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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路
2026-06-12 22:00:52   作者:荻宜   来源:荻宜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夜里天凉,雷素平起来替凯若、佩青加条毛巾。昏黯光线下,她瞄眼表,两点了,俊逸的床仍旧空着。她替孩子盖好毛巾,回到床上,却了无睡意。怀了凯若后,俊逸就很少回来过夜。她默默掠眼空床,俊逸今晚再不会回来了。去了哪里她知道。当初嫁他只盼和他朝夕相守,岂料到了如今,只落得空闺寂寂。
  她在梳妆镜前坐下来。婆婆一再告诫过,夜晚别揽镜自照,她可从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望眼镜面,她的头发蓬蓬散散披在肩上,浮肿的眼皮下是一双满布血丝的眼睛。她打了个哈欠,再回到床上仍可获得一觉好眠,她却迟迟不曾移动身躯。呆呆坐了半晌,另一个男人——培埔的影子蓦然浮上来。近些日子,当她烦闷颓丧,他的影子便晃入脑里。人真是奇怪,你可以忘却千千万万的脸孔,却永远不能抹煞另一个人影,尽管在婚前她曾厌弃过他。
  她顺手拿起梳子,扒了几下头发,一大把发丝掉下来。她一根根捡起,握在手中一大绺。小心翼翼丢进垃圾桶,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她伸手摸脸,有些黏答。她脸上的油脂多,临睡前忘了洗脸竟黏黏答答不爽利。她站起来,到浴室洗把脸,再坐回梳妆镜前,看到一张瘦削苍白的脸孔,仔细再瞧,眼窝下还有几粒雀斑,她忽然对镜中的自己厌恶起来。她皱紧眉头,迅速扫瞄镜中一眼,一脸的惨澹叫她不忍再看。移开视线,闭拢眼睛,俊逸那张冷冷冰冰毫无感情的脸孔映入脑海。想不到一个人的脸孔会有这么多重变化,拿台岛气候相较,也不过如此罢了。
  俊逸外头姘的人,她没见过,但却问过小秦,小秦只是不言不语瞄她一眼。腼腼腆腆别过头去。那天他在家里坐等俊逸,俊逸久久不见回来,待了一个多小时,只得无奈走了。自始至终,小秦只告诉她一句话:“你要看开点!”
  看开,看不开都是次要的问题了。结缡几近六载的人变了,看开又怎样?看不开又怎样?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摆在眼前只有一条路,带着孩子过下去!婚前,她天真活泼,无忧无虑,生下佩青、凯若后,她不再是两肩轻松、无牵无挂的了。想来母职之所以神圣,也是缘此吧!
  初初风闻俊逸荒唐,她痛不欲生过。托付终身的人竟而罔顾她的存在,能不叫她悲忿自惭?听说那女的在餐厅弹电子琴,跟俊逸是一路的。她曾经激动得想去找她,质问为什么勾引俊逸,难道缺胳臂少腿,没人要?独独挑上俊逸,害得她跟俊逸夫妻顿成陌路?这长日子下来,她终究不曾去找,原不是泼辣厉害的女人,有什么心事委屈全摆在心上,她哪会找对方理论?
  隔天下午,俊逸还是不曾回来,她再也忍不住,便把两个孩子交给婆婆,独自搭了公车出去。近些时日,俊逸拿回来养家的钱少了,家用捉襟见肘,她从小清贫,牙关一咬,倒也不嫌难挨,只是亏了两个小的,一个老的。餐桌上的佐食越来越简单了。吃饭的时候,婆婆上桌先扫视桌面,又瞄她一眼,不声不响端起饭碗吃了。这餐她煎了两条白带鱼,蒸了一大碗蛋,另一盘是豆芽、韭菜,此外就是炒白菜。五岁大的佩青顶挑嘴,从前俊逸宠着,常常带了香肠、鸭肉回来。鸭肉特地在中华路一家有名的鸭肉铺买的,价钱挺贵,但佩青爱吃,俊逸不嫌昂贵地买了回来。爱上那女的后,俊逸哪还有心?佩青眼见只是几样不上眼的菜,嘴里总爱嘟嚷着:“没有鸭肉,没有香肠,我不吃!”
  碗筷一推,下去了。刚开始,她心里一酸,眼圈红了,耐着性子,好言好语哄劝着。碰了几次,她渐渐恨起佩青的任性刁嘴,心里又怨着俊逸的绝情寡义。当佩青重施伎俩,她一股无名怒火直往上窜,伸手拽过佩青,噼啪赏她两个巴掌,骂道:“呸!你神气,你是公主?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爹不要你了,你神气个屁!”
  佩青吓呆了,双手捂紧脸颊,过了半晌,才哇的大哭起来。她心里烦着,越发恼了,顾不得婆婆在旁,伸手又要拽她。佩青哪见过她发这么大的脾气?惶惶恐恐躲进婆婆怀里,婆婆怔了怔,举手拦她。
  “做甚?做甚?小孩懂什么?打她做甚?”
  婆婆护着,佩青哭得更嚣张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脚使劲踢着地板,哭得呼天抢地。她更气了,伸手用力拽她。婆婆唬地变了脸色,一把抱过佩青。
  “好了!自己心情不好,只会拿小孩出气,才多大的孩子?”枯瘪的手伸到佩青脸颊,慢慢摩挲着,转脸瞪视她:“看看打成这般,你还要怎的?”
  一时语塞,眼瞧佩青脸颊的指痕,她愣了愣,她在做些什么?悔得只想举起手来狠狠打肿自己脸颊。她跺跺脚,掩脸奔回房里。
  半夜佩青醒来过,睁开眼睛看她一眼,她挨过去,佩青迅速移开视线向俊逸床上望去,一看仍是空床,颓然闭上眼,她忙唤声“佩青”,佩青却不理不睬,转身朝里睡了。
  心底一阵激荡,这是她乖巧可爱的佩青?霎时百感交集,下定决心把事情谈开。俊逸欺她,她一忍再忍,再不摊牌,只有僵着。僵持下去,苦了大人小孩,她决心去找俊逸,不!她要先去看看那女的!
  临出门,她坐在梳妆镜前,慢慢梳齐了头发,心底居然紧张又激动,粒粒汗珠从额角沁出来。看看苍白的脸色,本要抹点脂粉冷霜,想到俊逸的老K面孔,她对镜苦苦一笑,才抓件平日出门的套装穿上。心底却又犹豫踟蹰,怕女的艳丽照人,她这一身衣着装束太显寒伧。她梭巡衣橱,找出一件白底黄花的洋装,又拿起冷霜脂粉,想给苍白的面孔添点血色,忽又担心女的秀气不俗,她这一刻意打扮反见庸俗可厌。她对镜叹口气,蓦然想到自己太幼稚可笑。俊逸不要她了,难道外表的修饰就能挽回他?哀莫大于心死,她还能在那女的面前一争长短?
  匆忙收拾停当,提着一百零一式黑皮包上西门町,一下车,找了座电话亭打电话给小秦,想探一探俊逸的女人在哪家弹电子琴?她丢下一元硬币,稍顷话筒那端传来甜甜软软的女孩声音:“绿山,您好。”她问小秦在不?那端沉吟了一下,告诉她小秦正在台上,立即反问她有什么事,她支吾着,女孩又追问她是谁?说是小秦的朋友她都认得。蓦地想到小秦常提起一个叫小莉的女孩;听说在绿山柜台工作,她怔了怔,灵机一动说道:“麻烦找小莉小姐。”
  对方说:“我就是!”
  她问了好,报了名,说自己是俊逸的妻子,对方哎呀哎呀叫起来:“你是俊逸大嫂啊!”
  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一下子声音热热呼呼,透着熟络亲切,仿佛她们是多年不见面,偶尔相逢的老朋友。谈了几句话,忽又中断了,俩人沉默半晌。她迟疑一会,问小莉知不知道俊逸那个弹电子琴的女人?小莉似乎吃了一惊,随即故作镇静地:“你说傅施啊!她……”
  现在她连名字也知道了。傅施?好个文雅不俗的名字,她心里泛起酸酸楚楚的感觉。小莉那端支吾半天,才想到问:“找她什么事?”她不回答,反问:“她在哪?”
  对方还要拖拉,终究拗不过她,把店名报了,却又惶惶急急问她:“你现在在哪?”她不作答,礼貌道声谢,迅速挂断电话。刚走出电话亭,抬眼四处望望,她吃了一惊,要找的餐厅就在附近。一切顺利得仿佛置身梦境,她抬头再细看,它的外型美轮美奂,透过挂着白纱帘的玻璃,隐约可见内部豪华气派的装潢。外边最上层墙上还挂了大幅招牌,有“电子琴演奏”几个醒目的字眼。她略一犹豫,便紧步上前,里边灯光不很明亮,但设计新颖,墙边四壁悬挂五彩缤纷的灯饰。她站着梭巡一下,客人不少,约有六成座,靠前边柜台置放一架熠熠发光的漆黑电子琴。她看看琴旁还有空位,找张附近的座椅坐下。女侍递来餐饮单,问她要餐点还是饮料?她叫了一客冰淇淋,趁着女侍送来冰毛巾,她唤住她。
  “请问有位叫傅施的小姐,她……”
  女侍看她一眼,顺手往电子琴的方向指去。一个长发垂肩的女孩正走近琴畔。她穿一袭浅紫碎花迷嬉,益发衬出她的长挑细窈。她一直低着头,黑柔的长发贴紧脸颊,几乎看不清脸上表情。她眼睛盯紧她,想看个真切,不想她一转身,轻轻盈盈背对客人坐下来。她只能看到一双裸露的手臂,她的皮肤不挺白,却泛着一层浅褐的光泽。她的纤纤十指迅速在琴键移动着,与这同时,扬起一串电子琴声。她的心开始沉沉地下坠……很快,她听到一串柔美的歌声,如果说她此刻置身冷窖,这串声音便是从天际飘过来的。她一片茫然,琴音伴着歌声在耳畔回荡着,听来虚幻飘渺,她如坐针毡。侍者送来冰淇淋,一长串烟雾从杯里窜出来,遮住她的视线,傅施和电子琴隐在雾气里。她凝视向上散涣的雾气,只是霎那间,它散开了。她拿起小匙,开始戳杯中雪白的小圆球,一下,两下,三下……她每戳一下,便留下一道匙痕。眼看第一个圆球被戳得满目疮痍,她再戳第二个。歌声从耳畔飘过,又悠悠忽忽飘入耳里。她在唱些什么?听不真切,只觉旋律优美,但却陌生,也许是一首新歌吧!只听得什么“燕儿”“燕儿”的,嗓音低低沉沉,充满磁性,她反反复复唱着,她耳里灌满“燕儿”“燕儿”的字眼。她撇撇嘴,拿起汤匙再戳第三个圆球,刚才两个圆球早已千疮百孔。蚀溶的圆球化成浓浊的水流下来,她舀起一小匙吃下一口,对方呢喃不停的歌声成了絮絮不休的嗓音,“燕儿”的字眼由清晰而渐混沌,由混沌而化为反复不已的呢喃。她的两边太阳穴隐隐作痛,脑中空茫一片,背脊凉飕飕,心底满胀凄凉酸涩。蓦然歌声与电子琴同时戛然而止。她刚准备站起身,另一串旋律又扬了开来,听着耳热,凝神一想,才辨出是白光的《相见不恨晚》。电子琴只奏了前奏,便停了下来。俄顷一串低低磁性的声音在耳畔回荡:
  天荒地老,世情冷暖。
  我受不住这寂寞孤单。
  ……
  她拿起皮包站起来,还没谈判,她已经承认失败了。这女孩!她有太足够的条件把俊逸从她身畔拉开。她冷冷盯了一眼她的背影,自惭形秽的感觉叫她恨不得赶紧走,却又不甘心,不!她是理直气壮来找她的,能就此畏怯退缩,打退堂鼓?心里开始蹦跳着,浑身血液在血管里奔腾流窜。她摒住气,压抑住满心激动。决心等她把这首歌弹唱完,立刻走过去“请”她过来。
  ……
  你还青春,我正年少,
  重新再把环境更换,
  我俩相见不恨晚。
  ……
  仿佛一盏火在胸腔上上下下燃烧着,这首回肠荡气的老歌令她黯然难堪。再也抑不住怒气,她蓦然站起身,忿忿冲前两步,忽然有人挡住她的去路。
  “你来做什么?”
