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梁天仁
2026-03-06 11:43:02 作者:朱羽 来源:朱羽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八)
到了早上七点钟,钱自新的死因已经查验出来了……死于吗啡中毒。在他的双臂静脉处有新旧不同的针孔。他是新近染上了毒瘾,最后一次他注射了过量的毒剂,因此引起心脏麻痺而死亡。
这是理论上的检验结果,却不是刑事上的检验结果。
钱自新的死亡有两种可能:一是他自己在某个地方注射了过量的毒剂,走到陈尸现场时因心脏麻痺而倒地;另一种可能是,他是被别人强制注射了过量的毒剂而移尸现场。死亡的原因查明了,却不能判断是意外死亡,抑或是被谋杀。
“现在我们首先要传讯吴国强,”组长指示老赵和梁刑警。“因为死者的母亲指控他涉嫌。”
“我们当然要以关系人的身份传讯他,”梁刑警说:“不过,他有很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案发后我已经查证过了。另外一个涉嫌人卓文玛,绰号‘库玛’,经过友局的查证,他连续几十个小时在赌场中打牌,现在以违警法将他裁决拘留中,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线索了。不过,我认为这件案子以谋杀的成份居多。”
“为什么呢?”老赵相当关心,如果真是谋杀,那就真是他所说的‘烫山芋’了。
“钱自新是个新的瘾者,对于用药的份量一定非常小心,应该不会过量。他体重九十多公斤,脂肪肥厚,注射时不容易找到静脉,必须靠别人帮忙。这样一来,就有两个人会注意到药剂的份量。还有,一般瘾者在注射之后都是静静地躺着,或靠着,享受那种飘飘欲仙的滋味,很少会立即走动。”
“对!”组长同意地说:“有两个侦察方向不可忽略:一是最后见到死者的人是谁?一是死者在什么地方注射的毒剂?”
“组长!”老赵皱着眉头说:“这两个侦查目标最难掌握了,谁都不愿找麻烦;至于平时提供毒剂给钱自新的人,这个时候早就闪得远远的了。”
“不管怎么样,这件案子绝不能草率结案,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你们努力吧!”组长起身离去。
梁刑警立刻打电话到何惠美的住处,请他们三个人来一趟。他们来到后,由老赵作笔录,足足花了两个小时。
最后老赵问吴国强:“有一个问题,是不列入纪录的,你对于钱自新的死亡有什么看法?”
“很惋惜!”
“哦!你认为他不该死?”
“他还年轻,应该有一番作为的。”
“吴先生!请不要见怪,我认为你在唱高调。”
“赵先生!我也要请你别见怪,你们刑警先生们老是自以为是,对事也好、对人也好,都有先入为主的成见,所以你们的效率很差,办案子的侦查方向更是偏差得离谱……要不要我提供一点线索?”
“非常欢迎!”老赵面无表情地说:“就像欢迎你方才那番宝贵的教训一样?”
“在过去那段不算短的日子里,我不知道钱自新沾了这种玩意儿,可能是新近才染上的恶习。他最怕打针,注射毒剂可能是别人帮忙。虽然他过去的行为使得我家破人亡,我还是认为他的本质不恶,而且,他和别人引起摩擦的地方不多……赵先生!这些足够提供你作参考了。”
“吴先生!以你的推断,他是因药剂使用过量而意外死亡?还是被人谋杀的呢?”
“对你们来说,那并没有两样。如果你们在侦查上遇到了困难,就会用‘意外死亡’来结案,对不对了。”
“吴先生!你太太在遭到钱自新跟踪,心生恐惧,前来报案,我当时是无法处理,而你认为我是没有认真处理,没有善尽职责,你一直对我不满,是吗?”
“是不是正式的询问?”
“不!不!只是闲聊。”
“赵先生!坦白说,我的确对你相当不满,我认为是你和钱自新共同‘杀害’了我太太。不过,我并没有‘一直’对你不满,这种不满的情绪早就被时间冲淡了。”
“吴先生!我们不妨开个玩笑,你经过精密的设计,谋害了钱自新,报了太太被辱之仇;然后将这件案子扔到我的手里,使我茫无头绪,显示我的无能,再泄你对我不满之忿。有这种可能吗?”
