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喜

2026-06-12 22:01:27   作者：荻宜   来源：荻宜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刚起床母亲就催着上美容院。碧桃一边打呵欠，一边趿着拖鞋啪哒啪哒到后头漱洗。母亲瞅着她没精打采，一股气咽不下，狠声骂道：“也不想想今天什么日子，恁般没要没紧！”
　　碧桃只当没听见，低着头穿过厨房，氤氲的热气拂过来。抬眼一瞧，二婶斜蹲灶坑前添柴火，四姑站在灶旁察看蒸笼里的什物。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望眼过来，她本待视而不见，二婶挨过来。
　　“又惹阿母啦！”睨了她一眼，“莫怪你阿母生气，恁般没要没紧，要做新娘哩！一家人劳劳碌碌，你呢？没要没紧的！”
　　碧桃皱皱眉，抓起牙刷伸进嘴里使劲刷了几下，二婶还在那端唠叨不休。
　　“阿母为你好，振雄哪点不好？老实、肯做，哪点不好？以前你没嫌，这下怎又嫌了？”恨不得找两团棉花紧紧塞住耳朵。从早到晚就听母亲、二婶絮絮不停地说：振雄哪点不好？老实、肯做，哪点不好，以前你没嫌，这下怎又嫌了？同样一句话，一遍、两遍、三遍……反复不停地说着，放录音带一样，叽哩呱啦放个不停。碧桃又厌又烦，可又避不开它，母亲若只说这些也不打紧，偏还故意提起鲍力，一提就像连珠炮，把鲍力从头骂到尾。
　　“吃了姓鲍的药了？三十几岁的人咯，头发长得像流氓，我看就不是好东西！你没见他看到女人贼眼溜溜，也没见恁般看人的！我看哪！这人有家有孩子咯，人家嘴皮甜，会说话，你就不知天高地厚啦！也不想想看，只有振雄配你好，以前你都不嫌的，一认识姓鲍的，也不知怎么黑白乱讲，弄得你三心两意，那姓鲍的……”
　　临到要出嫁，母亲的话匣还不肯关上。一口一声姓鲍、姓鲍的。母亲一个人叨念也就罢了，二婶偏爱凑热闹。她用力刷一下牙，二婶的嘴像弄错转的录音机，咿咿唔唔乱转。
　　“女怕嫁错郎吧！振雄你还嫌啊，人家规规矩矩种花养花，有什么不好？拿素娇来说，嫁了那个姓彭的，艰苦又谁知？当初她不听我的，就爱挑好看的，好看能当饭吃？害了自己哪，你二叔这么多岁的人，三天两头台北跑，到如今，姓彭的要另娶咯！这年头什么样人都有，眼睛一花，一世人没指望啰。”
　　听她长长叹口气，碧桃瞄眼她花白的头发和多皱的脸皮，默默把毛巾扔到脸盆里，却见母亲匆匆走来，抓了一条新毛巾给她。
　　“赶紧，洗过脸去化妆。”
　　振雄跟她商议过，要她一起参加集体婚礼，她无可无不可地应了。如今唯一叫她悬心牵挂的只有鲍力了。她若不认识他也就罢了，偏偏她跟他相识、相熟进而相爱。认识鲍力前，她对振雄印象还好，岂料鲍力一出现，振雄在她心目中打了一个大折扣，鲍力轻轻易易在她心中占了一席之地，不知道这是幸抑不幸？她轻叹一口气，母亲站在一旁催她。
　　“赶紧，再不去就赶不上了。”
　　母亲脸上敷了一层寒霜，她真怕多看一眼，三两下把脸洗干净了。母亲忙着出去催二叔，要他送她上美容院。她不敢怠慢，抓了小皮包出来。二叔坐在五十CC摩托车上等着。她不觉睁大眼，只瞧二叔穿着毕挺整齐的雪白衬衣、黑色西裤，还加了灰色V形毛线背心，脖子上结了一条暗红领带。她上了后座，发觉左邻右舍都在注视他们叔侄俩。二叔频频跟旁人点头招呼。她还记得前年素娇出嫁，二叔就穿这一身。二叔这样的穿着显得年轻不少，看来不过四十来岁。她注意到二叔的两鬓有些斑白，这是从前没有的，自从素娇遭了婚变回娘家，二叔一下老多了。
