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少爷
 
2020-05-14 11:45:37   作者:古龙   版权:古龙著作管理委员会   评论:0   点击:

  (一)

  天上地下,只有这么样一个人。
  他不但是天下无双的剑客,也是位才子,自从他生下来,他得到的光荣和宠爱,就没有人能比得上。
  他聪明英俊、健康强壮,就算恨他的人,也不能不佩服他。
  无论谁都知道谢晓峰就是这么样一个人,可是又有谁能真正了解他?

×      ×      ×

  是不是有人了解他都无妨。
  有些人生下来本就不是为了要让人了解的,就像是神一样。
  就因为没有人能了解神,所以它才能受到世人的膜拜和尊敬。
  在世人心目中,谢晓峰几乎已接近神。
  阿吉呢?
  阿吉只不过是个落拓江湖的浪子,是个没有用的阿吉。
  谢晓峰怎么会变成阿吉这么样一个人?
  可是现在他却偏偏要说:“我就是谢晓峰!”
  他真的是?

×      ×      ×

  老和尚笑了,大笑:“你就是谢家的三少爷谢晓峰?”
  阿吉道:“我就是。”
  他没有笑。
  这是他的秘密,也是他的痛苦,他本来宁死也不愿说的,可是现在他说了。
  因为他不能让小弟死,绝不能。
  老和尚的笑声终于停住,冷冷道:“可是江湖中每个人都知道他已死了。”
  阿吉道:“他没有死。”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悲伤和痛苦:“也许他的心已死了,可是他的人并没有死。”
  老和尚盯着他,道:“就因为他的心已死了,所以才会变成阿吉?”
  阿吉慢慢的点了点头,黯然道:“只可惜阿吉的心还没有死,所以谢晓峰也不能不活下去!”
  仇二忽然道:“我相信他。”
  老和尚道:“为什么相信?”
  仇二道:“因为除了谢晓峰之外,没有人能让茅一灵屈膝!”
  柳枯竹道:“我也相信。”
  老和尚道:“为什么?”
  柳枯竹道:“因为除了谢晓峰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别人能在一招内夺下我的剑!”
  老和尚道:“你呢?”
  他问的是富贵神仙手。
  神仙手没有开口,可是他那双贵妇人的手已慢慢垂下,利剑般的指甲也软了。
  这已是最好的答复。
  谢晓峰的手一翻,枯竹剑已入鞘,柳枯竹腰带上插着的剑鞘。
  小弟已转过身,面对着他,看着他,眼睛里也带着种无法描述的奇怪表情。
  富贵神仙手又用那双贵妇人的手拍了拍他的肩,微笑道:“你是不是忘了做一件事?忘了去谢谢三少爷的救命之恩?”
  小弟垂下头,终于慢慢的走过去,慢慢的跪下。
  谢晓峰拉住了他的手,疲倦而憔悴的脸上仿佛有了光。
  小弟忽又抬起头,问道:“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谢晓峰没有回答,只笑了笑,笑得仿佛很愉快,又仿佛很悲伤。
  他的笑容还在脸上,他的右手的脉门已被扣住。
  被小弟扣住,用“七十二小擒拿手”最厉害的一招扣住。
  就在这同一刹那间,单亦飞的人已飞起,一脚向谢晓峰踢了过去。
  只听“铮”的一声响,他的木脚中突然弹出了一柄剑,他的人刚飞起,剑已刺入谢晓峰的肩头。
  这就是他的第二柄剑。
  这才真正是他成名的杀手!

×      ×      ×

  谢晓峰没有避开这一剑。
  因为这一瞬间,他正在看着小弟,他的眼神中并没有惊惧愤怒,只有悲伤,失望和痛苦。
  直到剑峰刺入他的肩,鲜血飞溅而出,他的目光还没有离开。
  这时仇二和柳枯竹的剑也刺了过来,还有那双贵妇人般的手,雷贵神仙搜魂手。
  谢晓峰还是没有动,没有闪避。
  他右手的脉门虽然被扣住,可是他还有另外一只手。
  他为什么不动?
  这位天下无双的剑客,难道真的连一个孩子的擒拿手都解不开?

