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武侠书库 › 周郎 › 燕歌行 › 正文

第十四章 福兮祸兮
2024-08-02 10:16:51   作者:周郎   来源:周郎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十月二十三。徐州。

徽帮徐州分舵。

徽帮的徐州分舵是一座极大的宅院。座西面东六进八开。

宅院的主人文向荣不用说正是徽帮徐州分舵的舵主。

文向荣是徐州首屈一指的大老板。

偌大一个徐州,水上陆上的生意他一人便占了十分之三还有余。

也就是说,如果徐州城某一天各路生意赢利的总额是十万两白银,那么这其中至少有三万两要流进文向荣的腰包。

文向荣是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一张肥白圆满的脸上总是挂着祥和的、心满意足的微笑。

他每天巳正起身后,除了花上一个时辰检查一下各方面生意的运转情况之外,如果那一天没有什么特别的应酬,其余的时间他都会呆在第四进北跨院南侧的小花厅里。

小花厅大概可算是整座庭院最精致的房间了。

花厅里的陈设并不多,除了几架古玩,一架字画,一架书之外,只在书架的左侧摆着一张乌木躺椅,椅边一面小巧的乌木茶几。

斜歪在躺椅上,吃着细点,品着香茗,把玩着精巧的古玩,有时也品味几幅名人字画,真是要多舒服有多舒服。

文向荣特别偏爱这间花厅,即使有时有那么一星半点不顺心的事,只要一走进这里,他马上就感觉舒服多了。

第五名现在就大马金刀地坐在这间小花厅里,但他的感觉却很不好,离“舒服”二字更是差上了十万八千里。

文向荣也在厅里。他显然也舒服不起来了。

时令已是初冬,天气已经转冷,但他保养的极好的肥白腮帮子上却正流着汗水。

当然是冷汗。

冷汗一粒一粒自他额头上爆出,汇聚成一道一道细流,流过他光滑的脸颊,聚到圆圆的下巴上,再一滴一滴滴到他脚前。

他连伸手擦一擦都不敢。

那张乌木躺椅仍然摆在原地,但文向荣却连看都不敢再看它一眼,当然更不用说躺上去,歇一歇了。

他的腰腿都站酸了,连脚趾头都麻了。

第五名站起身,背着手,仔细地欣赏着架上的古玩。

他这样将文向荣晾在一边足足有两顿饭功夫了,文向荣却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更不用说动一动了。

终于,第五名总算叹了口气,脸冲着古玩架,淡淡道:“你小日子过得很不错嘛。”

文向荣悄悄用衣袖抹了抹脸上的汗珠,赔笑道:“帮主……嘿嘿……帮主…··”

他不是不想回答一句很得体的话,但他的嗓子很不得劲儿,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第五名仍然淡淡道:“我老人家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文向荣道:“是…··是去年春天……二月中旬。”

第五名慢慢转过身,扫了他一眼,道:“才两年不到的时间,文大掌柜又发福不少哇。”

文向荣只觉得嗓子眼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如果第五名恶狠狠地将他骂个狗血淋头,他倒会觉得舒服一些。说到底事情是出在徐州,而且就发生在最最不该发生的地方,他对此理所当然地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可第五名就是不火,不动怒,就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些不咸不淡的话。这可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第五名忽然又叹了口气,脸一沉,冷冷道:“还不加派人手四处追查,钉在那儿跟个木桩子似的,是不是想气死老子?嗯?”

文向荣总算稍稍松了口气,赔笑道:“尊帮主,属下已经传令城内众兄弟严加查访……”

不等他说完,第五名就挥了挥手,截口道:“你知不知道这事到底是哪一路的人干的?”

文向荣偷偷瞄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道:“现场一点痕迹也没留下,来人肯定都是些老手,到底是哪一路人干的,属下一时……”

第五名顿时瞪圆了眼珠子,骂道:“老子让你坐镇徐州,你他妈的除了坐出一身肥膘来,干过一件正经事吗?

嗯?一点点小事就要劳动老子大架,催命似地把老子催来。这下好了,人丢了!老子看你怎么交待!”

文向荣大大地松了口气。他知道今天的罪算是受到头了。

只要第五名开口骂人,那就万事大吉。

果然,第五名猛一挥手,指着房门道:“滚。你给老子滚出去。老子要你亲自去找,找不到人别回来见老子!”

文向荣汗也不流了,腿也不抖了,精神抖擞地道:“是!属下尊命!”

