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武侠书库 荻宜 寂寞深闺 正文

报恩草
2026-06-12 21:52:36   作者:荻宜   来源:荻宜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一

  女孩说:“这辈子我无法报答你,下辈子我要做牛做马侍候你。”
  那年,他二十岁。
  女孩只有十七岁。
  他的生命正盛,而女孩却走到生命尽头。
  惨白光线下,女孩仿佛正安详宁静酣睡着,不动一眉一眸,不说一言一语。
  女孩安详宁静的脸,成了他记忆深处的一根弦。
  看似很弱的弦,却强韧地根植他心中。

  二

  而今,时间已过了十八年。十八年前,他孑然一身,十八年后,他依然孑然一身。
  他记得二十岁那年某夜。救火车的鸣叫像一长串鬼哭神嚎。他先是被一阵聒噪吵醒,恼得用拳头击枕头。他困得要死,凌晨从餐厅回来,累得不曾盥洗即躺下。正恍惚着,却被吵醒。他听到隔壁的房里,狗熊在嘀咕:“他妈的!弄什么鬼?”
  他也想骂,想骂他妈的,但是他不习惯。直到听见救火车发出长长哀鸣,他突地弹跳起来。狗熊声音一下拔高:“失火了!”他忙重重用鼻子嗅了一下,没有刺鼻的烟味,确定不是他的居处,他放下了心。倒是狗熊,还在哇啦哇啦叫:“失火了!”“哪里失火了?”大约他也用鼻子嗅了几秒钟,判断与居处无关,声音便透着幸灾乐祸的兴奋,说:“哪里失火了?瞧瞧去!”
  他的房门被猛然拍了两下,狗熊外面叫:“杨念泉,醒了没有?救火去!”

  三

  失火的地点,离杨念泉居处约莫十家。旺旺的火苗眼前燃烧,烟雾弥漫整条街,救火车呜呜叫得人心惊胆战。狗熊站在唯一的通衢大街上,他的前面有一辆救火车,他跟在救火车屁股后,常年聒噪的嘴仍舍不得闭上:“好大的火啊,好大的烟啊!只来了一辆救火车,其他的救火车干什么去啦,都还睡觉啊!不得了,再下去要烧到我们那里了。看来不是救火车,是牛车!”
  后面呜呜呜的急鸣,适时掩住狗熊的唠叨,狗熊没有止歇,仍旧掀动嘴唇比手划脚,仿佛消防队的总指挥。警察在那端吹哨子,大声凶他:“小伙子,不要挡路,让车子开过去!”
  狗熊仍在掀动嘴唇,四个年轻人又挤向路中,警察大叫:“你们闪开,让救火车开过去!”
  挤来挤去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人们睡意全消,只知睁大眼,叹息着:“好大的火啊!”有人频叫:“好可怕!”也有人说:“里面的人呢?是不是全逃出来了?”
  “这样大的火,没有逃出来,也变成木炭了。”
  吵吵嚷嚷,纷纷闹闹中,杨念泉听到一串哭声,虽然哭声不小,在吵嚷纷闹中,却显得弱。杨念泉循着哭声走过去,看见一个蓬乱头发的女孩,蒙着脸坐地上,哭着喊着,浑身上下乌漆抹黑,刚从矿坑出来一般。杨念泉靠近她,看她不住哆嗦身子。已经秋天了,她只穿一件单薄的短袖衣裳,杨念泉心生恻隐,脱下夹克披她身上。
  救护车一辆辆赶到,附近成了不夜城,每个人都睁大眼,像看一场高潮迭起的戏一般看着。女孩哭叫拔得更高更凄惨,只因消防队的救援迟了一步,她的爸妈虽已被救出,却已僵卧地上,再也呼吸不得,动弹不得了。
  女孩昏厥过去,救护车送去医院。救护车临要开,有人高呼:“家属呢?家属快上车,到医院去照料。”
  女孩没有家属,在她昏厥前,他已问明白,女孩除了爸妈,没有其他家属了。他不放心,便跟着上车照料。
  第二天上班前,杨念泉赴医院探视,护士告诉他,女孩受惊又受寒,发了高烧,他挨着床畔站,果然听女孩不时用哑嗓喊妈,并且不断呓语。
  医院给女孩打点滴,他第三天再去,护士告诉他,女孩并发肺炎。
  女孩额头出奇地烫,高烧不下,神智模糊。当天下午,他趁餐厅生意清淡再到医院,女孩烧退了点,神智清楚多了,她呜咽着说:“我要去看我爸我妈,他们不让我去。”
  护士跟他解释,说女孩白血球太低,只有两千多,抵抗力太弱,容易受到感染,当然不能放她出去。护士说完,疑惑看他:“你是她朋友?”
