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武侠书库 荻宜 寂寞深闺 正文

火焰
2026-06-12 21:54:13   作者:荻宜   来源:荻宜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一

  心里有一团火。
  仿佛什么都不对劲了,周日的清晨,被窝暖和和,天寒时节,有几人不恋暖被热窝的?只是心里的火一旦燃烧起来,暖被热窝不但不觉温暖,反而炙热得教人难受。常克明再也无法安睡,一弓身子坐了起来。身旁的素珍沉沉睡着,一张蜡黄的脸展现浊黄灯光下,两道眉几乎剃光,看来有些滑稽。常克明摇摇头,想不通一个女人为什么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面孔——上了妆容光焕发,像朵盛开的蔷薇,卸了妆却憔悴蜡黄,像朵欲凋谢的白山茶。
  看素珍睡得酣熟,瞄一眼闹钟,不过六点半,今日例假,没到九点,她决不会醒来。常克明蹑手蹑脚,一边注视她,一边到衣橱抓出外出服。素珍突然翻个身,常克明慌忙抓起睡袍,把手上外出服一股脑塞进睡袍里,幸好素珍只是翻个身,并未醒来。常克明望一眼她蓬乱有如枯草的头发,摇摇头,轻轻带上门,像支快箭般,轻巧窜向盥洗间。忽听一串婴儿天杀般的哭声,常克明本能地煞住脚步,素珍喑着嗓子叫喊:“克明,常克明。”常克明一阵心虚,小心翼翼问:“做什么?”
  “快起来,给娃娃冲奶,快……”声音忽然拔高,“克明,人哪去了?”
  婴儿哭得更惨烈,常克明说:“我肚子痛,我上厕所去!”
  常克明以跑百米速度,刷牙、漱口、洗脸。婴儿哭声消失了,常克明穿戴整齐,倾听一下,没有动静。素珍母子想必睡着了。常克明对镜扎好领带,开了小轿车,径往宾馆奔去。

  二

  站三〇五室前,常克明深吸一口气,轻轻按铃。
  没有反应,他再按。
  柜台后服务生探头出来,揉揉惺忪睡眼,问他:“找谁?”
  常克明迟疑一下,正要启口,门轻轻开了,常克明一阵晕眩,心剧烈跳起来。门内蔡培莉穿一袭长及脚踝的浅粉红睡衣,胸口开得极低,上面罩了一层薄纱,发育良好的胸部若隐若现。她顺手拢拢嫌乱的长发,打个哈欠,埋怨道:“这么早来扰人清梦,有事?”
  常克明闪入房里,撩拨她的长发,柔声说:“想你。”说罢就要拥抱她,她灵巧闪避过,一指沙发,说:“你坐!”拿起梳妆台上的梳子,在发上扒了几下,一头未经电烫的长发顿成一匹黑缎,发出乌亮的光泽。常克明并不坐,亦步亦趋站她身旁,一股淡淡的馨香扑鼻而来,常克明重重一吸鼻子,双手搭她肩膀,柔声问:“好香,擦过粉?”
  “什么擦过粉,昨晚擦的保养霜。”她一伸懒腰,他注视她的脸,脸上肌肤柔润有弹性,看来好青春美丽。他痴痴盯住,她一噘嘴说:“时装表演到十点,王老板又请吃宵夜。”
  他心里一阵酸:“什么王老板?”
  “百货公司的王老板。”
  她再打哈欠,不经意地双手牵动,胸前跟着剧烈晃动。睡衣之内,寸缕皆无,常克明心里那团火又炽燃起来。他抑制激动,柔声细语道:“六年不见,好想念。”说罢倏然扳转她身子,捧起她脸,疯狂寻觅她的唇。
  她一偏脸,闪了开去,他正惊愕,一个大大的耳光掴过来,常克明抚着被掴的脸颊,整个呆住了。
  她咬牙切齿道:“六年前你不是不要我吗?为什么现在又来找我?”
  混杂着呜咽的声音,狠狠地、伤心地掷向他后,她再也抑不住,整个人扑向床上,抽抽噎噎哭了起来。
  她长长的腿在薄纱睡衣里若隐若现,那双不是挺白皙,但却充满弹性的腿儿,竟教他怦然心跳。他慢慢走过去,刚才那一巴掌像一盆冷水,把刚升起的火焰浇熄了,可是一瞬间,他发觉那一巴掌不是一盆冷水,而是一杯汽油,霎那间把他心里的欲火点得更炽热,他心里被一种错综的情绪充塞着,有些悔恨,有些懊恼,有些困惑,更有炽烈的、不断往上窜升的火焰……

