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深闺

2026-06-12 21:56:57   作者：荻宜   来源：荻宜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睡梦中，依稀听得一串叮咛的音乐悠悠飘进耳鼓，陆台玲竖起耳朵，凝神再听，音乐铃间断了半拍，又叮咛地响了，她睁开惺忪睡眼，掀开被角，皱皱眉，一手拢头发，一手抓睡袍，正要披上，才发觉抓到手中的竟是一条大毛巾，忙摔在一旁，开始慌乱地找起睡袍来。
　　掠眼四周，这房间真是琳琅满目，六坪大的空间摆了一座衣橱、一座五斗柜，紧挨五斗柜是她的梳妆台，台面上放置奶瓶、奶粉和暖水瓶等什物，距离梳妆台约莫两尺宽是她的席梦思，床脚已堆了一堆已叠好而尚未收入衣柜的衣服；跟席梦思平行的是小豪的小床，小豪小小的身躯蜷缩在毛毯里，旁边放着一支玩具手枪，一件小豪的长裤和夹克，小床畔则撤了一地的小衣小裤，陆台玲在一堆凌乱中找得团团转，依然没看见睡袍，一肚子懊恼偏又发作不得。外面铃声一串接一串响着，她走到房门后，想抓件风衣披上，刚一抬头，赫然看见睡袍挂在衣架上，一把扯下来，奔到门口，却又忙着折回来，拿起梳妆台上的眉笔，草草描好双眉，三步并成两步开了雕花门，扯开嗓门问：“哪一位？”
　　半晌没动静，她走到院子当中，再问：“哪一位？”
　　“来看房子的！”
　　她好着恼，打开大门，一个清清秀秀的女孩站在跟前。
　　“怎么这个时候来？”她嘀咕一声。
　　女孩诡异地看她一眼，再抬头看看天色，只见阳光收敛了光彩，一朵朵乌云凝聚天边，仿佛随时有一场风暴，女孩收回视线，望一眼表，又费解地看了台玲的一身睡袍，露出一脸窘笑。
　　“对不起，我是请假出来看房子的，没想到会打扰您。”
　　“没关系。”台玲引女孩进门，掠眼大钟，时针指在十，她打了一个呵欠，开了靠院子的房门：“就这间。”
　　女孩似乎很满意，便自然提到租金，台玲盯了女孩一眼，女孩文文静静的模样给人很“乖”的感觉，台玲一肚子的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反问她：“你看呢？”
　　女孩愣了愣。
　　台玲补充道：“这房间没分租过，因为我先生在国外……”
　　说“国外”两字，台玲眼角唇边的笑意都荡开了，下意识再看女孩，女孩眼里有一丝讶异和羡慕，台玲忙收敛了笑靥，说：“我嫌太孤单，找个人作伴罢了。”那女孩很意外，也颇欣喜，两人谈了三分钟，作成了一个非常令女孩满意的决定。
　　“就这样，租金六百，水电在内，但是——”
　　台玲看了女孩一眼，女孩正逡巡着四壁漆成淡奶色的房间，眼眸流露满腔的欢欣和深深的喜悦，听台玲故意把“但是”的尾音拖得很长，眸光便迅速转到台玲脸上。
　　“我有一个条件。”
　　女孩愣了愣。
　　“有男朋友没有？”
　　女孩更诧异，半晌，眨了一下眼睫毛，点点头。
　　“不能把男朋友带到家里来。”
　　“哦。”女孩又眨了一下睫毛。
　　“这条件并不苛，我先生不在，我要避嫌。”
　　女孩看了台玲标致的脸蛋一眼，点点头。
