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百口莫辩
2026-01-24 12:16:21   作者:卧龙生   来源:卧龙生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穿过几重庭院,到了一所高大的殿门之前。
  大愚禅师横向旁侧让开一步,道:“方施主请。”
  方兆南欠身一礼,缓步走入了大殿之中。
  这是少林寺最后一幢的大殿,左傍达摩院,后依藏经阁。
  广敞的大殿中,早已摆好了五桌酒席,居中一桌,坐着青城派的青云道长,昆仑派的天星道长,另一个青袍老叟和一个全身白衣的中年妇人,及一个面色红润,形如孩童的黑衣人。
  另外四个圆桌之上,分坐各色装束的人,有疾服劲装的英挺少年,有道装佩剑的中年人,有身着袈裟的和尚,和两个身着翠绿裙衫的少女。
  方兆南除了识得青城派的青云道长,和昆仑的天星道长之外,就只认识随同青云道长同来的弟子张雁一个。
  他先对张雁点头一笑,停步不前。
  他无法分清楚座中人的身份,也不知自己该坐入那个席次中,只好停下脚步。
  大愚禅师急行两步走到方兆南的身侧,高声说道:“这位就是老衲刚才谈起的方施主了。”
  大殿中所有之人的目光,一齐转目注视在方兆南的身上,有的点头示意,有的拱手作礼。
  大愚禅师欠身肃客,把方兆南让入居中一席,一面低声说道:“老衲替施主引见几位当代高人。”
  德高望重,名播八表的大愚禅师,对待方兆南的恭敬神态,使居中席位上的各派掌门宗师,不得不起身相让,天星道长当先站起,欠身一笑道:“方大侠。”青云道长也随着挥手一笑。
  这一来,那青袍老叟,和那白衣中年妇人,以及那面色红润,形如孩童的黑衣人,也随着站了起来。
  大愚禅师指着那青袍老叟道:“这位是雪山派的石三公石老前辈。”
  方兆南一抱拳,道:“久仰,久仰。”
  石三公淡淡一笑道:“老夫晚来一步,未能目睹方大侠一现身手,实是一大憾事。”
  方兆南只觉脸上一热,道:“大愚老前辈有意夸奖,使晚辈汗颜无地。”
  大愚指着那白衣中年妇人,接道:“这位女施主,是点苍派第七代掌门人曹燕飞。”
  方兆南躬身垂首,抱拳说道:“晚辈方兆南,见过老前辈。”
  曹燕飞微微一笑,道:“方大侠不用多礼,本座已从大愚禅师之口,闻得你的神勇。”方兆南道:“老前辈抬爱了。”
  大愚又指着那面色红润,形如童子的黑衣人道:“这位是崆峒派的童叟耿震,耿老前辈。”
  方兆南急急抱拳,说道:“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有幸拜见。”
  童叟耿震淡淡一笑道:“老夫二十年未履江湖,中原武林形势已大变不少,江山代有才人出,老夫又见一代少年英雄。”方兆南道:“老前辈过奖了。”
  大愚禅师端起座前酒杯,道:“为我们少林之事,有劳诸位跋涉长途,老衲感激不尽。”当先举杯,一饮而尽。
  群豪各自干了一杯酒,落了坐位。
  童叟耿震目光环扫了大厅一眼,道:“南北二怪没有来么?”
  大愚笑道:“辛、黄二位老前辈避世已久,不愿多见生人,坚辞老衲之邀。”
  耿震冷笑一声,道:“老夫数十年前曾和他们会过一面,算来已有四十春秋了,想不到两个老怪物,依然故我,不改昔年之僻。”他微微一顿之后,又道:“昔年‘七巧梭’纵横江湖之时,老夫适在闭关期中,致未能一会那妖妇,是以闻得‘七巧梭’重现江湖之讯,立时请命掌门师侄,兼程赶来中原,想不到竟然晚到一步,仍未能会那妖妇一面。”此人一口一个老夫,自恃身份极高,似是把在座中人,全都视作晚辈。
  大愚禅师身居主人之位,眼看无人接他之口,立时笑道:“得承老前辈千里迢迢亲身赶来相助,实乃敝寺之幸。”
  石三公突然接口说道:“耿兄如想见那妖妇,也不是什么难事……”耿震急急接道:“请教石兄?”
