣青这时正在不算很远的地方观看，他的心情其实并不亚于决战者的。
　　这一战不但可以决定决战者的命运，也同样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
　　小青看着他叹息，她道：“你是不是有一点后悔了？”
　　陆扣青叹道：“据说金枪徐本是学武的天才，他的枪法也是家传的枪法。”
　　小青道：“他的祖先据说正是梁山一百零八条好汉中的金枪将徐宁。”
　　陆扣青道：“我还听说他将家传的一百零八式枪法变成了三十六式。”
　　小青道：“因为真正有用的招式，只要一招就已足够。”
　　陆扣青道：“金枪徐成名二十载，据说从来都没有败过。”
　　小青道：“他今天必败。”
　　陆扣青道：“你怎么知道？”
　　小青冷笑道：“因为我们的陆大侠说他必败，他怎能不败？”
　　陆扣青笑道：“不错，既然我说他败，他一定败。”
　　可是他现在还是一点把握也没有。


　　林渡也取出了他的枪，他的枪很短，很细，也很轻。
　　陆扣青从来就没有见过这种枪。
　　这种枪的威力也许并不如金枪徐的金枪。
　　但是有一点必须肯定，这种枪的速度一定很快，而林渡的名号正叫做“闪电枪”。
　　金枪徐抱枪在手，枪尖向中斜指。
　　这正是枪法中最恭敬有礼的起手式，一个真正的武人就应该尊敬对手。
　　林渡却笑了一笑，随随便便地将枪拿在手上，他笑道：“我听说过一句话。”
　　金枪徐道：“什么话？”
　　林渡道：“对一个快要死的人，你不妨客气一点，因为他快要死了。”
　　金枪徐叹道：“我们不是决生死，而只是比武。”
　　林渡冷冷地道：“一招败后，你以前辛辛苦苦得到的一切，都将化成泡影，这样的人，就算是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金枪徐叹道：“如果你怕失败，你又何必做一个江湖人？”
　　江湖的定义就是生或者死，这两者之中根本就没有第三种选择。
　　这个原则简单而残酷，所以，一个在江湖上混过几年的人，无论是谁都会被训练成一个残酷而自私的人。
　　可是这也正是江湖的魅力所在，只要你有实力，你马上就可以得到一切。
　　林渡大喝一声，短枪闪电般刺向了金枪徐。
　　他的枪的确很快，也很准，可是陆扣青却总觉得，在林渡的枪法中还是少一种东西。
　　也就是信心。
　　这一枪刺出时，根本就没有必胜的信心。
　　小青冷冷地道：“如果这种枪法也能胜，那可真是一个奇怪。”
　　奇迹也许可以在任何情况下出现，可是奇迹不会在比武中出现。
　　谁强谁弱，全是实力的较量。
　　陆扣青叹了一口气，如果林渡真的只是这种实力，那么这场比武根本就不用看了。
　　金枪徐轻轻一跳就避开了林渡的枪，并且他马上就开始反攻。
　　他一出手，情况立刻改变。
　　周围的树木花草都被这一枪带起的劲风压弯了腰，林渡也不得不退了一步。
　　一招出手，金枪徐就根本不给林渡任何机会，在弹指之间，金枪徐已经攻了十三招。
　　他的枪法变化多端，往往出乎意料，林渡似乎根本就不能抵抗这样的枪法。
　　小青叹了一口气，道：“看来一个人还是不能太自信。”
　　陆扣青道：“你说的是谁？”
　　小青道：“我说的当然是你。”
　　陆扣青笑道：“如果我照你的话去做，也许就不是这种结局。”
　　小青道：“所以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自信了一点。”
　　陆扣青笑道：“也许自信的还不是一点。”
　　小青道：“难道你认为在这种情况下，林渡还有取胜的机会？”
　　陆扣青笑道：“我只知道一件事。”
　　小青道：“什么事？”
　　陆扣青道：“一个人只要没有死，就一定还有机会，越是危险，越有机会。”
　　小青道：“正如你以前对我所说的，哀兵必胜。”
　　陆扣青道：“正是这个意思。”
　　林渡还没有死，可是看起来他还是没有机会，他的所有退路，都被金枪徐的金枪封死。
　　只要他略微松一松，他就是一个死人。
　　也许他唯一能够活下去的方法就是认输。
　　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算金枪徐并不想要林渡的命，他现在也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枪。
　　“嗤”的一声，金枪徐刺破了林渡的肩头，几乎将林渡的肩头洞穿。
　　就在这时，林渡却笑了。
　　他的眼睛中忽然有一种金枪徐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一种非常可怕的表情。
　　这种表情就是对自己无比的信心。
　　金枪徐的枪虽然刺破了他的肩头，可是林渡并没有死，所以也没有败。
　　所以他还有机会。
　　最后的机会。
　　枪如闪电。
　　在这一枪之后，小青几乎是惊讶地叫了出来，这一枪和林渡的第一枪几乎一模一样，可是性质却完全不同。
　　这一枪根本就是无法抵抗的，最起码是金枪徐所无法抵抗的。
　　枪并没有刺到金枪徐的身体，甚至也没有刺到金枪徐的衣服。
　　这一枪渊停岳峙，就停在金枪徐的咽喉。
　　枪尖离金枪徐的咽喉只有三寸。
　　这时，林渡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他用一种也许他自己也从来没有听说的语气道：“你败了。”
　　金枪徐的确败了。
　　他固然一枪刺破了林渡的肩头，也许林渡因为肩头所受的重伤而不能用枪，可是现在他却是胜者。