  三

  打从常克明遇到她的那一刻起,这种错综的情绪一直骚扰他。他悔恨、懊恼、困惑,还有一种炽烈的火焰不断往上窜升……
  昨天下午,魏素珍叫他上超级市场买些沙拉油、奶粉和纸尿片等,他正准备进入超级市场,迎面走来一个俏丽的女子,他忍不住多看一眼,突然心中一动,恍惚间以为自己正做着梦。他张口结舌盯住对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眼前就是她。
  经过轻妆淡抹,她看来别有韵味,这韵味,他没见过。觉得她像个明星,气质高雅,外型秀丽,他横看、侧看、左看、右看,仍旧怀疑自己眼睛,怀疑眼前是不是她,看她微笑,他终于确定是她,他唤:“蔡培莉?是蔡培莉吗?”
  她微偏头,似笑非笑瞅住他:“常克明,真不认识我了?”
  声音没变,只是音调轻柔,听来好舒适悦耳。凭声音,更加肯定是她了,他赶忙说:“差点不敢认了,想不到出落得这么漂亮。”
  她一挑双眉,一斜媚眼:“你的意思,以前不漂亮?”
  “不是,不是。”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起,他搔搔后脑,不知着急还是兴奋,一张脸陡然涨热了,他呐呐说:“不是这个意思。”嘴里这么说,心中仍惊疑不止。他奇怪蔡培莉怎会变得如此时髦漂亮,但见她披一头乌柔长发,身着蓝色宽松连身衣裙,腰间系条同色宽皮带,脚上一双黑色中统靴,俏丽中透着几分野性。常克明只顾睁大眼瞅定她。蔡培莉见他一副要吃人的神情,一撇嘴说:“你这人怎么回事?这样盯人家,我要走了。”
  他一怔:“你去哪里?”
  “回宾馆啊!”
  “你!住宾馆?”
  “当然,中午刚从台北来,我困了。”
  常克明送蔡培莉回宾馆去,和时髦漂亮的女郎并肩而行,常克明不觉抬头挺胸。两人一路朝停车处走去,竟然席卷一路行人的目光。常克明情不自禁手搁蔡培莉肩上,以护花使者的姿态搂住她。蔡培莉也不拒绝,落落大方偎依他,常克明柔声问:“来这里做什么?”
  她嫣然一笑:“服装表演。”
  他一怔,以为她在开玩笑,憨头憨脑问她:“服装表演?什么意思?”
  她看他一眼,好笑地:“你不知我是干什么的?服装表演是我的工作。”
  “你的工作?”
  看他讶异的表情,显然还没会意,她咧开一口整齐的小白牙笑笑:“我是个时装模特儿。”
  他恍然大悟,刚才还奇怪为什么分别六年,她变得如此神速,原来她有个特别的职业,六年对某些人而言,也许毫无变化,可是对蔡培莉,变化太大了,不光是外表的服饰,他甚至可以明显看出来,她从前落落寡欢的神情不见了,代之是活泼俏皮,她的确跟从前大不相同了。
  同是一个人,怎会有如此大的不同?

