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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何惠美
2026-03-06 11:43:26   作者:朱羽   来源:朱羽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十一)

  何惠美高中毕业后就到台北来了,那时她才十八岁。她的性格很‘现代’,也就是所谓自由主义派,喜欢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说自己喜欢说的话。绝不违背自己的喜爱去迁就环境,或迁就他人。
  她虽然没有具备艳丽的外型,但浓眉、大眼,在英气中也透现著妩媚。尤其她的身裁发育得格外好,具备了性感、健美的条件,因而显得比实际年龄成熟。
  东部一带的青年男女都将台北这个大都会看成事业的出发点,何惠美也怀着这样的美梦。然而残酷的现实与理想却有相当大的差距。她梦想能当上一个年轻企业家的秘书,事实上她所受的教育还不够资格。在所带的微薄旅费将要用完之前,很委屈地进了一家咖啡专卖店充当女服务生。她虽失意,却没有失望;她仍然希望在那里碰上一位赏识她的年轻企业家。
  她所期盼的年轻企业家没有出现,倒出现了一个轻狂的坏人,在她送上咖啡转身的时候,在她臀部上摸了一把。她一点都没有犹豫,回身就将盛咖啡的金属盘子敲上了那位轻狂者的脑袋。
  当然,她结束了咖啡室女服务生的生涯。
  之后,在三个月的时间内她换了十几种行业,百货公司售货员、电影院收票员、霜淇淋贩卖员、美发院助手……最后,她进了这家舞厅当上了‘小妹’。在生活极端艰困中,尽管介绍所的人说破了唇舌,百般诱惑,要她去色情场所赚大钱,她都没有动心过。在来台北之前她就下过决心:绝不出卖自己。
  舞厅‘小妹’的工作使她稳定下来,工作时间虽长,却不枯躁,薪水也不错。舞厅中美女如云,客人也不会对她们‘小妹’轻薄。何惠美认为这个工作环境不错。
  由于她的反应灵活,不久她就升任‘记台’的工作,在这个时候她认识了使她命运有了重大改变的刘家华。
  刘家华是舞厅的常客,也是豪客。原先何惠美并没有注意他,后来她发现,贝要刘家华来,一定要坐在她所管的那一‘区’,如果她‘区’内的台子满了,他只得暂坐别处,等她‘区’内的台子一有空,刘家华就会转过来。
  她听别的小妹说,刘家华是有名的‘凯子’,他的台子上经常是三、五个舞小姐。可是自从刘家华成为她‘区’内的客人之后,却常常空台,最多也只有一个小姐。算帐的时候,多一节也小气巴拉的,也从来没有进场、出场的纪录,可是,给起小费来有时候甚至超过了跳舞的钟点费。
  因此,有些大班向何惠美开玩笑:
  ‘阿美!小心点!那位刘老板转移目标,他不再泡小姐,开始泡妳这个小妹了。’
  其实,何惠美心里早就发现了。可是,刘家华从来没有向她表露过,甚至连一句玩笑话都没有说过。
  有一天,当刘家华付帐的时候,她发现钞票中夹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何惠美一向热情大方,在那一瞬间她也不禁耳根发热。
  她迫不及待地到洗手间去看那张纸条,上面写着:
  ‘明日中午在假期饭店二楼西餐厅候驾。’
  何惠美一阵兴奋之后,又是一阵气恼:这家伙太自信了,他凭仕么肯定我一定会理他?哎呀!已经被人家抓到弱点了,自己接到纸条的时候立刻偷偷捏在手心,这岂不是表示默许了吗?
  为什么不去呢?我不是也需要朋友、需要别人关怀吗?刘家华大概三十不到的样子,说不定还没有结婚哩!身裁、面貌都不错,很有教养的样子。听别人说,他有一家贸易公司,经济条件不错……这一晚,何惠美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觉。
  第二天九点多钟她就去作头发,还化了粧,回到住处对着镜子一看,怎么也不像自己。一生气,把脸上的粧都洗掉,把头发也弄得乱乱的,随意穿了一条牛仔裤,那正是初秋天气,套上一件薄薄的羊毛衫就去赴约了。
  当两人面对面的时候,何惠美还有些扭怩,但由于性格使然,过一会儿,她就完全放松了。
  “刘先生!你到舞厅花那么多钱,追的却是一个‘小妹’,人家知道会笑话你的。”
  “谁说妳是‘小妹’?妳是个成熟的女人,现在是我的贵宾。”
  “谈谈你怎么样?”