“你说呢?”
“当然,这只是开开玩笑而已。如果真是那样,我保证你达不到目的的。”
“何以见得?”
“任何一件自以为完美无缺的谋杀案都会留下破绽。在刑事学的理论上说,谋杀案是最简单的刑案,破案率是很高的。”
“百分之百吗?”
“几乎。”
“几乎并不等于绝对。据我所知,一篇杰出的侦探小说,在犯罪过程中必须留下一些破绽作为破案的契机;一件经过精密设计的谋杀案则是绝无破绽的……赵先生!我敢肯定地说:你将白忙一场,因为你们办案的方法还是老套、不客观,不是清查地缘关系,就是清查人际关系,你们对犯罪心理学的素养太差,也忽略工商社会对人性的摧残和压力。你们最喜欢找动机,什么仇杀、情杀、财杀,都是你们喜欢用的名词,事实上有太多、太多的无动机犯罪。而且你们还喜欢夸大破案率,抓到一个小偷,他承认这里偷了一个垃圾筒、那里偷了一头家犬,于是你们就宣布破了窃案多少、多少件……赵先生!所幸这件案子替你们留下了一条尾巴,到头来你们还可以用‘使用毒剂过量致死’来结案。”
老赵被他数落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心里喊著:这小子!他还真下了一番工夫哩!
“赵先生!我们可以走了吗?”
“当然可以。”老赵心里头虽然万分不是滋味,却没有忘记礼貌。“谢谢你们。”
等吴国强一行离去之后,老赵将吴国强方才那番话告诉了梁刑警。他同时说:“老梁!我觉得吴国强这个人心机深沉,非常可怕!”
“这也许就是他所说的‘先入为主的成见’,怎么?你认为他有问题?”
“有点邪门!”
“不要受这些外来的因素影响,我们还是用一点科学的方法吧!”
他们先从血液分析中查出死者所注射毒剂的剂量,再去请教专家,这种剂量要多久时间才能使人心脏麻痺。这其中又牵涉到无瘾、轻瘾、老瘾的区别;注射毒剂者的年龄,体重也有很大的关系。经过一再的推算,专家的结论是三分钟。
一个正常人的步伐每分钟是一百一十步,这是军中步兵操典中的标准步伐,以钱自新的体重和当时的情况他应该在每分钟七十步到八十步之间。以这个标准,再以陈尸现场作圆心,作三百六十度的测量、清查,他们根本找不到一个可以从容注射毒剂的理想场所,案发当时,他们就作过地毯式的搜索,没有发现毒剂的注射器。死者的衣物、手指也作过检验,没有毒品反应。
两天,四十八小时的忙碌下来,老赵和梁刑警心中都非常明白……钱自新是被谋杀的。
梁刑警很关心吴国强,也可以说很爱护他。但是梁刑警并不想刻意去袒护他;因此他也想到了吴国强花钱雇人代他行凶的可能性。他暗中查对吴国强的存款纪录、核对他的开销,其中没有钜额的差距。到目前为止,吴国强涉案的程度微乎其微,甚至可以说是‘零’。
那么?何惠美和尤姗姗有没有为吴国强作伪证的可能呢?以吴国强的立场来说,他这种设计不但愚蠢,而且危险。但是,梁刑警并没有放弃这一点。因此,他仍然分别访晤了何惠美和尤姗姗。
“何小姐!妳曾经向我表示过,妳喜欢吴国强。”
“是的。”
“那又为什么允许他和尤姗姗亲近呢?”
“我并没有允许。当初我贝是鼓励国强玩玩,记得你曾经说过,耍使他觉得人生有价值。我是领台,不能陪他跳舞,当然需要舞小姐陪他,但我不愿看他沉迷下去。”
“何以见得他在沉迷?”