  四

  六年前,他选择魏素珍后,曾经大伤脑筋,不知要用什么方式把消息告诉蔡培莉。培莉只有二十岁,比素珍要年轻,其他条件却略逊素珍,最不讨喜的是,培莉神情老是瑟瑟缩缩,像个小鼻小眼的小家碧玉。又长得瘦高个儿,竹竿也似地。平日粉也不抹,胭脂也不搽,清汤挂面的头发毫无美感,发下的蜡黄的小脸更不出色。唯一引人的是一双乌黑大眼,总是羞怯怯看人,活像小可怜。
  他曾经把蔡培莉带回家给母亲看过。蔡培莉拘拘谨谨坐在沙发上,母亲问一句,她答一句,接受法官审案似地。之后,母亲到厨房弄饭,她仍眼观鼻、鼻观心正襟危坐。他母亲到厨房就嫌:“一看就是小家碧玉!”
  他替她辩:“头一回来,生嘛!”
  “生?你以前不是带过一个回来?人家有说有笑,还到厨房帮忙。”母亲一撇嘴:“就没见过这种木头!”
  母亲没说错,同样是女孩子,有人活泼俏丽,跟她在一起如沐春风,偏偏蔡培莉不一样,文文静静不苟言笑,交往两年多,他渐渐觉得疲累。第三年,魏素珍一脚插进来,人长得不错,又懂得妆扮,性情也开朗活泼,一下就把蔡培莉比下去。他带魏素珍回去给母亲看,母亲一见,竟喜得不得了,怂恿他结婚。当他选定素珍,刚开始还怕伤了培莉,不敢明说,只得慢慢疏远。到后来,她也风闻了,他趁机明说,话倒是婉转,说他经济没基础,怕她吃苦,才决心离开她,不让她一辈子受苦。
  “你不要我?”她声音颤抖,掩面啜泣,“我知道,你不要我。”
  他真怕她那小女孩般的啜泣。看她拿手帕一遍遍擦拭眼鼻,他甚至感觉烦腻极了。她啜泣一阵,不见他劝慰,遂抬起头来,发觉他眼里只有烦腻没有怜惜,她不再啜泣,忽然站起身,狠狠瞪他:“你走开!我永远不要见你!”
  也不知她后来怎么入了模特儿那一行的?六年时光过去,他没想到,再见面,她以风姿绰约的形象出现。过往的记忆全涌上来,他一段段回想,一段段咀嚼,心底的火焰一寸寸往上窜起。
  他惊觉自己没有任何力量泼熄火焰,他已经深陷火焰里了。
  常克明默坐床畔,蔡培莉仍呜呜咽咽。常克明一手捏她纤纤柔荑,一手轻抚她秀发,见她没有恼怒,壮起胆说:“不要哭,好培莉,你这样弄得我肝肠寸断,嗯?”
  把她秀发掖到耳后,另一只手挪她背后摩挲,培莉呜咽明显小下去,他想了一下,掏出手帕递到她眼前,培莉抓起手帕一丢,语音含糊道:“拿开,谁稀罕你的臭帕子。”
  他尴尬一笑,双手在白衬衣擦了擦,伸向她脸颊,想拭掉泪珠,培莉一挥手拨开他,他顺势一捉手,软语劝道:“好培莉,就别难过了,好不好?”
  她恨恨道:“谁要你管!”
  “真不要我管?”俯身凑近凝望她,培莉一挑双眉,两道眉未经修拔描绘,看来有几分桀骜不驯的野性。他灵机一动,轻戳她眉心,嘻皮笑脸道:“你不要我管?仔细了,我让你好受!”
  她讶异睁大眼:“你让我好受?你要怎么样?”
  “看我的!”说罢动起手来,在她背后呵痒,培莉没料到他来这一招,慌乱间忙忙左闪右挪,此时此刻,她脸上仍有泪痕,只是被他一呵痒,又笑得气喘吁吁,嘴里连连骂道:“死常克明,看我饶不饶你!”