×      ×      ×

  仇二的剑,比柳枯竹快。
  他刺的是谢晓峰左膝。
  左膝并不是人身要害,却可以让人不能行动。
  他的出手准确而狠毒,如果要伤谢晓峰的要害,绝不会失手。
  他们并不想立刻要他的命。
  这一剑谢晓峰也没有躲开,剑锋划过,鲜血溅上了小弟的脸。
  柳枯竹的剑也跟着刺了过来。
  小弟忽然大吼,放开了谢晓峰的手,用力推开了他,却用自己的臂,挡住了枯竹剑,剑锋恰巧嵌入了他的骨节。
  “你疯了?”
  柳枯竹怒喝,拔剑,拔不出。
  单亦飞凌空一翻,木脚中的剑与手中的剑合而又分,“燕子双飞”。
  仇二长剑斜挂,削谢晓峰的脸。
  三把剑,三个方向,都快如闪电,毒如蛇蝎。
  只听“夺”的一声,仇二的剑忽然被一股力量打斜,钉入了单亦飞的木脚。
  单亦飞重心骤失,身子从半空中落下,“格吱”一声,手臂已被拗断,掌中剑也不见了。
  枯竹剑被小弟嵌住,小弟的人也被枯竹剑钉死。
  富贵神仙的搜魂手又到了小弟的咽喉眉睫。
  忽然间,剑光一闪,这双贵妇的手尖尖十指,已被一根根削断,一根接着一根,血淋淋的落在地上。
  剑光再一闪,鲜血又溅出,柳枯竹惨呼倒下时,小弟已飞出门外。
  没有人追出去,因为门口有人。
  谢晓峰夺剑、挥剑、削指、刺人,反手将小弟送出门外,身子已挡住了门。
  现在每个人都已知道他就是谢晓峰,他的掌中有剑。
  谢家的三少爷掌中有剑时,谁敢轻举妄动?
  就算他受了伤,就算他的伤口还在流血,也没有人敢动!

×      ×      ×

  直到他退出去很久,老和尚才长长叹了口气,道:“果然是天下无双的剑法,果然是天下无双的谢晓峰!”
  刚才已被击倒,一直僵卧在地上的竹叶青忽然道:“剑法确实是好的,天下无双则未必。”
  他居然慢慢的坐了起来,脸上居然又露出了微笑。
  老和尚居然也不吃惊,只瞪了他一眼,冷冷道:“叶先生的剑法当然也是好的,刚才为何不拔剑而起,与他一决胜负?”
  竹叶青微笑道:“我比不上他。”
  老和尚道:“你知道有谁能比得上他?”
  竹叶青道:“至少还有一个人。”
  老和尚道:“夫人?”
  竹叶青微笑不答,却反问道:“你见过夫人出手?”
  老和尚道:“没有。”
  竹叶青道:“那只因夫人纵然要杀人,也用不着自己出手。”
  老和尚道:“有谁能替她出手,将谢晓峰置之于死地?”
  竹叶青道:“燕十三!”
  老和尚沉默了很久,又长长叹了口气,道:“不错,燕十三,当然是燕十三。”
  竹叶青道:“普天之下,除了夫人外,只有他知道谢晓峰剑法中的破绽。”
  老和尚道:“可是他自从在绿水湖上刻舟沉剑后,江湖中就再也没有人见到过他的行踪,他怎么会替夫人去找谢晓峰?”
  竹叶青道:“他不会。”
  老和尚道:“谢晓峰会去找他?”
  竹叶青道:“也不会。”
  他微笑,又道:“可是我保证他们一定会在无意中相见。”
  老和尚道:“真的无意?”
  竹叶青拂衣而起,淡淡道:“是有情?还是无情?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些事有谁能分得清?”