　　“坐稳！”二叔叫着。车子向前奔去，十分钟后她已置身在美容室里。
　　即使坐在小小的斗室，她的心依旧不曾静下来。鲍力的影子倏然闯入脑海，她恨他的玩世不恭，又怀念他的风趣多情。若论年纪，鲍力比不得振雄年轻；论起个性，振雄不如鲍力风流倜傥。跟着鲍力走在街上，她有一份满足和荣耀。鲍力的善于修饰自己教她打心底佩服。他穿得出色，即不容易看出来是刻意妆扮，想来这是修饰穿衣最最高明的表现。心念及此，深深惆怅涌入心底，胸口开始闷闷悒悒不爽快。美容师迅速在她脸上动起手来。她只能挺挺的，一动也不动地端坐着。美容师嫩白的手在她眼角眉梢移动，浓浓的粉香扑鼻而来，她脸上黏黏腻腻，连带鼻梁也痒兮兮，她伸手想抓，却又放下手来。美容师调色板般的脸凑近她，微热的鼻息拂过来。她屏息静气，任对方做最后润饰。
　　“好了！”美容师说，顺手抓过搁置地上的一面镜子，举起来在她眼前一晃，她倒吸一口气。啊！她脸上也成了调色板了——黑的、红的、蓝的、白的、褐的，涂得五彩缤纷，鲜艳夺目。以往经常跟着鲍力出去，一看到浓妆艳抹的女孩，鲍力瞪直眼睛看，她心里有气，鲍力却笑嘻嘻望过来：“看来看去，就数你好看。”
　　心里不无飘然的感觉，但又恨他的蛮不在乎。这样给夸赞的滋味不见得好受，仿佛被踩了一脚，同时听到旁人的一句赞誉。她弄不清自己该皱眉还是轻淡一笑。
　　美容师捧着镜子换了一个角度。她瞄过去。这会脑筋想的居然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而是忖度该拿什么勇气走出美容院？
　　“好浓！”禁不住说。
　　“怎会！”对方笑得妩媚，再次捧起镜子，“你仔细看看！”
　　头一眼就看到描上黑圈圈的眼睛，媚中带野地，好艳！是那种走在街上，看了忍不住多盯几眼的妩媚大眼；眉毛修过了，细细的，重新描上狭长而略微弯曲的眉线；眉线下还有两滩绿，她不喜欢这绿，太耀眼、太艳丽了；鼻子两旁添了两条咖啡色的鼻线，稍稍掩饰她不太好看的蒜形鼻头。她满意地对镜一笑，不料这一笑蒜形鼻头更明显了；她慌忙收敛了。再一细看，她丰满的嘴唇艳红泛光，跟两颊的腮红一样红得眩人。她侧脸再看，比自己平日好多了，只可惜太浓太艳。她腼腆地看一眼美容师，喃喃说：“好浓！好浓！”
　　美容师的鼻头皱了一下，仍旧笑着：“怎会！怎会？新娘妆嘛！”
　　回家母亲一看，脸上寒霜化了，掩不住的笑意从多皱的眼角荡开来。大约得意自己养了个差强人意的女儿。几个姊妹凑过来七手八脚帮她穿上礼服，忽听得外面响起一大串鞭炮的噼啪声，噪杂热闹，间还夹着“来了！来了！”的呼喊。心陡然激动起来，这才真真意识到自己是这场喜事的主角人物。鲍力的影子又窜上来，她颓然垂下头。天哪！他为什么像一缕不散的冤魂，老跟紧她？不！怪她自己，为什么甩不脱他？
　　“好了没有？好了没有？”二叔在外面嚷嚷：“时间到了，好了没有？”