  五

  常克明看她挣扎滚动,身躯像支扭曲的蛇儿。这一扭曲,薄纱睡衣里曲线毫无遮掩呈现出来,常克明心中的火焰燃烧到极点,只觉眼眶灼热,浑身血脉急急奔流。人向前一扑,把她整个抱在怀里。
  他灼热的唇寻寻觅觅,笑得气喘咻咻的培莉静下来了。他闻到她脸上淡淡的馨香,他的嘴唇顺着她的额头、眉毛、眼睛吻下来,在唇上做了长久的驻留,蔡培莉在他怀里挣扎一下,很快驯服地任他吮吻。
  他贪婪想做进一步缠绵,蔡培莉突然推开他,嗔怪道:“弄得人一脸口水,我洗澡去!”
  常克明连拥带抱送她到浴室门口,万般不舍想跟进去,蔡培莉一板脸,他怕她真生了气,只得捺下欲火退出来。里面水声哗哗,常克明宽了外衣,点燃一根烟,想到即将出来的培莉,不禁一阵心猿意马。他暗自忖度,她会用什么姿态面对他?刚才那一身薄纱睡衣?抑或仅披一条毛巾?还是寸缕皆无,只把长长秀发垂下来?
  他想得心中大乱。门把一动,他忙忙去注视,门儿裂开一条缝,一只纤秀的手伸出来。他引颈而望,紧接着一只赤裸的小腿露出来。常克明张口结舌,但只是瞬间,他怅然若失。但见蔡培莉亭亭玉立站眼前。她身上有衣,不仅有衣,还优雅整齐:上身着西装外套,下身着西装短裤,露出修长的腿来。一头长长秀发散披肩上,整个人看来活泼俏皮。
  他赞叹一声,困惑道:“要出去?”
  “王老板说,早上请我们大伙出去玩。”
  “管他什么王老板!”语气一酸,一把揽住她,“我可不放你!”
  她一偏头,眼睛斜乜睨他:“怎么个不放法?”
  他一挺胸:“我也请你出去玩。”
  她仍斜睨他:“有这个胆?”
  “为什么没有?”他说,“从前错过你,如今说什么也要把握。”
  他果真开车带着她,看她一身俊俏,再看路上行人凝望她的表情,他精神也跟着抖擞起来。
  有美女同游,整个人仿佛年轻好几岁。但是他很快觉得不自在,蔡培莉太亮眼了,人们眼睛像探照灯,紧紧盯住她。他多希望一手牵她手,一手揽她腰,情侣般泰然漫步游荡,可惜他不习惯被盯的滋味,若让熟人撞见,传入素珍耳里,岂不要翻了天!他索性寻着僻静地方,停好车后,也不急着下。转脸看培莉,她正凝望自己一双纤手,他抓起纤手揉捏着。她修长的指甲擦了透明的指甲油,很是素净好看。他不喜欢女人涂大红大艳的指甲油。漂亮的女人本身就是魅力,毋须俗气的艳红色彩来点缀。培莉的妆扮也仅技巧的点到为止,丝毫不显夸张俗气。仔细凝望,越发觉得她身上散发的高雅气质,绝不是一般庸脂俗粉可以比拟,他忍不住问:“有不少男朋友?”她淡淡一笑:“应该说,不少追逐者,”摇摇头,眼里掩不住得意,“男人毕竟重色的多。”
  他想辩驳,可又不知如何辩驳。把她纤手握掌心,他说:“六年不见,你改变很多。”
  她笑了,娇娇甜甜地:“人总是会变的。”
  “怎么会去做模特儿?”
  “我碰到眉大姊,她是个服装设计家,我做她的小秘书,她鼓动我多看书,多和人接触,我跟她学了很多。”
  常克明终于清楚她为什么变化如此之大了。
  “那时候情绪很坏,我在海边徘徊,眉大姊正好领着模特儿去拍照,”她摇头,妩媚一笑,仿佛在说一段别人的故事,“现在想起来真好笑,男友负心了,值得为他跳海吗?眉大姊每天让我试穿衣服,然后指着镜子说:‘自己看看好了,像不像一个小公主?看着好了,麻烦就要来了。’起初弄不懂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她指的烦恼是什么。”
  他忙追问:“是什么?”
  “你们这些雄性动物!”她轻颦浅笑,乌亮的眼眸有一层滟滟水光,“一切那么美好,他们把我当公主一样捧着。”
  他想像得出她被“众星捧月”的得意,霎时又惆怅又赧然,不敢正视她。隔半晌没动静,正奇怪她怎不继续往下说,一抬头,猛见她狠盯过来,轻颦浅笑消失了,乌亮的大眼发出森冷的光来。常克明吃一惊。却听得她说:“我只是遗憾,认识三年,竟不抵你认识魏素珍半年!”
  他搔搔后脑,呐呐半晌,才结结巴巴说:“如果让我重新来过,我会选择你。”
  “选择我?”她先是一愕,继而扬起一串轻笑。
  常克明腼腆不知所措:“我说真的,我……”
  “我的常大爷,你别寻我这可怜的小女子开心了。”说完,她又笑,仰着脸,越笑越响,当笑声停止,她正色看他:“你知道我这辈子的奇耻大辱是什么?”
  常克明瞪大眼睛,竖直耳朵,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她压低声音,缓慢而清晰说:“我的初恋情人,他背弃我,我一想起来就不甘心!”
  “就不甘心”四个字是咬牙切齿说的,常克明看她脸孔紧绷,只得默默守候一旁,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六