  冷冷僵僵的声音冰块般掷过来。她一仰脸,看到一张苍白发青的脸孔气急败坏地瞪视她,居然是俊逸!她一楞,随即昂头挺胸冷冷顶回去:“我不能来吗?”
  “你来做什么?”看一眼电子琴前的背影,他的脸色更加苍白铁青:“有什么话?我们回去谈!”
  心里起了一阵快感,看他焦灼不安的神态,越发令她舒畅快意,恨不得当众出他和傅施的丑。站在这里,做任何举动都是轻而易举的。可以上前揪傅施的前襟,可以啐一口痰到俊逸脸上,甚至张开双唇破口大骂,想来不会有人劝架,她大可以滔滔不绝数落傅施和他的罪状,心里想着,却又不曾付诸行动,这一刻,她恨自己软弱,怨自己不够凶狠。俊逸急急惶惶拉着她的手往外走,早引来许多讶异的视线,几个女侍同时望向她。众目睽睽,她一阵赧然。走到门口,回头望见傅施侧过脸来,张口结舌看着她。冷冷直视过去,俩人目光接个正着。昏黯灯光下,傅施漆黑的眸子瞪得又大又亮。她怔了怔,俊逸伸手拽她,脚下一个踉跄,不由自主落荒奔出。到了餐厅外的骑楼,她抽回被俊逸拽得发疼的手,俩人同时盯住对方的脸看,她忿忿问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呢?又是什么意思?!”
  彼此说出这句话,霎时沉默了,她看着自己被拽红的手背,隐隐的痛楚叫她好恨好怨。俩人冷眼相对,僵立半晌,她忽然瞥见褐色玻璃门,只瞧自己一脸的冷然憔悴,一袭素色衣裳裹住她单薄怯弱的身子,她的头发随随便便用条橡筋扎在脑后,好一副狼狈落魄模样。一抬眼,俊逸冷冷瞅着她,他穿一袭浅黄直条衬衫,结一条耀眼的蓝领带,外面罩了同色西装,外型的年轻倜傥,反衬出她的老气平凡。岁月本就无情,对女人尤甚。几年间,她结婚、生育,照顾幼儿,料理家务,不想苍老得这般匆遽。从前和俊逸站在一块,人人夸赞是鸳鸯美眷的日子,仿佛距她非常遥远了。
  她还记得刚结婚的头一年,日子过得清苦、淡泊,她毫无怨言,只一心想让他愉快舒适些。俊逸起初在乐队里吹喇叭,虽然钱少点,小俩口和婆婆却也小康幸福,其乐融融。前年俊逸改在夜总会弹钢琴,收入比吹喇叭好多了。她从不去干扰俊逸的事,娱乐圈子里混混本没什么大原则,能以养家为前提,多挣几文改善环境倒是不假。近几年餐厅竞相以电子琴为号召,俊逸很快成为电子琴演奏员。她相信他混饭吃的本领,时尚所趋,他适应得快,能跟随潮流多作适应,也是生存的基本条件吧!她一直信任佩服他,她是俊逸的妻子啊!
  原以为这辈子跟定他了,岂料时光流转,俊逸的脸孔变得冷漠无情。见了傅施,虽只匆促一瞥,连面相都没看清楚,心里却仿佛压了一块石头,沉沉甸甸,她再没更大力量抓回他了。一个人不怕外型改变,不怕环境更换,只怕心变了,那是什么也甭提了。
  她从褐色玻璃门瞥他一眼。如果说几年流光给他带来什么,想来是成熟的丰采了。女人跟男人相距何其太远!廿五岁以后的女人,岁月渐渐地,一点一滴剥削她,悄悄带走她脸上的青春和娇艳;男人不同,他们廿五岁以后才开始吧!时间慢慢在他脸上添加成熟、稳健。当男人到了盛年,正在巅峰灿烂,女人早已经人老珠黄了。她虽距日落西山甚远,站在俊逸身旁,却看来格外憔悴苍白。她小俊逸四岁,俊逸今年正好三十。刚迈入游乐圈,俊逸毛躁幼稚,几年混下来,人油条了,举止跟着老练庄重,就连举手唤车也显得老到沉稳,她看他不慌不忙一抬手,一辆计程车疾驶而来。
  “慢点,你到哪?”疑惑地看他一眼。
  冷冷回瞅她,简短地说:“回家。”
  “回家?”
  “你不是要跟我谈?”硬硬梆梆的声音向心中撞击而来,“该聚该散摊开来谈也好。”
  她猛然打个寒噤。该聚?该散?他是该回家团聚了,可叹中间夹了一个傅施;或许他们缘尽该散了,却又可怜了佩青和凯若。一路上俊逸一语不发,上车的时候,她上了后座,他却扳开车门,钻进前座。车子朝前奔窜,越接近家里,她心情越发沉重,她蓦然咬咬牙,该聚、该散都让它来吧!她还在乎什么!一个人承受过多的寂寞和重击,又何在乎更多?在门口下车,双脚软乏得几乎挪动不得,头部胀得好生沉重。像每个夜晚一样,昨夜睡得太少了。她几乎夜夜迟眠,却又夜夜从梦中醒来。为来为去只因俊逸未归。等人的焦灼难耐俊逸是不会知道的。刚开始她带着期盼在等待,巷口每一种停车声都会引得她拢近窗口察看,无数次的希望落空后,她忿忿骂他,咒诅他,过后,她又编了许多理由原谅了他。可怜的女人啊!她打心底鄙视自己,甚至一再恨自己,她抱憾自己为什么不能放开心怀却要死死锁在家的桎梏里?这也许又是男人跟女人的不同处。成家的男人依旧可以海阔天空,振翅飞翔;女人的心却紧系丈夫儿女身上,她是移动一步都受到牵绊的啊!
  她的前脚跨进水泥门槛,后脚紧步跟进,忽然一个踉跄,她扶了一下门框,依稀感觉一双冷冷的眸光在背后注视她。缓缓移步进去,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屋里出奇的静,想来婆婆已带了佩青、凯若出去玩了。他在她对面坐下来,俩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他不吭不语盯她一眼,取烟叼在嘴里,打火机一声咔嗒,迸出长长火焰。他深吸了一口,拿打火机在手中把玩一会,悠悠闲闲喷出一口白白的烟雾,他双眼凝视雾气,忽然笑了。
  “你好愚蠢!”
  她不解看他。
  “说你厉害,也未尝不可!”他冷笑,不吭不响就找到她,你自以为聪明,我告诉你,这是白费心机!”
  她愕然抬起头,他却歪着脖子,双手交插胸前,轻视鄙弃的眼光盯过来:“你说,找她做什么?”
  想狠狠骂他两句,话到嘴边又吞了回来。原本他理亏,现在反派她不是,一肚子愤懑咽回肚里。看俊逸的脸孔依旧铁青,几乎憋不住要冒火,不想俊逸抢着说话了:“我原先还顾念你替我养了小孩,事到如今,既然你不能忍,也只有……”
  她战栗了,蓦地木然一笑:“离婚是吗?”
  他讶异看她一眼,立刻微笑凝视她,可恶的东西!她倏然站起,大声吼道:“好吧!这是你做梦都想的!离吧!我雷素平不会饿死!你听清楚,我雷素平没有你!一样过得很好!”
  吼完了,看俊逸一脸讶异惊慌,她居然有几分得意舒畅。她快步走进房去,猛地阖上房门,一声巨响后,整个世界归于寂静了。
  一整天,雷素平过得麻麻木木,昏昏沉沉。她机械化地把她们母女三人的衣服放进皮箱,又整些佩青姐妹俩的鞋袜、日用品。一切就绪,已是夜深人静。佩青、凯若早睡熟了。她俯下身,听到轻微均匀的鼻息,忍不住凑嘴上去,先吻吻佩青滚圆红润的脸颊,再亲亲凯若白净光滑的额头。当她挺起身,腰间阵阵酸痛,她揉揉腰部,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浑身湿湿黏黏叫她好不难受,这一整天的忙碌,也不知究竟流了多少汗水?她钻进浴室,放了大半缸温水,泡在缸里洗了个清清爽爽的温水澡。从浴室出来,已近子夜一时,她坐在梳妆台前擦干潮潮的发梢。一抬头,瞥见镜中的自己,她的脸苍白得毫无血色,长久的家务操劳和幼儿的磨缠,早把她折腾成一个十足的黄脸婆娘,想来俊逸早看腻了。面对自己,连她也倦厌起自己来。她恹恹掠眼镜面,立刻看到一双晦涩呆滞的眼睛。她的青春消逝得这般匆遽吗?她摩挲着脸颊,反反复复在心底问着自己:只是几年光景,就把她的青春美丽消磨殆尽吗?