  (二)

  夜。 
  院子里黑暗而幽静,谢晓峰却走得很快,用不着一点灯光,他也能找到这里的路。
  就在这个院子,就在这种同样安静的晚上,他也不知有多少次曾经披衣而起,来静静的体会这中宵的风露和寂寞。
  今夜的星辰非昨夜,今日的谢晓峰,也已不再是昔日那个没有用的阿吉。
  世事如棋,变幻无常,又有谁能预测到他明日的遭遇?
  现在他惟一关心的,只是他身边的这个人。
  小弟默默的走在他身边,穿过黑暗的庭院,忽然停下来,道:“你走吧!”
  谢晓峰道:“你不走?”
  小弟摇摇头,脸色在黑暗中看来惨白如纸,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们走的本就不是同一条路,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谢晓峰看着他惨白的脸,心里又是一阵剧痛,也过了很久才轻轻的问:“你不能换一条路走?”
  小弟握紧双拳,大声道:“不能!”
  他忽然转身冲出去,可是他身子刚跃起,就从半空中落下。
  他惨白的脸上,冷汗如雨,再想挣扎着跃起,却已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可以挨得住柳枯竹那一剑的,现在却发觉伤口里的疼痛越来越无法忍受。
  他已晕了过去。

×      ×      ×

  等他醒来时,斗室中一灯如豆,谢晓峰正在灯下,凝视着一截半寸长的剑尖。
  枯竹剑的剑尖。
  枯竹剑拔出时,竟留下了这一截剑尖在他的肩胛骨节里。
  这种痛苦有谁能忍受?
  若不是因为谢晓峰有一双极稳定的手,又怎么能将这截剑尖取出来?
  可是直到现在他的衣服还没有干,手心也还有汗。
  直到现在,他的手才开始发抖。
  小弟看着他,忽然道:“这一剑本该是刺在你身上的。”
  谢晓峰苦笑,道:“我知道。”
  小弟道:“所以你虽然替我治了伤,我也用不着感谢你。”
  谢晓峰道:“你用不着……”
  小弟道:“所以我要走的时候,你也不该留我。”
  谢晓峰道:“你几时要走?”
  小弟道:“现在。”
  可是他没有走,他还没力气站起来。
  谢晓峰慢慢的站起来,走到床头,凝视着他,忽然问:“以前你就见过我?”
  小弟道:“虽然我没有见过你的人,却见过别人替你画的一幅像。”
  谢晓峰并没有问是谁替他画的像,他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只问:“你有没有告诉过别人,你已认出了我?”
  小弟道:“我只告诉过一个人。”
  谢晓峰道:“谁?”
  小弟道:“天尊。”
  谢晓峰道:“所以她就订下这计划来杀我?”
  小弟道:“她知道要杀你并不容易。”
  谢晓峰道:“单亦飞,柳枯竹,富贵神仙手,和那老和尚都是天尊的人?”
  小弟道:“仇二也是。”
  谢晓峰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的问:“天尊就是你母亲?”
  这句话他显然早就想问了,却一直不敢问。
  小弟回答得却很快:“不错,天尊就是我母亲,现在我也用不着瞒你。”
  谢晓峰黯然道:“你本来就不必瞒我,我们之间,本就不该有秘密。”
  小弟盯着他,道:“为什么?”
  谢晓峰目中又露出痛苦之色,喃喃道:“为什么?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小弟摇头。
  谢晓峰道:“那么我问你,既然你母亲要杀我,你为什么要救我?”
  小弟还是在不停的摇头,脸上也露出痛苦迷惘之色,忽然跳起来,用身上盖着的被蒙住了谢晓峰的头,一脚踢开了斗室的门,冲了出去。
  谢晓峰若是要追,就算用一千张,一万张被,也一样拦不住他的。
  可是他没有追,因为他掀起这张被时,就看见了慕容秋荻。

×      ×      ×

  冷冷清清的星光,冷冷清清的夜色,冷冷清清的小院里,有一棵已枯萎了的白杨树。
  她就在树下,清清淡淡的一个人,清清淡淡的一身衣服,眼波朦胧。
  没有人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也没有人知道她是几时来的。
  她要来的时候就来了,要走的时候,谁也留不住。
  有人说她是天上的仙子,有人说她是地下的幽灵,不管别人怎么说,她都不在乎。

×      ×      ×

  已经有十五年了。
  漫长的十五年,在这四千多个长长短短,冷冷热热,有甜有苦的日子里,有多少人生?有多少人死?有多少沧桑?有多少变化?
  可是她没有变。
  十五年前,他第一次看见她时,她就是这么样一个人。
  可是他已变了多少?