  石三公道:“在座之人,要算耿兄和在下年事最长,如若耿兄有胆,在下极愿奉陪耿兄到冥岳一行,会会那妖妇,看她是何等模样的一个人物。”
  这两人似是有意在群豪之前,表露出自己身份,高过在座一辈,一搭一挡,老气横秋。
  那白衣中年妇人柳眉微微一耸,笑对青云道长,道:“道兄比我们早来一步,不知是否见到了那冥岳妖妇?”
  青云道长道:“贫道虽然抢先了诸位一步,但到时那冥岳妖妇已经退出了少林寺……”他突然一整脸色,肃然的说道:“不过贫道却比诸位多见一些惨烈大战后的遗迹,那就是满地堆积的尸体。”
  童叟耿震突然站了起来,高声说道:“不知那妖妇眼下是否还在这嵩山附近?”
  大愚禅师还未来及答话,石三公却抢先而起,接口说道:“以老夫料想,他们决然退走不远,说不定就隐藏在这少林寺的附近,老夫之意……”他疾快的把目光投注在大愚禅师脸上,接道:“由贵寺派出高手,分头搜寻强敌下落,一有警讯立时报回寺中,老夫就不信那冥岳妖妇生的三头六臂,勇不可当。”
  童叟耿震和石三公,虽非九大门派中的掌门身份,但他们的辈份却是高过掌门之人,乃九大门派中,极少存在的上代高手,两人各代表他们掌门师侄,赶来中岳助战,一则表示各大门派对少林首遭强敌施袭的关心,二则说明各大门派,对此事都出了全力以赴。
  大愚禅师沉吟不语,心中却在千回百转,思索石三公之言,昨宵一战,少林寺造成溃不成军之势,虽有方兆南和南北二怪出手,但只不过稍收延阻敌人之效,冥岳中人将要大获全胜之际,突然撤出少林寺,实是一件大费疑猜的事,唯一能够追索蛛丝马迹的,就是隐隐听的笛音或箫声。那声音充满着一种魔力,使那穷凶极恶的冥岳妖妇闻声而退,当时只听到袅袅清音,事后仔细想来,却有着笛箫莫辨之感,还有那自称方夫人的白衣少女,分明是有意的赶来相助,而且又来的这般及时,这重重疑问,被石三公一言勾起,不住在心中回旋。
  童叟耿震冷然望了大愚禅师两眼,看他凝目沉思,不知在想的什么心事,恍似未曾听得石三公之言,不觉心头微生怒意,暗暗忖道:你这老和尚好大的架子,老夫是何等身份之人,千里跋涉的赶来,相助你们,你却这般木然而坐,当下一顿手中酒杯,冷冷说道:“大师父,你可是入定了么?”
  由于大愚禅师的沉思不言,举坐间都不知如何开口,寂静的听不到一点声息,他这一顿酒杯,闹的举坐一惊,所有的目光,都不自禁的投注到他的身上。
  大愚自知失了仪态,一时急不择口,长长吁一口气,道:“老衲正在思索一件不解之事……”话出口突觉出不对,赶忙住口不言。
  石三公脸色一寒,冷冰冰的说道:“不知什么不解之事,老夫等能否听得?”这位一向自负的老人,似是动了怒意。
  大愚一向不善谎言,在石三公冷言疾色之下,势又不便不说,只好长长叹一口气,道:“老衲奇怪昨宵之战,冥岳中人分明已稳操胜券,不知何故却突然撤走,如若那激战再延续一个时辰,少林寺恐已经面目全非,诸位今日来此,老衲也难以奉迎接待了……”
  他望了方兆南一眼,接道:“那时,这位方施主剧战受伤,南北二怪两位老前辈,也被那妖妇暗器所伤,敝寺中弟子,伤亡累累,已难挡强敌锐锋………”他微一停顿,接道:“出人意外,是那妖妇却突然下令撤走。”
  全场中人,都为之微微一愕,只有青云道长听出了大愚禅师言未尽意,淡然一笑,默不作声。
  他在当代九大门派的掌门人中,年事最轻,又是以幼代长,虽然他本身并无一点错误,但武林中有一种传统的规矩,那就是长幼之分,极为严格,青云道长以幼代长的事传出江湖之后,各大门派都对他极不谅解,再加上他生具傲骨,别人不谅解他,他也不愿向人解释,因此一事,九大门派中人和青城派的关系渐少来往,变的十分淡漠。
  还是大愚禅师打破了沉默,接道:“因此,老衲断言冥岳中人,极可能会去而复返,说不定就在今夜之中。”
  石三公目光环扫了全殿,纵声大笑,道:“贵寺掌门方丈,飞函武林,召集泰山英雄大会,当时老夫正和掌门师侄,研究一种武功,无暇分身,据闻那场英雄大会,到的高手甚多,不知这般人现在何处?”