  她突然拿起梳子,用力扒了几下头发,紊乱的发丝顿时乌黑顺畅了许多。她伸手拉开抽屉,看到一瓶冷霜,好长时日没去动用了,她拿食指和拇指旋开盖子,抠一大绺在左手心,伸出右食指蘸了少许点在额头、鼻尖、脸颊和下颚,用食中指慢慢搓散涂匀,很快便见效果,她的脸色有些光泽,再找出腮红涂涂双颊,淡红颜料给她脸颊带来血色,晦黯的眸子在它的衬托下变得媚亮慑人,这就是她了!她依稀又找回从前的自己了。她满意笑笑。只是薄施脂粉,她已经脱胎换骨了。她倏然笑出声音,不错!她还保有女人的青春和妩媚。她不再是蓬头垢面,整天黄着一张脸劳劳碌碌的黄脸婆娘,她是雷素平,一个不再想看到何俊逸冷脸白眼的雷素平!
  她蓦然下定决心重新开始,她要过一段放纵的时光,青春不再,她要趁着现在好好利用它,拿青春换取刺激,凭美色去兑得金钱。伟大的青春!哈哈哈!她廿六岁了,还有几年吧!她微微笑着,却又感到脸上有些东西在蠕动着,她伸手一摸,湿湿的。去他的!不争气的东西!狠狠骂着自己,倏地站起身,赤足走到客厅,拿了一只大茶杯,倒出俊逸喝剩的小半瓶白葡萄酒,看到冰箱里还有苹果西打,她把两种液体一兑,举起杯子凑近鼻尖,闻到一股清郁的酒香,她高高举起茶杯,咕噜咕噜一饮而尽。
  这杯苹果香槟并不浓烈,岂料她平日滴酒不沾,早已不胜酒力,她的胸口开始发烫,热气从双颊、前额直拂到耳根。她举起酒杯,把最后几滴倒进嘴里,酒液沿着嘴角流下来。眼前一阵目眩,浑身像朵白云,轻飘虚浮,再也站不住脚,飘然的感觉叫她心旌摇荡,她忽然唱起歌来,边唱边拿起瓶盖拍打桌面。婆婆跑出来察看,她眼睛斜着瞄过去,摇摇摆摆站起来,婆婆骇退一步,她却笑嘻嘻凑脸过去,睁大醉眼瞧她,婆婆的老脸顿成一团白糊,她的身子晃了晃,一个踉跄,人便向前仆倒。
  不知过了多久,晃晃扎眼的阳光把她从混沌中唤醒,她缓缓睁开眼,渐渐适应一屋子亮光,她倏地从床上坐起。
  “做甚?阿平,你做甚?”
  循声望去,婆婆抱着凯若坐在一旁。猛然坐起,心跃跳得厉害。她慢慢屏住气,望向四周,婆婆和两个孩子睁大眼睛望过来,她的视线飘向地上的皮箱和什物,人一下子清醒了。
  “俊逸呢?”
  婆婆不言不语看她一眼。
  “一直没回来?”
  婆婆默然点头。
  临到要踏出这个家门,他还是吝惜回来,这就是她的伟大丈夫?她嘴角牵动一下,立刻又责怪自己愚蠢,他回来又当如何?天底下好聚好散的伴侣原本不多见,她再不奢望他了。她静静打点一切,婆婆知道的也许不多,或许根本装作不知,年轻人的事原不必再劳她操心,她本待说几句他的不是,这么一想,也就作罢了。当她带着佩青、凯若跨出居住六年的家,外面已经晚霞满天了。
  她站在巷口唤了一部计程车进来,婆婆像平日送她们母女回娘家般地送走她们。佩青、凯若嘻嘻哈哈跟婆婆挥手道别。
  “早点回来啊!”婆婆苍老喑哑的声音飘进车里。
  可怜忠厚的婆婆啊!她不管事已经很久了,她的儿子大了,大得可以赚钱抚养她,也大得可以对任何事自作主张了。这一家的每一个人都要重新开始另一种生活方式了。俊逸和傅施自是得偿宿愿,他们哪想到那是多少颗心灵的破碎才换来的?!
  但是,一切都要成为过去。一路上,她心底不停呢喃着:一切都要成为过去。她看了孩子一眼,紧紧咬住下唇,忽然微微笑了。
  一个月后。她坐在租来的小房间里,拿起眉笔细描下眼圈。隔壁传来小怡和蒂蒂的歌声,两人一哼一和唱着一首黄梅调。小怡声音尖细,蒂蒂嗓子喑哑,一串女声,一串男声,咿咿啊啊,好不热闹。她对镜看看刚描好的眼圈,很好,多了两道眼线,眸子显得格外黑大明媚。她脱下睡衣,换穿一件长及脚踝的纱质迷嬉,浅红的颜色衬出白皙的肌肤,她的背脊裸露了一大半,前襟领口宽敞着,露出一大片细致的白。她对镜微笑,近些时日来,她已经习惯这样笑了:一抹别人不易察觉的苦涩飘过去,一排整齐清洁的小白牙露出来。
  “好!”心底自我夸赞着。
  小怡、蒂蒂换了另首黄梅调,仍旧咿啊不止。她悠悠闲闲靠着椅背端详,不觉跟着哼几句,嗓子忽然哑了,她走近三角架,倒了杯水小心翼翼喝下。水液掺着唇膏流入口腔,她皱皱眉,回到镜前,取出一串浅红色的耳环挂上,轻轻摇晃的环坠衬得眸子更加媚丽。她对镜微笑着,这是另一个雷素平了。不再憔悴苍白,不再脂粉不施,也不再是何俊逸的妻子了。镜中的她,浓妆艳抹,娇丽照人,这是另一个从何太太脱胎换骨的雷素平。啊!不对!现在很少人知道她是雷素平,有另一个名字取代她。她叫心燕!
  晚上十一时,她出现在“绿山”。
  “绿山”她没去过,名字却再熟稔不过。同行的是一个三十余岁的男人,虽是初识,她已逐渐习惯勾肩搭背的走路方式。进门前,她的身子更趋近他些,男人很识趣,立刻搂得她更紧。
  男人相当魁梧,她格外满意他。当对方紧紧搂住她,她有一份被爱的骄傲和喜悦。彼此之间的交易原是公平合理的,他付出金钱,她则献上时间和自己。她的收获仿佛不止如此,除了赚取金钱生活,破碎的心灵也得到刺激。这对她太重要了,她贫瘠得需要金钱,同时空虚得渴盼点缀刺激,她偷瞄了身旁的男人一眼,以他的魁梧健壮,不难觅得珍贵的爱情,他却花钱虚掷在廉价的欢乐中。俊逸不知道会不会像他一样?也许有了傅施后,他便不再拈花惹草了。她忽然叹了一口气,男人讶异地看她一眼,她怔了怔,忙腼腆一笑。男人领着她进去。“绿山”除了电子琴演奏,还有吉他弹唱。刚踏上地毯上,就瞥见一个男歌手,抱着吉他闲闲散散唱着一首中国情歌,只听着低低沉沉的歌声反复呢喃不休。那歌手梳着一头油渍光滑的中分头发,定神一瞧,不禁吃了一惊,弹吉他唱情歌的歌手不是别人,正是小秦,这是她早预料到的,岂料乍然一见,仍不免忐忑,她暗暗笑自己不中用。小秦的眸光忽然瞟过来,刹那间眼睛鼓得圆圆大大,她心底蓦然升起一股快感和兴奋。瞧他眼里的怆惶讶异,不难想像他所受的惊奇震撼。明天消息就会传到俊逸耳里。她要俊逸知道,她不是一个只能蹲在家里,养儿育女,做饭烧菜,到头来遭他弃置不顾的黄脸婆娘。她还拥有青春美貌,只要她愿意,别的异性会蜂拥而来。心念及此,她抬头望着小秦微微一笑。小秦的绵绵情歌唱完了,他不再是一副闲闲散散的模样,她注意到他退到角落,正皱紧眉心,睁大眼睛盯紧她瞧,满脸错愕不解。她收回视线,凑过头跟身旁的男伴喁喁低语,嘴边说着话儿,眼角可不松懈地偷偷瞟着。小秦索性从角落走出来,在她斜对面位置坐下,她浑身被瞅得不自在,偏又装作谈笑自若。男人叫来酒,两人对斟喝着。
  离开“绿山”,她的头微微发胀,脚下软乏无力,整个人轻飘飘站立不稳,她指望男人扶她一把,不想男人步履艰难,歪歪斜斜便靠过来,浓浓的鼻气拂得她眼角眉梢痒兮兮。一部计程车开过来,不知是男人扶着她,还是她扶紧男人?两人歪歪倒倒丑态百出上了车,她依稀感到两道眸光灼灼跟过来,她身子一歪,倒在男人怀里吃吃地笑了。
  黎明的曙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在脸上。她睁开惺忪睡眼,乍醒未醒之际,意识最是朦胧。她的视线慢慢扫向周围,只瞧见四壁敷上一层柔和的奶黄,靠里墙上亮着一盏晕黄的美术壁灯。她的眸光缓缓移到身旁,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仰躺着,均匀的鼾声从鼻孔飘入耳鼓。她轻轻翻转身躯,灰蒙的曙光织成一顶沁凉的网罩,紧紧从头上罩下来,她哆嗦了一下,浑身的凉意从心中向四肢荡开。她抓过毛毯,把自己裸露的身子裹得密密严严。中年男人的嘴唇忽然翕动一下,翻转身又继续睡了。她看他一眼,这是第几个了?刚开始她还数着,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第……随着日子消逝,她烦腻了。原是生张熟魏,数了又如何?不数又如何?起初她赌气,只想寻些刺激麻痹自己。这些日子来——当她一次再一次受到蹂躏,她反反复复问着自己:我在做些什么?出卖自己原始本能,原不够光彩,夜夜梦醒,看到身旁的男人,心底便不由得兴起一阵羞惭,她但愿自己没有知觉,没有灵魂,日子也许过得坦然无憾些。
  有时候她也希望自己像蒂蒂、小怡,她们没念过多少书,无知也许能灭去一些羞惭吧!她虽不是知识分子,毕竟读了整整十二年的书,想来她比没读过多少书的姊妹淘强不到哪儿去,做的都是出卖灵魂的勾当,知识对她何用?徒增自惭形秽的感觉罢了。
  平日没事,她习惯读些书本消遣。她喜欢大白天仍穿着睡衣,拿本言情小说松松弛弛躺在床上,让千篇一律的情节麻痹她的大脑。书里的爱情故事仿佛从同一个模子跃出来,每一个故事的情节不外乎风花雪月,伤情别离,当然还有庸俗圆满的大团圆。她每看完一本,便哈哈大笑扔开它,再狼吞虎咽吞下另一本,嘴里却反复咒诅着:“去他的爱情!”