  已经连续看过她几次了,她虚弱的样子,竟叫他心怜心痛,懒得解释他和她的关系,他只是漠然点点头。
  “男朋友?”护士进一步问。
  他也点头了。女孩似乎没有别的朋友,他每次来,都只看她孤伶伶躺床上。他虽孑然一身,却还有几个朋友。可是这女孩,似乎比他更孤独,连个朋友的影子也看不到。
  她不停询问她爸她妈的事,还背着医生护士跟他哀求:“带我出去好吗?我要去看看我爸我妈。”
  她爸她妈躺在冰冷的冷冻库里,他不能带她去,她也未必有体力去。她急得眼泪簌簌流下,说她爸她妈没什么亲戚,她这做女儿的又躺病床上,怕是没人给她爸她妈烧冥纸,黄泉路上没有钱用,可怎么好?
  他请她放心,允诺要到她爸她妈灵前烧些冥纸,让两老黄泉路上使用。
  她太虚弱了,听到他允诺,含着泪笑了,只是一忽儿,她又沉沉睡去。
  他去她爸她妈灵前烧冥纸,为让她安心,烧过后,他折回医院,告诉她已烧了冥纸。她眼角的泪沿双颊滚落,抽搐着说:“我一直发高烧,可是我记得你叫杨念泉,护士说,你替我交了医药费,杨——杨念泉,我本来不认识你的,可是你却对我这么好,杨念泉,我就是死了,也不会忘记你。”
  “快别这么说,”他讷讷道,“你很快就会好的。”
  “我好不了了,”她虚弱地说,“好几次,好几次,我都觉得呼吸困难,快要死了,我……”她说不下去,泪如雨下。
  他慌乱伸出手,想拭她泪,又踟蹰一下,缩回手来。
  “杨念泉,这辈子我无法报答你,下辈子我要做牛做马侍候你。”
  他听着,心中一凛,说不出话来,只顾盯住女孩看。女孩有一张眉清目秀的脸,自始至终,她都以楚楚可怜的姿态面对他。杨念泉不知自己为什么对她特别关怀,也许她太软弱孤独,他情不自禁想要帮助她。他从来没指望过要女孩回报,他唯一想的,要女孩快快好起来。
  但是,女孩并没有好起来,在她说过“下辈子要做牛做马侍候你”的第二天,他到医院,看她的病床空了,护士忙着更换床单,他诧异地问护士,护士看他一眼,从口袋摸索一下,找出一张纸。那张纸已有不少皱折。护士说:“她死前一小时跟我要纸笔,写完她捏在手上,又喘又咳,透不过气来,我们给她用了氧气,……”
  他茫然看那张纸,上面歪歪斜斜写了两行字,字迹凌乱,字体有大有小,写的是:“杨念泉,这辈子我无法报答你,下辈子我要做牛做马侍候你。”
  他赶到太平间,里面亮着惨白的日光灯。他找到角落,慢慢拨开白布,惨白光线下,女孩安详宁静酣睡着,不动一眉一眸,不说一言一语。
  女孩安详宁静的脸,成了记忆深处的一根弦,强韧根植心中,每当思起,那弦便缓缓奏着哀歌,叫他恻然不已。

  四

  十八年过去了,他依然孑然一身。
  他也不是没恋爱过,只是没有结果,年已三十八,他依然孤家寡人一个。
  他曾经想过,如果女孩不死,他们极可能成为一对伴侣,这是心灵寂寞的两个人,最顺理成章的结果,他明白女孩若不是死心塌地,也不会留下那样的话来——
  “杨念泉,这辈子我无法报答你,下辈子我要做牛做马侍候你。”
  那张纸装在镜框里,早已泛黄了,他宝贝般珍藏着,人世间珍贵的情谊原本不多,想到是她临终写下的遗言,他理所当然要珍藏着。
  三十八岁这年,他的老板无意再经营餐厅,他却因为省吃俭用手边积下一笔钱。老板把餐厅整个盘给他,他成了这家餐厅的新老板。
  地点不坏,生意不恶,杨念泉的环境一日比一日好,他却不懈怠,仍像伙计一样的努力,餐厅的员工看老板勤勉,也都不敢马虎偷懒。