  午后常克明回到家里,见面素珍就没给好脸色,冷冷的眼神,冷冷的语调:“这一早上,你死到哪里去了?”
  常克明视若无睹,听若不闻。素珍越发生气,“乒”一声摔破一个玻璃杯,大喝:“这一早上,你死到哪里去了?”
  “什么地方也没去!”常克明一径朝里行去。
  素珍愤怒已极,大吼:“睁着眼睛说什么瞎话!说!这一整个早上,你到哪里去了?”
  常克明不理她,径自到盥洗室,打开水龙头,让水哗哗直流。他没什么用意,只是不想听刺耳的怒吼。素珍却不饶他,盥洗室外猛拍门,嘴里恶声恶气骂道:“手弄脏了?还是身子弄脏了?你洗,洗什么鬼?”
  战火一旦燃起,灾情怕是不堪。常克明决心不变应万变,任由素珍粗声粗气叫骂,硬是来个相应不理。素珍叫骂乏了,四周陷入冷凝空气中。常克明很清楚,战火正在伺机窜起。素珍只是暂时偃鼓息兵,养精蓄锐罢了。
  常克明不想再承受疲劳轰炸,温言软语告诉素珍:“你也骂累了,就别做晚饭,我们上馆子吃去。”
  素珍没好气大叫:“不去!”
  常克明外头买回来素珍喜欢的烧鸡和卤味,又破例下厨炒了一盘青菜。青菜端上桌,素珍冷冷瞅住他:“作贼心虚,谁让你献殷勤的!”
  常克明默默盛好饭。
  素珍重重一拍餐桌,喝道:“说!一个早上哪里去了?”
  “出去溜溜。”
  “哪里溜溜?跟谁去溜溜?”
  常克明慢条斯理道:“出去溜溜,一个人溜溜!”
  素珍突然“啪”的一声,把桌上的菜往下扫,又哭又叫:“你还不说实话!”
  常克明被激恼了,霍地站起来,骂道:“一顿晚饭都不让我吃!”说罢奔出去,开了车子往外冲。
  素珍气急大叫:“常克明,你回来,回来!”看车子已冲出,嗓子拔得更尖锐:“好!你不回来,你就一辈子不要回来!”
  蔡培莉十一点以后才会回到宾馆,常克明开车漫无目的兜风,看看时间还早,遂赴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从电影院出来,街头人车稀疏。常克明在宾馆楼下,打电话上去,接电话正是培莉,听出是常克明,培莉先是不响,常克明说:“还生我气吗?”培莉仍不语,话筒里一串哗哗声,常克明一阵心跳,莫非她在沐浴?常克明心猿意马,说:“我在楼下,马上上去看你。”也不等她应允,他“啪”地挂断电话。
  她来应门,人躲门后,先把门开了一条小缝,探头确认是他,拔掉门上链条,他一闪而入。
  眼前昏黯着,只浴室亮着一盏灯,微弱的灯光透过来,他借着弱光一看,眼前一阵恍惚,昏黯中的她,除腰间一条毛巾,浑身赤裸。微湿的长发垂到胸前,遮得胸部若隐若现。常克明无可抑制搂住她。面对朦胧的女体,他有一种崇拜的心绪。他吻她微湿的秀发,一双颤抖的手在她双肩犹豫踟蹰,想往下移,又不敢冒犯她。

  七

  他双眼几乎热红了,情不自禁凝望她,想都想不到,六年前那个丑小鸭,眼里竟有熊熊欲火。他眼睛眨也不眨看着她,逐渐高涨的兽性逼使他整个疯狂。他捧起她脸狠命吻她,忽听得她嘴里发出一串嗯嗯的嗲声,那嗲,教他浑身酥软,魂魄出窍。常克明情绪被挑到沸点,他双手肆无忌惮爱抚她。她虽驯驯偎他怀里,他却觉得是她在挑逗、引导他。结婚六年了,闺房之中从没教他如此高涨过,纵使他和素珍的洞房花烛之夜,亦没有如此过。
  他突然觉得,她不是六年前的小女孩,她变得太多,她是十足的女人!她放浪形骸成了十足的荡妇。常克明吃惊不小,但他已无暇再思想。人生有这一次,他和素珍之间的闺房之乐顿成乏味无趣。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荡妇,他不能置信,六年前那个丑小鸭竟然是此中老手。
  他惊讶之后,随之坠入兴奋激情中。此刻,他变成一只小狗,死命舔她,一边舔一边歇下来喘气,又爱又恨低问她:“我的小荡妇,你迷死过多少人?”
  她握住粉拳,轻轻捶他胸。他凝望她,她乌亮的大眼在幽暗中发出火焰来,眼角眉梢浓浓的春情教他为之融化、瘫痪。他气喘喘追问:“说啊!你迷死过多少人?”
  她斜眼睨他,笑骂道:“我赤裸裸的时候,人是单单纯纯,你这复杂的家伙,为什么总把无谓的事牵绊到自身来!”
  她的神情专注而陶醉,常克明不敢再说话,不敢再分心,全然地投入,他整个人很快陷入深深狂热之中。这个夜晚,他把她抱在臂弯里,两人诉说别后,回首往事。几度迷迷糊糊睡去,又恍恍惚惚醒来。天朦胧亮,蔡培莉倦极欲睡,常克明吻她耳鬓,呢喃道:“嫁给我,好不好?嫁给我。”
  蔡培莉眨眨疲累眼睛应:“好。”又困惑问:“魏素珍呢?”
  “我要跟她离婚。”