  宇宙间再没有比爱情更平凡而又璀璨了。说它平凡,因为每个人都可能得到它;说它璀璨,因为它把平淡的人生点缀得美丽多姿。千百年来,一出出的爱情悲喜剧不停在人生大舞台轮流演出。每一出戏就像海里的一朵小浪花,掀起来,又被另一朵浪花冲击掉。一出出的戏便反反复复,生生不息循环不已。但见台上演得出色,台下屏息静气。依她看来,台上的演员痴痴迷迷,眉飞色舞,像个疯子;台下观众目眩神迷,跃跃欲试,像个傻瓜。活了廿几岁,两种人物她都作过了。从疯子、傻瓜的樊笼里跃出来,她以为自己可以游戏人间了。然而,每天从外面世界回到这个租来的小小斗室,无边的寂寞和空虚从四壁围绕过来,看来她还不够资格游戏人间!她永远不能忘怀何俊逸带给她的创伤,当年是他从培埔手中抢过她,她于是和他同演一出“至高无上”的爱情戏,然后把重创留给培埔。老天真是公平,她伤了培埔,却又安排俊逸来遗弃她,或许这是冥冥中的报应吧!人世间,一切的纷争往往循环不已,就像一盏走马灯,五颜六色不停地轮转,永无了时。
  这天她犹在睡梦中,忽听得蒂蒂和小怡的嬉笑声,她侧转身,拉拢毛巾蒙住头脸,隔壁依旧嘻闹不休,她陡然拉开毛巾,大喝一声:“不要吵!”
  果然收到效果,她听到隐约的悉索声从走廊一路响过来,蒂蒂在门外嚷道:“要吃东西了,你去吗?”
  昨晚的宵夜在肚里还没消化,腹部鼓鼓胀胀,她蒙头想大睡,倏地坐起身来,这一天是礼拜,她打算回乡下看佩青、凯若。她兴奋地跳下床来,从衣柜拿出一个小匣子,掀开匣盖,里边放了一叠彩色照。她先看第一张,只瞧佩青的小嘴咧得开开大大,露出一排被虫蛀坏的小牙;凯若的小脸蛋圆圆胖胖,两边腮帮子像灌足气,鼓胀得叫人喜爱。姊妹俩儿正抢着一只木马骑,一幅天真无邪的景象仿佛从照片跃到眼前。她把照片一张张翻过去,嘴巴的笑意,不觉深浓起来。看了半晌,小心翼翼放回匣子里,飞奔到盥洗间漱洗过,再略作妆扮,取出一条牛仔裤和一件乳白色T恤穿上。镜里的她洒洒脱脱,好不素净大方。
  临出门,她伸手到床单下抓出一叠钞票,一股脑放进皮包里,又拿出前几天就买好给佩青姊妹俩的衣服,叫了车到玩具店选了两样小玩具,这才归心似箭,踏上归程。
  坐上公路局的直达班车,她把衣物玩具置放高架上。架子太高,她必须踮起脚尖,高抬脚跟,才勉强搁置好。当她略一偏头,发觉后面车厢一个穿水蓝衬衣的男人在注视她。她慌忙掉头坐稳身子,车子很快开动了,她可以感觉到后面眸光依旧灼灼。会是谁?匆匆一瞥,仿佛有点面善,也许是客人吧!她掉头注视窗外,忽听得一串低低沉沉的声音:“小姐,我能坐这吗?”
  她一抬头,猛吃一惊,站在身旁的竟是穿水蓝衬衣的男人。她的眸光顺着他的衣扣一粒粒往上瞧,对方似乎也在打量她,一抬眼,四目相接,她几乎失声惊叫。
  “素平!”
  素平!她陌生却又熟悉的呼唤。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听人这样唤过她了。她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会是培埔?分手后从没遇见他,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眨眨眼再睁睁眼,但见他宽广的额头皱成横“三”字,这是他的特征了,惊喜时抬头纹格外明显,眼睛却又笑咪咪,把张咧开的嘴唇衬得又宽又阔。她愣愣看着他,几疑置身梦中。
  “素平,真的是你!”
  是培埔了,他的声音清清晰晰,埋藏心底的记忆一下子连根刨起。不错,是培埔,她以为这辈子再也无缘跟他相见,不想凑巧碰面了,人海毕竟不算浩瀚!她往里移移,腾出空座位给他。
  “到哪儿去?”看了一眼架上,忽有所悟,“回娘家?”
  “嗯。”
  “孩子呢?没带出来?”
  一阵泫然,发觉他目光灼灼,忙“嗯”了一声。
  “你还是两个孩子吧!”他兴奋得脸颊微微发红。
  讶异看他一眼,奇怪他怎知道?她心虚地抓起手绢揩揩鼻尖,偷瞄他一眼,发觉对方正在看她,四目相触,两人同时窘迫地回避了。
  “你没变。”他在掩饰自己的窘态,“还是这样年轻。”
  她微微一笑。没变?他哪知道她的心路历程?一个人由少女步入结婚礼堂,又从少妇成了母亲,再沦为弃妇,这中间的变化,像在大风浪里滚过一圈,憧憬成了现实,现实化成残酷,仿佛一场南柯,只留下不堪回首的记忆。如果无影无踪也就罢了,偏偏还有佩青、凯若,她们能吃、能笑、能玩、能跑,那么真真实实活着,纵然相隔两地,她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她们。
  人在车中,心却向娘家游过去。每见佩青姊妹一面,心底便同时填进欣喜和心酸。上回离开,佩青拉着她的裙角不放,口口声声要跟着上台北,要找婆婆、爸爸,还要跟妈妈在一起,她激动得要哭,才五岁大的孩子,能懂些什么?佩青一再问她,为什么不回婆婆家住?她一时无语,能说些什么好呢?佩青会长大的,等她长大自会明白,她是不必多作解释的。
  一路上,培埔跟她谈了许多话,无非都是别后琐琐碎碎。她知道他有一份收入丰富的职业,又听说仍旧单身,她蓦然心跳起来,随后又淡然了。她再不是从前的雷素平了。不知道他为什么至今单身?也许找不到合适的对象,也许……不管什么理由迟迟未婚,她却再也不够资格高攀他了。培埔忽然腼腆笑着问她,婚后是不是幸福快乐?
  她笑笑,连自己都感觉到肌肉牵动时的涩然生硬。培埔哪知道她的遭遇?知道了又当如何?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说话,培埔看着她,有些疑惑和讶异:“你好像很累?”
  她“嗯”了一声,并不作答。窗隙吹进来凉凉的风,她的长发随风舞动着,一小绺发丝拂在他脸上,她伸手拢过来,忽听得培埔叹了一口气,她讶异看他:“真快!”
  没头没脑一句话,听得她莫名其妙。他看出她的讶异,立刻指指窗外:“到了!”
  她恍然。站起身想拿下东西,他连忙站起,把架上的东西都拿下来,还周到地招来一部车。
  “你呢?”
  “看你上车。”
  车开了,他站在窗外向她摆摆手。她别过头去,眼睛有些湿湿潮潮,时间已经治愈培埔的创伤了。而她呢?她在时光的洪流里打滚,又滚出满心的创痕。她也许该学着遗忘吧!如果不能,学着漠然也是一途。她不是又滚进人海中吗?一个男人,当他剥光衣裳,他的尊严也跟着退下来。她看得太透了,又何须为往事耿耿于怀?俊逸也罢,培埔也罢,都是一样的。他们曾经在她生命中留下深刻和惨痛的记忆,归根究底,也不过一缕过眼云烟罢了。
  她微微一笑,顺手抹掉眼圈外的一抹湿潮,她该高高兴兴展露笑颜了,瞧!眼帘已触及娘家那一片瓦舍。她的佩青、凯若在这里生长着,心里蓦然卜跳起来,她把手伸进纸包去,里面装了衣服和玩具。远远看见几个孩子在嬉戏,引颈前望,她的佩青、凯若呢?啊!那群孩子正在玩泥沙哩,一边玩着,还掬了满手泥沙互相撒到对方身上。她瞪大眼睛看着,大嫂不会让佩青、凯若到泥地上玩吧?车子走到沙堆前便停滞不进,司机揿揿喇叭,望眼出去,两个泥人般的小孩蹲在路上,挡了半边路。这小路原太狭窄,车子再也前行不得,她索性付了车钱,提着大包小包下车。看那两个小孩子仍蹲在地上,正呜呜咽咽哭着,那一个大的抓着小的手,想拉她起来。她忽然站住了,瞪大一双讶异的眼睛,忍不住冲口而出。
  “佩青!凯若!”
  两个小孩子同时仰头看她。天!是她的佩青、凯若吗?一身的泥沙,脸上手臂全沾满细沙,两人仿佛还玩过水,沙和着水黏在衣裳和肌肤上,凯若不停拿手背在脸上来来回回揉着,她慌忙抓住凯若的手,也顾不得她浑身的沙,放下大、小包东西抱起她。凯若在她怀里忸怩着。
  “凯若,看看,我是妈——”
  凯若睁大眼睛看她,终于破涕而笑。她心酸又心痛,阵阵凄楚从心中漫开来,眼睛霎时一片潮湿,她偷偷抹了,腾出另一只手拉佩青,佩青却缩回手去,瞅着她瞧,不认识她似的。
  “佩青,怎么?佩青。”
  “哇”的一声,佩青整个人扑进她怀里。
  正赶上娘家午膳。她把佩青、凯若收拾干净,给她们换上新衣裳。姊妹俩一直很少说话,从前在家里,两个孩子吃顿饭往往叽哇叽哇没个完,尤其凯若刚学会说话,每扒两口饭,就抬起头朝她嘻嘻一笑,嘴里含含糊糊不知说些什么,佩青更爱缠着婆婆,大人说话,她硬要插嘴,好不令人心烦。仿佛还是昨天的事,怎的一下隔得这般遥远?眼前佩青姊妹乖得像一尊只会吃饭的机器,两人一匙一匙掏饭入口,一语不发吃着,她闷不过,故意逗她们说话,姊妹俩连答话都简化了,以摇头、点头代替。大嫂一旁夸奖两个孩子乖巧,说她们听话、懂事,省去她不少心。她默默听入耳里,只觉如坐针毡。眼看佩青、凯若都吃过饭,她带她们进里屋去,拿玩具塞给她们,姊妹俩这才渐渐活泼起来,把小脸颊贴紧她,吵着要去看婆婆、爸爸,她咬咬牙,谎说爸爸太忙,怕打扰他;婆婆年纪太大,怕累了她。佩青忽然顶来一句:“才不呢!爸爸还带我们出去玩。”
  她讶异睁大眼,不信地:“爸爸来过了?”