  “妳想对我多作了解吗?”
  “既然要作朋友,当然应该彼此多作了解。”何惠美很大方地说。
  “只怕妳对我多作了解之后,妳就不肯和我作朋友了。”
  “为什么?”
  “因为我结过婚,是两个孩子的父亲,而且我的事业与家庭有关,可能在任何情况之下都不敢提出离婚的事。在女人面前我永远都无法保证什么,因为我对自己太没有把握——何小姐!妳还敢跟我作朋友吗?”
  何惠美有一阵子的昏眩,但在顷刻之后她的心境又开朗了——多么坦诚的男人!
  这也是刘家华的手法;这是他经过长时期的观察之后所拟定的战略——一战成功,赢取了何惠美的芳心,在极短的时间内,她交出了一切。她近似疯狂般地爱着他,一种只有今日没有明日的缠绵生活。刘家华要为她买一座公寓,她拒绝;刘家华要养她,不要她去工作,她也拒绝。她只肯接受他的小礼物,刘家华为她付房租她都不答应。她是为了恣狂的爱情生活,不为其它;她从不带给刘家华任何压力。有时候,刘家华十天半月不见人影,她绝不追问;有时候,刘家华会在半夜离开她的臂弯,她也不强留。
  那的确是一段美好的日子,刘家华喜欢玩进口名牌机车。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不是做爱,就是骑车兜风。在白沙弯的海滩,何惠美骑着那辆七五〇CC的机车飞驰,时速高达一八〇公里,她真希望一不小心冲进海里,随浪潮而去;那远比有一天刘家华从她身边永远消失要好得多。
  这段时间维持了九个月,那是她快乐的二十岁。
  有一天晚上,她半夜醒来,发现刘家华的外衣散落在地下。她起身为他收拾。当上衣挂在衣架上时,她觉得上衣口袋内似乎有重物,使上衣无法平整地垂挂。她伸手取出来,触手冰凉,竟然是一支小型的手枪;还有一包东西,是用塑胶袋装的,白色的细粉,比面粉还要白。
  她惊愣地用头望向熟睡的刘家华;他不知何时已经坐起,正以一双冷凛的目光注视着她。
  “家华!这……?”
  刘家华冷冷地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妳右手拿的是一支枪,不是玩具,是真枪,左手拿的是一包吗啡,不要小看那一点点,要值三百万台币。”
  “你!?……”何惠美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我是一个毒贩,可以了吧?”刘家华下床走过去,将两样东西都拿了过去。“妳从什么时候开始想拆穿我的西洋镜,嗯?这样对妳有什么好处?”
  “不!我从来没有这种打算,我是无意的。”
  “无意的?那就算妳倒楣吧!”
  “家华!这话什么意思?”
  “从前妳只是我的女人,如果妳爱上了另一个男人,我可能会成全妳。现在妳已经变成我的同伙,妳这一辈子再也离不开我了。”
  “不!”她拼命摇头。
  刘家华将她拥进怀里,手从她的背后揪着她的头发,使她面孔上仰,他冷冷地说:“看着我,妳不是说过,到死也爱我吗?嗯?”
  “是!……是的,可是……”
  “惠美!妳爱的是我,我做什么事与妳无关,是不是?放轻松一点,这没有什么好紧张的。”
  “家华!你没有必要干这种冒险的事啊!”