　　几个人慌慌张张让开路来。有人过来搀她，让路的又簇拥过来，也不知被推出去还是被搀出去的？大厅燃着两根大红烛，黄黄的烛光往上窜，氤氲的热气盘绕着。大家屏息静气，人声收敛了些。几个毛头娃娃低声嚷着：“新娘出来了！新娘出来了！”抬眼一看，振雄站在眼前。他穿着白衬衫、黑西装，系一条黄领带，还别了袖扣别针，跟往常判若两人。他定定地凝视她，眸光黑亮有神，看得出满怀激动欣喜。鲍力的身影从脑中晃过。如果新郎是鲍力，会比振雄英俊潇洒多了。搀她的人忽然扯她一把，她慌忙站稳了。隐约传来厨房里锅铲碰击的声音。蓦地听得有人高喊：“一拜天地——”
　　她一阵恍惚：“一拜天地——”好熟悉的声音，眼角循声瞄去，讶异怎会是鲍力的声音？还来不及看清对方，旁边的人碰她，忙低下头来，立刻被搀着转过身来。
　　“二拜高堂——”
　　凝神一听，不禁爽然若失，啊！原来只是酷似，不是鲍力，不是！
　　空气凝固，发觉振雄瞅着她，等着一块行礼，她低下头去，再抬起眼，微微一惊，母亲红着眼圈，双眸泪光闪闪，正捂着嘴啜泣。有人递过来一个红包，低声怂恿：“说：阿母长命百岁。”
　　“阿母长命百岁。”
　　声音喑哑了，母亲掩着口鼻闪到一边去。众人簇拥着上车，照相机在前面咔嚓咔嚓闪着光，一双厚实的手伸过来搀住她。神思向一大片绿绿草原奔过去，厚实的手掌握得她满心温暖，她看到鲍力亮得发红的眼睛，她赧然低下头，鲍力猛地搂住她。一阵心慌意乱，她瘫痪在他怀里。热气拂在眼角眉梢，她用力挣扎，鲍力紧紧搂她入怀。
　　“嫁我！”声音温温柔柔，轻轻细细。
　　她激动得想哭，又怕听错了，颤声问他：“什么？”
　　“嫁我！”
　　他眼角荡着一抹笑意，唇畔浮现几分得意。他看准她，知道她愿意嫁他跟他。他像个稳操胜算的胜利者，高高的，倨傲地站在她眼前。她忽然生起气来。振雄也曾说过“嫁我”两个字，他是胀红双颊说的，她注意到他的双眸惶惶恐恐，说话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他的手也在抖着。她暗暗笑他胆怯窝囊。不想只隔几天，又听到鲍力说的。她真恨鲍力那种自负和毫不在意的神情。正思忖着该怎样答复他，忽听得鲍力追问：“嫁我，嗯？”
　　他开始拉她背上的拉链，她听到拉链细微而清晰的滑动声。猛地推开他，他没有防到，一下子给推倒了。他喘着气扑过来，急促地说：“你答应嫁给我的，不是？”
　　她盯紧他，他嘻嘻笑着。
　　“既然答应了，也是迟早……”
　　她倏地站起身，再也不能忍受鲍力的蛮不在乎。她恨振雄为什么不能像鲍力那样风趣多情，又恨鲍力为什么不能学学振雄的诚恳庄重。她恨……
　　噼啪啪，噼啪啪，噼里啪啦……
　　思路被打断，一时再也接续不上。抬眼窗外，火苗拂过长串鞭炮，火花在半空扭跳飞舞，响彻云霄的噼啪声灌满耳膜。鼻尖有些汗珠沁出来，她伸手开皮包，戴着手套不利落，扳了几下没打开。忽见一条手帕递过来，瞄眼过去，振雄瞅着她。
　　“再迟怕要赶不上集体婚礼。”他喃喃说。
　　她小心翼翼擦拭鼻尖的汗水，发觉额头也在冒汗，她仔细揩干了，侧脸一看，振雄大颗大颗掉着汗珠，她把手帕递还他。这一路上，两人默无一言，他一直不停地抹擦汗水，还不时仰起脖子往外瞧。好不容易到了县政府安排的大礼堂，只见外面停了十来辆礼车。她给搀到新郎新娘休息室，振雄忙着跑进跑出。她拿出镜子照照自己，又偷瞄几个新娘，看她们也都浓妆艳抹，这才宽心不少。蓦然一个熟悉的影子打眼前闪过，她暗吃一惊，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仔细看看，她差点失声惊呼。