  佩青点点头,一溜烟爬上床,从壁橱里抱出一只毛茸茸的狗熊,她更惊讶了:“谁买的?”
  “是爸爸。”
  她一震。忽听得凯若含糊不清地叫:“我也有。”
  她瞪大眼,看凯若一摇一晃走近床边,双手趴在床上,用力一缩腿,爬上床去,两只小短腿一前一后奔向壁橱,踮起脚尖,伸手探进找啊找的,她跟上前,顺着她的手势一掏,抓出一个肥肥胖胖的玩具娃娃,凯若一把抢过去,找出一条小绳索,看她一眼,再轻轻一拉绳索,只听得一串咿咿唔唔的声音,凯若眯着眼笑了。
  “谁买给你的,凯若?”
  “爸爸!”
  她呆呆坐下来,霎时百感交集。俊逸来过了?很奇怪,这些日子她竟不曾碰到他。也许他躲着她,也许……。台北才多大?不想缘悭如此!她知道他仍在那家餐厅弹电子琴,有一回,她怂恿客人去,客人挽着她的手要进去,她忽然收回脚,拽着客人的手往外走。只是一刹间,一股羞愧涌上来,她记得第一次上“绿山”,有意让小秦看见她。隔了几天,她蓦然感到自己的幼稚可笑,她在做些什么?向俊逸示威吗?天知道,也许他背后笑她可怜无知哩。她抱起凯若,一手拉过佩青,怅然问道:“爸爸什么时候来的?”
  佩青看她一眼,想了想说:“昨天。”
  她吃了一惊,佩青却又摇摇头,抓头发:“是昨天的昨天。”
  她忍不住一笑。佩青老弄不清楚日子,总而言之,他来过了。孩子是他的,他有权来看他们,她疲累地靠在床上,好半晌才问佩青:“爸爸说了些什么话?”
  “要乖,要听话。”
  “还有呢?”
  两个小孩腼腆望了望,凯若冒出一句:“婆婆说——乖。”
  她愣愣看凯若,转头盯紧佩青:“凯若说什么?”
  “爸爸带我们去看婆婆,”佩青一双大眼睛注视她,一字一顿说,“爸爸说,婆婆想我跟凯若,婆婆说我们乖。”
  她发了一会愣,说不上心底什么感觉,如果勉强说有,只是一片麻痹罢了。她拉着女儿的小手走出去,亮丽的阳光照得四处一片清朗,站在门口,可以看见远处一畦畦的菜圃。慢慢踱着,蓦然想起童年时光,常常和兄妹友伴在田畦间飞跃奔逐着。她还记得门前庭院种了几棵芭拉,也许土质特别好吧!一到夏天,树上结满累累果实,一个个硕大无比,她爱爬上树去,捡最大最黄的摘。曾几何时,果树一棵棵老了、凋零了,光秃秃好不萧索,大哥干脆砍下来当柴烧了。如今庭院一片空,倒成了幼童嬉戏追逐的好地方。站在田埂往回看,几个小学生在打棒球。从他们矫捷的身手,她仿佛看到自己从前的影子。她曾经拥有一个无忧无虑,自在快活的童年。她蓦然羡慕起那群孩子来,他们好幸福啊!有什么比刚萌芽的植物更可贵?它们清新、翠绿、美好。她下意识捏紧佩青、凯若的手,她俩跟那群孩子一样,不也是萌芽的植物?它们尤其鲜嫩、娇弱,需要更多滋润、爱护和怜惜。她开始感到浑身的刺痛,隐藏心底的歉疚不安向四肢扩散,她再也站不住脚。牵着两个孩子往回走,佩青忽然踟蹰不前,她讶异地看她。
  “怎么了?佩青。”
  “我不回去。”
  她睁大眼。
  “你要走了,”佩青眼圈红了,“你要回台北了。”
  心底一阵抽痛。
  “我也要回台北,跟你一块回去,好不好?好不好嘛?”
  见她不声不响,佩青开始哭闹不休。每次临走,佩青总这样哭闹着。她耐着性子哄骗,佩青一味哭着,凄厉的哭吵,听得她肝肠寸断。凯若过来抱住她,小小的手圈紧她的脖子,凯若两岁多了,文文静静,绝少哭闹,比佩青乖多了。她抱起她坐在石块上,腾出另只手揩抹佩青的泪珠。佩青仍在呜呜咽咽哭着,她心中一片茫然,佩青的哭声仿佛从遥远的天际飘过来,虚幻飘渺,她的神思游回童年的梦里,她但愿自己只是一个孩子,永远置身无忧无虑,懵懵懂懂的岁月中。
  可惜时光不再,她已经度过廿余个寒暑,她不再是个孩子,她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
  匆匆赶回台北,已经华灯初上了。
  短短的旅途,竟也疲累不堪。到小怡、蒂蒂门口打个转,周遭一片静寂,想来已出去。她回到房里,斜斜依在床上,身上仍是早上穿的牛仔恤衫,她懒懒怠怠靠着,腹内饥肠辘辘,却毫无食欲。她顺手抓过一旁的杂志,随手翻了翻,正要朦胧睡去,忽听得敲门声,她以为来叫接电话的,一边哈欠,一边站起身,外面却又静寂无声,纳闷着,敲门声又响了,她打开门,一时怔住了。
  竟是俊逸。
  她张大眼睛,从头到脚迅速打量他,脸色忽地沉下来:“你来做什么?”
  “我能进来吗?”他说,脸上有些微腼腆不安。
  向里让了让,他踏进两步。她双手交合插在胸前冷然看他。对方局局促促站着,眸光迅速在四壁转了一圈,她靠着床沿坐下,瞅着他直挺挺站在眼前,格外显得英挺高大,她顺手拖过去一把椅子,他瞄瞄椅子,提提裤管坐下来。
  “我中午来过。”
  讶异看他:“做什么?”
  “以为你会在。”
  “回家了。”面无表情地。
  眼里掠过一抹讶异,迅速看她一眼:“孩子好吗?”
  她冷冷一笑:“问这做什么?你配问这个吗?”
  他蓦然变了脸色,双颊微呈酡红,相处了六年,她太了解他了,他在生气,却又不好发作,她盯着他的脸,冷冷的声音掷过去:“请你以后不要再去看她们了。”
  他微微偏着头,不说话,却拿眼瞅紧她,眼里露着不以为然的神色,她索性偏过头去,彼此冷战着,他忽然叹口气。
  “你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昂头看他。
  他低下头,眼望脚尖:“如果你回去,找个正正经经的工作,比外头混要好。”
  她的脸颊一下变白了,冷冷盯着他:“我爱待哪就待哪,你凭什么管我?”
  他默默看她一眼,伸手到西装口袋掏出一叠钞票,满脸凝重放在床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她哼了一声,忽然哈哈大笑,他莫名其妙看她。
  “这点钱,你想养我一辈子?”
  他搓搓双手,尴尬地说:“我说过,是一点心意。”
  “心领了!”她歇斯底里叫起来:“拿回去!别想拿钱来摆布我!”
  说完,她一昂头,抓了皮包往外走,他一把拦住。
  “素平,你听我劝,无论如何,为了孩子,为了你自己,别再自我作贱了!”
  “笑话!你管得着我?我爱怎样就怎样!你也配管我?”
  他的脸一下由红转白,慢慢再转红,他忽然昂昂头,粗着脖子盯紧她:“好!一个人要自甘堕落,我也没什么话好说了。”
  她的脸颊一下热辣辣,心陡地往下沉,却又憋不下一口怨气,直着脖子便朝他吼:“你请!”
  他看她一眼,伸脚就要跨出去,她突然喝住他:“等等!”
  从床上抓起那叠钞票朝他扬扬:“拿走!”
  他犹豫一下,脸色又由红转白,过了半晌,终于接过钱,一把塞进口袋,怒气冲冲走了。
  目视他走,她先是带着冷笑,一股快感流遍全身,她甚至得意刚才毫不留情羞辱了他。忽然想大笑,她开始爆出第一串笑声,霎时一串清脆盈耳,但只是瞬间,又归于沉静。蓦然一粒泪珠掉在手背,冰冰凉凉的,她愣了愣,慢慢走到梳妆台前,看看自己扭曲的脸上,早已泪珠涟涟。她默默坐着,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外面大叫:“心燕!电话!”