  “妳怎么知道我没有必要?妳以为我真有一家公司?一个有钱的老婆?那都是骗人的鬼话,我干这一行已经七年了,我的家庭生活全靠这……”
  “我们可以过得苦一点……”
  “那是梦话,这一行只要一步跨进去,就休想再退出来,妳现在也休想退出了。”
  “不!我不过问你的事,但是我不参与,我绝对不参与。”
  “妳非参与不可,因为妳已经知道一切了。”
  以何惠美的性格她是不可能屈服的,但她却屈服了,并不是怕刘家华对她采取什么行动。而是经过了那么长一段时间的恣狂、缠绵,她的本性已经迷失了。
  第二天,她依照刘家华的指示,将那包毒品在舞厅幽暗的灯光里交给了一个陌生人。
  以后,她就顺理成章地成为刘家华的送货人。
  刚开始,终日生活在恐惧、紧张之中,后来逐渐麻木,再经过一段时间,她从麻木转为冷静;她甚至开始思索将来狱中的岁月如何排遣。
  那样的生活维持了一年,刘家华按照规矩分她应得的钱,教她存起来,她坚持不要。虽然他们还是和以前一样恣狂作爱、疯狂飙车,但是个中滋味和以前已不一样了。
  任何一出戏都有落幕剧终的时刻,但是结局却令何惠美感到突然、震惊!刘家华因为财务上的争执和南部道上的一个角头起了争执,双方动枪,刘家华慢了一些,头部中枪,当场毙命。
  也许任何人都会庆幸噩梦终于结束了,而何惠美却为此痛哭了将近一个月。然后她冷静地等待别人来找她——毒贩中的其他人或者警方。没有,一年平静地过去,她在舞厅中转任‘领台’,似乎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和刘家华之间的那一段‘牵连’。
  她回家探望父母,见到了小强,间而知悉小强母亲过世的事,在偶然的机会里见到了小强的父亲;久已平息的心湖突又扬起微波。
  同是异乡客!一开始何惠美的动机也只不过如此而已。后来,她被吴国强忧郁的气质所吸引。她不算美艳绝伦,但是任何一个男人见到她几乎都想和她上床,而吴国强却从来没有这种欲念;这更增添了对她的吸引力。
  她为他整理居室,她有吴国强居室的钥匙,因此使她有机会偷看到吴国强的日记。她同情他心中充满了仇恨;也惊讶他所进行的复仇大计,那一阵子的确使她内心充满了矛盾。她惋叹自己的命薄,在甜蜜中只会掺杂着折磨与恐惧。
  尤姗姗是在何惠美作‘记台’的工作时就来舞厅上班了,何惠美很照顾她,经常为她‘塞台’,两人已经有两年的交情。她们又同住在一幢大厦的小套房里,因此也就格外亲近。
  有一天晚上下班之后,何惠美来到了尤姗姗的房间,跟她聊天。
  “姗姗!我有一个朋友,是家乡的邻居,他最近刚遭丧妻之痛,情绪很不稳定,我想教他到舞厅来玩玩,散散心。”
  “那好呀!”
  “他人蛮老实的,也不是很有钱,小玩是可以的。姗姗!我在大门口工作,照顾不到他。我又就心别的小姐把他当凯子‘噱’,所以我要拜托妳。”
  “他多大年纪了?”尤姗姗好奇地问。
  “三十上下吧!”
  “惠美!你们感情怎么样?”
  “人家刚死了太太,还谈什么感情?老实说,我倒是很喜欢他。”
  “你们有……有过了吗?”尤姗姗眨眨眼睛。
  “有妳的大头鬼!我们是清清白白的。”
  “妳怎么放心把他交到我手上?”
  “姗姗!妳是我的好朋友啊!”
  “放心!兎子不吃窝边草,不过……”尤姗姗微微皱起了眉头。“他是我的客人,万一他要求我,我怎么应付呢?”
  “他是个健康的男人,如果他有需要,我也没有话说……”
  “好!这可是妳允许的,将来不要说我不够朋友。”
  “姗姗!妳听清楚:逢场作戏可以,妳可不能认真!”
  “放心!我会尽量‘闪’他的。”
  “姗姗!妳出来上班就是为了赚钱,该来的妳照拿,只是不要‘噱’他就行了。”
  “惠美!我尤姗姗不会那么不上道。”
  之后,吴国强接受何惠美的‘鼓励’到舞厅来散散心了。尤姗姗也几乎成了他的固定舞伴。何惠美记得那位刑警先生的话——要让他认为生活有价值。对!这样才能使吴国强渐渐忘掉仇恨。
  可是,一个月后,当她再次偷看吴国强的日记,发现他的情绪和思想并没有改变;他仍然在纸上‘演练’他的复仇大计。
  更令何惠美感到不安的是:吴国强竟然经常和钱自新在舞厅碰头。不管多么宽宏大量的人都不可能和一个曾经强暴过自己妻子的人作朋友。她几乎可以肯定吴国强是在找机会下手,为妻报仇雪恨。
  这使得何惠美日夜不安,钱自新也许死不足惜,但她绝不愿见到吴国强成为一个杀人凶手。
  如何阻止呢?这深深地困扰着她。劝导吴国强吗?那表示她知道了他内心的秘密,而他也未必会接受她的劝导;向钱自新作些暗示,让他远离吴国强吗?这似乎也不妥……
  这一天晩舞的时候,钱自新来了,他一进门就问:“何小姐!吴先生在吗?”
