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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萍
2026-06-12 21:55:15   作者:荻宜   来源:荻宜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梳头的时候,方子丹习惯地对镜一笑,却在下眼圈发现几条细细的纹路。她吃了一惊,丢下梳子,拾起按摩膏,右手食指抠取一小绺,搓揉两下,利用食中指在脸上打圈圈,这样的按摩工作早晚各一,她的手法轻巧而娴熟,通常三分钟即可完成。此刻,反复搓揉,却整整做了十来分钟。她不时停下来,凝注下眼圈,真不愿看到细细的纹;可是,每当裂唇一笑,纹路便自然露出来了。
  皱皱眉,抓起梳子,狠狠扒了两下头发,莉玲的脸映在梳妆镜里。
  “我说过,找个人来马杀鸡,按摩带杀菌,”莉玲双手摩挲了一下双颊:“一个礼拜一次,包月,每个月200。”
  子丹从镜中看她一看。
  “干嘛舍不得花钱?”莉玲曲下腰,转了一下脖子,站起来,再望镜子,脸蛋儿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花朵:“是不错,白嫩多了。”
  子丹的眸光盯了盯她的脸,并不觉得她的肌肤跟从前有啥不同,只是她的化妆浓些、艳些罢了。
  莉玲哼着歌曲,回转了一下,圆裙像伞般张开着。子丹收拾好按摩膏,“啪”的一声,一叠不薄不厚的油印本子,不偏不倚甩在梳妆台上。
  “你不出去吧?”莉玲问。
  “嗯。”
  “帮我对词儿!”
  子丹懒洋洋抓起剧本,翻了开来,里边莉玲做了记号,上面打勾勾的是她的词儿。子丹发觉打勾勾的词儿特别多,不觉睁大眼:“这么重的戏?”
  “哎!”她骄傲地笑了,一副得意状:“赵之告诉我,以后还天天有戏。”
  “哦?”子丹迅速看她一眼,下意识把本子翻回前头,瞪着眼睛往下瞧,职员名字一大堆,最后在戏剧指导栏里看到赵之的名字。她恍然大悟,心里有一份鄙夷,却也掩不住一阵酸楚。莉玲终于得到机会了。
  “开始吧!”
  莉玲正经地坐在梳妆台前凝望她,眼里有深深的笑意。
  子丹把小凳挪过去,看她一眼:“能丢本吗?”
  “早丢本了。”莉玲笑得得意:“昨晚你不在,我背到半夜。”
  听她这么说,子丹索性推开小凳,在躺椅上靠下,捧着剧本,看一眼勾勾前的台词,有一搭没一搭地帮她对起词来。
  莉玲饰演戏中的一名贫家女,朴实而重感情,戏份重,也容易发挥。莉玲把词儿背得滚瓜烂熟,只消大半个钟头,对词儿的工作就告一段落,子丹口干舌燥,便起身倒了一杯水,莉玲到躺椅上抓了本子,揣进皮包里,穿了皮鞋往外走。
  “我到美容院去做头发,有我的电话帮我记下来。必要的时候打到美容院去。”莉玲犹疑了一下,折回来:“哎!记一下美容院的电话,七五——”
  子丹拿起笔,无精打采地记在纸上,眼里却掩不住一份讶异:“不是今天排完戏就接着录影吗?干嘛还做头发?”
  “上戏嘛!哪能不做头发!”
