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少爷
 
2020-05-14 11:45:37   作者:古龙   版权:古龙著作管理委员会   评论:0   点击:

  (三)

  除了谢晓峰外,世上绝没有第二个人能避开这一剑,因为世上也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慕容秋荻。
  他能避开这一剑,并不是因为他算准了这一剑出手的时间和部位,而是因为他算准了慕容秋荻这个人。
  他了解她的,也许比她自己还多。
  他知道她不是泼妇,也知道她绝不会有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
  剑锋从他肋下划过时,他已擒住她的腕脉,他的出手时间也绝对准确。
  短剑落下,她的人也软了,整个人都软软的倒在他怀里。
  她的身子轻盈、温暖而柔软。
  他的手却冰冷。
  长夜已将尽,晨曦正好在这时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脸上已有泪光。一双朦朦胧胧的眼睛,又在痴痴迷迷的看着他。
  他看不见。
  她忽然问:“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的时候,我也要杀你,你也夺过了我的剑,就像这样抱着我。”
  他听不见,可是他忘不了那一天——
  是春天。
  绿草如茵的山坡上,浓荫遮盖的大树下,站着个清清淡淡的大女孩。
  她看见了他,对他笑了笑,笑容就像春风般美丽飘忽。
  他也对她笑了笑。
  看见她笑得更甜,他就走过去,摘下一朵山茶花送给她。
  她却给了他一剑。
  剑锋从他咽喉旁划过时,他就抓住了她的手,她吃惊的看着他,问道:“你就是谢家的三少爷?”
  “你怎么知道是我?”他反问。
  “因为除了谢家的三少爷外,没有人能在一招间夺下我的剑。”
  他没有问她是不是已有很多人伤在她剑下,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伤人。
  因为那天春正浓,花正艳,她的身子又那么轻,那么软。
  因为那时他正少年。

×      ×      ×

  现在呢?
  十五年漫长艰辛的岁月,已悄悄的从他们身边溜走。
  现在他心里是不是还有那时同样的感觉?
  她仍在低语:“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我总忘不了那一天,因为就在那一天,我就把我整个人都给了你,迷迷糊糊的给了你,你却一去就没了消息。”
  他好像还是听不见。
  她又说:“等到我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我已订了亲,你是来送贺礼的。”
  “那时我心里虽然恨你,怨你,可是一见到你,我就没了主意。
  “所以就在我订亲的第二天晚上,我又迷迷糊糊的跟着你走了,想不到你又甩下了我,又一去就没有消息。
  “现在我心里虽然更恨你,可是……可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像以前一样,再骗我一次,把我带走,就算这次你杀了我,我也不怨你。”
  她的声音哀怨柔美如乐曲,他真的能不听?真的听不见?
  他真的骗了她两次,她还这么样对他。
  他真的如此薄情,如此无情?
  “我知道你以为我已变了!”她已泪流满面:“可是不管我在别人面前变成了个什么样的人,对你,我是永远都不会变的。”
  谢晓峰忽然推开她,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她还不放弃,还跟着他。
  斗室外阳光已照遍大地,远处山坡上又是一片绿草如茵。
  他忽然回头,冷冷的看着她:“你是不是一定要我杀了你?”
  她脸上泪犹未干,却勉强作出笑脸:“只要你高兴,你就杀了我吧。”
  他再转身往前走,她还在跟着:“可是你的伤口还在流血,至少也该让我先替你包好。”
  他不理。
  她又说:“虽然这是我叫人去伤了你的,可是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只要你开口,我随时都可以去替你杀了那些人。”
  他的脚步又慢了,终于又忍不住回过头,冷酷的眼睛里已有了感情。
  不管那是爱?还是恨?都是种深入骨髓,永难忘怀的感情。

×      ×      ×

  堤防崩溃了,冰山融化了。
  纵然明知道堤防一崩,就有灾祸,可是堤防要崩时,有谁能阻止?
  她又倒入他怀里。
  又是一年春季,又是一片绿草如茵。

  (四)