　　下午，娘家的母亲来接小豪回去玩，台玲正好趁这个时候清理出租的房间，这间房原是白豪的书房，里边摆了一张书桌，一张床，一支吉他，台玲把书桌上的书一叠叠搬到客厅，转身又去拿吉他，当她的双手触摸吉他，忍不住轻轻拨弄琴弦，吉他立刻扬起一串澎澎声。
　　白豪在家的时候，经常响起吉他的澎澎声，白豪边拨弄琴弦，嘴里跟着唱起来，眼角眉梢洋溢自得其乐的笑意，惹得小豪也跟着喔喔地哼着。看他们父子如此，台玲又好笑、又好气。
　　“这么多岁的人，光搞些耍猴子的名堂。”
　　嘴里叨念着，心底的悒悒又笼上脸，一赌气把个厨房弄得乒乒乓乓，跟吉他声互相应和着，渐渐声音更大了，白豪放下吉他，双脚踩进来。
　　“怎么了？”
　　她不言语，也没吭声，只是嫌恶地瞪白豪一眼。
　　弄得白豪莫名其妙。
　　隔几天，传出陈屏要出国的消息，白豪特地跑到西点面包店订了一个大蛋糕。又忙着发出邀请帖，请几个熟识的朋友参加饯别茶会。那个晚上，陈屏来了，一身简单而潇脱的衣着。台玲忙着给客人倒咖啡，一边悄悄盯着陈屏看，心里又是感伤，又是羡慕，还有些后悔和惆怅。
　　把订制的大蛋糕分给宾客吃，她也一份在手。陈屏的眸光忽然抛过来，她觉察到了，心慌意乱吃完盘里的蛋糕，觑个机会，悄声说：“恭喜你！”
　　陈屏刚进门，她说过这三个字的，再次说到：“恭喜你！”她的眼角潮湿，声音有些感伤，陈屏默默看她一眼，叹了一口气。
　　二人之间原曾有一份情感的火苗，只是火焰正要燃烧，却被另一阵风刮熄了。
　　那是白豪的介入。
　　白豪外形相当不错，高瘦的个儿，五官轮廓极为突出，微笑的时候，一口白牙闪着晶莹的光；沉思的时刻，深邃的眸子满布慧黠。认识白豪也是陈屏引介的，七年前的一个秋日，她去逛西门町，抱着一大堆“廉价品”准备回家，却在新公园的大门口碰见陈屏，陈屏正和一个外貌挺拔的年轻人走一块。
　　“他叫白豪。”陈屏说。
　　白豪向她笑笑，眼眸流露深深的喜悦，台玲悄悄注视二人，外表不突出的陈屏站在俊挺的白豪身旁，一下子就被比了下去，给人普通平凡的感觉。偏巧陈屏赶着上课，白豪见她抱着一大堆东西，便自告奋勇，送她回去。台玲把一大堆东西交在白豪手里，顿觉松脱了不少。
　　这以后，她和白豪之间的感情展开了。
　　而跟陈屏，就这么不了了之。
　　“这是缘份。”她常这么想。
　　婚后，台玲经常请三朋四友来聚聚，一屋子热热闹闹，倒给新房增添了几分乐趣。日子在友好的嬉笑声和小俩口的耳鬓厮磨中溜过去，小夫妻俩的确过了段快快乐乐、甜甜蜜蜜的时光。
　　白豪在一家拉链公司当一名主管，是厂长以下的四名主管之一，职位不低，薪酬丰厚，台玲自是不虞衣食。每天，白豪上班后，台玲开始收拾屋里，听听唱片，买买菜，做些简单的家务。家事虽然烦琐，较粗重的洗衣、拖地工作都包给一个阿巴桑做，台玲就有较多的时间布置房子，逛逛街，买点喜爱的衣料饰物，间或到亲友、同学处聊天说笑，生活倒也过得悠闲自在。
　　岂料，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台玲却渐渐变得沉郁了。
　　常常，好端端，白豪就听到她的喟叹声；细瞧她的脸色，也是郁郁寡欢。
　　晚上，白豪从外边回来，递过来一包油渍渍的东西。
　　“什么？”
　　“打开看！”白豪含笑凝望她：“你最爱吃的！”