  大愚禅师目注方兆南,道:“泰山集会的武林同道,大都失陷于冥岳之中,这位方施主,是唯一逃出那次劫难之人。”
  石三公冷冷的望了方兆南一眼,道:“那次与会之人,都是些何等人物?怎的这般无能?”
  方兆南轻轻叹息一声,道:“泰山英雄大会,论人才也算极一时之盛,除了少林寺的大方禅师之外,还有武当派的萧遥子,鲁南抱犊岗的袖手樵隐史谋遁,西域无影神拳白作义,三湘高手,伍氏兄弟,以及冀北雄主侯振方,昆仑派天行,天象两位道长……”
  童叟耿震一拍桌子,道:“这些人呢?”
  方兆南道:“与会高手,将近百位大都死难,小部降敌!”
  石三公道:“别人暂不说他,萧遥子是生是死?”
  方兆南道:“萧遥子老前辈已为冥岳岳主收用……”
  石三公霍然站起身,怒声接道:“黄毛孺子,信口雌黄,萧遥子是何等人物,岂肯偷生事敌。”
  方兆南道:“晚辈之言,句句真实,老前辈不肯相信,那也是无法之事,好在来日方长,老前辈不难究明真象,查个水落石出。”
  大愚禅师合掌接道:“老衲愿为方施主作证,昨宵大战之中,萧遥子确曾现身助敌。”
  童叟耿震,摸摸颚下的少年胡子,接道:“袖手樵隐,他当真归附冥岳了么?”
  方兆南道:“不错,这位老前辈一生僻怪,但在泰山大会之时,却突然醒悟,想以有生余年,做几件有益人间,传诵武林的事,可惜冥岳一战,竟然被那妖妇收服……”
  昆仑天星道长突然站了起来,肃然问道:“贫道两位师弟,天行、天象,死在冥岳一事,方大侠可是亲目所见么?”
  方兆南凝目沉思,似在回忆冥岳中诸般经过情形,良久之后,说道:“在下虽然无法记忆两位道长的法号,但昆仑一派,只有两人,两位道长可都是四十以上的中年人么?”
  天星道长道:“不错,他们究竟是死了没有?”言词神情之间,充满着关怀之心。
  方兆南道:“如若贵派之中,只有两人赴会,晚辈可以肯定的告诉道长,他们都力战而死。”
  天星道长身躯颤动了一下,突然仰脸大笑,道:“由来名将几人回,学武之人,力战而死,那该是没有丢我们昆仑派的颜面。”他的声音,不住颤抖,显然他心中正有着无比的激动。
  方兆南回目望了青云道长一眼,道:“贵派之中,可有两位道长去赴那泰山大会么?”
  青云道长黯然长叹一声,道:“他们可也是战死冥岳了么?”
  方兆南道:“如若晚辈的记忆不错,他们可是以松字排称。”
  青云道长道:“松风、松月,乃本派两位杰出的高手,贫道因丹炉火候正值紧要关头,未能亲赴冥岳之会。”
  方兆南长长叹息一声,道:“都力战死了,他们先受剧毒,后力不继,致为强敌所伤。”
  青云道长默然垂下头,低声说道:“方大侠证实了贫道的猜想,虽然恶耗动心,但贫道一样感激。”大殿中突然间隐入了一片沉寂,似是所有的人,都为方兆南口述的恶耗,默向死者致哀。
  沉默延续了足足有一刻工夫之久,方兆南突然肃容说道:“在下心中隐藏着一件震骇人心的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童叟耿震冷哼一声,道:“什么事还不快说,卖的什么关子!”