  她揉揉眼圈怠倦不堪走出去。话筒那端传来熟悉的声音,她厌恶地皱皱眉头,对方告诉她,有个日本客人在饭店等她,叫她赶紧去。她本想回绝,对方说完就挂断电话。她怔怔站了一会,搁下话筒,懒洋洋踱进盥洗间洗把脸,才又走回梳妆镜前,木然地涂上蓝蓝、白白、红红的化妆品,只是几分钟光景,一张娇艳妩媚的面孔取代一脸的疲惫憔悴。她换掉牛仔衫,穿上领口敞得开开的白色礼服,挽着皮包,叫了车直奔饭店。
  一路上,霓虹灯不停在眼前闪烁,她满眼金星,疲累倦怠的感觉从四周袭来,凉凉的风在胸口窜来窜去。已是初秋了,一到夜晚,格外清冷。看满街匆忙的行人,有些已着了秋装了。她忽然想到佩青和凯若,去年的秋装大约嫌短些,该替她们添置几件了。她下意识拉拉前襟,计程车忽然停下,司机掉过头来,她茫然看他。
  “到了。”
  她如梦初醒,掏钱付清车资,下车时忽然一个踉跄,头有些晕眩,近来心情不好,睡不熟,吃不下,身体虚弱多了。她揉揉太阳穴,今天一定是太累了。刚踏上脚垫,玻璃门徐徐开了。她坐了电梯上去了,电梯很急,她伸手扶了一下手杠,又是一阵晕眩。出了电梯,瞧着阿童一个人坐在柜台上。她很快地见到她的客人,对方是一个蓄着胡子身材矮胖的中年男子,瞪着骨碌碌的眼睛紧瞅她瞧。顷刻间,他的眼睛眯细了,嘴唇笑开了。
  “坐啊!”浓浓的日本腔调。
  这一晚,她留在饭店,那日本男人剧烈疯狂地仿佛要撕裂她浑身每一寸肌肤。她疲累地喘着气,心中只盼着快快结束这场噩梦——她要好好睡上一觉。哪想到,当她精疲力竭,昏昏沉沉睡去,胸口忽然被压得几乎透不过气,睁眼一看,那家伙趴在她身上嘻嘻笑着。天哪!这个鬼!她抡起拳头,恨不得朝他胸口打过去,但她浑身软软趴趴,疲累倦怠紧紧包围过来。她推开他,长长透了一口气,那家伙嘻皮笑脸赖上来,她半醒半睡应付他,以为可以安安稳稳睡到天亮,不想只打了盹,他又作了第三次需索。
  “妈的!你吃了什么鬼药?”她大声咒骂着:“死肮脏鬼!”
  日本男人不理她的咒骂,只顾龇牙咧嘴,嘻嘻笑着,露出一脸丑态。呸!这个肮脏钱她不赚了!拿了衣服就要穿,鬼子一把抢过,霸王硬上弓把她推上床。这可恶的鬼!如果手中有刀,她会毫不犹豫往他身上刺去。只恨浑身麻麻痹痹,眼见鬼子一脸得意,她更加愤懑。死东西!几个钱就想把人整死!心里骂着,却又没有一点力气,她虚脱得随时可能昏死。好吧!让她死了吧!她一动也不动地躺着,鬼子大约累了,一个翻身躺在身旁喘气。她浑身都不能动弹了,昏昏迷迷沉睡着。当黎明的曙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射进来,她感觉又有一份重量压紧她。她口干舌燥,一身的疲软,连开口咒骂的力气都没了。
  “妈的!这鬼子!”心底反反复复咒骂着。试图翻转身,却是移动不得。鬼子一阵风暴似地在她身上肆虐不休,她一个晕眩,知觉尽失。
  不知过了多久,她醒来了。鬼子像一头猪,呼呼大睡。呸!她朝他啐了一口,鬼子睡得正熟哩。她下了席梦思,一个站立不稳,人差点摔了个倒栽葱,她扶住席梦思,走几步,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小腹袭来,她皱紧眉头,慢慢穿好衣服,这才一步一停走出饭店。
  外面阳光灿然耀眼。抬眼望天,眼前一片黑,她本能地闭上眼,傍着水泥柱举手拦车,一忽儿听得车子停在眼前,她勉强睁开一条眼缝摸索着上去,坐稳身子,靠着椅垫喘气。一粒粒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涔涔滚落,不知太虚弱抑或太疲惫?当她报了地址,人便昏睡车上。
  “小姐,醒醒,小姐……”
  一双手摇撼她的手臂,她混混沌沌,朦朦胧胧,一抬头司机正睁大眼睛注视她,她茫然看对方。
  “到了,小姐。”
  她虚弱地点点头,司机讶异看着她,奇怪她的疲惫苍白。她掏出一张五十元钞票递过去,也不等司机找回零钱,便摇摇晃晃朝住处走去,司机在车上叫着,叫些什么没听真切,她摇摇手,嘴唇喉间干燥难耐,她只想喝一口水,再躺下来,好好睡它三天三夜。她抬着脚一步步移进去,两条腿仿佛铁铸的,沉沉甸甸抬不起来,每当她走一步,冷汗便滚了几粒下来。她咬紧牙关支撑着,整栋房子格外寂静,她扶着墙壁缓缓前行,好不容易到了门口,一探手摸出一把钥匙,刚打开门,忽觉一股热气从小腹往下奔窜,一阵天旋地转,她踉踉跄跄奔进房里,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便匍匐床上,她仿佛随时可以死去,但神智还清清晰晰,这是怎么回事?她病了吗?内裤湿湿潮潮,低头一看,一片怵目惊心的红,算算日期,不是例行月信,她惊呆了。正惶然着,另一股热流汹涌而出,像失灵的水龙头,再也控制不住地汩汩流着。她一阵心悸,一阵心慌,从窗帘透过来的阳光化成细细碎碎、晶晶亮亮的光芒朝双瞳胡乱迸射,来不及呼叫蒂蒂、小怡,她已经昏厥了。
  从医院回来,她惯例坐在梳妆镜前,蓦然看到镜中的自己,不觉目瞪口呆。只是数天光景,整个人就更加形销骨立。接她出院的蒂蒂、小怡帮着放好东西,立刻围拢过来。
  “过几天就好。”小怡说。
  “燕姊,”蒂蒂挨近她,两道假睫毛对着镜子一眨一眨,“多吃点补,不出一个月,又如花似玉,娇娇滴滴哩。”
  她苦苦一笑。蒂蒂化过妆的脸映在镜中格外娇艳妩媚,她还年轻哩,听说只有十九岁,干她们这一行,年轻就是本钱。没事的时候,她和小怡常过来聊天、串门子。她平日较喜清静,对她们的打扰倒也不太讨厌。三个人穿着睡衣,一边吃着零嘴,一边聊天,打发无聊的空档,也是一种消遣。偶尔她们玩玩小牌,把对方手上一点零钱赚进口袋,嘻嘻哈哈其乐融融。她俩比她外向好动,闲来无事,俩人最爱上街晃荡,留她一个人慢慢啃房里的言情小说。平日里只觉她俩吱吱喳喳,像两只聒噪的麻雀——这回住进医院,两人跟着忙进忙出,替她送吃送喝,倒叫她心底生出万端感触,人是不能没有朋友的啊!
  住院时,她盘算过,决计出院后,回娘家找中医疗养个十天半月。蒂蒂、小怡很赞成她的想法,她托她们把银行存的一点钱提出来。眼见她们花枝招展地走了,她慢慢站起来,头有些晕眩,她支撑地走近塑胶衣橱,找出几件家常便服装入皮箱,又整些琐琐碎碎的日用品,只是做了这些小事,她开始口干舌燥,冷汗涔涔不停。她气息喘急,又不得不躺下来。这天夜里,她做着一连串的噩梦,梦中惊醒,浑身满脸冷汗。她坐起来,拿条干毛巾拭去黏黏腻腻的汗水,再躺下去,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前尘往事霎那间全涌上来,浑身又累又乏,脑中却是紊乱不堪。她多么怀念童稚时代,那样纯净天真的生活,再也不可得了。茫茫人海中,她是一片飘零的落叶,随时会沉入狂风巨浪中灭顶。她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蓦然一股冰凉的寒意从脚底泛起,逐渐向四肢扩散,她好冷啊!一向不太生病的她,身子竟这般羸弱单薄。她伸手抓过被子,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密密,但是,依然觉得冷,她在被子里颤抖哆嗦着。窗外曙光已现,她不曾觉察,她全身包括肢体和灵魂全蒙在棉被里,密密严严,黑黑暗暗,她是置身在昏天黑地的世界中啊!
  天刚亮,她独自提着皮箱走出,蒂蒂、小怡房里静悄悄,不知在酣睡,抑或未曾归宿?她每走几步,停下来一次,这栋房子的走廊仿佛特别长,清早沁凉的空气从前窗吹来,渗入肌肤。她打了一个寒噤,走到外边,凉意更深。她把皮包放在地上,左顾右盼迟迟不见计程车,索性站在巷口旁,斜依一棵行道树,一粒水珠蓦然打在脸上,她抬头仰望树梢,只瞧一片片的叶子沾满露珠。她离开行道树,拿手帕铺在地上坐好。马路上有个老妪正伛偻身子打扫大马路,瞧着她脸上刻满岁月的痕迹和生活的艰辛,她忽然佩服起她来。她枯瘪的手上正握着一根扫把,不疾不徐工作着,脸上满是虔诚和专注。她看着她把垃圾全扫到畚箕里,倒进一旁小车中。做完这些,她走到一个卖饭团的妇人身旁,买了一个饭团,津津有味吃起来。想来这是她的早餐了,这么简单的餐食,她却心满意足吃着,这也是另一种生活吧!自是跟她的夜生活迥然不同。
  她们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一个劳苦;一个安逸。老妪用劳力换取生活;她却拿一连串的羞辱去赚取它。多么不同的差别啊!羞惭的感觉教她脸颊渐渐躁热起来。忽然一串汽车喇叭声惊醒她。抬头望去,一辆计程车朝她坐的方向驶来,她慌忙站起身,又是一阵头昏眼花,司机探头出来,看一眼地上的皮箱,便停车开门。她提着皮箱上车,车子开行前,她注意到皮箱拉链没拉好,侧过脸拉好它,却瞥见老妪怔怔看她,也许奇怪她为什么年纪轻轻却又如此衰弱单薄罢。她别过脸来,视线朝前望去,笔直的马路零零落落驶着一两辆车子,跟她一样孤单冷寂。她伸手到随身皮包抓出一张照片,佩青、凯若无邪的笑靥在她眼前绽得灿烂。她微微笑了。
  车上一路忙忙向前驶去,到得娘家,太阳刚爬上屋脊,司机帮她把皮箱提进屋里,嫂嫂一见她,惊得睁大眼睛,结结巴巴指着她苍白的脸颊问:“你……你怎么会?”
  她勉强笑笑。问起哥哥,说是已经去做小买卖了。几个孩子在屋里睁大眼睛看她。她疲累不堪斜靠一把藤椅坐下,睁眼望去,独独不见凯若、佩青。正纳闷不已,隐约听到孩子叫:“佩青!你妈回来了!你妈回来了!”
  半晌,听到里屋一串悉悉嗦嗦,回头望去,佩青畏畏怯怯斜依门框注视她,既不出声,也不向前。她走过去,拉过她的小手,佩青低头默无一语,仔细一看,黑大的眸子满贮泪水。她蓦然心窝发疼,蹲下身去,紧紧揽住她的头。隔了半晌,仍不见凯若,她讶异不置。
  “妹妹呢?”