　　新婚燕尔，白豪外出归来都带些零嘴子吃，台玲拿在手中，秋波一转，送过来一个吻，嘴里却一个劲儿嚷道：“好啊！你不安好心，存心要我吃成大胖子！”
　　白豪最爱她又嗔又娇的俏模样，便拿双眼瞧她，却觉察到她意兴阑珊，白豪暗自诧异，见她动都不动，只得伸手剥开油渍纸。一块巴掌大，散着香味的牛排躺在纸上，白豪用拇指和食指拿起来，送过去。台玲只瞧了一眼，一脸的恼怒，没好气地推开了。
　　“这样吃有什么意思？”嫌恶地：“要不就别吃，要不就出去吃！”
　　“出去吃？”白豪显然没弄清她的意思。
　　“到国外去！”她寒着脸。
　　白豪刹那间明白了。
　　台玲交游极广，白豪社交也频繁，往往隔些日子就有朋友熟人出国的消息。台玲拉着他的手参加别人的饯别会，又忙着到机场送行，看人家一个个风风光光地去了，台玲又憧憬、又羡慕。
　　“哪天我们也出去！”
　　白豪不胜诧异：“出去干什么？”
　　“读书、做事都可以啊！”
　　“为什么一定要出去？”
　　“大家都出去，为什么我们不出去？”台玲说：“出去了，定居当然最好，不定居回国也身价百倍呢。”
　　白豪沉默了。
　　“我好想出去哦！”台玲稚气地望着他，又正经地说：“光看看风景也是好的。”
　　出国的朋友有信来，还附着照片，台玲每每喜欢翻开相簿，同时指给白豪看。
　　“从前我们都管她叫丑小鸭的。”台玲指了指照片中的少妇：“你瞧！丑归丑，人家好命哪！先生拿到博士学位，又得了好工作，怎么会不得意呢！瞧瞧！她笑成这个样子！”
　　翻来覆去地看，又自说自话。
　　“这房子真棒！你瞧！这是他们的院子……这是他们的汽车……这是……”
　　发现白豪瞄也不瞄上一眼，她来气了。
　　“咦，你怎么回事？咱们自己没能出去，看看照片也是好的，嫉妒啦？”
　　白豪的脸色渐渐变了，半晌说：“羡慕人家！早该拣个喝洋水的！”
　　“你以为我没有机会？”回敬过去，立刻又噤住口。
　　为了出国，两人时起勃谿，挑衅的多半是台玲，白豪先是回一两句，渐渐又沉默了。
　　这其间，台玲生下小豪，整天抱着、呵着、护着，白豪看在眼里，心里觉得安慰。台玲虽然肤浅，不安现实，体内仍存在一股母性的光辉，瞧他们母子相依相偎的乐趣和融洽，却也叫人感动。
　　“白豪。”一个晚上，小豪睡了，台玲低声唤他，白豪心底一震，伸手紧紧搂住她的肩胛，却又被她拂开了：“你真的不想出国？”
　　他摇摇头。
　　“我们何不趁年轻辛苦点，将来……”
　　白豪耸耸肩，无奈一笑。
　　“既不去读书，又没有聘约，去干什么？”
　　过了一段时日，白豪像忽然想通了，便接受台玲的建议，辞掉现职，跑到基隆参加船员训练班。
　　他不是学航海的，却又赶办出国手续，隔不久上了船，他成了一名船员。
　　他跟着船四处走，最后在纽约歇下。
　　他“跳船”！
　　“混好了，搞到绿卡，马上接你们来。”白豪临走说：“混不好！我回来！”
　　台玲开始等待。
　　白豪一走，台玲的一颗心仿佛被掏空了，空虚、无聊、寂寞。唯一欣慰的是小豪开始走路了，她跟在小豪后面跑，逗他玩，逗他笑。但是，笑声之后，台玲心底又涌起丝丝惆怅。