  餐厅里有一个房间,他搬进去。十八年前,那个女孩临终的遗言被他挂在墙上,虽然纸张已泛黄得不起眼,他却认为比一张名画还要有价值。

  五

  餐厅的会计,是个少妇。名唤余月英,同事四年了,他成了新老板后,员工仍然保持现状,余月英也当然留下来,帮着处理餐厅的帐务和琐事。
  不料余月英的丈夫车祸丧生,肇事者逃逸。余月英骤逢巨变,无钱筹备丧葬,杨念泉动了悲悯,送了她十万块赙仪,余月英感激涕零。两个月后,一个雨夜,餐厅员工都走了,只有余月英还在柜台算帐,这天餐厅给整个包下办喜宴,他一早亲自赴中央市场采买,又忙里忙外,早已困倦不堪。他打着呵欠,吩咐余月英临走将侧门锁上,便回房去,眼睛已睁不开,蒙头便睡。
  正朦胧间,忽然觉得脸颊发痒,以为是蚊子,伸手去拨,意识逐渐清晰,这才觉察到一双手正摩挲他的脸,杨念泉一惊,以为有小偷潜入,房里只亮一盏昏黑小灯,他乍然醒来,看不真切,双手用力捏住对方手臂,听得一声娇呼:“是我!”
  杨念泉揉揉惺忪睡眼,不禁呆住,余月英正浑身赤裸躺在他身畔,他以为在做梦,不觉睁大眼,讷讷道:“这是怎么回事?”
  余月英往他怀里一靠,他闻到扑鼻的粉香,余月英娇嗲着声音说:“你这么好,我没什么好报答,所以才……”
  他恨自己抵挡不住眼前的诱惑。余月英丰腴的身体紧紧贴住他。一阵激情和慌乱,他和余月英的关系从此改变了。这样的关系令他懊恼,余月英开始以女主人自居,逐步接掌他的大部财务,并且和他争吵着,要他赶快办好结婚手续。
  他是昏头了,余月英丰腴娇艳,不但非他所喜,甚至还有些厌恶,恨只恨那个雨夜,他意志薄弱,没有抑制自己,才会招来懊恼。
  余月英见他并无诚意,转而揶揄墙上那张遗言,并且故意捏着鼻子,怪腔怪调念道:“这辈子我无法报答你,下辈子我要做牛做马侍候你。”念完了,笑道:“你莫非等着那女孩投胎转世再来嫁你?”
  他脸都白了,声音气得发抖:“你笑什么?这有什么好笑?”
  “我不能笑吗?”余月英冷冷道,“我不但要笑,还要把它撕得烂碎。”说罢作势伸手欲取镜框。
  他一下蹿前去,用身子遮住那镜框,沉声道:“我警告你,余月英,你要敢碰它,我们之间就完了。”
  余月英被他的神情吓住了,但她随即面无表情道:“谁跟死人吃干醋?没兴趣!”
  店里的服务生也不好过,余月英对她们动辄怒骂,他从来不习惯骂人的,有过错只是轻言细语说两声。不想余月英以老板娘自居,服务生一有差错,她就狠狠骂人,有一个女服务生给骂哭了,流着泪回顶她:“你又不是老板娘,凭什么骂我?”
  余月英恼羞成怒,不甘示弱道:“我就是老板娘,你怎么样?不服气吗?”
  女服务生也骂她:“你不要脸!”
  余月英气恼已极,找来杨念泉,硬要他开除女服务生,并且说:“她要不走,我跟你没完!”杨念泉默默无语,女服务生含泪道:“不要你开除我,我自己走!”
  角落里,有一个梳辫子、刘海覆额的女孩,正睁着一双晶亮的眼睛注视他。
  那双眼睛太亮了,杨念泉甚至感到一股灼热直逼眼前,他好奇地望过去,灼热的眸光消失了,女孩局促地低头看自己脚尖。
  杨念泉纳闷了,女孩不是他店里的服务生,客人吗?她局促地坐在角落,桌上没有餐点,亦无饮料,她不像客人。可是,她究竟是谁呢?
  杨念泉正疑惑着,忽听余月英凌厉叫道:“你走好了,走一个,随时有新的补上。”
  女服务生一跺脚,大声哭着跑开了。
  他心中不悦,木着脸看余月英。她倒是轻巧,三言两语就把人骂走了,叫他心里如何好受?