  八

  睡梦中,常克明感觉一双手柔柔在他脸上游动,他一把抓近嘴畔狠狠吻着。那双手挣扎着抽回去,常克明说:“别忙,让我过足瘾。”
  加把手劲紧抓她手,故意伸舌头舔她指甲。蔡培莉叫:“讨厌!你这只狗,弄得人手上都是口水。”
  趁他松手,蔡培莉赶紧缩回手来。常克明侧脸凝望她,昏暗中一盏壁灯照着,蔡培莉脸蛋出奇清丽,跟昨夜的荡妇形象判若两人。他伸手抚她脸蛋,蔡培莉轻柔问:“要不要跟我结婚?”他点头。蔡培莉抓起床头电话递与他。常克明困惑问:“做什么?”
  “什么事速战速决,打个电话回去,嗯!”
  常克明一怔,蔡培莉一只柔荑摩挲他胸,嘴里娇嗲嗲说:“就知道你说着好玩,哄人家心里高兴,嗯?”
  常克明应道:“谁说的?”便坐起来拨电话,自己暗忖,一夜没回去,拨个电话也是应该,就说早上不回家,直接上班去。电话一接通,常克明心慌了,那端听素珍“喂”了两声,常克明硬着头皮说:“我是克明。”
  静止半晌,听到愤怒粗暴的吼叫:“你这个死人!你死到哪里去了?”
  常克明无言以对。
  “你在外面疯够了,野够了,想回来是不是?你做梦!我不会这样便宜你!”
  他陡然怒火上升回应道:“你以为我稀罕回去?想得天真!”
  素珍更气,大叫:“你不进门最好,最好一辈子不要回来!”
  “话是你说的,魏素珍,你听清楚,我要跟你离婚!”
  电话那端静止,接着传来一串嚎啕大哭,常克明把电话挂了。
  蔡培莉半躺半坐斜依他。清晨寒冷,她抓过毯子裹住自己全裸身躯。常克明发了一会呆,培莉说:“怎么?后悔啦?”常克明摇摇头,嘻皮笑脸伸手过去,蔡培莉一闪,整个人平躺下去,冷静而泰然盯住常克明,说:“你真可怕!”
  常克明怔住了。
  “我们认识三年,不敌你认识魏素珍半年,可是这会儿,只是一宵之欢,竟然又胜过你六年夫妻之情。”
  “那不同,”常克明急急辩道,“我们认识在先。怎么?你不希望这样吗,培莉?”
  “要不,你是赌气吧?昨天刚跟魏素珍吵过架。”
  “不!不是赌气,六年来吵吵闹闹,我已经烦透了。老天爷慈悲,又让我们相逢,我不愿意再放弃了。”
  她随手拢了拢秀发,常克明端详她,蔡培莉妩媚一笑:“我们相遇,是老天爷慈悲,对魏素珍而言,不就成一种残忍?”
  “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左手越过枕头,揽她肩,右手伸入毯子,放肆探索,涎着脸皮道:“你不是说,你赤裸裸的时候,人是单单纯纯的吗?”