　　林渡只要将手轻轻一送，就可以结束金枪徐的生命。
　　金枪徐虽然根本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可是他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在江湖上，胜就是胜，败就是败，也许你可以欺骗别人，可是你无法欺骗自己。
　　金枪徐只是在想，林渡会不会杀了自己？
　　自己的生命虽然掌握在另一个人的手上，金枪徐第一次不是自己的主人。
　　偏偏这个人却是金枪徐以前根本看不起的一个人。
　　金枪徐所受到的打击绝不是用言语可以说出的。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中有说不出的落寞。
　　他道：“我败了。”
　　林渡慢慢地收回了枪，谁都可以看得出，林渡恨不得一枪结束金枪徐的生命。
　　可是最后他的脸上没有仇恨。
　　又何必恨。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每一个人都不得不做出违背自己意愿的事情。
　　金枪徐慢慢转身，虽然阳光还和刚才一样灿烂，金枪徐此时心中，必灰暗如夜。
　　陆扣青叹道：“我想不通他们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争一个你死我活，胜又何妨，败又何妨。”
　　小青道：“这证明你根本就不是一个江湖人。”
　　陆扣青笑道：“我本来就不是。”
　　小青道：“那你是什么？”
　　陆扣青笑道：“我只是一个苟延残喘的人，我最大的目的就是活着。”
　　小青笑道：“这在江湖上，已是最大的要求。”


　　林外就是一条小路。
　　这条小路可以通向城市，也可以通向远郊。
　　每一个人一生总是要面对许多这样的选择，有时候这样的选择只有一次。
　　金枪徐站在小路上，发现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也许他到现在还在想，自己怎么会失败？
　　他抬起头来，阳光很好，阳光下，站着一个女人。
　　阳光虽然很灿烂，却比不上这个女人脸上的笑容。
　　这个人正是如兰。
　　金枪徐苦苦地笑了一笑，道：“我败了，我根本是一个没有用的人。”
　　如兰道：“我只知道一件事。”
　　金枪徐道：“什么事？”
　　如兰道：“我只知道你还活着，只要你活着，这就足够。”
　　金枪徐的心情无法平静。
　　他道：“我必须要告诉你一件事，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不但没有了名声，没有了地位，也没有了财富。”
　　他很艰涩地笑了一笑，道：“我把自己所有的财产都押在这一战上，我押的当然是我自己。”
　　如兰道：“但是你还有一样东西。”
　　金枪徐道：“什么东西？”
　　如兰道：“就是我，无论你失去了什么，你都还有我。”
　　她把这个本来一直高高在上的男人像抱一个孩子一样抱在自己的怀中。
　　她道：“其实我很开心。”
　　金枪徐道：“你很开心？”
　　如兰道：“我知道你很爱我，可是你以前并不完全属于我，你有很多你必须要做的事，现在你却完全属于我了。”
　　她微笑着看着阳光，道：“所以我真要谢谢林渡。”
　　金枪徐也笑了。浮名累人，在他的内心深处，也许早就想放下这副担子。
　　可是当时他的事业正在巅峰，就算他想放下，别人不会让他放下。
　　现在呢？
　　现在他才发现，其实并不是别人不让他放下，关键还在他自己。
　　他只不过一直在用这个借口。
　　现在他的心中已没有争强好胜的雄心，也不必为了一口闲气来争一个你死我活。
　　这正是他放下担子的好时机。
　　更重要的是，他得到了一个好女人，一个非常好的女人。
　　他也抬头看着阳光。
　　阳光真好。
　　他笑着对如兰道：“以后恐怕要你来养活我了。”
　　如兰笑道：“只要你吃得不太多，我一定可以养活你。”
　　金枪徐笑道：“我吃的一点也不多，只不过，只不过……”
　　他在如兰的耳边轻声地说着，如兰吃吃地笑了起来。
　　他们开开心心地走了，真的好像什么都已放下。
　　可是他们的心里是不是还有一点遗憾，是不是还有一点辛酸，是不是还有一些惆怅？
　　这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陆扣青有好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小青道：“你在想什么？你现在应该很开心才是。”
　　陆扣青道：“你一定知道我在想什么。”
　　小青道：“我不知道。”
　　陆扣青笑道：“其实我真嫉妒金枪徐，为什么他可以找到一个好女人，我却找不到？”
　　小青道：“你想知道原因吗？”
　　陆扣青笑道：“你知道？”
　　小青道：“因为你根本就是一个靠不住的男人，像你这种男人，谁会嫁给你？”
　　陆扣青笑道：“别人是不是会嫁给我，我并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一个人一定不会嫁给我的。”
　　小青不说话了。
　　陆扣青笑道：“难道你认为那一个人是你？你现在不说话，是不是就是在反对我的意见，莫非你真的想嫁给我？”
　　小青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