  佩青回眸望向嫂嫂,嫂嫂嗫嗫嚅嚅说不出话,佩青忽然呜呜咽咽说:“掉到水坑去了……她……”
  一个霹雳照她脑门打将过来,她一下张口结舌,抓紧佩青的手哆哆嗦嗦问:“你说谁……谁掉到水坑去?”
  记得少年时代,母亲还健在,她常帮母亲种菜,母亲教她在田里挖个小坑,用来贮水用,她们常常汲取积水灌溉菜圃。天哪!就是那种水坑吗?她眼前一阵昏花,忽听得佩青说:“凯若,是凯若!”
  完了!这么一点大的孩子掉到水坑去,岂不要灭顶了?无数金星在眼前飞舞着,她脚下一软,再没力气支撑全身力量,整个人跌坐地上,她挣扎着,嫂嫂适时扶她一把。
  “你听我说!”嫂嫂脸色黯然,但仍强作镇定地说,“她刚掉下去,人家就发现救起来了。”
  啊!她猛然抬起惨白的脸,瞪大眼睛盯住对方半晌,终于悲喜交集笑了:“凯若呢?”
  “在里屋睡觉,她……”
  她蓦然站起来,一个箭步冲进去,里面一片静寂,她忽又停下脚来,放缓步子蹑手蹑脚走近床边。她的小凯若侧着小小的身躯,面朝里睡。她挨着床沿,探头看她,只瞧睡得酣畅,两腮红得格外艳丽。她伸手轻轻摩挲她的小脸颊,指尖触及一股热气,她惊得缩回手来。再伸过去,摸她的额头四肢,只觉烫手。她皱皱眉,看了嫂嫂一眼:“好烫。”
  “在发烧,”嫂嫂说,“怕是掉在水里受了惊吓。”
  “看医生了没有?”
  “清早才发觉发烧的,大约受了惊,准备找阿土婶来收惊。”
  她的眼睛一下睁得圆圆大大,抱起凯若就要出去求医。刚下床,脚下一软,她颓丧看嫂嫂:“你去叫车,好不?”
  嫂嫂匆匆忙忙去了。她拿条小毯裹住凯若。走了几步,嘴唇一阵干,她舔舔嘴,眼前发黑,她虚弱得随时可能倒下去。但是,凯若急促的呼吸一声声飘入耳里,她的一双手仿佛抱着一团火球,热热烫烫从怀里直烧到心窝,灼得她心焦心碎。她抱着凯若到门口候车,远远瞧见一部计程车开进来。她换个姿势,把怀里的凯若抱得端稳舒适些。计程车在眼前停下,嫂嫂跳下车,打开车门让她进去,还问要不要她陪着?她摇摇头说不必了。车子刚开行,她突然想起佩青,岂料一转头,就看见佩青默坐一旁,看着她乖乖巧巧正襟危坐,她的心一阵抽痛,佩青忽然递过来一个手提包,她一看正是自己随身携带的,里面装些首饰和现款。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伸手摸摸她的头。往常佩青一见这样小动作,整个人就腻过来。这会佩青仍坐着,匆促看她一眼,便又低下头去。她想不到仅仅数天不见,她们母女竟会如此生疏!看佩青双眼的茫然呆滞,简直叫人不敢相信她只是个五岁大的孩子。她紧紧握住她的小手,佩青犹豫看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不屑,她蓦然想起来,从进门到如今,还没听佩青叫一声“妈”,她更讶异不置:“怎么了,佩青?”
  佩青嘴唇蠕动一下,便又抿紧,一路上再也不曾吐露一言半语。她摸摸凯若发烫的身子,只顾催着司机,并不太在意佩青的表情。到得医院,挂上急诊,医生说凯若得了急性肺炎,她吓得整个身子差点瘫倒地上。不知自己是怎么支撑的?她抱着孩子缴费,办手续,又打了电话给邻居,托人找嫂嫂来一趟,等到护士替孩子打盐水针,她才跌坐木椅上,吁了一口长气。这一刻,她突然庆幸自己害了这场大病,不然她是不可能回家调养身子的,想来这是天意,看看凯若小小的身躯,她又怎经得起长期的折磨?
  嫂嫂很快来了,她要嫂嫂带着佩青回家。佩青默默盯她一眼,跟着走了。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注视盐水从大瓶中一滴滴流向凯若纤细的静脉里,她浑身虚弱又疲累,但她坚信自己会撑下去。她不断地抚摸凯若的额头,热度依然持续不退,她斜斜依着床沿,好几回,她倦极欲眠,却又在突然间惊觉,连自己也吃了一惊。实在支撑不住了,便趁不打针的空档靠在床沿打盹。连续三天,凯若高烧不退,她精疲力竭,仍打起精神硬撑,第三天深夜,她伸手摸摸凯若的额头,意外发觉烧已退尽,她以为是错觉,伸手再摸,果然已退尽,她悲喜交集笑了。精神一松懈,她躺在床侧,一觉酣酣畅畅,直到天蒙蒙亮,这是三天以来,最长的一眠,整整睡了四个小时。
  她庆幸也奇怪为什么自己没倒下去。仿佛打了一场长长艰苦的仗,凯若出院,她似乎又从另一个世界转了回来。当她抱着小小的凯若跨进娘家大门,做母亲的骄傲和踏实充盈心中。凯若睁着无神大眼注视她,伸出小手拨弄她的头发,她抱紧她吻着,凯若苍白的嘴唇笑开了,她把她放在床上,哄着她睡,大病初愈,只是霎那间,凯若又沉沉睡去,她替她盖好小毯,又关好窗子,慢慢踱出来,她想看看佩青。这几天,一直没有好好的看看她,不知她溜到哪儿去玩了?
  忽然听到一串幼童哄笑声,凝神一听,还夹着呜呜咽咽的哭泣声,声音好熟,像极了佩青。仔细辨识,声音来自一丛丛扶桑外。这些扶桑植在侧门口,一丛丛高大又茂密,形成后院和外面的自然藩篱。她挪前几步,从缝隙望出去,果见佩青揉着眼睛在哭,她身旁有几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生,正朝佩青脸上划手指头,她一阵激动,想上前拉,听着几个孩子又羞又唱道:“羞羞脸,不要脸,你妈丢丢脸,见了男生眯眯笑,你妈不要脸……”
  佩青哭得更大声,嘴里一径叫道:“我告诉我妈!我告诉我妈去!”
  “怕你!去告啊!羞羞脸,不要脸,你妈丢丢脸,见了男生眯眯笑,你妈不要脸!”
  她的脸颊一阵红,一阵白,沸腾的血液迅速在血管奔涌着。怒冲冲就想绕出去,刚走几步,她停住了。她出去做什么?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再羞辱她?强自抑制着,却听得佩青哭得呼天抢地,忽然佩青的哭声渐渐小了,她一探头,佩青的右手食指含在嘴里,抽搐着往回走。她顿觉肝肠寸断,五内俱焚,再也按捺不住便绕出去牵佩青的手,孩子们一见她,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各个拔腿散了。佩青抬眼盯住她看,拿手背擦擦眼泪,摔了她的手,不声不响进去了。
  她呆呆愣立着,凉凉的秋意向心上拂来,她茫然折下一枝扶桑,一手握桑枝,另手撕扯叶子,一片片扯下来,再一片片撕得支离破碎,秋风吹来,叶碎迎风飘扬飞舞。她踱回里屋,佩青蜷缩床上睡了,眼角颊边还残留泪痕,俯身察看,依稀听得抽搐声。她出去揪条湿毛巾,小心翼翼擦净被泪水污渍的小脸蛋。她的手缓缓滑过佩青微黄的头发,止不住泫然心酸。可怜的孩子啊,失去父爱和家的温暖,已够不幸了。那些孩子偏还嘲笑她,成人的过错难道要一个稚龄幼子去承担吗?她小小的身躯和脆弱的心灵哪能承受得起?!也许刚开始就错了,她从没想到,她的错误要小小女儿去分担,她真不配做她的母亲!
  隔天清理皮包,看看只剩两千来块现款,她倒吃了一惊,想不到会花得这么快。原打算回来养病的,这点钱,还不够给嫂嫂……她发了一会愣,眼看两个孩子都睡熟了,时间却还早,荧光幕上厮杀得天昏地暗,她关好房门,正要换了衣服躺下,嫂嫂忽然过来敲门。
  “有人找你。”
  看嫂嫂眼里闪着暧昧,她讶异不置,找她?
  “谁?”
  “你朋友。”
  “哦,”她更讶异:“哪个朋友?”
  “那个叫什么埔的?”想了想,说,“以前常来的那个。”
  她呆住了。培埔?怎么知道她回来了?他又来做什么?蓦然惊喜交集,却瞥见嫂嫂眼里的暧昧嘲讪,她很快自我收敛,装出一派漠然:“来做什么?”
  “谁知道!”嫂嫂一抬眉毛,忽又恍然,“我忘了提,昨天在街上碰到他。”
  她嗯一声,抓了梳子梳齐头发走出去,看他坐在电视机前等着,她依稀又回到往日的时光里。从前他常等在客厅,她总爱把自己收拾干净利落再出去。电视音响开得很大,眼见打得落花流水,几个孩子伸长脖子望着,他仍坐得笃定。一见她出来,他忙起身,堆起满脸温和的笑。俩人面对面站着,一时不知说些什么,他腼腆看她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出去走走好吗?”
  她点点头,迅速检视自己的衣服,总还算差强人意,便随他出去,心里却又纳闷得紧,不知他来做什么?她低着头,默默走着,他和她并肩,两人不曾交换一言半语。走到马路,他站住了,仔细注视过往车辆,她正想问他,却见他一举手,拦住一部空车。
  “上哪去?”她讶异不已。
  “随便,”他说,“找个地方坐坐。”
  “有事?”