话音还未落,他就一溜烟跑得人影也不见了,留下第五名一个人在小花厅内生闷气。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得想办法去解决,而生闷气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不仅解决不了问题,只怕还会对解决问题大大地不利。

因为人一生气,思维就难免混乱,心情就难免烦躁,头脑就难免发热。在头脑发热的情况下做出的决定,十个至少有九个会是错误的。

再说,生气更是有伤身体。

这些道理,号称杏林国手的第五名自然不会不明白,可他还是忍不住要生气。

其实也难怪,近两个月来,徽帮出的事也的确多了一点。

首先就是因为禇众养那个老无赖,圣火教干掉了徽帮北京分舵的四位好手,紧接着,涿州分舵又突然遭到了圣火教的袭击。

殷朝歌、司马乔南下大理后,上方山一带的防务以及寻找圣火教自禇众养手中抢走的那半张宝图的任务,自然而然地落到了第五名和秋水头上。

问题是秋水在北京没呆上几天,就嚷嚷着闷得慌,留下白袍会中二十来名好手协助第五名,自己却扬长而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第五名绝没有半点责怪秋水的意思,他知道白袍会在每一次复仇行动之后,都会消声匿迹一段时间,一来避一避风头,二来也借这段时间养精蓄锐,寻找下一个打击目标。

但不管怎么说,秋水甩手一走,第五名立即就有一种独木难支的感觉,而且北京公舵的四名好手被杀后,实力也大受影响。

无奈之下,第五名只得飞鸽传书,调集大同、万全、大宁三分舵的人力来北京。

徽帮之中,这三个分舵的实力最强。大同分舵主阮时臣、万全分舵主郁正洲、大宁分舵主蓝野三人更是帮中素有威名的三大高手。

他们的武功比之第五名,也仅略低一筹。

三大分舵的人马齐集北京后,第五名才算是彻底地松了一口气。

但他们的好日子总共也没过上两天。

蓝野等人赶到北京的第三天,第五名又接到了徐州、九江、安庆、扬州、苏州、杭州、宁国七个分舵的舵主的联名上书,要求帮主火速往江南一行。

看完这份“联名上书”,第五名差一点没给气死,差一点没有晕倒。

这七个分舵所管的三十一个钱庄中,有十七个在同一天夜里几乎同时遭到了不明身分的蒙面人的洗劫,总共损失黄金二万三千余两,白银八十九万五千七百六十二两。

他只手创立徽帮已有四十余年,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发生。

让他生气的并不是损失了这么大数目的黄金白银。虽说二万多两黄金、八十九万余两白银的确是一个极大的数目,但对于整个徽帮来是,只不过九牛一毛而已。

他最感到恼火,最感到窝心的,是江南七大分舵的舵主们对于这件事的态度。

虽说徽帮的组织结构比较松散,但每个分舵的舵主都是第五名亲自挑选出来,亲自加以训练,直到他认为他们无论是在理财、经营还是在武功上都能独当一面时,才让他们真正负责起当地的生意。

但就是这些他花了大量的心血培养起来的骨干,一遇到棘手的问题,除了向他求助外,就想不出一点别的办法来。

你说第五名能不生气,能不感到窝心吗?

他哪里还是一帮之主,简直就是一个跑腿打杂的人。

自己怎么到现在还没被他们气死呢?第五名真是感到奇了。

乘着快船沿运河南下的一路上,第五名一直在很认真地思考着一个计划。他觉得实在是有必要狠狠治一治这班混账小子了。

再这样下去,一旦他老人家撒手西归,徽帮基业不败在这班小子手里,那才叫怪呢!

他越想越窝心,越想越生气,要不是有李眉一路之上时不时耍些小把戏让他开心,只怕不等船到徐州,他老人家早就气过去了。

原来他本不打算带李眉同行,但她吵吵着一定要来江南逛一逛。因为她既不愿回金刀庄,又嫌呆在北京没意思。

其实,她是想早一点见到殷朝歌,这点小心思如何能瞒得过第五名的老眼?

自接到殷朝歌飞鸽传书,说他们不日就将返回中原以来,李眉几乎就没安生过一天。

所以第五名才答应带她一起来徐州,并通知殷朝歌,让他直接到徐州碰头。

昨天,他们赶到徐州后,第五名要留在城外处理一些杂事,便让文向荣安排李眉先在分舵内住下。

今天一大早,第五名刚刚走进文家大院的院门,便又气了个头发晕眼发黑。

昨天夜里,李眉失踪了。

第五名简直想不通文向荣在徐州这些年是怎么混的,一个大活人在分舵内就这样轻易地被绑走了,却没有一个人查觉,院子里设置的重重关卡,明桩暗哨岂非尽同虚设?

与其花钱请这么些人,倒不如在院子里插一些稻草人来得方便,更实惠些。稻草人至少不用吃饭,不用穿衣,至少能吓吓野雀子什么的。

如果失踪的是别人,第五名当然也会生气,但决不会这样着急上火。

因为据推算,用不了几天殷朝歌就要到徐州了,要是他到了后第五名还没有找到李眉,该怎么向他交待呢!