　　“是他！”她喃喃道。侧脸再看，果然是——他西装革履，仍旧蓄得一头长发，只不过比平日多抹些油罢了。她不愿置信，掉头再看，没错！是他！那个常常跃进心里，时时走入梦中，她乃脱不掉的不散冤魂！
　　她的心像来不及收拢的风筝线，刹那间绞成一团紊乱。她疑惑又惊奇，天底下有这等巧事？他来做什么？突然发现他胸前别了一朵大红花。啊！他也来——
　　视线向他身畔移过去，一个穿着白色礼服，戴着白纱帽的女子正和他悄声低语。那女子也涂了一脸的化妆品，娇娇艳艳的。她的眼睛睁得圆圆大大，心陡地向下坠去。她伸手抓住桌沿，再也坐不稳了，她浑身哆嗦着，上牙下牙互相碰击，发出细微清晰的声音。
　　“碧桃！”
　　仿佛有人唤她，又仿佛不是。又有几对新人涌进来，人声嗡嗡，脂粉混着汗臭扑鼻而来。她疲累困倦，整颗心似悬着一根游丝，飘上飘下；整个人像踩在云中，恍恍惚惚。
　　“碧桃！碧桃！”
　　有人轻摇她的肩膀，她如梦初醒。
　　“要开始了！”
　　抬头一看，振雄站在跟前，一头一脸的汗。
　　她捧起桌上的花，二叔忽然奔进来，跟振雄咬着耳朵说几句话，回头盯她一眼，匆匆走了。外面人声嘈杂，几个穿着入时的宾客奔来走去。扩音机忽然响了。
　　“××县第一届集体结婚，典礼开始，主婚人就位——鸣——炮——”
　　炮声响了，噼噼啪啪直闯入心中，震得她心烦心碎。她微微偏过头，那个人不见了，转回头来，狠狠咬住下唇，却发觉那人背影。天！这甩不脱的冤魂！
　　“奏乐——”
　　乐音喧哗吵嚷。“婚礼的祝福”透过扩音器传遍四处，人影、人声混成闹嚷的场面。振雄挽住她的手，她觉得自己不是置身结婚礼堂，而是站在乱哄哄的菜市场。
　　“第一对——×××先生，×××小姐……”
　　队伍向前移动，振雄挽她挪前两步。那影子在前面，长长的头发格外显眼，他的新娘矮他半个头。
　　“第二对——×××先生，×××小姐……”
　　又向前迈了两步。她的意识朦朦胧胧，幻梦一般，她以为自己正做着一场滑稽的梦。
　　“第三对——鲍力先生，何季春小姐……”
　　振雄忽然仰起脖子，她一惊，再细看振雄，他正在跟二叔打眼色。还弄不清怎么一回事，镁光灯在她脸上一闪，她松了一口气。
　　双脚已经迈入礼堂，五彩缤纷的碎纸洒在头上，气氛热热烈烈，空气却混混浊浊。她麻木地跟在振雄身边，行礼、交换饰物。脑子晕晕涨涨，她不敢四处张望。也好，让他从她心中彻底的消失，让她甩脱掉那缕不散冤魂。而今以后，她再也不记他，再不念他，再不——
　　“小心！”
　　她吃了一吓，啊！婚礼什么时候结束的？她又怎么走进礼车的？振雄伸过一只手挽她，另一只手帮着抓起她拖曳地上的礼服下摆。刚坐上礼车，车子缓缓向前开行，只走了几步，眼见四、五辆小车堵住前路，还围了一大群人。司机揿了几声喇叭不见反应，便寻个空隙钻过去，前面车子移动几步，又停了，司机眼明手快，不慌不忙挤进另一个空隙，车子再也动弹不得。突听得一个妇人大声哭喊。抬头望去，一辆礼车停在马路中。车门半开着，那哭喊的妇人一脚踩在车上，一脚踩在地上，声泪俱下朝车里嚷叫：“出来！你给我出来！给我出来！”
　　一边伸手去拽车里的人，对方稳坐不动，吩咐司机开车，司机发动引擎，嚷着叫妇人走开，妇人仍旧一脚踩在车上，双手猛烈拍打车门，大叫道：“你还不出来！出来！”