　　随着逝去的日子，心底的惆怅不时增涨着，日子过得懒散、疲惫。她原有许多朋友，白豪走后，她还常去走动，时日一久，眼见别人恩恩爱爱，成双成对，益增添自己形单影只的萧索，渐渐的，她把走访友人的次数降低到极限；有时候她也会带着小豪逛逛百货公司，买件衣服，添点饰物，但是当她试穿衣服，试戴饰物，又觉无聊透顶，白豪不在，她即使打扮得光鲜照人，跟锦衣夜行有啥两样？
　　从前她最爱购置新衣，穿上身，迫不及待要白豪看。她的身材苗条，面貌也标致，仿佛什么衣服穿着都是好看的。再配副耳环，饰物什么的，显得高贵出众，她跟白豪逛街或牵着小豪散步，常常卷集一街的眸光。
　　打小时候起，她就是个讨人喜欢的娃娃，人们逗她、疼她，把她当成个小公主似的，父母亲对她的宠爱更不用说了。高中毕业，考不取大学，却也从此开始了灿烂的年华。一大群男孩子跟在身边打转转，有的用阔绰的举止来点缀她爱面子的虚荣心；有的用一封封书信想打动她；还有附近的男孩，经常在她家门口逡巡，觑着她走出来，立刻迎上去打招呼。她把自己打扮得高雅动人，刻意模仿女明星走路的姿态；她甚至将眉毛拔得稀稀疏疏，利用眉笔描绘两道狭长乌黑的柳叶眉。
　　她给人的感觉是：时髦、动人、活跃。
　　白豪没出国前，她习惯把卧室、客厅收拾得清清爽爽；白豪不在，她渐渐变得散漫、慵懒。原本规律的生活慢慢乱了，她尤其怕黑；天黑了，她打开电视机，看个彻头彻尾。待得全部节目都没了，先收拾让小豪睡了，自己又慢吞吞摸到浴室去，站在浴缸里，除了水龙头的哗啦啦声，再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她原就喜欢唱歌的，边唱边洗，往往弄得整间浴室又是哗啦哗啦的水声，又是轻妙的歌声。如今，她不这样了，站在浴缸里，默默凝望墙上的镜面，雾气喷得玻璃镜模模糊糊，她伫立水雾中，美好的胴体格外动人，她拿起浴巾，轻轻拭干身子，将自己裹在睡衣里。
　　“玲姊。”开了浴室门出去，刚搬来的女孩正从通道走过：“你还没睡？”她笑了笑，看钟，凌晨一点了，她吓了一跳，怎么在浴缸里泡了这么久？
　　“刚回来？”
　　“嗯。”
　　女孩眸子又黑又亮，两颊散着红晕，台玲看她一眼。
　　“玩得高兴吗？小洪。”
　　她微笑着点点头。
　　回到房里，疲惫躺下，周遭异常凌乱，她没有心思整理它。蜷缩在被窝里，辗转反侧，无法成眠，心底闷得慌，索性坐起身子，挪步梳妆镜前，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白净的脸，因为刚洗过，两道眉毛淡得几乎没了，少了眉毛的脸看来滑稽极了，她拿起眉笔，又颓然放下。
　　“画给谁看？”嘴里咕噜一声，这些日子来，她常爱自言自语：“反正白豪不在！”屈指算算，白豪走了两年多了，来信说在唐人街的一家杂货店做事，做什么事？只含含糊糊说是记帐，每个月寄回来的钱微乎其微，白豪信里还说：“将来我们也开一爿店！”
　　出去的目的，只为了开爿杂货店，对台玲来说，再滑稽也没有，却把它当成目标和指望。白豪又诉说气候寒冷，毯子盖不暖，连多添条毯子都舍不得，她忙着出去买床棉被，航空邮寄过去，不知收不收得到？尽心罢了。
　　最大的问题是居留证，哪天才弄到手？她不知道。
　　她好疲惫。