  “茶舞来过了……”
  “他还会来吗?”
  “今天大概不会再来了。”
  “那我就不进去了,今晚我本来打算请他客的。”
  何惠美突然临机一动,笑着说:“钱先生!你就从来没有请过我。”
  “妳很忙,没有时间啊!”
  “如果你愿意请我吃宵夜的话,我会接受邀请的。”
  “真的吗?那今晩……?”
  “OK!一点十分在楼下门口见面。”
  当晩他们见了面,一起去啤酒屋宵夜。也许钱自新心里有疙瘩,他的言行都很拘谨。
  “钱先生!我看你人蛮不错的,当初怎么会做那种糊涂事?”
  “妳……妳都知道了?”
  “我是吴国强的老邻居啊!”
  “何小姐!还是请妳不要再提那件事吧!当时……当时我可能是发病了!”
  “做错了事就应该后悔,听说你还捏造事实……”
  “算了!何小姐!别提了,都过去啦!”
  “如今吴先生以德报怨,把你当朋友看待,你有何感想?”
  “何小姐!”钱自新没有回答,反而提出了问题:“听说妳是吴先的女朋友,是不是?”
  “错了,”何惠美不想让钱自新了解太多。“我只是他的邻居,以前根本就很少见面。他太太过世之后,他的母亲托我就近照顾他,才比较接近一点。”
  “那……”钱自新欲言又止。“唉!还是不要说的好!”
  “一个大男人,怎么说话吞吞吐吐的呢?”何惠美用了激将法。
  “何小姐!妳保证不把我说的话告诉吴先生吗?因为我的想法也许并不正确。”钱自新毕竟年纪轻、肚子里藏不住话。
  “放心!我不是长舌妇。”
  “如果我的太太被人强暴,我一定不会放过对方;大概每一个男人都会如此,吴国强为什么会例外?当然不会。他不是原谅我,而是找机会接近我,想杀我替他太太报仇。”
  何惠美吃了一惊,但她并没有表露出来,故含笑着说:“神经病!真会胡思乱想。”
  “所以我方才就说过了,我的想法未必正确。”
  “你既然有这种想法,为什么还和他走得这么近呢?应该躲远一点啊!”
  “何小姐!人做错了事是一定会后悔的,不过是早晚的问题。如果林淑美没有进疯人院,没有在疯人院因电疗而过世,我也许要等到上了年纪才会后悔……何小姐!妳知道吗?当我听到她过世的消息之后,每晚都作噩梦,后来,吴国强跟我接近,我不禁有一个奇异的想法:我愿意拿出命来赌一赌,如果他把我宰了,那是我命该如此;如果他动了手,而我还能侥幸活着,那我们就扯平了,谁也不欠谁了。”
  何惠美一时没有话说,她分析钱自新的每一句话,那并不是一个悔悟者的正常表现;显然,他的心理还是不太正常。如果吴国强真要动手,钱自新未必就会束手待毙,很可能会有激烈的反抗;甚至可能在吴国强未动手之前他先下手为强也未可知。
  这似乎又是一个吴国强所未觉察的危机。
  “钱先生!我发现你这个人脑子有问题,有空多找我聊聊,或许我可以开导、开导你。”
  “真的吗?妳愿意和我作朋友?”
  “有什么不可以?能够化解你和吴国强之间的仇恨,那也是一件很好的事。”
  “可是,有许多小姐听到我的‘前科’之后,都会闪得远远的,妳不怕吗?”
  “钱老弟!”何惠美老气横秋地说:“告诉你,我内裤里藏了一把利刀,不信你试试看,我一刀割断你的命根子,教你当太监。”
  “哈!”钱自新乐了。“妳说话像男人一样,好爽快!来!干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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