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疯子与小疯子

2021-05-18 11:29:16   作者：熊沐   来源：熊沐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陆玉之很是发愤，他决心学好毒疯婆婆的本事，好为一家人报仇。

他天天在瀑布下练剑，天天在巨石上坐着，苦思冥想毒疯婆婆传授给他的武功。他废寝忘食，看见那一日毒疯婆婆与曹春比试服毒，忽然心生奇想。这一日正学本事，忽然跪在毒疯婆婆面前。

毒疯婆婆大惊，问道：“你为什么对我行大礼？”

他答道：“想请婆婆教我用毒，我要学用毒。”

毒疯婆婆怔怔地看着他：“你疯了？你不能学用毒。用毒之心不良善。你爷爷也不会答应你的。他只教你要一心向善，是不是？”陆玉之哀求不已。

毒疯婆婆道：“让我好好想想，是不是要教你用毒？”

陆玉之觉得奇怪，他见宋婆婆每日晚上不吃饭，只是让他自己吃。

吃过了后，但嘱他早早去睡，宋婆婆自己也去后屋睡觉了。

他觉得有些奇怪。

这一晚上，他就去宋婆婆屋前等。

他等到了不足一个时辰，就见宋婆婆提灯向后山走去，她走得很快。

宋婆婆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她给谁送饭？后山住着谁？

陆玉之悄悄跟着，他只能远远跟着，不敢靠近，他知道宋婆婆能无视而视，不听而听。

宋婆婆进了一个石洞，一隐身入去，人就不见。

这石洞里有人。

他等了很久，不知道他该不该进去。

宋婆婆性情怪异，不类常人，如果他擅自入洞，宋婆婆肯定会生气的，说不定会对他大发雷霆，把他赶走。

可他又很想知道，想知道这山洞有什么人。

他决心入洞去窥视。

他慢慢地推开门，进去了。

还好，宋婆婆并未发觉他。他慢慢走进了洞内。

他惊呆了。

这是一间喜房，满室皆是红色，有大红喜字张贴在床架一边。粉红鸳帐，一对鸳枕，地上桌椅都是喜色。使他更惊呆的是——

他看见了宋婆婆，她把饭菜摆在石桌上，还有酒。她欢笑晏晏地正与对面坐着的那人饮酒。

对面那人是谁？是——

他几乎被雷殛了似的。

——对面那稳稳坐着，穿一面白色长衣，一尘不染的，不正是他的爷爷陆逸翁么？

陆玉之呆了。

他决不能相信这个。

可他得相信，爷爷就坐在宋婆婆对面，宋婆婆象一个很温柔的女孩子，叫他“陆郎”，对他娓娓而谈。可是，他与宋婆婆两个人亲手把他爷爷埋了起来，就埋在瀑布下面的岳桦林丛中啊！

他莫非见了鬼不成？

他悄悄地抑住心跳，慢慢抽身走出石洞。

他飞一般直奔瀑布，来到瀑布下的小小岳桦林边。

他找到了爷爷的坟墓。

坟墓还在。

他向坟墓磕头，喊：“爷爷，爷爷！”

他就用双手去挖坟墓。

挖了一个时辰，他终于挖出了那一块白茬的木棺。

他双手用力，运足全力，棺材打开了。

棺材内无人。

他爷爷的尸体不见了。

他呆呆地坐下了。

爷爷还活着！爷爷还活着？爷爷还活着！

他静静地坐在坟头。

爷爷还活着，宋婆婆和他在一起，过着如胶似漆的新婚日子。他的心里突然升上来一阵子悲怆。

爷爷还活着，他在那山洞里过着快乐日子，他为什么不去为爹爹报仇？他为什么不去替自己的儿子报仇？他为什么不替“一躺楼”雪耻？只顾自己躲在那山洞里享乐，他为什么要这样？

陆玉之悲从中来。

爹没了，妈也没了，家里的一切人都没了。“一躺楼”总号烧成了灰尘瓦砾，那八十七家分号呢？爷爷当初派了人去管那八十七家分号，如今还是他家的么？那些人会不会把分号都拱手交给那些赶山人和那些补袜子的女人？他怎么办？他决心下山，他要去找那些人拚命。可在他走之前，他一定要去见他爷爷。爷爷见了他，会羞愧的，他决心让爷爷羞愧。