看着厅内精致的摆设和墙上的字画,他心里的火更大了,恨不得三拳两脚将这些东西都砸个稀巴烂。

瞧瞧这班人过得是什么日子!

门外响起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很小心,又有些犹豫。

一听,第五名就知道是文向荣来了。

这小子敢来见老子了,莫非是李眉已经有消息了?

到底是老子一手调教出来的,还是有两下子的嘛!

第五名忙问:“人找到了?什么人干的?”

文向荣在门外恭声道:“没有。”

第五名道:“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文向荣道:“没有。”

第五名一肚子火一下又窜高了三尺:“没找到你回来干什么?咹,老子不是说了找不到人不准回来见老子吗?”

文向荣道:“是、是。”

他顿了顿,接着道:“不过……”

第五名冷冷道:“嗯,不过,你还敢不过,不过什么?”

文向荣低声道:“不过,属下现在门外,也见不到帮主金面啊。”

第五名一怔,笑道:“很好,很好。你小子总算还有点长进,除了一身肥膘外,还学会了油嘴滑舌!”

文向荣的声音轻松了许多:“属下不敢。”

第五名点点头,踱到门边,道:“有什么事,快说!”

文向荣微侧过身,深低下头,答道:“九江吴泰、安庆李俊二位分舵主来了,求见帮主。”

第五名道:“不见。让他们也都帮着查一查,都别闲着!”

文向荣道:“是。”

第五名看着他的背影,自语道:“他妈的!这帮混账东西哪里是求见,简直就是来催命!”

不过顿饭功夫,文向荣又“催命”来了,“扬州赵纵、宁国孙昭求见。”

第五名一瞪眼,大声道:“不见。让他们在前厅候着,让老子一个人清静一会儿。”

他的确需要清静一会儿,因为他在召见七大分舵舵主之前,得尽量克制自己的怒气,定定心神,让大脑清醒一些。

面前一下子摆了两个难题,脑子不清醒怎么行呢?

再说,他还得将来徐州一路之上盘算的那个计划好好整理一下,尽快实施起来。

如果再像现在这样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不仅起不了太大作用,他自己也会感到吃不消。

清静了不一会儿,厅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又是文向荣。

第五名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帮手下实在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竟敢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

不等文向荣开口,他便吼道:“老子谁都不见!听清楚没有?快给老子滚!谁敢再来烦老子,看老子不打断他两条狗腿!”

“气大伤身啊!”

门外有人笑嘻嘻地道:“第五帮主还是应该多注意保养才是。”

第五名一下跳了起来。

这声音可不是文向荣的。文向荣也不敢在他面前说这种话。

是殷朝歌。

来人竟会是殷朝歌。

殷朝歌推门而入,长揖道:“第五帮主,一向可好?”

第五名直愣愣地看看他,眼睛瞪得像两个铜铃。

殷朝歌低头看看自己,道:“怎么了?第五帮主这么快就忘了我了?”

第五名道:“你怎么来了?”

殷朝歌奇道:“不是你叫我来徐州碰头的吗?”

第五名道:“是。可你怎么今天就来了?”

殷朝歌含笑道:“在下很想念帮主,所以脚程快了两三天。怎么,帮主不欢迎?”

第五名叹了口气,道:“惭愧,惭愧!”

殷朝歌诧异道:“这话从何说起?”

第五名又叹了口气,道:“只能从昨天晚上说起了。”

殷朝歌更奇怪了:“昨天晚上?昨天晚上怎么啦?”

第五名道:“昨天晚上,老子把小眉子给丢了。”

殷朝歌愣住了。他没反应过来第五名是什么意思。

第五名道:“丢了,你听明白了吗?丢了,就是不见了,没有了。”

殷朝歌像是被人迎面击了一拳,木木地道:“丢了?

一个大活人怎么会丢了?”

第五名道:“可不是嘛。老弟,你别着急,老子已经让人追查去了。”

殷朝歌吸了口气,使劲摇了摇头,道:“在哪里丢的?”

第五名道:“就在这里。”

殷朝歌四下看了看,道:“你是说她被人绑架了?”

第五名道:“是。”

殷朝歌道:“我刚才一路过来,这里的防范十分严密嘛。”

第五名苦笑道:“老弟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殷朝歌道:“来人一点线索都没有留下?”

第五名又叹了口气,道:“来人!”

文向荣在门外应道:“属下在。”

第五名道:“叫各分舵主在议事厅等着。老子和殷老弟马上就过去。”

相关热词搜索:燕歌行

上一篇:第十三章 沧浪之巅
下一篇:第十五章 垂钓者与被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