  方兆南沉声说道:“那一位是武当派中之人,兄弟这里先向你致哀了!”
  在座之人,都把目光投注到方兆南的脸上,但却无人应方兆南的话。
  青云道长突然抬起头,神情肃穆,缓缓的问道:“可是那神钟道兄,有了什么长短么?”
  他相问之言,字字有如弹出一般,似是费了他甚大的气力。
  方兆南愕然相顾了青云道长一眼,心中暗暗忖道:看他悲苦的神情,尤过听到松风、松月的死讯,看来此人和神钟道长的交情,定然十分深厚了。
  石三公突然一拍桌子,厉声喝道:“说啊!”
  方兆南目光一掠石三公,暗道:此人年纪最为老迈,但脾气倒是火爆的很。
  青云道长急急接道:“方大侠尽管请说,神钟兄胸襟宏大,决不会记恨上几代的恩仇,只要听到少林寺被袭之讯,定然赶来相助……”
  方兆南黯然接道:“他永远不会来。”
  青云道长道:“他可是亲自赶赴了泰山大会?”
  方兆南道:“老前辈说的不错,神钟老前辈虽然已战死冥岳,但他的恢宏气度,将永远传诵武林后辈之中,他死的是那样豪壮……”
  石三公忽然冷笑一声,道:“住口!”
  方兆南怔了一怔,道:“老前辈有何教言?”
  石三公目光缓缓由大殿中群豪脸上扫过,道:“当今武林之世,有谁不知武当派的五行剑阵,变化无方,如若那神钟道人,当真是亲身赴约,亦必有弟子随行。”
  方兆南道:“神钟道长带有武当门下六大弟子赴约。”
  石三公道:“凭借武当派的五行剑阵威力,虽然不能克敌制胜,但至少可以自保,何况他身为一派掌门之尊,纵然遇上什么凶险,门下弟子亦必将拚死相救。”
  方兆南道:“神钟道长随身护驾的六大弟子,无一幸免于难……”
  童叟耿震突然站起来,接道:“石兄说的不错,这小子满口胡言。”
  方兆南脸色微微一变,道:“在下字字出于目见,敢以性命作保。”
  石三公道:“泰山大会,高手不少数百,只有你一个逃出了劫难么?”
  方兆南沉吟了片刻,道:“冥岳妖妇,不但武功卓绝,而且极擅用毒,当时与会之人,大都被她用毒所伤……”
  童叟耿震冷冷接道:“你怎么不为毒伤呢?………”
  方兆南被两人你言我语,逼的心中早生怒意,但他心知在座之人,无一不是江湖上有着崇高的地位、身份,勉强压制心中怒火,从容对答,但两人一句紧钉一句,不容他一段话说完,立时接了过去,直似审讯人犯一般,方兆南虽然口齿伶俐,也有些对答不及,当下一愕,道:“这个,这个……”
  只觉个中经过,千头万绪,一时之间,实在想不出简明的措词回答出来。
  石三公突然哈哈一笑,道:“老夫走了一辈子江湖,岂是被你一个孺口小儿骗瞒得过的?”他微微一顿,转目望着大愚禅师说道:“道兄可知道那冥岳中人,为何会突然撤走么?”