　　尤其家里住着个花样年华的女房客小洪，每天看她高高兴兴提皮包上班，下了班又马不停蹄出去约会，孤独惆怅的感觉更深了，住在三十几坪大的房子里，整个人被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包围着，碰到闷得慌，她把自己和小豪妆扮好，拉着小豪的手到西门町去，人潮一波波在眼前晃着，双双对对的情侣相拥而过，走在热闹街道，漫无边际的寂寞和惆怅汹涌而来，她倦怠已极，拉着小豪的手往回走，外面不知什么时候飘起雨来，雨丝渐渐大了，她叫了计程车，直抵家门，却发觉屋里的灯亮着，用钥匙开了门，竟看见客厅坐了个年轻男人。
　　“你回来了？”小洪慌乱地迎上来，小心翼翼盯她一眼：“我来介绍，这位是……”
　　她的脸一下苍白了，连声音也不自在，赌气地冲着小洪说：“我们是怎么约定的？”
　　狠狠盯了年轻男孩一眼，对方甫堆起笑容的脸又僵又窘，朝他哈腰的身子立刻又站挺了，小洪窘得满脸通红，急急分辩：“对不起，他刚送我回来，因为外面下雨，所以我……”
　　“甭解释！”
　　她不知道为什么情绪那般恶劣，拉着小豪往房子里走，忽听得那男的喉咙咕噜一声：“心理变态！”
　　她愣住了，苍白的脸更苍白了，浑身的血液加速循环着，狠狠盯紧他，眼里几乎迸出火来，也许该回他两句，喉间却仿佛卡了块异物，吐不出，咽不下，发不出一点声音来，小洪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待得男的走了，台玲扑到桌上，哇地痛哭失声。
　　小洪忙着出去找房子，她不让。
　　“住得好好的，搬什么！”
　　“玲姊——”
　　小洪留下来了，日子跟往常一样，平静、枯燥、乏味。
　　“玲姊，你找个事做嘛！”
　　她何尝不想？可是，一个只念高中的，要谈学历，不够！要说专长，没有！小姐时代，她是办公室的“花瓶”；如今，连作花瓶的资格都失去了。
　　白豪去了多久？从床上起来，翻着日历，她总要算一算。
　　三年两个月零八天！
　　居留证没搞到手，她自然更不能去，依当初的计划，她不去，他就该回来。
　　白豪上回来信说：“熬了这些时日，就这么放弃，岂不功亏一篑！”
　　心中日夜萦绕白豪的影子，在一起吵吵闹闹，他走了却又格外惦念。独居三年，她衷心渴盼他回来，也曾经想过，如果她多叙相思之苦，坚持要他回来，他也许真会回来。犹疑了几次，终又放下笔。
　　半年前，她开始失眠，躺在床上睡不着，胡思乱想了整夜，往往到大天亮才恍惚睡去，直蒙眬到中午。因为晚起，到夜晚又不得安眠，小豪跟着她，母子晨昏颠倒，造成恶性循环。
　　这天，她沉入浓浓的睡乡，一串串音乐铃飘进梦里，悠长的铃声一串接一串响，她终于醒了，睁眼看着涂成粉红色的墙壁，心里忖度着到底谁来叩门？也许是推销员？或是收报费的？或者收水电费、或者……她嫌恶地撇撇嘴到梳妆台前，准备画两道眉，却瞧见自己浮肿的脸，同时意外发现两道眉还在，才想起昨夜意兴阑珊，未曾洗脸。她丢下眉笔，一路走，一路穿好睡袍，推开了雕花门，一阵冷风吹进来，她打了个寒噤，习惯地问：“哪一位？”
　　“是我，陆台玲，是我！”
　　她怔住了，是一位陌生男人的声音，竟然连名带姓的叫她！会是谁？正疑惑着，听得对方大声报自己的名姓。
　　“陆台玲，我是陈屏啊！”
　　她呆了半分钟。陈屏？怎么可能！他不是在太平洋那边？怎么突然飞回来了？不！不可能！那么是她在做梦啰。她的梦未醒？她仍在梦中。