他又进了那石洞。

他见到了宋婆婆偎在爷爷身边说话。

她如痴如迷地说，说那些她与爷爷过去的旧事。

爷爷不动，也不看她。

他突然有了点快活，他想：还好，爷爷并不十分喜欢她，爷爷现在正生气呢。

宋婆婆仍缠缠绵绵地对爷爷说话。

她最后大概弄得有点眼酣心跳，她低低地说：“陆郎，陆郎，我们睡吧？”

她竟然想俯身去抱爷爷。

陆玉之这时走了出来。

这一次不知为什么她竟没有早早就知道他进了石洞。

她可呆住了，显然她不知道他会到这里来。她很恼怒：“你来干什么？”

他的声音阴冷。

“我来看我爷爷。”

“他不是你爷爷。”

他冷冷一笑，冲了过去，他去推爷爷：“爷爷，爷爷！你看看我，我是玉之啊……”

陆逸翁竟然应声而倒。

这是一具死尸，是一个死去了的陆逸翁。

陆玉之惊呆了。

他看着宋婆婆，他不知怎么办才好。

宋婆婆一叹。

她上前去，轻轻扶起陆逸翁。

她向陆逸翁笑：“陆郎，陆郎，他碰疼你了，是不是？”

陆玉之对宋婆婆道：“他死了！他死了！你知道不知道？”

宋婆婆道：“谁说他死了？”

陆玉之上去抓住宋婆婆：“我来告诉你，他是我爷爷，他死了，他死了，你知道不知道？”

宋婆婆冷冷一笑道：“死不死有什么关系？”

他看见了宋婆婆的笑，看见她哗哗流淌的泪水。

宋婆婆让他看她肩头，那上面有许多红红的斑点，密艳如桃花。“这是‘鹰呕’之毒，你知道么？”

他点点头。

‘鹰呕’之毒中者必死。我没死，不是我不愿意死，是因为你家仇未报，我还不想死。但中‘鹰呕’之毒，除了每日用匕首剌穴道，让那毒血流淌之外，还必须每日抱着一具死尸，赤裸相对，这样一年，才可以活命。”

陆玉之默然。

宋婆婆冷冷一笑道：“你很正经，是不是？你看不上我？是不是？告诉你，就是不中这‘鹰呕’之毒，我也得和陆郎相亲相爱，互相厮守，一辈子不离不弃。”

宋婆婆道：“你看，陆郎生前不爱用毒，可我给他服了毒，他永远是这样子，比我们都活得实在，活得长久，对不对？他不生也不死，这样好不好？”

陆玉之眼瞪着宋婆婆。

宋婆婆突然坐下了，泪水哗哗流淌：“我好累，对不住了，你看，我是不是象一个疯子，一个老疯子？”

陆玉之泪水潸然：“对，对，你真是一个老疯子！”他一拭泪水，突然冲着宋婆婆哈哈大笑，笑中自然满是悲怆：“你为什么不同他成亲？你得同他成亲，那样他就永远是你的了。”

宋婆婆瞪看着他：“玉之，你是不是疯了？”

陆玉之朗声道：“为什么不疯？你是老疯子，我是小疯子，为什么不疯？这世界都疯了，你我为什么不疯？”

他笑着看宋婆婆。

宋婆婆忽然羞赧如少女。

她说话声音也嗡然如蚁：“玉之，玉之，孩子，你说你，让我与他结婚？”

陆玉之拍腿道：“对！”

宋婆婆道：“可是，可是他……”

陆玉之道：“可是什么？这不是新房么？这不是良辰吉时么？这不是洞房花烛么？你还在等什么？你等得不够么？你魂牵梦绕的，不就是盼着这一天么？”

宋婆婆怔怔地望着他。

陆玉之哽咽道：“还有我，我给你们主婚！”

谁见过这样的婚礼。

宋婆婆和陆逸翁举行婚礼。

陆玉之唱道：“一拜天地！”

宋婆婆就拜。

陆玉之道：“再拜，你替他拜！”

“二拜山川！三拜结缡之人！”

宋婆婆哽咽道：“陆郎，陆郎，宛君这里有礼了！”

陆玉之忙替陆逸翁回拜。

宋婆婆泪眼婆娑。

陆玉之看着她。

她的头发忽然一根根皆白，忽然眼角满是皱纹。她真成了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妪。

陆玉之道：“宋婆婆，你……”

宋婆婆转身一一巡视山洞内的一切，慢慢吟道：“鹰呕也苦，兽噬也苦，只留白骨相厮守。”

宋婆婆泪如雨下，抱住了陆玉之，两人悲泣不已。

宋婆婆叹道：“玉之，你是个疯子！你是个小疯子，你是一个小疯子，宋宛君是一个大疯子，一个老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