  九

  一夕缠绵,常克明在他的小办公室里,恍恍惚惚,做起事来漫不经心。好美妙的夜晚,一想起来他就心跳加快,唇边含笑。正当陷入遐思,蓦然惊觉一双眼睛冷冷瞅住他,常克明凝神一看,猛吃一惊,眼前站的竟是魏素珍。她一身外出穿着,头发梳理过了,脸庞也上了淡妆,眼睛明显看出浮肿来。虽然外貌稍具姿色,可是若要与培莉相比,怕是还要差上好大一截。
  常克明倏然站起,压低声音问:“你来做什么?”
  “你不是要跟我离婚吗?”冷冷的眸光瞬间燃起怒火来,咬牙切齿道:“我是来签字的。”
  常克明先是一怔,继则声音一冷:“签字?也好。”
  “好?告诉你说,我先要明白,你凭什么跟我离婚?”
  常克明欲辩无词。
  “我什么地方错了?每天上班、理家、带孩子。可是你呢?大白天的,带着一个妖精在外面逛逛,你自己说,那个妖精是谁?是谁?”
  眼里愤怒的火焰灼灼逼来,常克明低下头,心底有了歉疚。
  “你说,那妖精是谁?”
  常克明思索一下,反问她:“你还记得蔡培莉吗?”
  “你说……那个妖精就是蔡培莉吗?”
  常克明无言点头,素珍浑身一瘫,无力颓坐沙发上。蔡培莉?她看过她的照片,她不相信一个外型腼腼腆腆、丑小鸭般的小女孩,会激起恁般大风浪。
  “旧情复燃了?”她声音抖了起来,“昨天一个早上,昨天一夜,你就跟她在一起?”

  十

  夜晚来临,常克明没溜出去找蔡培莉。他的母亲来了,岳父母来了。常克明像只待罪羔羊,静静守在医院病榻。这是他一生中最为坐立难安的时刻,素珍傍晚吞食药物自杀,在医生的抢救下醒来了。
  “你们去把那妖精找来。”她疲惫而虚弱地说,“我要问问,为什么她要勾引我丈夫?”
  常克明不愿她们碰面,他担心素珍和岳父母会当面侮辱蔡培莉,但素珍在床上呜咽哭泣,大家商量一下,为了安定她的情绪,由常克明陪着岳母去找蔡培莉,培莉若是不来,起码得有人羞辱她,好出一口恶气。
  常克明万分不愿,可又不能不去。他和岳母到了宾馆,服务生告诉他,蔡培莉已经走了。常克明松了口气,心底随即涌起惆怅,暗暗心急:培莉哪去了?
  “这是她留下的信。”服务生问:“谁是魏素珍女士?”
  信交到素珍手里,素珍看完揉成一团,扔与常克明,恨声道:“自己拿去看看!”
  常克明迟疑一下,慢吞吞打开纸团,上面娟秀字迹十分简短。
  常太太:
  当年你从我身边抢走克明,如今他不过从你身边走开一夜,这不过分吧?你和克明要过一生;而我,不过与他一夜夫妻,比起我来,你太幸福了,请珍惜你的幸福吧。
  至于克明,他在情绪冲动下要我嫁给他,嫁人是那么容易么?请转告他,我爱他,我会珍惜他和我的珍贵一夜。

  常克明抓着信,浑身坐立不安,他想起昨夜心中燃烧的火焰,想起蔡培莉眼角眉梢浓浓的春情,人生有过这一次,他和素珍的闺房之乐顿成乏味无趣了。他深深惋惜,为什么蔡培莉如此来去匆匆?留给他的除了惆怅难过,还有一堆烂摊子,他简直不知如何自处。
  这一刻,昨夜心中燃烧的火焰,已完全熄灭。
  “不要脸的死妖精,分明是来报复的!”
  素珍咬牙切齿地叫着。他一抬头,就见素珍眼里迸出愤怒的火焰来。蔡培莉眼角眉梢浓浓的春情眼前闪过,那春情也是一种火焰,曾经烈得教他融化、瘫软,他恍惚着,可以看出素珍眼里的火焰越烧越烈,终至达到极点。他承受不住,慌忙回避了。在这瞬间,他惊觉蔡培莉春情的火焰和素珍愤怒的火焰虽不相同,作用竟殊途同归,都教他融化、瘫软。他颓然靠着,心底发出一串嘶哑的呐喊:“怎么会这样?”
  没有人回应,他惶然无措望向素珍,素珍眼里火焰就在眼前漫开来,炽炽烈烈,熊熊燃烧,饶是开来十辆新式救火车,怕也无济于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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