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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吴国强
2026-03-06 11:41:51   作者:朱羽   来源:朱羽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六)

  接下去将近两周的时间,吴国强的生活过得相当平静。他每天早晨到附近的社区公园运动,然后去图书馆看书,有时一看就是一整天;偶尔也见他逛逛书局,买几本书回家。梁刑警只要抽得出时间,就会暗中留意吴国强的生活状况。经过两周的观察,他发现自己太敏感了。淑美的死,为吴国强带来伤恸、悲愤,那是很自然的事,但他未必就会作出激烈报复的行动。
  如果梁刑警知道吴国强最近所读书的内容一定会大吃一惊。吴国强所阅读的都是日本有名推理作家的作品,如松本清张、夏树静子等人的名作;而且每一部作品的情节都是描述谋杀案。显然,吴国强正在为他所筹划的报复行动探讨有关的知识并设计细节。
  八月末的一个下午,吴国强来到延平北路的一家咖啡馆,他要了一杯咖啡,细细啜饮,似乎在享受冷气,打发时间。四点半左右,又进来了一个客人,是钱自新。看上去似乎是‘冤家路窄’,其实不是。钱家就在附近,他每天下午都会到这里小坐片刻,有时是一个人,有时也会和狐朋狗友在一起。也许,吴国强是专程来这儿等他的。吴国强戴着深色的太阳眼镜,钱自新没有注意到他;当他端著咖啡在对面坐下来时,钱自新著实吃了一惊。
  “一切都过去了!”吴国强语气温和地说:“把那件不幸的事情存放在心上,对谁都没有好处。今天凑巧碰上了,我只想请教一个问题,希望你能够给我一个诚实的答案。”
  钱自新一直以舌尖润湿他的嘴唇,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钱先生!你在警察局的供词都是捏造的,对不对?你的用意只是想推卸刑责,是不是?”
  “吴……吴先生!如今你追究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对死去的淑美来说,意义非常大,这至少可以证明她的清白。”
  “我……承认我捏造了事实,任何人在那种情形下都会想尽方法保护自己的。”
  “这么说,你是强暴了淑美两次。一次强暴她的身体;一次强暴她的人格……”
  “吴先生!我良心一直不安……”
  “我们已经和解了,我已无权再追究。坦白说,我对你倒是相当关心的。你年纪轻,是非观念太模糊,千万不要为了一个女友离你而去就毁了自己的前途,你愿意跟我作朋友吗?”
  钱自新瞪大了眼珠子,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吴国强从衣袋中取出一张纸条,显然那是预先准备好的。
  “这是我的地址,有空可以过来找我聊聊。钱先生……跟我作朋友可以改变你的形象,我能原谅你,社会大众就更能原谅你了。”
  “吴——吴先生!你真的不记恨我?”钱自新显得非常激动。
  “你看我像记恨你的样子吗?”吴国强一脸微笑,“如果我们成了朋友,鼓励你走向正途,我相信淑美在九泉之下也会高兴的。”
  “谢谢你!谢谢你!”钱自新毕竟还没有到达顽劣不堪的地步,一时大受感动。“我想——我想——我应该到淑美的坟前烧一炷香,向她忏悔——”
  “那倒不必!如果你真有诚意的话,等以后再说好了——”这时有人进来向钱自新打招呼。吴国强连忙压低了声音说:“你的朋友来了!不要告诉他我是谁——记得过来找我聊聊。”
  当天晩上八点左右,钱自新就迫不及待地按址来拜访吴国强。他还带了洋酒、水菓和名贵的巧克力,还特别指明糖菓是为小孩买的。
  他们谈了将近两个钟头,双方都有默契,尽量不去触及淑美的事。在吴国强的诱导下,钱自新谈的都是他的家庭;有些应该是不足为外人道的。看起来,他真是把吴国强当成朋友了。
  以后他们几乎经常在一起,附近的小馆子经常出现他们的踪迹。钱自新喜欢喝几杯,吴国强却是滴酒不沾。他们在谈话的时候,吴国强总是听多说少。
  这种和善的友谊一直延伸到九月末,当然,关心吴国强的梁刑警也发现了这个不寻常的情况。他又开始耽心起来了。
  这一天早晨,梁刑警制造了一个‘不期而遇’的机会。当时,吴国强正在社区公园里作运动,梁刑警则是乘着机车经过。
  “好久不见了!”自然是梁刑警先打招呼。“近来怎么样?”
  “很好,我和钱自新交上了朋友。”
  “可能吗?”梁刑警表现得很平淡,他似乎不希望对方发现他的用心。
  “为什么不可能呢?他只是一个大孩子,心智还没有完全成熟,如果我能感化他,使他能发奋向上的话,倒是纪念淑美的最好方法。”
  “国强!我真是不了解你!”