  余月英向角落那女孩招招手:“你过来!”女孩果然畏畏怯怯走上来。
  他看看女孩,再瞄瞄余月英。余月英道:“阿陈前天走了,我想补一个人,门口贴了红纸招人。”
  他一怔,这等大事都不事先跟他说,岂不懊恼?但他的懊恼迅速消失了,那女孩长得眉清目秀,细窈修长,看来清新脱俗。余月英问她:“你几岁?”
  女孩说:“十八。”
  “十八?”余月英上上下下打量她。“你父母没有好好养你?看你这瘦巴巴的样子!”
  女孩脸红了,一双灵黠大眼欲语还羞瞧瞧杨念泉,又看看余月英。
  “你看怎么样?”余月英望过来,征询地看看杨念泉,说:“看来挺乖巧的样子。”杨念泉点点头,女孩的眼目亮得眩人,他想把女孩看得更清楚,一种奇妙的感觉,他居然心虚得不敢再细细打量她。
  “好啦,老板同意用你,你今天就试做看看。”
  女孩眼里闪过喜色,机灵地问:“我现在做什么呢?”
  这时刻是午后三点,生意正清淡,没什么活给她做,余月英灵机一动说:“后面房间的地脏了,你拖地吧!”
  杨念泉阻止道:“拖房间地板,不太好吧!”
  余月英横了一眼,“有什么关系?”对女孩说:“你叫周玉枝吧?跟我来。”
  余月英出来时,眯着眼笑:“这个叫周玉枝的不错,看来挺勤快。”
  杨念泉不悦道:“人家来应征服务生,又不是下女。”
  “有什么关系,服务生还不是抹桌擦椅,拖地板?”
  “人家一个新来的……”
  余月英突然啊了一声:“这点我没想到,这女孩一副乖巧的样子,可不知道会不会手脚不干净?”
  她误会他的意思了,他只是过意不去,没怀疑她会不会手脚不干净。倒是余月英立刻显出不安来:“我要到银行去,没时间了,你去看看,进去前放轻脚步,看她有没有搞鬼?”
  余月英走后,他并没有依言前去探看,依他“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原则,他认为没有必要去怀疑一个人,尤其一个外型清新脱俗的女孩,怀疑她等于屈辱她,他可不愿。
  他一直静静等她出来,可是女孩进去二十分钟了,仍不见出来。四坪半大的房间,要拖上二十分钟吗?他纳闷极了,忍不住想探个究竟。他并不刻意要放轻脚步,只是里面太静了,静得叫人情不自禁要屏息静气。他悄然推门进去,眼睛蓦然睁大了。名唤“周玉枝”的女孩,正半倚床上,眼睛定定注视墙上,似乎没发觉有人进来。
  “你在做什么?”话说出口,他才惊觉自己孟浪。周玉枝吓了一跳,慌忙站直身子,眼角有清晰泪痕。他呆了呆,好奇地看眼前墙,上面正是那个镜框,镜框里的纸张早已发黄,纸张上写着:“杨念泉,这辈子我无法报答你,下辈子我要做牛做马侍候你。”
  十八年前的记忆霎那间全涌上来,意识纷乱中,他一愕,急急问她:“你怎么回事?”
  周玉枝似乎逐渐静下心来:“我大概太累了,昨夜没睡好,昏昏欲睡,好像做梦一样……”
  他更讶异:“你做梦?”
  “不是做梦,好像做梦一样。你听到救火车声吗?”
  “什么?”他不禁睁大眼,“说的什么?”
  “我好像听到救火车声,叫得很急,四周乱糟糟!”看杨念泉张口结舌,一副惊惶失措的样子,她回过神来,语音结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
  “你说下去好吗?”他温和注视她,声音放柔,“你说好像听到救火车声,叫得很急,四周乱糟糟,还有呢?还有什么?”
  “我觉得好冷,好冷……”
  他心底一震,记得十八年前那个夜晚,在救火车的鸣叫声中,那个女孩哆嗦身子,已经秋天了,她只穿一件单薄的短袖衣裳。杨念泉动了恻隐之心,脱下夹克披在她肩上……。
  “现在还冷吗?”