  莉玲昂着头,抛给她一个神气的笑容。子丹耸肩,想不通饰演一个朴素的贫家女,却偏把头上搞成鸡窝去上戏?送她走出门,子丹顿觉疲累不堪。
  第三天晚上,她从荧光幕上看到莉玲,她果然顶着鸡窝,穿了一件颇时新的碎花洋装,子丹对着电视机做个鬼脸。
  还没认识莉玲前,她在荧光幕上见过她。莉玲只是饰演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角色,像活道具一样在萤光幕上晃晃,那回她站在主角的身旁,虽没有台词,莉玲却打扮得很抢眼:鸡窝洒了过多的胶水,看来硬绷绷,死板板;脸上表情生涩,想来是过度紧张;穿了一件短短的迷你裙,脚上着了双长统靴。她的双手仿佛无处摆放,一会儿捏着,一会儿垂下,后来索性放在背后。
  子丹想起第一次当临时演员也是这般不自在,便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盯紧对方的脸蛋儿瞧。其实莉玲长得还真不错,只要表情泰然些,就不亚于一朵灿烂娇美的花儿了。
  之后,她们在摄影棚见面,子丹串演一个小角色,莉玲也是。录影的空档,周遭的人忙得喳喳呼呼的,她们两个却闲得发慌,便很自然地聊起来。
  “我见过你。”莉玲开口就这么说,看子丹的表情诧异,她补充一句:“在电视上。”
  “哦?”居然有人注意她,子丹高兴地笑了:“我最近才演些电视剧的。”
  “哦!”莉玲眼睛睁大了,假睫毛又卷又翘:“你过去是……”
  “电影,我是临时演员。”
  两人抱怨了一阵,不外乎临时演员的辛苦啦!报酬不足以维持开支啦!大城市的开销太大啦!房租昂贵啦……一提到房子,莉玲眸光一亮。
  “哎!你现在住哪儿,跟家人住,还是自个儿?”
  “自个儿。”
  想到她租来的小房间,脸色黯了下来。那岂是任何人能住的?屋里光线晦黯,地上阴湿。偶尔触碰墙壁,都觉潮腻。逢到冬日,四壁周遭虽干燥些,冷风却从缝隙间吹进来,寒彻肌骨;春日霉雨绵绵,只嗅得一屋子霉味;夏季特别热,屋里像烤箱;秋天不冷不热,住着较舒适,遇到台风却又怪兮兮,屋瓦常被掀掉,地上还泡水。居处如此,真有一把辛酸。
  “干嘛不搬呢?”莉玲问。
  搬?子丹苦苦一笑,那房子并非一无是处。她之所以没有迁移的打算,就因为房价较便宜,出入又便利,尽管三更半夜出出进进,只要不扰邻人,谁也不过问。
  “哎!我们找个好房子,合住一块好不好?”莉玲突然提议。
  倒是好主意。银春嫁人后,她一个在台北孤孤伶伶的,巴不得有人作伴。录过影,两人花枝招展地在大街小巷穿来梭去找房子,足足忙了一个礼拜,终于在现址找到一间大套房。房子光线充足,两面临窗,有床铺桌椅,价钱虽然贵些,但房里有一个电话分机,子丹满意极了,可不?有什么比电话便捷?制作人找人演戏才懒得写信呢,何况她们又默默无名。
  说来可怜兮兮,子丹没事情就到电视台,看到制作人哈腰,看到导演咧嘴,看到导播更得装出一脸甜甜的笑靥,娇娇滴滴地说:“以后有机会还请多关照。”然后三天两头在这些“权威人士”的视线范围内闲荡,看看是不是有机会“赐”下来。