  他摇摇头,扳开车门,让她进去。她不想再多问,任凭他指引车子前进。她坐在车上,竟有些紧张局促,虽然不曾抬头,她感到他一直注视她。她等着他先开口,但没有,他一路沉默寡言。车子在一家西餐厅门口停下来,他领着她进去。这家西餐厅面积不大,幸喜雅致整洁。她跟着他在靠角落位置坐下,望眼四周,客人不多,只有零零落落两三对,抽风机在头顶呼噜呼噜的聒噪声叫人不悦又不安,两人换了另一个位置。他正要开口说话,侍者走来,问要什么,他点了红茶,问她是不是要咖啡,她笑一笑,她嫌咖啡刮油,早不喝它了,尤其一场大病后,她连茶都不喝了。她叫了一杯热牛奶,慢慢啜饮着,听得他说:“这世界真小,我们又见面了。”
  她知道他在说开场白,他总是那么拘拘谨谨,要换了俊逸,开门见山,三言两语就把话挑明了。她朝他笑笑,这样面对面坐着太不可思议了,人与人之间本就微妙,倘若有心,天涯亦是咫尺,如若无意,咫尺亦成天涯。他存心找她,却又说:“这世界真小,我们又见面了。”不了解的人以为他矫情,但她知道,他本就不善词令,这多年来,他似乎没多大变化,依旧忠厚稳重,腼腆本份得叫人放心。
  “听说小孩病了?”
  她点点头。
  “总算平安,也是大幸。”
  她笑笑,瞅紧他瞧。心里疑惑着,找她出来,难道只为说这些?
  “以后怎么打算?”
  她睁大眼看他,忽然间,她明白了。原来他知道她的一切!羞耻的感觉烧红她的脸颊,仔细看他,才知道自己的错误。她以为他腼腆本份,其实不然,他眼里含的是悲悯同情,他之所以拘拘谨谨,也是因为无从问起。她怔住了。
  “我希望能帮你一点忙,我想……”话说出口,他似乎又觉鲁莽,慌忙咽了回去。
  她冷眼瞧他,他觉察了,默默望眼过来,蓦然伸出一只手握住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请你相信,我是诚心的。”
  他伸手到左边裤袋,先掏出一小叠钞票,再伸手入右裤袋,掏出同样厚薄的一叠。
  她先是讶异,继则愤怒,刹那间变了脸色:“你……你是什么意思?”
  对方吃了一惊,抬头愕然看她。
  她颓然靠着椅背,一阵茫然心酸。她不在乎别人怎么待她。他不同,她一直存着一个幻觉,以为只有培埔真心待她。就这么一点渺小的信念,维持她小得可怜的自尊。不料,他跟别人没有两样,知道她可以拿钱获得时,他也带钱约她出来了。眼前这叠钞票比别人要多了数倍,但是,她不希罕,即令他拿着大捆大捆的钞票摆在眼前,她也当是一项残酷的侮辱。他想凌辱她,来报复当年她施予的创伤?她倏地站起身,他讶异睁大眼。
  “素平!”他不知所措地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
  她怒冲冲要走,蓦然接触到他茫然的眼睛,她站住了,尽力抑制自己激动的情绪,盯着他,一句一顿地说:“你弄清楚,别人有钱,可以跟我做下流事,只有你——”
  她一摆头,冷哼一声,抓了皮包奔出去。
  心里一阵舒畅快意,听到他在背后叫她,她充耳不闻。晚风冷冽,她穿得单薄,双手抱紧双臂向前疾行,只走了几步,他便赶上了:“素平——”
  冷冷盯过去。
  “你误会了,”他还在喘气,“我没有别的目的。”
  他眼里满布慌乱惶惑,她怔住了。这段日子来,她见过太多男人的面孔了。他们只是逞一时之欲接近她,除了凌辱,她还经历更多鄙视不屑。午夜梦醒,她也曾想过放弃神女生涯,可是,当另一天到来,她又身不由主地继续她的生活方式。没有大决心,人是多么容易因循苟且,她以为他知道她后,会瞧不起她,看他一脸真挚诚恳,反叫她迷惑了。
  “只希望你过得跟别人一样!”
  他的声音随风飘来,虽然低低沉沉,听来清晰温柔。她在风中战栗,傍徨软弱的感觉袭过来,她忽然渴望有一只手拉紧她,把她从万丈深渊救起来。她好累好乏,她伸出一只手去,紧紧抓住他。这一刻,她仿佛攀到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又依稀看到朦朦胧胧的曙光,刹那间,她感伤又激动,眼前逐渐迷蒙了。
  佩青几乎很少出去,她本本份份待在家里,抱娃娃、看图画书、玩玩具,她甚至连房门都不踏出去了。傍晚时分,她带着凯若,一边劝佩青一块到田埂走走。佩青忸怩一会,才跟着走了。风儿很大,她替她们穿了较厚的衣裤,当她踏着青青草地,舒畅的感觉令人好不惬意。一个菜农在远处担水浇菜,她走近些,看他握着长柄水瓢,一杓杓浇着,正看得出神,菜农忽然抬起头来,她认得他的,他有一张黧黑的脸,平日为人拘谨木讷。从前她跟他打过招呼,总换得他露齿一笑。她犹豫着,想打个招呼,即见他瞄眼过来,匆匆转过脸去。她脸上一阵热,牵着孩子绕另一田埂走,站在偌大的田野中,她们母女的身影格外落寞萧索。凯若吵着要抱,她心里闷得紧,便找块大石头,抱着凯若坐下。风把佩青的长发吹拂到她脸上,她低头看着佩青,试着逗她说话,佩青只瞥她一眼,又低下头来。她轻轻拂起她的覆额刘海,柔声问道:“妈妈天天跟你在一起,好不?”
  佩青惊喜注视她,忽又颓然垂下头:“你骗我!”
  她沉默了。未来如何?连她自己也茫然。本想在田里多坐一会,即又惦记培埔可能来。刚站起身,小侄儿在另一端田埂向她奔来,嘴里嚷道:“那个人来了。”
  心底扬起一阵亢奋,加紧脚步往回走,远远瞧着培埔站在庭院。走进院里,瞥见嫂嫂依在门边梳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边拿眼角瞄着培埔。她有些不自在,仍然带着笑脸迎上去,看对方眼色,凝重中透着几分欣喜,她进去端了两张圆木凳出来。培埔朝她笑了笑。
  “我帮你找到工作了。”
  她惊喜交集。
  他忽又腼腆看她:“穷乡僻壤的偏僻地方,就怕你……”
  “只要没有人知道我,”她双颊陡然热了,讷讷问,“什么工作?”
  “发电厂。做抄抄写写的工作。”
  她呆住了,几乎不相信这是事实。太突然,也太意外。惊喜过后,她茫然了。那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她没去过,没住过,那么遥远而陌生。她去做什么?只为了一份工作而去?还是为了远离十丈红尘?心里被乍来的惊喜塞得实实的,一忽儿又冷却下来,紊乱的思绪在脑里互相绞绊。她走前两步,折下一枝扶桑,慢慢撕它、扯它,一阵风儿吹来,叶片化成一小点一小点的碎花向四处散去。她再折下一枝,凯若过来拉她的手,她抱起她,深浓的暮色中,凯若稚嫩的小脸格外娟秀。她忽又想起无忧无虑自在逍遥的童年。它们没有一点斑点,没有一丝瑕疵,有的只是一连串欢笑纯真。她在母亲呵护中长大,在绿色的原野中茁壮,她跟每个人一样,曾经幸福过,她的童年完整而美好。她蓦然紧紧抱住小凯若,她给她和佩青的太少了。她回过头去,在暮色深浓中找寻她的小佩青,只见她站在另一株扶桑旁,呆呆傻傻站着,她的食指含在嘴里吮吸着,看来好孤单好寂寞,她的脚步向她移过去……
  尾声
  雨不休不停下着,绵绵的雨镇住飞舞的秋风,天气更凉了。下计程车时,她淋了一些雨,头发有些湿潮,衣服也是。她检视凯若、佩青,她们很好,头发干燥柔软,衣服整洁漂亮,一进候车室,立刻席卷十数双眸光,做母亲的喜悦和骄傲从心中泛开来。她找了座位安置她们坐下,拿出手绢擦试头发,培埔匆匆忙忙走到眼前,说道:“好了,都托运好了。”
  他一边揩汗,一边坐下,忽又从西装口袋掏出一个方形东西塞到佩青手上。
  “什么?”
  “收音机。”
  她接过来,这只迷你收音机精致小巧,还没看仔细,佩青吵着要,她笑着递回去,吩咐她拿好。凯若手里抓了一把糖,正吃得龇牙咧嘴,一看佩青的收音机,抢着要拿,姐妹闹了一阵,扩音机忽然响了:“各位旅客,八点廿分开往台中的特快车现在开始剪票……”
  她一手拉凯若,一手牵佩青走进月台,培埔帮她提着一袋随身东西,强笑着站在一旁,她一阵惆怅心酸,人生的机缘本就难测,也许将来还有机会见面,也许终其一生不得再见。但是,不管他在哪儿,不论有无机缘,她会永远怀念他。
  “车来了!车来了!”佩青叫着,凯若也跟着拍掌附和,她把她们拉近身边,一长串滋滋声格外轧耳,她一转脸,发觉他在凝视她,她伸出一只手。
  “再见。”
  “保重。”
  她的手被握得紧紧的,缩回手来,眼角湿湿潮潮。他上了车,替她们找着座位。汽笛响了,他跳下去,站在窗外挥手,车子摇晃一下,慢慢向前移动,他的手在眼前摇晃挥舞着,佩青大声嚷道:“叔叔再见!叔叔再见!”
  他跟着车子走了十来步,渐渐地,他的身影小了,模糊了,终至完全消逝。她无声叹了一口气,伸手理理两个小孩衣襟,佩青拿起收音机,随便拨弄,霎时扬起一串悠扬悦耳的旋律:
  我家门前,一树老梅,
  枝桠纵横,风中抖擞,
  入冬百花凋零,唯独你——啊,老梅,你昂然坚忍,一簇一簇白蕊,开在严霜冰地,
  灿然美丽,不畏不惧。
  啊!老梅,我愿化作一片彩云,
  盘绕在你周围,
  学你昂然,学你坚忍,学你不畏不惧……。
  车渐行渐远,车速渐行渐快,轧轧的车轮和着歌声灌满耳膜。掠眼车外,雨仍绵绵不绝,两旁青绿的植物在风中颤巍着,远远望去,一片翠绿,一片清新。她的心开始飞跃着,她仿佛看到一大片绵延不绝的青色山脉,又依稀听到潺潺的溪流。她看看她的一双女儿,她们聪慧活泼,美丽可人,老天待她不薄,她再没理由自怨自艾了。前路如何?她不知道。但她深信,她会拥有她们,她们也会拥有她,她们母女三人原是不可分离的整体啊!
  有些倦了,她斜依靠垫,阖眼假寐,她要歇息片刻,前面的路还很长很长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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