　　移步出去，外面风大风冷，她拉拢睡袍前襟，略一犹疑，拉开门，她的眼睛睁大了，她的嘴唇张开了，她脸上的肌肉僵了僵，半晌结结巴巴说：“是你！陈屏！是你！”
　　陈屏伸出手来，她迟疑了一下，才伸手过去，陈屏的手冰冰的，她恍如从梦中醒来，便说：“天冷！快进来坐！”
　　开门进去，一客厅的紊乱。昨夜吃过的桔皮放在茶几上未曾丢弃；书桌上散乱几本书和几张扯破的纸；熨过衣服的熨斗搁在墙角；小豪的玩具撤得满室遍地；电视上还摆了一瓶昨天就该换掉的花儿。
　　他在门口踟蹰了半晌，仿佛无处落脚，她的脸颊陡地一阵热，望了望对方，他眼里有些微惊愕，看了她的睡袍一眼，微微笑了：“刚睡醒？”
　　真恨陈屏捉狭的笑意，她窘得坐立不安，伸手倒茶，暖瓶里滴水俱无；水壶里虽有凉水，却不适合冷天招待客人。她有些手足无措，灵机一动，便开冰箱拿出一大瓶可乐，倒了一大杯，送到陈屏跟前。
　　“对不起，急着来看你！又不知道你的电话，没事先联络。”
　　陈屏尽盯着她瞧，这才想起自己来不及洗脸，这般狼狈见陈屏？她的脸又臊红了，忙着说：“你坐会儿，我马上来！”
　　匆忙奔进去，她一向讲究仪容，忙着洗好脸，擦了些面霜，待得收拾端整了，便走出去，陈屏盯着报纸的眸光抛过来。
　　陈屏较以往丰腴了些，大概三十二三岁了吧！从前的陈屏看来不起眼，尖下巴衬着大眼睛，呈三角形的脸看来更为瘦削，还带几分稚气。而今，过了这些时日，是牛奶、面包养胖了的陈屏？还是春风得意滋养了陈屏？尖下巴圆了，因为脸型丰腴，眼睛看来不显大，但炯炯有神。
　　陈屏变了，变的不是他的装束，他今天穿得很随便：一件衬衫、一件厚夹克、一件铁灰色长裤，随便而不失潇洒。变的是他的脸，因为学识，因为经验，因为岁月的增长，从前的稚气荡然无存，成熟的丰采写在脸上，他看来稳重、世故、老练而又温文儒雅。
　　望着他，台玲惆怅了。脑海却又掠过白豪的影子。
　　“跟白豪见过面吗？”
　　他微微一笑，这才注意到他唇边留起一小绺胡子。
　　“见过。”
　　“他——”迟疑了一下，问：“他好吗？”
　　微笑消失了，凝重地看台玲一眼。
　　“他——”似乎犹疑了一下：“他不常写信回来？”
　　“有。”她点点头，立刻又摇头：“有时候两个月一封，有时候三个月一封……”
　　又看了对方一眼：“生活费倒是按月寄来。”
　　他“喔”了一声。
　　“他最近怎么样？还好吗？”
　　他支吾了一下：“在国外当然不如家里舒服，习惯了也就不觉得什么。”
　　看了她一眼：“没有绿卡比较麻烦，随时要躲避移民局，他常换换工作就是这个缘故。”
　　她惊愕地张大眼：“他常换工作？你说他常换工作？”
　　轮到他惊奇了，但只是刹那间，他的脸又恢复先前的平静。
　　“他不是一直在杂货店记帐？”
　　听到“记帐”，他愣了一下，只拿双眼盯着她。台玲被看得不自在，便疑惑地：“难道他隐瞒了什么？”
　　陈屏没说话。
　　“你说他常换工作？他都做些什么？”
　　“也没什么，在国外就是这样，没固定工作，就打打零工；没有绿卡，有些雇主趁机刁难，工资给得苛一点。”
　　台玲呆了呆。
　　“总之，在国外当然不如在国内。”陈屏忽然问：“白豪是那一年生的？”