“我们先有约定,只能跳跳茶舞,不能带小姐出场。这并不是说我认定国强是我的,我只是觉得他还不够格如此纸醉金迷。开始是我诱导的,我当然要负起约束的责任。后来,晩舞时间他也来了,有时还在外面偷偷和姗姗见面,为此,我们有过口角。”
“何小姐!有些私事我本来不该问,可是你了解我的立场,又非问不可……”
“没有关系,你尽管问。”
“妳和国强有过亲密关系吗?”
“没有。”
“为什么呢?是因为妳……?”
“老实说,我很开放的。是因为国强还没有忘记淑美,他没有主动,我就没有主动,以免增加他心头的压力。”
“妳认为他和姗姗有吗?”
“他俩都说没有……谁知道?”
“何小姐!妳嫉妒吗?”
“有一点点。”
“听说妳和尤姗姗谈判过。”
“有过,谈了好多次,那天凌晨你来找我们的时候我们就一连谈了好几个钟头。”
“何小姐!我有点好奇,妳具备谈判的立场吗?”
“梁先生!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呢?除非国强拒绝承认,否则我就算是国强的女朋友,是我鼓励国强到舞厅来玩,也是我介绍姗姗跟他认识的。国强捧她的场,我无所谓,可是姗姗不能老是缠着他,更不能对他认真。”
“在妳们谈判的时候,国强有什么表示?”
“他说,他把我们都看成好朋友。”
“尤姗姗怎么说?”
“她承认她对国强颇有好感,她还说我太认真了。而我认为她是想榨干国强那些存款。”
“国强在姗姗身上花钱了吗?”
“谁知道?单是在舞厅里表面上花的钱就已经超过二十万了。”
“好了,最后一个问题:妳认为钱自新的死亡和国强有关吗?”
“绝对无关。”何惠美回答得很快。
以下是梁刑警和尤姗姗的谈话:
“尤小姐!妳对吴国强的印象怎样?”
“他人不错的,除了……除了很少说话之外,其它都不错。”
“妳承认惠美是国强的女朋友吗?”
“这……不得不承认。”
“惠美说妳经常私底下和国强约会……”
“哎呀!那也是喝喝咖啡、一起去洗洗头,惠美偏偏一口咬定我们上过床了。”
“有吗?”
“其实,舞客和经常上台的舞小姐上床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可是我跟国强没有。”
“为什么呢?”
“这——因为惠美的关系,我心里难免有疙瘩。最主要的原因是:国强从来没有要求过。”
“如果他要求呢?”
“我会答应的。”
“他为什么没有要求?”
“哎呀!你不会去问他吗?”
“我想知道妳的看法。”
“也许……也许,惠美在他心里也是一个疙瘩,他一时还难作取舍吧?”
“妳有没有意思和惠美一争长短?”
“老实说,女人青春有限,我也不能老是在风尘中打滚,国强人是不错的。可是,我完全听其自然,所以,我教惠美不要太认真。”
“惠美怀疑妳是想‘噱’国强的钱……”
“她未免太看扁我了,国强有多少钱?我随便找个老凯子过个一年半载,就有了。”
“妳知道国强和钱自新之间的事吗?”
“知道一点点,我们在一起很少谈起这件事。”
“妳也见过钱自新吧?”
“见过,还在一起吃过饭。”
“妳对他的印象如何?”
“我不喜欢那种人。”
“对于钱自新的死,妳认为和国强有关系吗?”
“这……”怀疑再三,她才困扰地表示:“这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过,我觉得国强不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
梁刑警暗中带了袖珍录音机,把她们的谈话都录了下来。事后他听了无数次,提起笔来在纸上归纳了几点:
一、以吴国强的性格分析,他不应该眼见何、尤二女为他争吵、失和,他应该二中择一,他为什么没有如此做?
二、吴国强和她们都没有进一步亲密的关系,而他是个健康年轻男性,有生理上的需要。这种情况显然不太正常。
三、基于以上的反常现象可以解释亡妻淑美仍然在吴国强的心中占极重大地位。既然如此,他对钱自新必然痛恨入骨,不可能加以宽恕。
梁刑警看着纸上所写的字,心中不禁一动;这些又表示什么意义呢?这岂不表示吴国强有杀害钱自新的嫌疑吗?他以近乎谴责的心情自问:我为什么老是认为吴国强一直存有杀害钱自新的念头呢?
