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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雨夜
2024-08-11 22:42:43   作者:周郎   来源:周郎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果然如安正所料,胡师爷上了巷口的那辆马车,然后马车就开始慢悠悠地往西走。

虽然出门时没带伞,但丁七却连一滴雨也没淋着。

.马车走得实在太慢了,简直比乌龟快不了多少,丁七不得不贴在街边的人家屋檐下,慢吞吞地跟着它。

走到盐桥边,清宁巷口,马车停了下来。

这里离都转运盐使司下辖的几座盐库不远。胡师爷既然到了这里,其目的地显然只会是盐库了。

——没想到这老狐狸今天说的竟是真话!

丁七不觉有点诧异,心里却大大松了口气。

任务完成了,他就能回安正家饱饱吃上一顿了。

自今天早起就着咸萝卜干吃了一碗汤饭,直到现在,他还没吃上今天的第二顿饭哩。

车厢门开了,先出来的,是一盏琉璃风灯,接着是一把伞。

伞撑开,一个白色的人影自车厢里钻了出来。

丁七转过身,往回走了两步,突然停下。

——胡师爷身上,应该是件暗青色的长袍!

他飞快回过头,正看见胡师爷正躬着身慢慢自车厢里钻出,那个白色的人影替他打着伞,左手搀扶在他的肘下,口中似乎在说着“小心,慢点”一类的话。

——这人是谁?

看样子,应该是胡师爷的跟班长随。

很快,丁七便知道不是。

因为胡师爷站稳后,这人便将伞和风灯全递到胡师爷手中,没有要跟他一起走的意思。

——他到底是什么人?

丁七的好奇心立即被勾了起来。

只可惜,自下车后,这人一直背对着他,等到他侧过身与胡师爷话别时,胡师爷手中的雨伞又打得太低,恰恰遮住了丁七的视线。

丁七贴着人家的墙壁,慢慢地、轻手轻脚往前摸去。

他想尽可能地靠得更近些。

离得越近,看清那个人容貌的机会当然越大。终于,胡师爷转身走开,往清宁巷那边走去,白衣人也转过身,只一闪,便进了车厢。

他的动作的确很快,但他的半张脸还是有那么一瞬间暴露在挂在车篷上的风灯下。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对丁七来说,却已足够。

他隐约记得,自己似乎见过这张脸。

——应该就在最近。

——可到底在哪儿呢?

就在他一迟疑间,马车已启动。

随着一声清脆的鞭响和一声响亮的吆喝,马车如搅乱雨丝的夜风一般,眨眼间冲上了盐桥。

丁七不及多想,撒开两腿,追了上去。

疾驰过盐桥,马车突然转向,沿着宽阔的官街,向南驰去。

丁七的脑中,突然闪起一道灵光。

他的确见过这个人。时间是一个月前,地点是安正家。

这个人姓冷,是清波门内望湖楼的老板。

那天,他专程去安家拜望,可连安正的面也没见到,就被黑皮打发走了。

——究竟是不是他?

挂在车篷上的那盏风灯并不太亮,这个人的动作又实在太快,而丁七离马车也远了一点。

再说,他毕竟只看见了这人的半张脸。

要想确定马车里的人到底是不是冷老板,只有一个办法。

——看自己的两条腿能不能赛得过前面的八条腿和四个轮子。

丁七拔腿狂奔,脑子也没闲着。

据说,姓冷的给杭州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都送过厚礼,如果他只是为了望湖楼那样一家规模并不大的酒楼的生意,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

很显然,他另有图谋。

这次断盐事件,会不会正是他在暗中捣鬼?

如果马车里的人的确是冷老板,答案显然就确定无疑了。

只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胡师爷在这件事中,又起着什么样的作用呢?

丁七知道,这些问题不是他能想通的。

现在也不是需要他动脑筋的时候。

现在需要他动腿。

第四杯酒下肚,安正眯起的双眼才慢慢睁开。

黑皮早已忍不住了,道:“老总……”

安正看了他一眼,道:“你是不是有想法?”

黑皮道:“是。”

安正拎过酒壶,将自己的酒杯斟满,头也不抬地道:“说吧。”

黑皮道:“徽帮的前任帮主是不是姓萧?”

安正盯着酒杯,淡淡地道:“不错,萧扬。”

黑皮道:“刚才小三子说,买下包家码头的人,也姓萧。”

安正仍然没抬头,却叹了口气,道:“有件事你没搞清楚。”

黑皮微微一愣神,道:“什么事?”