  谢晓峰慢慢的从山坡上坐起来,看着躺在他身畔的这个人。
  他心里在问自己:“究竟是我负了她?还是她负了我?”
  没有人能答复这问题,他自己也不能。
  他只知道,无论她是好是坏,无论是谁负了谁,他只有和这个人在一起时,才能忘记那些苦难和悲伤,心里才能安宁。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样的感情,只知道人与人之间,若是有了这种感情,就算受苦受骗,也是心甘情愿的。
  就算死都没关系。
  她又抬起头,痴痴迷迷的看着他:“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你知道?”
  “你想要我解散天尊,带回那个孩子,安安静静的过几年。”
  她的确说中了他的心事。
  就算他天生是个浪子,就算他血管里流着的都是浪子的血,可是他也有厌倦的时候。
  尤其是每当大醉初醒,夜深人静时,又有谁不想身畔能有个知心的人,能诉说自己的痛苦和寂寞?
  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忽又问道:“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
  女人的心事,本就难测,何况是她这样的女人。
  她忽然笑了笑,笑得很奇怪:“我在想,你真是个呆子。”
  “呆子?”他不懂。
  “你知不知道天尊是我花了多少苦心才建立的?我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将它毁了?你既然已不要那个孩子,我为什么要带来给你?”
  谢晓峰的心沉了下去,全身都已冰冷,从足底直冷到心底。
  慕容秋荻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笑得更疯狂:“你至少也该想想,我现在是什么地位?什么身份?难道还会去替你煮饭洗衣裳?”
  她不停的笑:“现在你居然要我做这些事,你不是呆子谁是呆子?”
  谢晓峰真的是呆子?
  他五岁学剑,六岁解剑谱,七岁时已可将唐诗读得朗朗上口,大多数像他那种年纪的孩子,还在穿开裆裤。
  可是他在慕容秋荻面前,却好像真的变成了个不折不扣的呆子。
  无论谁在某一个人面前都会变成呆子的,就好像上辈子欠了这个人的债。
  他慢慢的站起来,看着她,道:“你说完了没有?”
  慕容秋荻道:“说完了又怎么样?难道你想杀了我?”
  她的笑声忽然变成悲哭,大哭道:“好,你杀了我吧,你这么样对我,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她哭得伤心极了,脸上却连一点悲伤之色都没有,忽又压低声音,道:“喜欢你的女人太多,我知道你渐渐就会忘了我的,所以我每隔几年就要修理你一次,好让你永远忘不了我。”
  这句话说完,她哭的声音更大,忽然伸手在自己脸上用力掴了两巴掌,打得脸都紫了,又大叫道:“你为什么不索性痛痛快快的杀了我?为什么要这样打我?折磨我?”
  她捂着脸,痛哭着奔下山坡,就好像他真在后面追着要痛打她。
  谢晓峰连指尖都没有动,山坡下却忽然出现了几个人。
  一个满头珠翠的华服贵妇,第一个迎上来,将她搂在怀里。
  后面跟着的三个人,一个是白发苍苍的老者,但却步履雄健,腰肢也还是笔直的,手里提着个长长的黄布袋。
  另一个人虽然才过中年,却已显得老态龙钟,满脸都是风尘之色,仿佛刚赶过远路。
  走在最后面的,却是个身材纤弱的小姑娘,一面走,一面偷偷的擦眼泪。
  谢晓峰几乎忍不住要叫出来:“娃娃!”
  最后走上山坡的这个小姑娘,竟然就是他一直在担心着的娃娃。
  他没有叫,只因为另外三个人他也认得,而且认得了很久。
  那老当益壮的白发人,是他的姑丈华少坤。
  二十年前,“游龙剑客”华少坤力战点苍和武当的八大弟子,未曾一败,又娶了神剑山庄主人谢王孙的堂房妹妹“飞凤女剑客”谢凤凰,龙凤双剑,珠联璧合,江湖中人都认为是最理想的一对璧人。
