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吴国强
2026-03-06 11:41:51 作者:朱羽 来源:朱羽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五)
小强放暑假后,吴国强将孩子送回台东的老家;淑美的遭遇,他一直瞒着没让父母知道。淑美的病情还没有进展;在外观上,她显得比以前健壮很多。然而当她面对吴国强时,却是目光呆滞、面无表情;唯一的改善是她不再默默流泪。然而这项‘改善’却使得吴国强心头阵阵寒凉,这似乎表示她的感情已经‘死’了。
一直令院长和吴国强共同就心的——病人可能会伤害自己——问题,倒没有发生,院长告诉吴国强——病人相当温驯,在院内三十多个病人中,她是唯一不让护士们伤脑筋的‘乖宝宝’。
经过长时期的折磨与煎熬,吴国强内心的痛苦已不像以前那样深广。人,必须面对现实;人,也必须活下去,这是逃避不了的。吴国强开始和公司接触,打算再回公司上班。公司方面欣然同意,并表示将在台北地区为他安插一个适合的职位,以便就近照顾病中的妻子。
八月初的一个早晨,吴国强接到妻子‘病危’的通知,通知他的并不是那家精神病院,而是另一家医院。
他赶去的时候,淑美正靠着人工呼吸器在维持残余的生命,四十分钟后,医生宣布淑美死亡,死因是心脏麻痺。他赶到那家精神病院,没见到院长,一位主治医师告诉他!—病人当时正在接受电疗。
“是你们杀死了他?”吴国强的声音很轻,语气虽是质问,却并不强烈。
“吴先生!电疗本身并不危险,但是仍难免有意外;和其他的外科手术一样,手术并没有出错,病人却死在手术台上了。我们已经将尊夫人的病历及全部医疗过程的资料整理好了,明天就会送交医事鉴定委员会,最后会有一个公平的判断。吴先生!请你放心,即使错不在我们,我们也会负道义上的责任。”
吴国强没有再争执,淑美已经死了,争执已经毫无意义。
吴国强默默地为淑美办丧事,许多朋友都怂恿他控告那家精神病院,他没有接受。他不哭不闹,仿佛他的感情也‘死’了。
两星期后,医事鉴定的结果认为院方在医疗的过程中并无错误,吴国强接受了这个鉴定结果。姓梁的刑警先生和他连系,愿意替他找另外一条管道再作刑事鉴定,他予以婉谢。精神病院的院长仍然没有出面,由一位医师与他洽商所谓道义上的责任问题!—院方退回他预交医疗费未用完的二十三万多元,另外付慰问金五十万元。
那位医生说:“这是院方的一点心意,如果吴先生不满意的话,可以表示你的意见。”
他很明显地暗示吴国强可以再多争取一些慰问金,但是吴国强却没有表示意见默默地签了字、领了钱,似乎他对一切都看得无关紧要了。
每一个认识吴国强的人都关心他如何承受这种残酷无情的打击,那些朋友后来发觉他们好像白操了心,吴国强表现得出人意外地镇静与安详。
当他出售房屋的时候,他的友人感到不解,因为他并不需要钱。吴国强有很好的解释:他想换个环境。
对!换个环境,这里对于吴国强来说,太令他伤心了。
房屋买卖时他不力争高价,所以很快成交;接着,他又变卖所有的家倶和家电用品;睹物伤情,以前他和淑美所共同拥有的东西他全都不要。
那位姓梁的刑警又来看他。
“国强!”他亲切地称呼吴国强的名字。“我干了十多年的刑警,见到了太多的不幸,唯独尊夫人的遭遇使我印象深刻——国强!追悔无益,你还年轻,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
“你以为我会自杀?”
“当然不会。可是,情绪消极等于是慢性自杀,你一定要振作。”
“我会的。”突然,吴国强的语气一转:“对了!在案发之前,淑美去你们那里报警,案子是你办的吗?”
“不!是一位姓赵的同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梁刑警似乎有所警觉。
“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国强!你不能怪他,在那种情形下我们帮不了忙。”
“梁先生!我们算是朋友吗?”
“当然是。”
“既然是朋友,我就可以将心里的感受告诉你,我认为是你那位姓赵的同事和钱自新共同杀死了淑美。”“国强!不可以有这种错误的想法,尊夫人的死,那家精神病院应该负最大的责任。”
“梁先生!你的看法正好和我相反。精神病院其实是帮助淑美得到解脱,因为淑美早就对这个世界感到无比的恐惧,这种恐惧是谁造成的呢?”
“国强!你!—你难道不想追究吗?”
“但愿我有追究的能力。”吴国强笑了笑,笑得很凄凉。“追究又有什么用,我愿意以我的生命换回淑美的生命,上帝也办不到啊!”