过了元宵,‘春元演习’也结束了。一个星期很快过去,然而‘钱自新暴毙案’却没有进展。
‘库玛’七天的拘留已满,离开拘留所之后,他当天就在舞厅找到吴国强。
“吴先生!你终于成功了,应该庆贺一番吧!”
“老大!我要很慎重地告诉你,警方已经找过我了,我有不在场的证明,你少来这一套!”
“吴先生!那些证明是可以安排的。我知道,你告了我的密,不然条子不会‘噱’我……”
“那是没有办法的事,警方知道我们有来往。”
“我不怪你。吴先生!最近手头不顺,想找你借点钱翻翻本……”
“老大,你想勒索我吗?”
“你要这么说也无所谓……”
“凭什么呢?”
“条子查不到的我查得到,吗啡市场我熟得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你……”
“老大!等你查到什么真凭实据再来找我吧!”
“嘿嘿!到那个时候价钱就不一样了。”
“我是个喜欢吃罚酒的人。”
“好!你等著瞧!”
‘库玛’走了之后,刚巧姗姗转上台来,她在吴国强身边轻声问道:“你怎么会认识那个混混的?”
“谁认识他?他想敲诈勒索。”
“哦?”
“真倒楣!每一个人都认为钱自新是被我做掉的。”
“如果真是你做掉的,那也没什么不对。”
“姗姗!连妳也认为我可能是凶手吗?”
“看你紧张的样子,你呀!到舞厅混了这么久,连一个舞小姐都没有‘杀’过,教你真的杀人你才没那个胆子哩!”姗姗风言风语地,然后热情地将吴国强拖到舞池去了。
茶舞结束的时候,吴国强结帐离去。出门的时候,何惠美将他拉到一边,轻声说:“晩上一点来接我。”
当晩凌晨,他们顶着寒风在路边相挽散步。
“国强!你不考虑换换环境吗?”
“上哪去?”
“随便去哪里都行,我也不想在那种地方干了。先回老家休养一阵子,或者……”
“不!我暂时不想离开。”
“国强!这块伤心地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
“惠美!在钱自新的案子没有结之前,我最好不要动。”
“那跟你没有关系啊!”
“也许别人的看法不同。”
“你在找借口,舍不得离开姗姗,对不对?”
“妳错了!”
“国强!你不要否认。”
“妳真的错了!”
“难道我对你的一片真情也错了吗?”
“惠美!”吴国强欲言又止地说,“唉!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关系!把你心里的话说出来好了。”
“希望妳不要难过……除了淑美之外,我的心中容不下第二个女人,至少目前我心中一点点空位也没有。”
接下来,是一段冗长的沉默。吴国强稍有歉疚地握紧何惠美的手,她的手冰冷。这毕竟是一个春寒料峭的凌晨。
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之后,何惠美才说:“国强!我想:我应该离开你了。”
“妳认为非如此不可吗?”
“明天我就辞职。”
“惠美!那还是一份待遇不错的工作。我希望我们仍是好朋友,如果妳真的不愿见我,我从明天开始就不去舞厅了。”
“那你如何跟姗姗见面?去她住处吗?她就住在我对面,岂不是……”
“惠美!不要老是在把姗姗放在嘴边,她在我心中根本微不足道。”
“微不足道?”何惠美难以置信地摇著头。
“我和她只是职业性的交往,她提供我片刻的欢娱,我付出金钱。想想看!妳为我作了多少?我心中连妳都容纳不下,岂会有她?”
“不!我什么也没有为你做;即使我做过什么,仍然不能使你忘掉伤心的往事,那一切也等于是白做……”说到这里,何惠美突然叹了一口长气。“我们不应该自寻烦恼的……冬天去了,春天自然会来。忧愁逐渐消散,欢娱自然也会降临的……我们就这样保持现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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