　　算一算，白豪三十六岁了。三十六岁，该是非常成熟、稳健的年龄，脱离虚幻，迈向扎实，许多人甚至已经小有成就，踌躇满志的欢心，和更上一层挑战的雄心，莫不时刻在体内跃动。白豪从前是一名主管，年轻有为，如果仍继续干下去，不难青云直上；如今，去了异国，只因缺少一纸居留证，尝尽逃犯般的日子；为了生活，付出劳力之后，又得受尽雇主的苛待和剥削。台玲心底一酸，眼圈红了。
　　“希不希望他回来？”陈屏盯着她问。
　　独居的心酸和委屈全涌上来。是她不够坚强？是她不能独立？换了某些人，三年多的岁月足够充实自己，拓展前程。而她呢？她只是个平凡的女人，没有学识和专长，就连家庭的温馨都距她渺不可及。蹉跎青春，虚度年华只换来空虚和寂寞，失意和痛苦。她何尝不想白豪回来？但是，白豪回来又当如何？现实社会里，人浮于事，每个人都生存在竞争的环境中，白豪三十六岁了，三十六岁又要从另一个战场中脱身出来，投到另一场竞争中，她想都不敢想。
　　忽然醒悟到自己的幼稚和肤浅。就算白豪搞到居留证，接她出国，她出去干什么？难道只为了炫耀亲友才出去？她爱面子，爱虚荣，有了面子，满足了虚荣之后又当如何？事业是男人的生命，白豪呢？落魄江湖，仍需为生活，为躲避移民局而心力交瘁，这岂是受过高等教育，曾经有过好职位的白豪所能忍受的？
　　而他，出国三年，怎么过的？台玲泫然了。
　　她当“花瓶”时期，讲得一口简单的英语，常有人夸她说得好。听到夸赞，沾沾自喜之余，对出国更为向往了。那份向往和心灵的渴盼日积月累在她心中造成了压力，她的念头更坚定了——
　　出国！出国！出国！
　　偏巧爱上没有出国机会的白豪，因为爱得狂热，爱得真诚，便毫不考虑嫁给白豪。过了甜甜蜜蜜的新婚期，蕴藏心底的欲望又抬头了。于是，不停在白豪面前叨念，怂恿……
　　终于，白豪如她所愿地，出去了……
　　如今，三年过去了。
　　她悔了。不是现在才悔的。白豪走后第一个大年夜，她跟白豪的父母在一块过年。白豪有两个兄长，她夹杂在他的家人中吃团圆饭，看兄嫂双双对对，有说有笑，她强颜欢乐，心底的惆怅一寸寸加深了，大家还要守岁，她喝了不少酒，藉词酒醉，要告辞回去，公婆不让她走，叫她到里间休息。她踉踉跄跄，进去了，酒入愁肠，愁上加愁，一会儿流泪，一会儿自说自话，婆婆来探视过，两个嫂子也进来过，她浑身软乏无力，胸口仿佛烧了一把火，那把火忽上忽下在胸腔打转转，她憋得难受，突地“哇”了一声，一阵稀里哗啦，吐了几大口秽物，顿觉舒畅多了，便昏昏沉沉睡去。
　　一睡着就入梦，梦见白豪回来了。从梦里醒来，哪有白豪的影子？太阳穴隐隐作痛，口干舌燥，想要杯水喝，偏又喊不出声。鞭炮声从远方，从近处，从公婆家的院子响过来，噼噼啪啪的声音此起彼落，太阳穴更痛了，嘴更干了，支撑着坐起身子，浑身软趴趴，连下床的力气都没了，心里叫着白豪的名字，刹那间泪流满面。
　　“希不希望他回来？”陈屏又追问了一句。
　　她看了陈屏一眼，疑惑了：“白豪想回来？”
　　对方微微一笑，并不直接回答她，却说：“年轻的夫妇还是不要离开得太久。”
　　“什么意思？”心底一震，声音战栗了：“难道白豪他……”
　　陈屏摇摇头。
　　“不！不！别误会，我是说，年轻的夫妇最好在一起。”
　　她黯然了。
　　“听说你成家了？”
　　她腼腆笑笑。
　　“新娘子很漂亮？”