  她摇摇头:“不冷了,只是我头痛,我……”
  “你住在哪里?”他关怀地问,“我送你回去。”
  她先是受宠若惊地笑了,继而摇摇头,眼里尽是惊惶:“不行,不行,我住姑妈家,我姑妈会问东问西,她会骂我,刚来台北就交……”她的脸一红,把话咽回去。
  她天真又固执的神情把他逗笑了:“你十八岁吗?看来好像只有十五岁。”
  “谁说的?”她一噘嘴,急急分辩,“我已经满十八岁了。”

  六

  十八岁的周玉枝来后,杨念泉早晨有了期待,晚上有了惆怅。总是在早晨九点钟过后,他便注视餐厅的大门,她的出现,叫他好一阵欢喜。只要她在,他的心好像被填得满满实实,人格外轻松愉悦;而每晚她离开后,惆怅便涌上心头。她不在,他的心仿佛被抽空,虚虚浮浮,伴随他的全是孤独冷清。
  他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认定周玉枝就是十八年前那个女孩。
  他永远记得那女孩说过的:“这辈子我无法报答你,下辈子我要做牛做马侍候你。”
  他不要她做牛做马侍候他,十八年前那个女孩的孤独无依仍叫他隐隐作痛。他矢志要好好照顾她,给她幸福,给她快乐。他决不要她做牛做马侍候他。
  这日午后,店里客人都走了,余月英回房午睡,其他服务生各寻角落打盹。周玉枝从不午睡,她斜依一张桌子坐着,杨念泉走近她,她立刻笑盈盈地给他一杯冰水。杨念泉取了另一空杯放在她眼前,把那杯冰水倒一半在空杯里,两人就像在咖啡馆的情侣,手握杯子对坐凝望。
  “要不要听一个故事?”
  “要,”她俏皮地笑笑,“不过,我要听真故事,不要假故事。”
  他的眼睁大,微斜着脑袋:“什么是真故事?什么是假故事?”
  “你自己的才是真故事,别人的都是假故事。”
  “哦,”他好笑地,“你想听我的什么真故事?”
  “那个镜框的故事。”
  他的笑容一下收敛了。
  “我第一天来,进房间拖地板,墙上的镜框里有两行字……”她的声音逐渐柔下来,“这辈子我无法报答你,下辈子我要做牛做马侍候你。我想听这个故事。”
  他静默一会,再开口,声音已经哑了:“我正想说这个故事,只是说这个故事以前,我想知道,为什么你面对镜框要流泪?”
  她愣住,困惑道:“我流泪?什么时候?”
  “就是你第一天来,到房间拖地板,我进去看见你半倚床上,那时候你眼角有清晰的泪痕。”
  “我不记得了,我觉得冷,然后头痛,好像发烧过度那种痛,我难过……”
  “发烧”两个字眼狠狠戳了他一下,他蓦然站起,说:“走!我们去一个地方。”
  她疑惑地:“你说要讲故事的。”
  “嗯,”他凝着一张脸,“跟我来。”
  她被他凝重的神情震慑住了,他到地下室开车,叫她路旁等着。车子开出来,他一言不发开了车门让她上车。车子穿过大街,拐过巷边,最后在一幢巍巍大厦停下来。她纳闷了:“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他环顾四周,这环境曾经熟悉过,只是七年前,他搬离后,就不曾再来过。附近大部分是四层楼式的建筑,不知从何时起,它们一幢幢被拆除,重新盖十二层的巍巍大厦。若不是此处环境太熟悉,要准确无误找到这幢大楼怕是不易。
  楼下有一间咖啡专卖店,他带她进去。找了靠窗位置坐下,眼睛隔着褐色玻璃向外面凝望:
  “都不一样,不一样了。”
  她讶异地睁圆眼睛:“什么不一样?”
  “我都差点认不出这里来,”他苦笑,缓缓啜饮咖啡,苦的,他忘了加糖,“十八年前这里是幢四层楼的楼房,有一个晚上,突然失火,一对老夫妇逃生不及,丧了命,老夫妇有个女儿,虽然侥幸逃出,可是却受了惊又受了寒,不幸并发肺炎,高烧不退,终告不治——这是那个镜框的故事……”
  “你没有说完整,”周玉枝抗议,“镜框的故事一定不止这些。”
  他愕然:“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一个女孩子若不是死心塌地,决不会写出那样的话来。你一定会给过她恩惠……”
  他摇摇头:“也不过送她到医院,替她付了医药费,每天去看她,给她父母烧纸钱……这都不算什么,只是那女孩真善良,把我当一个恩人,临终还写出那样的话来,我被她感动……”
  “那女孩,是你女朋友?”