  大愚禅师道:“这个正是老衲百思不解之处,似是被一曲似笛非笛,似箫非箫的乐声惊走。”
  石三公道:“箫声引凤,乐曲醉人,但老夫却从未听过音韵之学,能够惊退强敌。”
  童叟耿震点头接道:“老姜究比嫩姜辣,石兄年纪大了一些,高见实非我们所能及得。”
  方兆南眼看大势陡变,如再强行接口争辩,不但无补于事,且将弄巧成拙,自问于心无愧,胸怀甚是坦荡,索性不再接口,默然就坐,冷眼看局势发展。
  只见石三公用手一捋长髯,接道:“大愚道兄讲起那冥岳妖妇在稳操胜券之际,突然撤走,老夫心中就动了怀疑……”他冷然的望了方兆南一眼,接道:“试问萧遥子和神钟道长,以及贵寺的掌门大方道兄,是何等的修为,何等的武功,这般人都无法逃出冥岳,此子何人,竟然能幸脱劫难,只此一桩,就使人无法信得。”
  全殿中人,都把目光投注在石三公的身上,一似是都觉着他的话甚有道理,只有青云道长闭目而坐,似是别有所思。
  石三公轻轻的咳了一声,接道:“第二件可疑之处,他力战受伤之后,不早不晚的有人赶来相救,而且一粒灵丹,重伤就霍然而愈,如非早有预谋,此等巧事,实叫人难以相信。”
  大愚禅师长叹一口气,缓缓站了起来,正待开口,却被童叟耿震摇手阻止,道:“老禅师暂时请坐,容石兄把话儿说完,老禅师再作补充不迟。”
  这两人在江湖上辈份极高,在座中人,至少晚他一辈,大愚禅师只好闷声不响的坐了下去。
  石三公冷然一笑,接道:“如若那冥岳妖妇志在武林霸业,所谋所图,决不只少林一门一派。”点苍派掌门人曹燕飞,似是也被石三公言词所动,不住的颔首称赞。
  石三公端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接道:“冥岳一战,使天下武林精英,伤亡近半,目前只有我根深蒂固的九大门派,仍然屹立江湖,那妖妇如若志图武林霸业,必得先把我九大门派逐一消灭,此事说来容易,但行起来却难若登天。”
  昆仑派天星道长,缓缓站了起来,说道:“石老前辈话虽说的不错,果是言之有物,句句中肯,但美中不足的是缺乏显明的内容,隐晦不明,若有所指,贫道深信在座中人,都和贫道一般的急于了然石老前辈言中真正含意,尚望坦然相示,以释群疑。”
  石三公肃然的点头道:“道兄问的很好……”冷峻的眼光,缓缓移注到方兆南的脸上,接道:“因此老夫对这位力阻冥岳高手,勇猛绝伦的方大侠,动了极深的疑心……”
  静坐一侧,久未接口的方兆南,忽然淡淡一笑,道:“老前辈不知疑心晚辈些什么?”
  石三公厉声说道:“如若老夫的论判不错,你可能是冥岳中派来卧底的人……”
  在座中人,虽然大都猜想出石三公言语之间隐示之意,但他这般单刀直入的说出之后,仍然引起了全场的一阵搔动,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的投注到方兆南的身上。
  方兆南数月来历经生死大劫以及那触目碎心的惨变,使他保持了和年纪极不相当的沉着和镇静,在众目烱烱相注之下,毫无惊惧之容,微微一笑,道:“老前辈,如若是论不对呢?”这反唇一问,却大大出了在座人的预料,暗中对他的机智和镇静,油生敬佩。
  石三公先是微微一怔,继而冷然说道:“以老夫一生的江湖历练,自信这论判不致有错。”
  方兆南突然朗朗大笑,道:“老前辈未免太武断了……”
  童叟耿震一瞪双目,怒声接道:“在座中人,是何等身份的人,岂能容忍你这等狂放的神态,还不给我住口!”他说的声色俱厉,大有立时翻脸之意。
  方兆南狂态骤收,停住大笑之声,淡然说道:“晚辈不过是武林中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卒,身份地位,均不足和在座诸位抗衡,只因机缘凑巧,适以恭逢泰山盛会,目睹惊心动魄的武林惨劫。”
  石三公冷笑一声,打断了方兆南未完之言,接道:“与会之人,大部份身罹惨祸,陷身冥岳,百位以上的武林精英,都未能逃出劫难,单单你一个人履险如夷。”
  方兆南笑道:“所幸脱身劫难的决不只晚辈一个,不过这些人目下都不知落身何处……”