  “其实我这个人很单纯,真的,我一点都不恨他,一个人想要去了解别人实在很难,连我太太都不了解我,所以她才会钻牛角尖,落到那样不幸的下场。”
  “国强!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在说假话。”
  “你是三句不离本行,刑警总是怀疑别人有一肚子坏主意。你以为我会找机会杀掉钱自新吗?”
  “那正是我最耽心的事!”
  “不瞒你说,我曾经有过这种想法,可是后来我发现我办不到——我痛恨暴力,记得我小的时候,看到小朋友打架,我就会躲得远远的,”吴国强看着他那双白晳的手。“你放心,我不会用我这双手杀人的。”
  “国强,我相信你不会用你的手去杀人。可是,我猜想你一定在设计一种更高明的方法——那就是不需要经过你的手而达到杀人的目的。国强,千万不要自作聪明,不管你设计得多么周密,都会有一丁一点的破绽,那就是我们破案的关键。”
  “梁先生!如果我们不是朋友的话,我真会翻脸。你以你的职业惯性看整个事态的发展,我不怪你。请记住我上次报案时所说的话:如果钱自新被阳台上掉下来的花盆砸破了脑袋,或者不幸被车子撞得粉身碎骨,那绝对与我无关的。”
  梁刑警感觉到吴国强的眼神和以前大不相同,看上去似乎没有差别,然而当他一接触到对方的目光就令他心头阵阵发痒。
  “国强!我可以去你的住处拜访吗?”
  “当然可以,随时欢迎。”吴国强似笑非笑地说:“我想你已经知道我住的地方了。”
  “在偶然的情况下知道的。”
  “我了解,也谅解。如果刚巧钱自新在我那儿的时候,你千万不要作不速之客。”
  当梁刑警告别离去后,吴国强脸上露出一股高深莫测的笑容,真不明白他在得意什么。
  为了小强转学的事,吴国强去了一次台东老家,九月初他又返回台北。从此,他的生活中多了一个女孩——何惠美。
  何惠美是他故乡的邻居,知道吴国强新近丧偶,和他结伴返回台北。一路上相谈倒还投契,于是顺理成章地走进了吴国强的生活。
  何惠美有一半布农族血统,浓眉大眼,皮肤是黑中透亮,散发出一股野性美。高中还没有毕业就到台北讨生活,目前她的职业在一般人眼中也许不太好,她在一家有牌照的舞厅当领台,月入两万元左右。她很孝顺,每个月至少寄一万元回家给她的母亲。以她的条件,如果下海伴舞,虽不一定能够大红大紫,但一个月的收入会比现在高出好几倍;有好几个大班曾经游说她,她却坚持不干。并非她观念守旧,也非她有什么顾虑,而是性格使然,她不愿成为一件货品,让舞客挑来拣去。
  这样一个性格爽朗的成熟女郞,自然很容易地走入了吴国强的生活;吴国强并没有坚拒这份友谊,但是看得出来,他有心保持彼此的距离。何惠美猜想吴国强可能是还挥不去爱妻存留在心中的影子,也就不求积进。家乡的人都已经知道小强的母亲新近去逝,并不知道详情。
  何惠美下午两点才上班,她多半在中午左右带点食物来,再顺便为吴国强作一点家务事。从此以后,这个单身的窝比以前整洁多了。
  有一天下午,何惠美站在舞厅门口,正等待着茶舞开始。场务经理带着一位男士到她面前,对她说:“惠美!这位梁先生要跟妳谈谈。”
  梁刑警自从发现吴国强生活中多了一个何惠美之后,认为这是一个新的开始,只要让吴国强了解生活有价值,他就不会走极端,所有怀恨、报复的念头就会一扫而空。
  梁刑警先自我介绍,又再说明他对吴国强的关怀,最后他问道:“妳对国强的遭遇了解吗?”
  “我知道他太太最近才过世。以前只知道有这么一个邻居,但是很少见面。老实说,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我才接近他的;我想给他一些安慰和关怀。”
  “妳知道他太太是怎么过世的吗?”
  “不太清楚——梁先生!如果他不愿意告诉我,你就不必让我知道。”
  “不,妳必须知道。”接下来,梁刑警就将淑美的遭遇,以及他的隐忧详细敍述一番,足足花了二十分钟的时间。
  “我见过那个姓钱的……”
  “妳想想看,国强怎么可能和这样一个人作朋友?”
  “那也不一定,国强性格温和,待人……”
  “何小姐!我干了十几二十年的刑警,对人性的了解比妳透彻,希望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太敏感,以后,妳要多费一点心思,如果——如果——”
  “梁先生!有话直说吧!有什么好吞吞吐吐的呢?”
  “何小姐!冒昧问一句:妳喜欢国强吗?”