　　“不！”唇边洋溢幸福的笑：“算不上漂亮，但是，非常善良，非常可取……”
　　他搓了搓手，一时找不到适当的词汇形容，无声地笑了笑，终于下了定论：“她很好。”
　　“哦。”更惆怅了，勉强挤出一句话：“恭喜你！”
　　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但注意到她怅然的表情，便收敛了，嘴里“哦”了一声。
　　“白豪托我带件东西给你。”
　　将随身捎来的一大包东西递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件长大衣，鹿皮的，惊喜之际，想到白豪打工辛苦，她又泫然了。
　　隔了两天，朋友打电话给她，商量为陈屏洗尘，大家凑份子，请陈屏夫妇吃顿饭，她自然没有意见。几番联系，订好日子，时间到了，她盛装前去，见到陈屏的太太，正如陈屏说的，她算不上漂亮，但是清清秀秀，端端庄庄，她作了浅浅的装扮，倒也不俗，仿佛还比台玲小了几岁。餐叙中，她一直面带微笑，极为和蔼可亲。台玲正坐在她身边，她们谈了些不关痛痒的应酬话，最终提到白豪，她想到陈屏说的话：“年轻的夫妇还是不要离开得太久。”便觉如鲠在喉，趁着散席的时候，忍不住问了。
　　“知道白豪的近况吗？”
　　陈屏太太愣了愣，看看台玲，又看看四周。
　　“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你说！”台玲紧张地盯着对方。
　　“最好你去找他，或者让他回来。”
　　“为什么？”
　　她似乎憋不住了：“有一位华侨小姐，对白豪印象很好……”
　　心陡地往下沉，冷飕飕的感觉从心底向四肢扩散，她几乎站立不稳，颤抖着声音问：“怎么样？”
　　“你别激动……”伸过一双手扶住台玲肩胛：“白豪自然不会怎么样，可是，人是有感情的，日子久了，就很难说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餐馆的，两条腿仿佛不是她的，陈屏太太要送她，她婉拒了。陈屏太太替她叫了部计程车，她的心飘着、荡着，好像悬在半空中；又仿佛给掏得干干净净，剩下一片空白和茫然。坐在车里，她像一尊木雕般，冷硬、痴呆。
　　“到了！”司机说。
　　她木然地开门，踉踉跄跄走进去，人整个跌坐沙发上。她静静地、呆呆地坐着，仿佛全身发麻，一动不动；又犹如给抽掉脑汁，不能思想。愣坐了大半天，大钟响了，又清脆又铿锵，她蓦然从沙发上跳起来，匆忙抓过纸和笔，她的心卜卜地跳，她的手颤抖地几乎握不稳笔，好半晌，她写下一个字：“豪。”
　　字迹歪歪斜斜，字体潦潦草草，她的眼睛湿润了，只是顷刻间，那个刚写上的“豪”字就被染得模模糊糊，略一犹疑，她再写下：“回来吧！豪！”
　　三年的相思情，三年来的相思泪，从心底直涌到纸上去，她又激动，又感伤，她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着，倾尽肺腑，倾尽情怀，从没有如此舒畅过。
　　她不后悔写下这封信，她只是悔恨为什么不早写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