  她的机会时多时少,归结起来,总逃不了活道具的角色。看多了别人的际遇,她岂敢奢求!这年头,有多少人吃这行饭?老演员固然有坐得笃定的,也有浮浮沉沉的;新演员虽然有一举成名的,却有更多人碰得灰头土脸,还不得进门;至于如雨后春笋的演员、歌星训练班,更多得不计其数。子丹整日像游魂一样,有时跑电影公司,有时去电视台,也许她不适合这条路吧!但是一天一天过去了,做了这么多年活道具,仿佛也习惯了。
  是她先搬进现址的,第三天午后,莉玲也搬进来。五斗柜、衣橱、梳妆台、躺椅把房间挤得毫无空隙,她们整整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才稍稍理出一点头绪来,两人早累得香汗淋漓、娇喘不已;莉玲迫不及待钻进盥洗间,留下满地的垃圾。子丹虽然住惯了阴潮的房子,却不能忍受脏乱,她从床铺底下抓出扫把,正要扫地,右脚被衣柜绊了一下,方形的柜角划伤了她的脚指头,狠狠瞪了一眼,甫一抬头,意外发现衣橱的上方有几行小字,字迹擦拭过,因为没有完全擦拭掉,便留下模糊的痕迹,定神一瞧,上面写的是:
  “志高先生、莉玲小姐:新婚志喜”
  子丹一时目瞪口呆。
  隔不多久的一个晚上,她无聊透顶,顺手拾起莉玲的一本小说,随便翻阅着,忽然从书上掉下来一张照片,细瞧之下,子丹“哎呀!”叫了一声,情不自禁站起来,还以为自己花了眼,便拧开床头灯,捧着照片细看,这是一张全家福,一对年轻的夫妇正逗弄一个约莫两岁大的孩子。男的俊逸儒雅;女的娇美如花;孩子白胖可爱。三个人三张嘴都咧得开开的,每个人脸上都荡着深深的笑意,孩子还绽着一对小酒窝,教人心疼怜爱。可叹的是,照片中的女郎竟是莉玲!
  子丹不知道她还有这么大的一个孩子,更不懂她为什么离家出走?是因为夫妇失和?贪慕名利?还是喜好圈子里的虚荣?她悲悯地盯了照片中的孩子一眼,心中掠过一丝酸楚。
  真如莉玲说的,她果真天天有戏。前晚还看她包裹一件纯白色的睡袍带出门。心里纳闷不已,却又发现她穿着白睡袍出现在荧光幕上。忍俊不禁,便呵呵笑了两声。真不懂导播为什么让她上场,贫家女穿睡袍?换了任何人也不会做这等蠢事。
  子丹并不是一直没有好机会的。十九岁那年,她跟着银春到台北闯天下。银春也是个临时演员,回小镇时,总打扮得花花俏俏,开口闭口都是大牌明星的名字。她跟他(她)们一块演戏啦!跟他(她)们一起聊天啦!他(她)们的酬劳如何啦!他(她)们的私生活如何又如何!子丹往往听得眼睛又圆又大,眸光明亮又神往。
  小镇的人都把银春叫“电影明星”,只要银春踏在小镇的地上,两旁人家都会拉长脖子,把脑袋瓜子伸出来,还有人索性跑到大街上,对着她的背影指指点点,不须片刻,全镇的人都知道“电影明星”回来了。那份“衣锦荣归”的风光和光彩,子丹念高中的时候羡慕得不得了。她喜欢知道明星们的生活点滴,看报总先翻开影剧版;她经常熬夜写信向明星索取照片,把相簿点缀得多彩多姿;还订了两份电影画报,并且不漏过小镇上演的任何一部影片。
  “电影明星”回到小镇,她会抛开功课,赶过去跟她闲聊。子丹心中有一个蠢蠢欲动的念头,巴不得早日跟着银春一块在银色世界里振翅飞翔。她日夜盼望期待,终于熬到高中毕业。那个夏天,银春又回来了,她们聊个半天,她兴冲冲地冲口而出:“哎!我跟你上台北好不好?”
  “好啊!我们有伴了。”银春挺高兴的,还夸她:“你这个模样儿,一定很快红起来。”
  她晕陶陶的。
  但隔了一会儿,银春犹疑了:“你真的要去,很苦的哟!”