安正道:“徽帮前任帮主的确姓萧,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姓萧的人都与徽帮有关系。”

他终于抬起头,盯着黑皮,道:“再说,萧扬已死了快两年了,谁也不知道现在的徽帮帮主是谁。”

黑皮道:“萧扬有儿子。”

安正皱了皱眉,略显不耐烦地道:“绝大多数江湖帮派都不是父终子继。据我所知,徽帮更不是这样。”

黑皮呆了呆,道:“无论如何,徽帮都绝不会放过天目派。这一年多来,其他地方天目派的生意都受到徽帮的打击。”

安正道:“我们在杭州,不在其他地方。”

黑皮的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之色,低声道:“这么说,老总相信老狐狸的话喽?”

“老狐狸”就是胡师爷。

这个绰号正是安正的杰作,而且早已传遍整个杭州城。

安正微微一笑,干了第五杯酒,慢悠悠地道:“我什么时候相信过他的话?”

黑皮的眼睛亮了起来,道:“老总也怀疑这件事与徽帮有关?”

安正道:“当然。”

黑皮有些奇怪地道:“可刚才……”

安正指了指面前的空酒杯,示意黑皮替他斟上,口中道:“我怀疑,并不仅仅因为买包家码头的人恰恰姓萧。你在这一行做了也快八年了,应该知道,要怀疑某一个人,某一件事,绝不能只凭自己的想像和推断,而是要靠确切的证据。”

黑皮又一呆,慢慢放下酒壶,道:“老总已有证据?”

安正道:“现在还不知道。”

黑皮道:“为什么?”

安正道:“因为丁七还没有回来。”

他端起酒杯,刚送到嘴边,又放下,接着道:“正因为丁七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我才真正开始怀疑徽帮。”

黑皮已经糊涂了。

安正的话不仅难懂,而且前后很有些矛盾。

他实在不明白安正到底想说什么。

安正看着他,淡然一笑,道:“你明白吗?”

黑皮老老实实地摇头,老老实实地道:“不明白。”

安正道:“如果老狐狸没上那辆马车,丁七早就回来了,对不对?”

黑皮点头,道:“老总怎么知道那辆马车是在等老狐狸?”

安正道:“我不知道。”

黑皮怔住。

安正道:“只是我没看见轿子。”

黑皮恍然。

胡师爷一向是个很爱干净,也很会享受的人,在这样一个风雨飘摇的夜晚,他绝不可能独自打着伞,趟着满地的积水穿过大半个杭州城从府衙一直走到庆春门来。

更重要的是,虽然嘴上不说,但大家心里都很明白,只要一提及安正,胡师爷就会恨得牙痒痒的,他冒雨专程来给安正送盐,本就是件极不寻常的事。

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还不寻常。

极不寻常的事既然已经发生了,当然自有其更不寻常的原因。

黑皮的心跳又加快了。

他的两眼又亮了起来,笑道:“我明白了。”

安正的嘴角闪过一丝嘉许的微笑,点头道:“你说说看。”

黑皮道:“我从没见过老狐狸坐马车。”

不仅胡师爷,府衙里的官员出行,只要不出城远足,只会坐轿子。

马车虽然舒服,毕竟没有轿子气派、更能显现他们的官威。

安正目光闪动道:“接着说。”

黑皮道:“巷口的那辆马车很精致,也很漂亮,应该属于某个大户人家。”

安正点头,道:“不错。”

黑皮道:“也就是说,老狐狸此行,应该不是府台大人的意思,而是……”

安正打断他的话,道:“不要急着下结论。”

黑皮想了想,道:“断盐很可能会激起民变,紧张的应该不仅是官府,还有盐商。”

安正道:“不错。”

黑皮道:“杭州一带乃至浙江全境的大盐商,大部分都是天目派的人,这……”

安正道:“你又忘了一件事。”

黑皮怔了怔,方道:“盐商的经营权是由官府指派的,对吗?”

安正道:“正是。官府能指派这一家,也能指派另一家。”

黑皮道:“所以关键在官府?”

安正道:“不错。”

黑皮吃惊地道:“老总的意思是说,这次的事是官府在暗中……”

安正皱眉道:“当然不是。”

黑皮显然又有点糊涂了。

安正道:“你记不记得那个姓冷的人?”

黑皮道:“望湖楼的冷老板?上次是我把他打发走的。”

安正道:“加上上次,他总共给我送了几回礼?”