  “嗯!”何惠美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其实,我更喜欢小强。东部的女孩子有些结婚很早,我今年二十四岁,也够资格有小强这样大的儿子了。”
  “那太好了!以后妳要多关心他、多留意他,仇恨放在心里对他没有好处;报复不但解决不了仇恨,反而会毁了他——”
  “我懂!梁先生!我真替国强庆幸,有你这样一位好朋友。”
  何惠美和梁刑警的谈话相当愉快;可是第二天一大早她赶去社区公园和吴国强见面时、情况就不太愉快了。
  她先和吴国强一起作晨操,当他停下来休息的时候,突然抽冷子问道:“国强!为什么要瞒着我?”
  “瞒妳什么?”
  “淑美的事——”
  在这一瞬间,吴国强突然变得像是一头怒狮,毗牙裂嘴,神情狰狞至极。若不是有许多人在场,他很可能掴她一记耳光。
  “何惠美,我警告妳,以后再也不许提起淑美的事,听见了吗?”
  如果换了别的女性,一定会被吓昏了。然而何惠美却一动也不动,吴国强的手指几乎戳在她的鼻尖上了,她都没有退半步。
  “国强!不要发火!”何惠美冷冷地说:“我也是个年轻女性,你应该让我知道淑美的不幸,让我知道警惕,那个姓钱的是个色狼,你也应该告诉我——”
  “他以前作错了事,现在已经改过了——”
  “算了吧!前天我穿的裙子稍微短了一点,他就一直盯着人家看——”
  “所以妳们女孩子在穿着上也应该庄重一点。”
  “国强!你怎么可以跟这种人作朋友?要是我,不把他杀了才怪。”
  “我不会用这双手杀人的。”吴国强摊开双手看着;他显然很珍惜那双白皙的手。
  “国强,你这样作对得起淑美吗?”
  “淑美不是那种小气巴拉的人,如果我感化了一个恶徒,使他成为有用的人,淑美也会安心的。”
  “唉!你真了不起!”何惠美说的是反话。
  “我知道妳不相信,任何人都不会相信,你们等著看吧!”
  这天下午,钱自新又来找吴国强,他再度提出曾经提过好几次的请求。
  “吴先生!为什么不让我到你太太坟前去上一炷香呢?是不是——是不是你认为我不够资格出现在你太太的坟前?——”
  “不不不!这件事不急,再过一阵子好了——”
  “再过一阵子我就要去服役了。”
  “还有多久?”
  “现在是十月,明年元月体检,过了春节就要报到入营了。”
  “你最近发胖了,知道吗?”
  “最近心情很好,吃得饱、睡得着,体重就增加了。”
  “你现在有多重?”
  “七十出头了。”
  “你要小心控制你的体重了,再胖下去,通不过体检,就没有资格服役了。”
  “哦?”钱自新的目光一亮。“体重多少公斤以上就不够资格服役?”
  “体重在四十公斤以下和八十公斤以上的,在体检时就被淘汰了。”
  “哎啊!吴先生!你真是一语提醒梦中人,我从现在起不但不节食,还要努力加餐,我要在两个月内将体重突破八十公斤。你可别笑我没有国家理念,不一定要当兵,我可以在别的方面报效国家,对不对?”
  “对!对!如果你真想这么作,我给你一个建议:多吃油脂、淀粉类食物,一天喝上一打啤酒,晚上吃得饱饱的再上床,两个月的时间你不但可以突破八十公斤,就算九十公斤也没有问题。”
  “好!就这么决定。我们现在就去啤酒屋,喝它个痛快!”
  “我陪你去,话先说好,我是滴酒不沾的。”
  “好!我不勉强你!”
  这天晚上,吴国强将近十一点左右才回家,有人在门口等他,就是那个毛遂自荐要替他当创子手的‘库玛’。
  “吴先生!我们到附近走走好吗?”
  吴国强无言地跟着他向社区公园走去。
  “吴先生!最近你和钱自新走得很勤,为什么?”
  “我太太生前要我不要恨他,所以我要感化他。”
  “那可真了不起——你出卖我了吗?”
  “我不明白。”
  “两个月前我来找你谈过一件买卖,那些话你是不是都告诉钱自新了?”
  “先生!我已经忘掉我们曾经见过面,至于你说了些什么话,我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老兄是真人不露相。好!我知道你想自己干,希望你能成功。不过我还是建议你找专家,”混混竖起大姆指,反指著自己的鼻尖。“我才是专家,干干净净,一点麻烦都没有,价钱可以再谈。”
  ‘库玛’拍拍吴国强的肩头,扬长而去。吴国强静静地站在那里,在街灯的投射下,他的身影很长、很长,他凝视著,久久未动,仿佛在自问,这就是我吗?为什么我不认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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