  “我才不怕呢。”
  心里喜孜孜的,爹妈听说她要去台北,虽有些舍不得,却也拗不过她。她开始整理行装,一边整理,边哼着歌儿。妹妹却觑着爹妈不注意,塞给她一张条子。展开一看,上面寥寥数字。
  月花:晚上七时老地方见。
  底下的署名是正雄。
  正雄是她儿时的玩伴,比她大几岁,念的是工专,毕业后回到小镇工厂当技术指导员,两人常一块去看电影,小镇民风淳朴,二人相恋的传说在小镇流传着。事实上,她并不觉得自己在恋爱,跟他在一起,她不害羞,不做作,有人相伴心里牢靠多了,电影上的爱侣,哪对不是罗曼蒂克的?而跟正雄平凡无奇,难道也叫恋爱?记忆中,他只拉过一次她的手,那一晚冷风彻骨,寒流把小镇街上的人都赶回屋里去,看完电影回去,她缩着脖子喊冷,偏偏大衣没有口袋,两手晃啊晃的,街上很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啪达啪达地响着。正雄的手也一前一后地摆动着,两人的手不知怎么碰在一块了,正雄一把抓紧她的,仿佛触了电,心里卜卜地跳起来。路上两人不交一言,温馨的感觉在心中回荡着。
  可惜寒流很快走了,街上又有人走动了,保守的小镇从没人敢明目张胆在街上卿卿我我的,在电影院也一样,前后左右都是人,两人保持距离坐着,灯黑后进场,亮灯前出场,若去得太早,或走得太慢,就会卷集全场的目光和招来此起彼落的口哨声。
  他常在电影院斜对面的巷口等她,会合后再入场,他称那个巷口叫“老地方”。
  吃过晚饭,她去赴约。
  “听说你要去台北?”
  她不吭声,半晌才点点头。
  “这样的事为什么不先跟我说一声?”
  “咦。”原来盘算晚上找他再把消息告诉他的,他却粗着脖子,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叫她好着恼:“凭什么我非跟你说不可?”
  “月花——”他很激动,也很窘。
  她原名月花的,子丹是她到台北后,圈里的人帮她取的。
  她皱皱眉,有一份厌恶和反感。交往了一年多,她太了解他了,一个木讷、老实、顽固的男孩,起初不知怎么对他特具好感,也许他是哥哥的朋友,又因为经常不说话,看来有些深度,言谈举止比同辈的年轻男孩老成持重。没接近前,看他相当不错,日子久了,却觉得不过尔尔。她常藉词找他的茬,总想跟他吵一顿,他却沉默着。
  近些日子,她对他冷淡而漠然。
  常常不自觉拿他跟银幕上的小生比,正雄自然不如人家的英俊挺拔,风趣幽默,她甚至还觉得他俗!
  “为什么一定要去碰?!”正雄说:“银春也不是什么电影明星,你我又看过她几个镜头?!”
  “我的事不要你管!”
  “那个圈子很杂很乱,你不适合的!”
  把正雄的话抛到脑后,兴冲冲到了台北。踏进银春住的地方,她吃了一惊,以为她也跟一般的演员一样住在漂亮舒适的房子里。没想到要进小房间前,还得穿过一道长长的、黯无光线的走廊。她一路摸黑,走得战战兢兢,嘴里叨念着:“你怎么住这里?你怎么住在这里?”
  “这房子便宜啊!”
  银春也贪便宜?看她穿得那般体面花俏,还以为她混得很抖,不料——
  进了房门,她更诧异了。住处只有三坪多,还没有家里的卧房大;天花板被雨水湿渍得斑斑剥剥,墙角上结了蛛网;房里只有一床、一橱、一桌,桌上则被电锅、碗盘和几本小说占据了。
  “现在是我们两个合租这房子了。我在的时候,我们搭伙烧饭,我不在你就随便怎么吃都行。”
  吃的问题倒不放在心上,她最盼望银春早点带她去见导演。但是一天天过去了,银春还是说:“过几天吧!有机会再说。”
  后来,银春总算带她去见一个人了。那天,她们去喝咖啡,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她们眼前,银春介绍他:“这是冯副导。”
  副导?那不等于导演的副手吗?她的笑靥绽得又娇又甜。
  “她就是……”
  “哎!你看怎么样?”