×      ×      ×

  小院中枯树摇曳,斗室里一灯如豆。
  她没有走进来,他也没有走出去,只是静静的互相凝视着。
  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总是像这么样,若即若离,不可捉摸。
  没有人能了解他对她的感情,也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不管他心里在想什么,至少他脸上连一点都没有表露。
  他早已学会在女人面前隐藏自己的情感,尤其是这个女人。
  有风,微风。
  她抬起手,轻抚被微风吹乱的头发,忽然笑了笑。
  她很少笑。
  她的笑容也像是她的人,美丽,高雅,飘忽,就好像春夜中的微风,没有人能捉得住。
  她的声音也像是春风般温柔:“已经有多少年了?是十五年?还是十六年?”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她一定比他记得更清楚,也许连每一天发生的事都能记住。
  她笑得更温柔:“看样子你还是没有变,还是不喜欢说话。”
  他冷冷的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冷冷的问:“我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她的笑容消失,垂下了头:“没有了……没有了……”
  是不是真的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
  她忽又抬起头,盯着他:“我们之间若是真的已无话可说,我为什么要来找你?”
  这句话本该是他问她,她自己却先问了出来。
  然后她又自己回答:“我来,只因为我要带走那个孩子,你以前既然不要他,现在又何必来惹他,让他痛苦?”
  他的瞳孔收缩,就像是忽然有根针刺入他心里。
  她的瞳孔也在收缩:“我来,也因为我要告诉你,我一定要你死!”
  她的声音冰冷,仿佛忽然变了个人:“而且这一次我要让你死在我自己的手里。”
  谢晓峰冷冷道:“天尊杀人,又何必自己出手?”
  慕容秋荻道:“杀别人我从不自己出手,你却是例外。”
  又有一阵风,她的头发更乱。
  风还没有吹过去,她的人已扑了过来,就像是发了疯一样扑过来,就像是又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现在她已不再是那清淡高雅,春风般飘忽美丽的少女,也不再是那冷酷聪明,傲视天下武林的慕容夫人。
  现在她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女人,被情丝纠缠,爱恨交迸,已完全无法控制自己。
  她没有等谢晓峰先出手,也没有等他先露出那一点致命的破绽。
  她根本连一点武功都没有用出来。
  因为她爱这个男人,又恨这个男人,爱得要命,又恨得要命,所以她只想跟他拼了这条命,就算拼不过也要拼。
  对这么样一个女人,他怎么能施展出他那天下无双的剑法?
  他身经百战,对付过各式各样的武林高手,度过了无数次致命的危机。
  可是现在他简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      ×      ×

  桌上的灯被踢翻了。
  慕容秋荻已泼妇般冲进来。仿佛想用牙齿咬他的耳朵,咬他的鼻子,把他全身的肉都一块块咬下来,又仿佛想用指甲抓他的头发,抓他的脸。
  他一拳就可以把她打出去,因为她全身上下都是破绽。
  可是他不能出手,也不忍出手。
  他毕竟是个男人,她毕竟曾经是他的女人。
  他只有往后退,斗室中可以退的地方本不多,他已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她手里忽然有剑光一闪,毒蛇般向他刺了过来!

×      ×      ×

  这一剑已不是泼妇的剑,而是杀人的剑!
  这一剑不但迅速,毒辣,准确,而且是在对方最想不到的时候和方向出手的,刺的正是对方最想不到的部位。
  这一剑不但是剑法中的精粹,也已将兵法中的精义完全发挥。
  这本是必刺必中的一剑,可是这一剑没有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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