“是的,人必须面对现实、牵就现实。尊夫人已经去了,无人能挽回,或改变这种事实。现在,你们父子俩才最重要,他需要你,你也需要他,——国强!千万别作傻事。”
“放心,我不会自杀的。”
“我知道你不会的,可是,我耽心——”
“你耽心我杀人报复,是不是?”吴国强笑了,那种凄凉的笑使得梁刑警打了一个寒噤。
“你看我像吗?一个连妻子都保不了的人还能有什么作为?”
“好了,不谈这些了——你离开这里之后打算搬到哪里去?”
“还没有决定。”
“记住!”梁刑警将厚实的手掌搭在吴国强的肩头上。“不管你搬到天涯海角都要跟我连络,我们是朋友。国强!不要把我看成刑警,把我看成朋友,——我给你一个承诺:在任何情况之下,我都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真的吗?”吴国强凝视着他。
“你信任尊夫人吗?”
“当然。”
“那么,我将是你第二个值得信任的人。”
“谢谢你。”吴国强用力握著梁刑警的手。
梁刑警感到吴国强握得相当有力,他似乎藉著这一握在寻求支持。他方才的承诺多半是鼓励成份,希望吴国强振作。现在他突然发觉,他可能会为了实践承诺而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由于职业上的惯性,梁刑警开始留意吴国强的一切。首先,吴国强将户籍迁回了台东老家。他搬进了一处单身小套房,每月租金三千二百元,他还规规矩矩地报了流动户口。然后,他到一家信托公司为小强设下了台币一百万元的信托基金,在他身故后的监护人栏则填上了小强祖母的名字——这些举措似乎并没有异常之处,但是看在梁刑警的眼里却令他心惊胆颤。
吴国强看上去是个性情温和的人,除了每次和他接触时有点冲动之外,很少见到他有过份激动的表现。尤其在他太太死后,他表现得过份沉静。梁刑警早就觉得这不是好现象。有一句俗话——会咬人的狗是不会叫的。
梁刑警本来想和吴国强多多接触,尽量给这个深受打击的人开导与劝慰,后来想想不妥,这样反倒容易引起吴国强的反感,于是他从另一方面着手。
他先去访问钱家。
那位自恃多金的钱夫人以不太欢迎的语调迎客:“是不是我的儿子又出问题啦!”
“林淑美得了精神分裂症,住进了疯人院,妳知道吗?”
“啧啧啧!她也太想不开了,又不是黄花大闺女,台币一百二十万,很不错啦!怎么,还要我贴补医药费吗?”
“钱太太!妳从来不看报吗?她已经死了,在接受电疗的时候死的。”
钱夫人倒是愣了一下,接着,她那呱呱叫的嗓门又响了起来:“她老公可又逮著机会大敲疯人院的竹杠了。”
“钱太太,妳难道对这件不幸的事一点也不关心吗?”
“暧!刑警先生!你要教我怎么关心?钱也赔了,到底当时是个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准——”
“妳不关心别人,总该关心妳的宝贝儿子啊!”
“自新现在很乖!我也不指望他再回学校,再过几个月他就要入营服役了。”
“钱太太!我可不是要吓唬妳,妳最好教妳宝贝儿子安份点,少往外跑。吴家已经是家破人亡了,谁都不知道吴国强会采取什么行动。”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钱夫人瞪大了眼珠子。
“没什么意思,教妳儿子安份点!”
那天晚上,梁刑警又找了个借口约了姓赵的同事一起喝两杯,在适当的时候提起了那件事。
“老梁!谁也没有先见之明。若早知道真会发生那种不幸,我就是再忙,也会日夜不停地去守候那个小王八羔子——老梁!你倒是说说看,我应该为这件事负责吗?”
“老赵!只怕吴国强不这么想。”
“他不幸,我同情,可是他总不能横蛮无理地要我赔他一个老婆吧?”
“我是耽心他想不开——”
“那又怎么样?来找我打一架?”
“老赵!我们年纪比他大,又是人民的褓姆,万一真在什么地方碰上了,让他点,不要再给他刺激和压力了。”
“暧!老梁!你这种说法我可不同意,人民的褓姆也是人,他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祖宗八代我还得挺著脊梁让他骂,这像话吗?”
“老赵,也许是我太敏感了,有许多迹象显示,吴国强可能会采取激烈的报复行动。”
“他要报复,就该去找那个强奸他老婆的小王八羔子,找我干嘛?”
梁刑警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他这样做,与其说他爱护他的同事,倒不如说他是在爱护吴国强,他真不希望吴国强走错一步路、说错一句话。
约莫一个星期后,有一个年轻人去找吴国强。他说他叫‘库玛’,要和吴国强密谈。
他开门见山地说:“吴先生!听说你打算宰掉钱自新那个混蛋,是真的吗?”
吴国强并没有惊讶的表现,冷冷地说:“任何人换成我的立场,可能都想宰掉他——你是从那里听来的?”