  他摇摇头。
  “是你亲戚?或者”
  “素昧平生。”
  周玉枝静默了一下,说:“素昧平生?怪不得她拿你当恩人了。”
  “只要有能力,任何人都会这样做。那女孩太孤苦无依,任何人都会想去帮忙她。”
  “那不见得,”周玉枝眼里泛着泪光,“你这个人太好,如果我是那女孩,我也会……”
  他疑惑:“会什么?”
  “会写出那样的遗言:这辈子我无法报答你,下辈子我要做牛做马侍候你。”念到末了,她的声音哑了。
  他情不自禁握她手,霎那之间,感觉两人心灵相通,血肉相连,仿佛是一对情深义重的爱侣,彼此静静凝望,眼角眉梢尽是浓浓深情。

  七

  杨念泉回到餐厅,余月英支颚斜倚柜台,冷冷瞅他,杨念泉即使不正面接触她的目光,也感觉那冷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起初,他还躲她目光,转念一想,他不能躲一辈子,他宁可和她摊牌,也不愿因那个雨夜的错误,背负一辈子的悔恨。
  此时周玉枝正在整理柜台上凌乱的报纸,杨念泉瞄她一眼,再转移视线看余月英,忽见余月英蓦然站起来,一个箭步窜向前,啪啪两个巴掌打在周玉枝脸上。他先是一愕,继而奔上去推开余月英:“你干什么?你疯了!”
  余月英踉跄一下,猛力一推他,冲向周玉枝,声泪俱下嚷道:“我打死这个小狐狸精,我打死这个小狐狸精!”
  周玉枝一跺脚,哭叫一声,掩着脸朝外奔去。
  他追上前,被余月英揪住前襟:“你不许去!跟我把话说清楚。”
  “有话回来再说吧!”他挣脱着。
  余月英的力量出奇的大,她一手抓住他臂,一手揪住他衣襟,用头把他往里顶。杨念泉眼看不见周玉枝影子,急急叫道:“你们——哪一位,去把周玉枝找回来。”
  “不许找!”余月英道:“谁去找,我开除谁!”
  “你没权利!”杨念泉气极,狠狠道:“你不过是我同居的女人,名不正,言不顺,凭什么开除人家?”
  向其中两个女服务生一呶嘴,两个女服务生追出去。
  “放你的臭屁!”余月英出声骂道,“你这没良心的东西,你把老娘玩够了,就想把老娘扔了,没那么便宜!”
  门口已经聚集了看热闹的人,他又恼又羞,说道:“有话进去说,别在这里丢人现眼!”拖着她往里面走。
  她一路嚷:“你这没良心的东西,你跟那个小狐狸精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怒道:“不许你侮辱她!”
  “好啊!竟然在我面前偏袒她,自己想想,那个下雨天的晚上,你怎么凌辱我……”
  他气不过,反击道:“当初也是你自己找上门的!”
  两人正走到门口,余月英砰地推开门,踉踉跄跄扑上床,自己扯自己头发、衣襟,又哭又叫:“我是自作孽,为什么会跟了你这没良心的人,我是自作孽,自作孽啊!”
  早已习惯她的哭闹,他漠然道:“也别演戏了,要嫌我没良心也好办,从今天起,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再也没什么瓜葛!”
  余月英大吼一声:“你做梦!杨念泉!你有了那个小狐狸精,就想把我甩了,你做梦!”
  他惦记着周玉枝,再也无心和余月英争吵,转身想出去,余月英一下扑过来:“你到哪里去,杨念泉,你别想摆脱我!”
  “你这疯婆!”他一手横她眼前,另一手抓她,眼睛睁大,满脸肃杀之气:“你再敢拦我,我就宰了你!”
  她被他的神情吓住了,他从来没这般凶狠过,她怕激怒他,不再哭闹,只是恨恨盯住他,他一松手,人就急急向外走。
  一出去,两个女服务生站柜台边窃窃私语,见他走近忙住了口,他急急问:“周玉枝呢?”
  两女服务生面面相觑:“她只说,她不想做了!”
  他急道:“她怎么可以不想做!人呢?”
  “叫车走了。”
  他愣了两分钟,忽然心念一动。十分钟后,他把车子停咖啡专卖店门口,两个小时前,他和周玉枝曾在里面喝过咖啡,他忍不住要猜测,在她心境极端恶劣下,会不会进去独坐?