  他频频点头。果然,不到几天,她跟银春都有戏了,她兴奋得整夜没睡好,天朦朦亮就起来梳头、洗脸,倒把银春惹火了。
  “这么早起来干什么?”银春很不高兴,伸手到枕边摸出香烟,躺在铺上抽起来。
  “不是去拍电影?”
  “谁会那么早?”银春皱皱眉,喉咙咕噜着:“没见过世面,一点事就猴急猴急的!”
  到了片场,她才弄清楚,她兴奋得彻夜失眠,原来只是去演一个路上走过的行人,而这样的角色就有二三十名之多,不知道她的脸上镜头没有?但是,很失望,摄影机不是正对着她,银春说,上映的时候,只能看到背影。可笑的是,上场的时候她居然紧张得不知该先伸左脚,还是右脚,连手部的摆动都不自在起来。
  “哎!那边那个,到底会不会走路?”
  喝叫的是另外一位副导,她脸上一阵热。
  为了拍这场戏,整整搞了一天,有时候看别人上,有时候自己上;场记也忙,一会儿高举手上的簿子遮水银灯,一会儿拿化妆纸揩主配角脸上的汗;导演挺神气地统驭全场,呼来喝去的。回到住处,她早累得手软脚瘫,头昏眼花了。
  戏上演了,她自个儿掏钱买票看,估量快映到那个镜头,她的手心沁出汗来。好半晌,那个镜头来了,她紧紧盯着一个穿着碎格子衣裳的女孩背影,搞不清那是不是她,但衣服的花色跟她的倒是一样的。
  混了不久,经常有类似的小角色演,都是一闪即逝的;幸运点,还能看到脸儿。
  好“机会”还在后头,廿一岁那年,她到处钻门路,终于让吴导演“认识”她,一见面吴贼溜溜的眼睛在她身上窜来窜去,他似乎很满意她的好身段和俏脸蛋儿。半晌,吴才说:“好!给你一个好角儿,记住!晚上到我那儿拿本子。”
  乐得心儿乱蹦,回到住处,她不停地唱歌,把中学六年教的歌儿全唱遍了,兴犹未尽,便把小学的童歌搬出来,又唱又笑的,她的记忆还不错,每支歌的词儿都记得清清楚楚。
  冷不防银春泼她冷水。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银春脸色凝重着:“你也许可以藉这机会起来!也许会彻底毁灭,如果你介意的话。”
  她听不懂。
  “知道吴的绰号吗?”银春一字字地:“西——门——庆。”
  她怔住了,却又半信半疑。战战兢兢去找吴,吴在一栋公寓接待她。见面不谈剧本,不谈角色,贼眼死盯着她瞧,眸光亮得叫人心惊。他先拍她肩膀,接着便捧起她的脸儿狂吻,她叫起来,死命地挣扎着,他一松手,她便踉踉跄跄夺门而出。
  她保住了清白,却失去了机会。
  她宁愿这样,看吴一脸横肉,她宁可不要机会。
  银春不久找到合意的男子,不再恋栈飘浮的生活,便离她而去。
  这时候,她格外想念正雄。离开小镇后,正雄的人影常在脑中掠过去。他纯,他好,从前不觉得,如今却这般鲜明。尤其心灰意冷的时候,对他的想念愈加强烈。
  他给她写过信,也来看她;真没想到他会来,看到她住的环境,他并不讶异。
  “待不惯就回来吧!”他说过:“我替你安排工作,希望你回来。”
  她不愿回去。混不出名堂来真该回去;但是,她不甘心。
  “就会有机会的!就会有机会的!”心里不断呐喊着。
  常常好端端的,突然喟叹起来。
  “叹什么气!”莉玲白了她一眼:“没机会出去找啊!”