黑皮道:“……好像……应该不下三次。”

他想了想,又道:“听说,城里所有的当官的他都送过厚礼,被拒绝的,只有老总这里。”

安正淡淡地道:“望湖楼的生意有多大?比得上五间楼、三元楼、赏心楼、花月楼这些老字号吗?”

黑皮道:“远远比不上。”

安正微笑道:“你想想,这些老字号每年孝敬官府的,又能有多少呢?”

黑皮一怔,旋即倒抽了一口凉气。

安正屈起食指敲了敲桌子,道:“徽帮和江湖其他帮派有所不同,以做生意为主,通过生意来扩大地盘,所以他们每到一地,总是会首先与当地官府搞好关系。”

黑皮吃吃地道:“莫非、莫非姓冷的正是徽帮的人?”

安正道:“你想想,天目派手中最赚钱的生意是什么?”

黑皮道:“不外乎盐、茶、丝绸、竹木材……”

安正道:“其中最重要的是盐,而盐又是由官府控制的。姓冷的不惜血本往官府里大把塞银票,只可能是为了盐。因为,只有在这种生意上,他才有可能将塞进官府的银票再成倍地赚回来,而且……”

黑皮抢着道:“可以以此打击天目派。”

安正干了第六杯酒,轻轻吁了口气,食中二指交替在桌上轻轻敲击着,两眼又微微眯了起来。

黑皮道:“如此说来,姓冷的十有八九与徽帮脱不了干系。”

安正眯着眼看着桌上的油灯,沉吟道:“比起姓冷的来,另一个人更可疑。”

黑皮急切地道:“谁?”

安正慢吞吞地道:“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黑皮又怔住。

安正道:“今天在老巴记时,他一直站在街对面,打着伞,伞压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黑皮怔怔地地道:“老总为什么怀疑他?就因为……”

安正道:“只是一种感觉……他去那里绝不会为了买盐,更不可能是看热闹……”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伸手拎起酒壶,慢慢斟满了酒杯,忽然用力一摇头,笑道:“你看,刚才还在教你,现在我自己也开始凭空猜想了。”

黑皮道:“要是我们知道那辆马车的主人是谁就好了。”

安正道:“丁七回来,就知道了。”

黑皮的目光不觉溜向门外,喃喃地道:“他怎么还不回来呢?”

丁七实在跑不动了。

他的两脚早已麻木,现在,连两条腿也像是不再是他自己的了。

他的喉咙里似乎卡着一个刚出锅的煮鸡蛋,咽不下也吐不出,烫得他的嗓子眼火烧火燎地疼。

每次艰难地呼吸,他的胸膛里就会扯动起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他实在很想停下来,但前面那一点在夜雨中若隐若现的灯光却像条无形的绳子,不停地扯动他的双腿。

他已记不清自己到底跑了多长时间,只知道那辆马车正穿过惠民坊。

再往南,是太平坊、清河坊。

自清河坊往西,就可直达清波门。

望湖楼正是在清波门内。

——快了,就快到了。

丁七一边用力迈动灌满铅似的腿,一边不停地安慰着自己。

令丁七不解而又失望的是,车过后市街,转进清河坊时,突然慢了下来。

的确快到了。

——难道它不是要去望湖楼?

——车里的人究竟是不是那个冷老板?

丁七大口喘息着,拼尽最后一点气力,拼命往前追。

马车越来越慢,显然很快就会停下了。

丁七离马车却仍有大半条街。

——就算看不清车里的人,能搞清他进哪一幢宅院岂非也是个不小的收获?!

丁七的心里,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正在这时,他听见一阵低沉的呼啸声。

在他身后。

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的眼前已是一片黑暗。

黑影丢开手里的木棍,飞快地四下看了一眼。

那辆马车已停下,车里的人正跳出车厢,急匆匆冲上门前的石阶。

显然,没有人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事。

黑影俯身抓住了丁七的双肩,将他甩到自己的肩上。

他扛着丁七穿过一条小巷,又四下里看了看,将昏迷不醒的丁七放下,拖进一个墙角里。

黑影蹲下,伸出食指探了探丁七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低声道:“睡一觉就没事了。老弟,你可别怪我,好歹这里淋不着雨,我还是挺够意思的,对不对?”

他沉默了,过一会儿又道:“等这件事完了,我会补偿你的。”

黑影慢慢站起身,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厉的大笑,轻轻一跺脚,消失在黑漆漆的小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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