　　司机探头出来抗议，妇人冲着他嚷：“你不要帮他忙！他不是人，我十八岁嫁他，替他生四个小孩，他不顾我们母子死活，你看看他神气，又做新郎，又结婚了——”
　　“我不甘心，你们懂不懂？我不甘心！”她疯狂地叫着，颤着手指自己胸口，“我一个人辛辛苦苦，背着孩子做小生意，养活四个孩子——你们看看他，他在外面搞女人，赚钱不肯养家，还逼我跟他离婚——”
　　那男人突然大喝一声：“你这疯婆子，你胡说八道！”
　　她吃了一惊。是鲍力吗？从后车窗仔细望去，一头油油渍渍的长发映入眼帘，她慌忙咬了一下指头，瞪直眼睛——
　　“鲍力，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你跟我离婚我认了！你是畜生是不是？你没钱结婚还回家偷钱，你不要脸，那些钱是我一毛一毛积下的，你偷去结婚、偷去痛快，你也不摸摸良心，还有脸皮把钱偷走……”
　　“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你说不说人话？”妇人仰起头，望向路边，几个畏畏缩缩的孩子瞪大眼睛注视她，她扯开喉咙叫：“惠仙，过来，带着弟弟都过来。”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一阵，为首那个约摸十二三岁大的女孩牵着三个小男孩慢慢走过来。妇人冲着车里叫嚷：“你说不说人话，这是你的骨肉，你睁大眼睛看看，我在胡说八道？我是在胡说八道吗？”妇人声音呜咽了：“惠仙，跟你爸爸说话，快，跟你爸爸说话——”
　　女孩脸色一片苍白，嘴唇哆嗦着，却尽力抑制激动，压低嗓音，一字一顿地说：“你，不，配，做，我，爸爸！”
　　低低沉沉，悲悲忿忿的声音，碧桃听得仔仔细细，一时瞠目结舌，她再也想不到鲍力是这样的！她睁大眼，想把车里的鲍力看个清楚，可惜她只能看见他的背影。振雄忽然碰她一下。
　　“你看二叔——”
　　循着他的视线望去，二叔不知什么时候挤近女人身旁。他的脸一忽儿红，一忽儿白，最后转成铁青。司机看他们拉拉扯扯，怕弄坏了车，一再嚷着要妇人走开，二叔忽然大喝一声：“不准开！”
　　妇人反复诉说着，又去拽鲍力，车里起了一阵骚动，二叔大声喝道：“好啊！你还打人，你神气，男人打女人，你算是英雄好汉？我看你神气！”
　　二叔倏然抬起脚来，用力朝鲍力身上踹去，一下，两下，三下。她低下头来，不忍再看。
　　“二叔真是！不干他的事！”振雄说。
　　鲍力的新娘忍无可忍地开了车门，一手摘白纱，一手撩起礼服下摆，羞忿交集往礼堂奔去。鲍力趁机要溜，却是被妇人紧紧抓住，鲍力挣脱着，妇人一个踉跄，二叔一把揪住鲍力。
　　“我认识你！”二叔使劲踢过去：“你这采花贼！”
　　车子忽然动了起来，“嗖”的一声从鲍力的礼车旁冲过去。碧桃的脸顿时热热辣辣，她深吸了几口气，心中蓦然升起一股余悸，一股松懈的快感，一股莫名的喜悦和冲动，还有一股淡淡的哀愁。掉转头去，车窗后扬起一层薄薄的灰尘，看不见鲍力和妇人，也看不清拥塞的街道和车辆。前面的道路却是平坦而笔直，车子可以顺利地开上公路，她要设法让自己静下心来，好好靠在振雄肩上假寐一会，婆家还有许多宾客等着他们小夫妻俩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