  莉玲的得意,加深她的惆怅和落寞,她身心俱疲,几乎每时每刻。
  在第八艺术的圈子里,现实的因素造成机遇的重要性。但演技也是不可轻忽的一环。有好机遇固然可喜,若没有好才华衬配着,也是枉然:有潜力而不幸没有机会,亦难望出人头地,这就形成了多种悬殊和例子。
  有人获得机会,一举成名,甚至越来越叫座,像少数演员就是;有人虚耗时光和青春,只落得庸庸碌碌,子丹就是;有人虽渐露头角,却还在观众没有弄清他以前,又沉下去了,莉玲就是。
  莉玲的机遇不可谓不好,虽然机会来自赵之,总不太光明,但能在连续剧里饰演一个举足轻重的角色,依常理不难稳住自己,在观众心中造成深刻印象,在制作人眼里成为未来的新秀。谁知,演完连续剧,再没人来找她了。
  莉玲脾气变得暴躁而泼辣。一天中午,子丹睡得朦胧,忽被莉玲的吼声惊醒,揉揉惺忪睡眼,但见莉玲一手持话筒,一手挥舞着。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说话啊!告诉你!我为了你,为了想演点戏,不要家,不要孩子,一个人偷偷搬出来,现在好了,你随便安插我演个戏就算了吗?哼!你想得好!姓赵的,我跟你没完……喂,喂,喂……”
  莉玲呼地一声把话筒往墙上甩去,又去拿茶杯!一阵稀里哗啦,屋里顿时碎片满地,子丹骇得抱头鼠窜,等到屋里静下来,便蹑手蹑脚进去。
  “你这是何苦,莉玲!”
  莉玲伏卧床上,蒙头痛哭。
  几天过后,莉玲情绪稳定下来,便打电话找美容师来替她做脸部“马杀鸡”,然后把一张脸涂得有红、有白、有绿的。渐渐的,她又夜不归宿。一天,电话铃响,子丹去接,一个大嗓门的女人找“娜娜”,她好生诧异,回说没这个人,对方的声音几乎要震破她的耳鼓:“怎么没这个人?电视明星娜娜啊!哦,对了,她的艺名叫白莉玲,知道吗?白莉玲!娜娜就是白莉玲,喂,你告诉她,我是何大姐,叫她跟我联络。”
  电话挂断了。
  她握着话筒发怔。
  她并不吃惊,看莉玲的装扮和夜不归宿的形迹,她早猜到几分了。当她把“何大姐”的话转告她,她毫不隐瞒。
  “有什么比这赚得快?”她斟满一大杯酒,咕噜咕噜灌进喉管,然后歇斯底里地笑起来:“知道吗?一夜三千块,哈哈哈……三千块,不要背台词,不要看脸色,三千块,哈哈哈……”
  子丹默然看她。
  “你要吗,子丹?亮电视明星的招牌,同样可以拿这个价钱!”
  酒液从她嘴角流下来,滴在火红色低胸洋装上,她用手背抹抹嘴角,朝着子丹笑着:“你要吗,子丹?”
  子丹五脏六腑快裂开了,忍无可忍大喝一声:“不要!”
  她似乎吓了一跳,但又神经兮兮咧开嘴,眼角有泪水,分不清是哭是笑:“不要?何苦不要?你那么穷是不是?你那么苦是不是?你连请人家马杀鸡都舍不得,你有时候还付不出房租,你干吗不要!”
  子丹跺跺脚,恨得咬牙切齿,一巴掌就想挥过去,却看见她脸颊呈现酡红,她醉了!子丹无法忍受她的胡闹,抓了皮包夺门而出。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双脚仿佛不是她的,她走得木然,就像荡在半空中,她想找张行道椅坐下来。
  偏偏到处找不着,循路走去,行人的脸一张张在她眼前掠过去,她嘴干舌燥,仍不想回去。
  她开始注意路上的男人,老的、少的、俊的、丑的,各式各样的男人归结起来,不外三种:其一叫人心悦的,其二不讨人喜欢,也不讨厌的;其三,叫人恶心的,忽然觉得莉玲的可怜和可悲。她的目的只有钱,不管哪一种类型的男人,只要他们手中有薄薄的三千块,她就得接纳,就得任他们在她身上肆虐、凌辱。
  可怜的莉玲!她从前那么幸福,如今却这般无奈。
  子丹好倦好乏,长久以来的疲累排山倒海地冲击而来,她好想家!