  他进去绕了一圈,黄昏时分,里面没有顾客,他颓然退出来,忽地瞥见前方有一身影正缓慢向前移动,他惊喜交集,赶上前,站她身畔,轻唤:“玉枝。”
  她茫然回过头,略湿浮肿的眼睛冷冷望他,声音僵硬道:“你来做什么?”
  “你听我说,玉枝。”
  “算了,反正我不想做了。”
  “那不行,玉枝,我已经下定决心,跟她作个了断。”
  “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他搔搔脑袋,情急之下说道:“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能找到你?我能找到你,这表示我们灵犀相通。”
  她眼里的冷渐渐不见,声音也温和了点:“别说这些肉麻话,我只是心情很坏,无处可去,又不愿太早回姑妈家,才想到这里来的。”
  他微微一笑:“我没有猜错,你还喜欢这里吗?”
  她突然紧紧瞅住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是想用那个故事打动我么?我跟你说,我是周玉枝,我不是十八年前受你恩惠的女孩,你不要想错了!”
  他先是一愕,随即苦笑:“我知道你还生气,如果你不反对,我想过一段日子,正式跟你求婚,我要娶你。”
  她脸上微露惊喜,继而漠然道:“大老板,别开玩笑了,我哪里配你!”
  “我只担心,我年纪太大,配不上你,”他察言观色,看她未露愠色,反见隐隐喜色,心中自然高兴,为怕她恼,他小心翼翼试探,“就怕你嫌我。”
  她没吭声,他追问:“不嫌我?”
  她仍默不作声,他一揽她肩,说:“去逛逛。”拥她上车,车子驶离市区,两人去淡水看落日、吃海鲜,临别他情不自禁吻了她。周玉枝脸红了,眼里泛着泪光。
  “怎么了?”
  “我想知道……”把头埋他胸前,声音柔柔细细:“你跟余月英,究竟有没有真情?”
  他叹了一口气,悒悒道:“刚开始就是个错误,不如早了断。”
  她凝望他,半晌才说:“她太厉害,你又太老实,怕对你不利。”
  他一愕:“会吗?”
  “很难说,”挨过她两巴掌,她想来仍心有余悸,“你要多小心。”
  “我知道,暂时别来上班,我会给你打电话。”
  回到餐厅,已经打烊了,余月英独自坐在餐桌前,他走近她,余月英冷脸冷眼对他,声音恨恨道:“你也知道回来!”
  他唇边含笑,轻言细语道:“我想,你我都平心静气,可以好好谈了。”
  “你要说什么?杨念泉,你想欺负一个寡妇?告诉你,你若想欺负我,那你是打错算盘了!”
  “说得太严重了,我杨念泉从来不会欺负人,幸亏你年轻漂亮,我想此时此刻做个了断,再好不过。”
  她蓦然站起:“你要怎么了断?”
  “我给你一笔钱,从此一刀两断。”
  “行!只要肯给我,好办!”她微笑瞅他,“你要给我多少钱?一千万?还是五百万?”
  杨念泉吓了一跳,讷讷道:“我的财务你清楚,我哪来这么多钱?”思索一下,咬紧牙根,果断说:“这样好了,我筹给你五十万元,从此你我永无瓜葛!”
  她突然咯咯大笑,笑声清脆响亮:“五十万就想把我打发?你当我是要饭的?杨念泉,你也太没见识了。”
  杨念泉恼了,忿忿说:“那你要什么?”
  “要什么?杨念泉,我要你的全部,你有多少我要多少,包括你的命!”
  简直不可理喻!杨念泉疲累已极,不想再作徒劳无益的争执,他气冲冲地回房,冲了一个凉水澡,打着赤膊往床上一躺就睡。睡梦中,他依稀听到电话铃声一串接一串响,余月英是个夜猫子,夜里的电话全是她的。他懒得接,可是电话连续响下去,余月英仍没接,他被吵烦了,抓起电话“喂”了一声,不想电话那端有人气喘喘说:“杨念泉吗?不好了!我看余月英提了一桶……”他的睡意全消,对着话筒叫:“玉枝,怎么是你?”这一霎间,他忽然闻到一股浓浓的汽油味,说时迟,那时快,一声“啪”,火光一闪,熊熊的火就蔓延开来。门外,余月英歇斯底里又叫又笑:“杨念泉,这就是你的报应!”