  大愚禅师怕他们把话说僵,突然插嘴说道:“方施主乃目下唯一目睹冥岳惨劫经过之人,老衲虽知方施主身历冥岳变故,但始终未能详细一闻经过……”他似在思索措辞,微微顿了一顿,又道:“如若方施主能详尽的说出在冥岳中目睹惨劫经过,当可尽释群疑。”
  方兆南沉吟了良久,说道:“晚辈际遇复杂幻奇,纵然说将出来,只怕也难以使人相信。”
  大愚禅师轻轻叹息一声,道:“少林寺短短数日,老衲已目睹了方施主的奇怪际遇甚多,不少事确然使人费解。”
  方兆南神情萧索的微微一笑,道:“冥岳中凶险经过,回想起来如梦如幻,何况晚辈除了目睹身历的经过之外,对其事源起经过,所知有限,说出来既然无法使人相信,还是不说的好。”
  大愚禅师慈眉微微一耸,默然不语,缓缓坐下身子。
  这位仁慈的老僧,心中既感激方兆南力挽狂澜,拯救少林寺的恩情,又觉得石三公说的甚有道理,那突如其来绝丽冷僻的白衣少女,和那夜半突然现身,力闯出寺,剑创群僧的两个怪女人,以及息隐江湖,数十年未现行踪的南北二怪,这些人人事事,都增加了方兆南的神秘。
  只听石三公高声说道:“那冥岳妖妇虽然狂妄,但她心中定然明白,力能阻拦她成就武林霸业的,是咱们九大门派,近数十年,九大门派已消除了昔年互争雄长之心,相容相让并存江湖,那妖妇既明此理,自然早已想好了图谋咱们九大门派之法,少林一派,虽然首当其冲,但并非那妖妇最终的目的。”
  童叟耿震哈哈一笑,道:“石兄之意,兄弟明白了,那妖妇率众相犯少林,旨在引动九大门派的高手驰援,然后倾其全力,一战尽歼驰援而来的高手,对么?”
  石三公道:“耿兄之言,只能算说对了一半,那妖妇算不至此。”
  曹燕飞颦了颦眉头,道:“愿闻石老前辈的高论。”
  石三公道:“九大门派,如能联手拒敌,一致对外,这力量是何等的强大,那妖妇纵然是颈生三头,肩长六臂,也不敢和九大门派联手之力硬拚,但如她能先行派遣一两人混入咱九大门派的联手实力之中,或是挑拨分化,或是暗中用毒,祸起萧墙,变生肘腋,攻我无备,这情势是何等严重……”
  他重重的咳了两声,接道:“但咱们九大门派中,收罗门徒,一向严谨,那妖妇纵然想派人混入,亦极困难,但如就所属之中,选一个才貌出众之人,倾力为他创出甚多奇迹,以搏得咱们的信任,却并非什么难事,这位方大侠,自称奇遇旷世,说出来也难令人相信,似是他的经历往事,全凭幸运所致……”
  方兆南苦笑一下,道:“老前辈言词动人,当真叫晚辈敬服。”
  石三公冷笑一声,接道:“可是老夫揭穿了那妖妇的毒计,和你心中的隐藏之秘么?”
  方兆南道:“如若晚辈是身属九大门派中人,也无法不为老前辈的言词所动。”
  石三公道:“老夫一生之中,论判江湖变迁,素来少错。”
  方兆南目光环扫了全场一周,看群豪脸色,似是都已被石三公言词说动,心中暗生惊骇,忖道:看来今日之局,很难善罢干休,此人如若说动了各门派的掌门之人,势必要陷我于尴尬凶险的环境之中……
  石三公冷峻的望了方兆南一眼,接道:“为了挽救这一场武林杀劫,必得先斩除你这一条祸根。”
  方兆南缓缓站起身子,抱拳对大愚禅师一礼,道:“晚辈赶来报讯助拳,旨在使贵寺早作准备,免得措手不及,幸得大师调度得宜,全寺上下一心,虽然伤亡很大,但总算保得贵寺无恙,眼下各大门派赶援高手已到,衡诸情形,晚辈也无再留此地的必要,何况晚辈的际遇波幻,连我自己想来,也觉着有些不近情理,既然有人怀疑到晚辈是冥岳妖妇派来的内应之人,自不便在此久留了,大师保重,晚辈要就此告别了。”说完,转过身子,大步向殿外走去。
  大愚禅师急急说道:“方施主请留步。”
  方兆南回头笑道:“晚辈俯仰无愧天地,此心神明可鉴,老禅师不用为晚辈难过,好在是非真假,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石三公厉声喝道:“想走么?只怕没有那样容易?”举手一挥,登时有两个中年大汉,离席而起,并肩挡住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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