  隔了两天,她收拾了一个小皮箱,仆仆风尘地回到小镇。
  有人说她是:“电影明星”,也有人称她是“电视明星”,一路人家的脖子伸得长长。沙发垫还没坐暖,一群女孩子涌来了,吱吱喳喳问些圈内的事。她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着,精神萎靡得令人吃惊,女孩们没完没了,她终于推说头痛躲进房里。
  “姊,正雄哥结婚了。”妹妹偷偷问她:“你知不知道?”
  心里一阵泫然,正雄有帖子给她,她在妹妹面前表现得泰然,谁知道她在台北哭湿了多少遍枕头!
  许多人对现有的不知珍惜,等一切成了过去,才懂得它的可贵,可惜已经迟了。
  她有两个妹妹:大妹是个准学士,二妹高中毕业,这晚,二妹在她眼前又扭又跳的。
  “来时已晚,去时又早,不在天涯,不在那海角……”又装腔作势地:“哎呀!天涯谁在呼唤,哎呀!海角谁在……”
  心烦意乱,挥挥手,喝住她:“唱什么?不要唱了!”
  “姊!”大妹说:“妹妹想去当歌星。”
  二妹更诧异:“姊,你怎么这样呢?”
  她不吭声,半晌,二妹撒娇地拢过来。
  “姊,我的歌唱得怎么样嘛!”
  她怒不可遏,大叫一声:“不怎么样!”
  立刻席卷一屋子眸光。
  二妹偏还不识趣,第二天下午带来一个同龄的女孩,女孩鼻子塌塌的,嘴唇又阔又厚,头发稀稀疏疏,唯一好看的是一对大眼睛,晶晶亮亮的眸光崇拜地凝注子丹。
  “姊!她想去当电视明星!”
  她倒抽一口气。
  “姊,”女孩居然这么叫她:“你看我可以吗?”
  女孩开始诉说她对“明星”的仰慕。女孩的声音粗粗的,话声大了像破锣,刺耳而难听,话声小了,沙哑又听不真切。女孩的国语夹着浓浓的客家口音,又蹩又孬,哪是演国语剧的料子?
  子丹懒洋洋问她:“你会闽南话吗?”
  女孩笑着摇头,露出两颗虎牙。
  “我只会说客家话。”
  “可惜没有客家剧。”
  女孩尴尬地笑笑。
  “你会唱歌吗?”
  她又摇摇头,子丹忍不住笑起来,女孩手足无措。
  不忍心直接告诉她,敷衍了几句,等她走了,子丹把妹妹叫过来。
  “你劝她死了心吧,别做明星梦了。”
  她不知道该不该回台北,她还能继续混下去吗?即使等到了机会又将如何?能经得起考验吗?莉玲不是凭肉体换来一个好机会吗?可惜,她又沉下去了。
  圈子里,许多人知道她是临时演员,圈子外,除了小镇,大概没有多少人知道她。她算新人吗?不是!她是老人吗?也不是!她只是一株浮萍。
  她坐在家里的梳妆镜前,用手抠取按摩膏,一边想着未来和前途。她习惯地对镜一笑,又看见下眼圈细细的纹路。她索性闭上眼,缓慢摩挲着。她觉得置身在半空中,好运的话,只要有人拉她一把,不难平步青云;而稍一不慎,也可能一下栽到阴沟里去。
  即使平步青云,也会因为重心不稳而摔得头破血流。
  她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她知道自己不会栽到阴沟,也不可能平步青云,更不会摔得头破血流。
  她是浮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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