  他奋力跳起,跌跌撞撞向外奔去,炽烈的火不断在脚畔燃烧,他跳到梳妆台,跳到椅子上,烟不停熏来,火不断跟前闪烁,杨念泉情急,跳回床上,就在这瞬间,他抓到一条薄被,往地上一扔,他顺势一滚,滚出屋外,再回首,薄被已成一团火,外面地上滑溜溜,他试着抓住每样可以抓住的东西,包括桌子、椅子等。一路踉踉跄跄向外奔窜,但余月英不让他跑,她把他按倒地上,嘴里嚷道:“烧死你!烧死你!我烧死你这没良心的东西!”
  外面救火车警笛呜呜呜由远而近,有人擂打餐厅的门,他恍惚听到周玉枝哭喊:“杨念泉你出来!杨念泉你快出来啊!”
  杨念泉拼出全身力量,挣脱余月英纠缠,浓烟呛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他像一只狗,手脚并用往外爬,慌乱间,他抓住一条餐巾,捂住自己口鼻,总算让他爬到门边,电动铁卷门却拦去他的生路,他在柜台摸索一阵,找到钥匙,往匙孔一插,卷门冉冉上升,他霎时失去知觉。
  等他意识清醒,他先是感到左脚一阵剧痛,接着浑身锥心刺骨的疼痛袭来,他忍不住就要呻吟,但却在霎那间抑制了,因为墙上一个奇怪的影子吸引住他。那影子竟是格外庞然,仿佛一只驮人的马,也好像一只负重的牛,他揉揉惺忪睡眼,他仔细一再审视,那影子太逼真了,果然不错,左边看去像驮人的马,右边看去似负重的牛。他几乎呆了,但也在这时候他不自觉呻吟起来。
  突然,那影子破了,碎了,他正纳闷,听到一个惊喜的低唤:“你醒来了!醒来了!”声音来自床畔,是周玉枝!原来他已经昏迷了两天两夜,她一直在旁边照料,倦极才睡着的。
  他强忍痛楚,听周玉枝叙述一切。那夜她在姑妈家,一直睡不安稳,便外出散步,走到一处加油站,竟瞥见余月英提着一桶汽油上计程车。周玉枝纳闷极了,叫了计程车跟住她。等下了车,余月英把汽油放门口,再赴他停车的地下室,出来时手上又多了一小桶汽油,周玉枝一见不对,便去打电话……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忍不住问:“她呢?”
  “都烧焦了,好可怕的一副惨状。”
  他沉默下来,心中一片惨然。一阵阵剧痛又来侵袭他,他皱皱眉,问她:“我怎么样?”
  “你还好,只是……只是……”她的眼光顺着他的大腿看下去,忽然在脚下停住。他挪动一下,忍不住呼叫起来,她一急,说:“不要动,你的左脚……”
  “我的左脚怎么了?快说,我的左脚怎么了?”
  她吞吞吐吐,迟疑了一会才说:“你不要难过,医生为了救你的命,已经……”
  他声音一阵颤抖:“你为什么不说下去?莫非——已经切除了?”
  她默默垂着泪,在他逼问下,默默点头。他惨然一笑,嘴唇蠕动半晌,才说:“去了一条腿,保留一条命,值得!”
  “不要难过,虽然少了一条腿,对我们都没有妨害,对不对?”虽然这么说,她脸上掩不住哀伤欲绝。
  他突然恨恨捶了一下床铺,她哀伤欲绝的神情太刺激他了,他忿忿道:“谁说没有妨害?我不相信你会愿意一辈子跟一个残废!”
  “怎么会不愿意?你这么好的人,我就是做牛做马也要侍候你!”
  话说出来,两个人都呆住。她静静注视他,哀伤欲绝的神情不见了,代之是一种认命后的泰然,她诚恳说:“你就把我当成十八年前那个女孩吧!我来,不为别的,只为报恩。”
  那个夜晚,他在剧痛中又昏厥过去,再度痛醒,已经是二个小时以后了。周玉枝趴在床畔睡着了,他去注视墙上,墙上有只庞然大物,左边看去像驮人的马,右边看去,似负重的牛。他突然想起十八年前,那个女孩临终的遗言:“这辈子我无法报答你,下辈子我要做牛做马侍候你。”
  恍惚间,他双眼模糊,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却在霎那间泪湿沾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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