  那时正是华少坤如日中天,平生最得意的时候,想不到就在这时候,他竟败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十来岁的童子剑下。
  击败他的那个小孩,就是谢晓峰。
  正将慕容秋荻抱在怀里,替她擦眼泪的贵妇人,就是他的姑姑谢凤凰。
  那个身材已渐臃肿的中年胖子也姓谢,也是他的远房亲戚,而且还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
  他很小的时候,就常常溜到对岸湖畔的小酒店去要酒喝。
  这中年胖子,就是那小酒店的谢掌柜。
  他们怎么也到这里来了?怎么会和娃娃在一起?
  谢晓峰猜不透,也不想猜,他只想赶快走得远远的,不要让这些人看见他。
  只可惜他们都已经看见了他,华少坤正在看着他冷笑,娃娃正在看着他流泪。
  谢掌柜已喘息着爬上山坡,弯下腰,陪笑招呼:“三少爷,好久不见了,你好。”
  谢晓峰很不好,心情不好,脸色也不好,可是对这个在他八九岁时就偷偷给他酒喝的老好人,他却不能不笑笑,才问:“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谢掌柜不会说谎,只有说老实话:“我们都是慕容姑娘请来的。”
  谢晓峰道:“她请你们来干什么?”
  谢掌柜迟疑着,不知道这次是不是还应该说老实话。
  谢凤凰已冷笑道:“来看你做的好事!”
  谢晓峰闭上了嘴。
  他知道他这位姑姑非但脾气不好,对他的印象也不好,世上本就没有任何女人会喜欢一个把自己老公打败了的人,不管这个人是不是她的侄子都一样。
  可惜姑姑就是姑姑,不管她对你的印象好不好,都一样是你的姑姑。
  他虽然闭上了嘴,谢凤凰却不肯放过他:“想不到我们谢家竟出了你这样的人才,不但会欺负女人,连自己的孩子都可以不要!”
  她指着慕容秋荻脸上的指痕:“你已经骗了她两次,甩了她两次,她还是全心全意的对你,你为什么还要把她打成这样子?”
  慕容秋荻流着泪道:“他……他没有……”
  谢凤凰怒道:“你少开口,刚才你们在那小客栈里说的话,我们全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自己既然一句都不敢否认,你为什么还要替他洗脱?”
  她又问:“那些话谢掌柜是不是也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掌柜道:“是。”
  谢凤凰道:“你玩别的女人,我们管不着,也懒得管。可是姑苏慕容跟我们谢家的关系却不同,就算你不要你的儿子,我们谢家却不能不认这个孙子,更不能不认这个媳妇!”
  谢晓峰没有开口,他的嘴唇在发抖,现在他总算已完全明白慕容秋荻的企图。
  她故意将这些人找来,安排他们躲在那小客栈附近,故意说那些话,让他们听见,好让他以后想辩白也没法子辩白。
  现在她已是江南慕容和天尊的主人,可是她还不满足。她还在打神剑山庄的主意。
  谢家若是承认了她们母子,她当然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接下神剑山庄的霸业。
  谢凤凰又在问:“你还有什么话说?”
  谢晓峰没有话说。
  这些事他虽然已想到,却连一句都说不出。
  谢凤凰道:“谢家的家法第一条是什么?”
  谢晓峰的脸色还没有变,谢掌柜的脸色已变了。
  他也知道谢家的家法,第一条就是戒淫——淫人妻女,斩其双足。
  谢凤凰冷笑道:“你既已犯了这一戒,就算我大哥护着你,我也容不得你!”
  她的手一招,山坡下立刻就有个垂髻童子送上了一柄剑。
  剑一出鞘,寒气就已沁人肌肤。
  谢凤凰厉声道:“现在我就要替我们谢家清理门户,你还不跪下来听命受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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