“他母亲放高利贷,我们兄弟搞场子常常找她借钱,所以有来往。她说,前几天有个条子去警告她,说你可能会做掉她的儿子,教她小心;她就托我们兄弟多多照顾。老实说,她那个混蛋儿子很不上道,因为有个女朋友甩了他,他就要向天底下的女人报仇,也不看是谁的女人,他都想上,这种人死不足惜。吴先生你犯不着亲自动手,我们兄弟可以替你操刀。”
吴国强没有答话,只是笑了笑。
“吴先生!我们兄弟作业一向干净,保证事后不会有麻烦,价钱也很公道,只要一百万。如果你信不过,先随意付一点订金也行,剩下的事成后再付。”
“一百万?”
“很公道的价钱。”
“钱自新值不了那么多钱。”
“价钱可以商量。”
“大哥!不是钱的问题,我根本没有打算要杀他。这种人迟早会有报应,我会慢慢等著看。”
“吴先生!我知道,你还不相信我,我叫‘库玛’,平常在圆环一带混。”他拿起桌上的原子笔,在日历上写了一个号码。“你可以用这个呼叫器跟我连络,没关系,你可以去查查我的为人和信用,我们慢慢再商量。”
这位自称‘库玛’的混混走了之后,吴国强立刻找到梁刑警,将这件事情粗略地说了一遍,最后他说:“我现在住的地方已经不是你的管区,但是你是我的朋友,我只有找你。我要报个备,万一有一天,钱自新放在阳台上的花盆落下打破了头,或者被一辆去向不明的车子撞得粉身碎骨,那可不干我的事。”
“我可以将你的话列入纪录,视同报案。快告诉我那个混混叫什么名字?在那一带混?”
“这我就不能说了!我可不想惹麻烦。”
吴国强走了之后,梁刑警足足想了几个钟头,他愈想心头愈发毛;他几乎已经肯定吴国强心中有了复仇的计划。
阻止他!一定要阻止他!梁刑警心中暗暗地喊著。
梁刑警想到了一个方法,他第二天就去拜访宝树公司的业务部经理。
他直接了当地向那位姓龚的经理说出了心中的隐忧。
“梁先生!那是绝不可能的,”龚经理为昔日的属下辩护。“国强性情极为温和,从不与人计较,他不会……”
“龚经理,请相信我的预感,大部份走极端的人都是这种平时性格温和的人……”
“那!—我能作些什么呢?”
“工作可以麻醉他的痛苦,工作也可以使他忘掉一切,这是目前最好的方法——”
“梁先生……不瞒你说,国强是一位好手,我们公司太需要他,我们是认为他应该休息一阵子……”
“龚先生!我们可以打赌,不管你给他安排多么好的职位、多么优厚的待遇,他都会拒绝。只有一个方法,请他帮忙,动之以情,他或许会答应……”
“我试试看吧!”龚经理拿起了电话。
“他早就搬家了,新的地方并没有电话。”
“看吧!他并没有通知我!他好像存心不跟我们连络!”龚经理也耽心地皱紧了眉头。
“我知道他的新址,你可以寄一封信去——不要!你的信还是寄到他房东的老家转交好了,信上只说有事找他商量,其它再面谈——龚经理!千万别提到我们见过面的事。”
“梁先生!情况真有那么严重吗?”
“也许比你想像中还要严重。”
“梁先生!我想冒昧地问一个问题,你这样作,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国强,我可以发誓,我不愿意看他掉进错误的深渊里去。”
“好!让我们共同合作吧!”
一周后,吴国强来到公司。龚经理得到的第一个印象是吴国强脚步轻快、神情开朗,似乎一切伤恸都已远离他而去了。
“国强!公司需要你帮忙!”
“经理!你太客气……”
“真的!南部太需要像你这种好手,站在私人的立场我需要你帮忙我一阵子;而且工作可以使你振作起来。”龚经理心想:以这种方式,吴国强将难以拒绝。
他没有料到,吴国强竟然一口回绝了。
“经理!我了解你的心意,但我心领了。目前,我正在沈痛哀伤的情绪中,不可能专心工作,那样反而会耽误你的托付。真的!我帮不了忙!”
“国强,我们是好同事,也是好朋友,能将你的想法告诉我吗?”
“不瞒你说,我很迷惑,为什么淑美会遭遇这种悲惨的下场?”
“也许!!那是命运的安排……”
“不!这种答案我不满意。”
“事实上你也无法得到令你满意的答案。国强!我相信淑美不愿看到你这样忧心伤恸……国强!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已无法挽回淑美的生命!这一点,你必须认清楚。”
“谢谢你!”吴国强站起来告辞。
龚经理想多留他一会儿,多聊聊,但是吴国强辞意甚坚,多留一分钟都不行。
吴国强走后,龚经理立刻打电话跟梁刑警连络。他们无言地对着电话筒,彼此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良久,龚经理才听到梁刑警唏嘘地说:“我们已经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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