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众神听琴

2026-06-27 17:51:21   作者：荻宜   来源：荻宜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一部半新不旧的轿车，穿过闪烁的街灯，向前驶去。

车行一段路后，转向僻静之地，这里住户渐稀，透出似有若无灯光，四周幽静，有些花花草草，稍远还有一丛丛竹子，虽不能言茂林修竹，倒也清爽怡人。

驾驶座的白瑞琦指着前方，问：“看到那座大平台吗？”

身旁的宋约文瞄一眼，说：“清静之地，旁边有竹丛，前方还有一轮明月，你知我想起甚么吗？”

白瑞琦食指竖唇边轻嘘一声，“想起甚么暂别说，我心中也有一想呢。”

立刻按开车灯，从口袋掏出小笔记本，撕下一张拿手上，将笔记本连同一支笔递与约文，说：“写下来！”

宋约文稍一沉思，迅速在小笔记本写起来。白瑞琦低下头，也写下两行。

两人彼此交换，宋约文看着纸轻念道：“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王维的诗，你也是，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白瑞琦深深凝视她，困惑道：“为何你我心意，如此相通，同时想起王维竹里馆？”

约文稍沉吟，说：“带了一把琴，此情此景，还有比竹里馆更适合的诗吗？”

“那是！还有一把笛子。”瑞琦说：“能再看你的手吗？”

宋约文张开手心向他，白瑞琦激动抓她手，低问：“与生俱来就有这痣吗？”将她双手拉向自己，轻吻，约文缩回双手，羞赧道：“生下就有。你为何如此反常？”

白瑞琦忍不住笑了，一脸陶醉，“第一次见到你那夜，就很反常了！”

“那夜你如何反常？”

“第一次想把家里电话给一个女孩，第一次送女孩回家，问对方还有相见的日子吗？女孩转身走了，我顿觉天地化为零。那夜走在人行道，好后悔当时心情也许恍惚，也许受汽车喇叭干扰，也许因她随时要回西雅图，竟没问她电话，问她住址。后来转回女孩住的巷子，不顾第二天还有演奏，在巷子来回走十来趟，那一夜半醒半睡，天一亮赶到女孩住的楼下，等待奇迹出现。”

约文静听着，一脸腼腆，白瑞琦抓她手，约文低眉问：“都没交过女朋友吗？”

白瑞琦摇头，“我今生，就等一个人。她来了，我知道。我能辨别，我能确认。”

约文不自在挣脱他手，好奇问：“你如何辨别？如何确认？”

白瑞琦脸色一凝，说：“你记得自己的前世吗？”

宋约文摇头回应：“当然不记得，难道你记得吗？”

白瑞琦眼稍瞄车外，收回视线盯约文，气音说：“我记得。”

宋约文讶道：“据说每个人投胎转世前，都要喝孟婆汤，除非你没喝。”

“这是我此生的秘密，连我父母都不知道，今晚是我第一次说，约文，你相信吗？我没喝孟婆汤。”

宋约文迷惑睁大眼，摇头道：“你说笑话！”

“不是笑话，我没喝，没喝那孟婆汤，所以才记得前世。”

“为什么要记得前世？”

“我曾深爱一个女子，生离死别时，我们许愿下辈子还要在一起。”

“因为这样，不喝孟婆汤吗？”

“喝了孟婆汤，我怎能认得她？”

车外忽然出现两青年，各站左右侧，一白衣，一绿衣，正静静伫立，似在倾听。

二人浑然不觉。宋约文凝望他一眼，问：“找到她了吗？”

“我前世钟爱的人，她温婉大方，喜欢国乐。第一次见到你，你说甚么一首笛曲用古筝演奏，韵味更胜笛曲，当时心中震撼，当夜送你回去后，冷静下来，知道八成是你了。”

“为什么是八成？”

“一见如故，一见欢喜。”

“另外两成呢？”

白瑞琦抓她双手，盯她手心黑痣，说：“就是这个。”

“不可思议。”宋约文摇摇头，说：“我对你最大好奇是：才二十七岁，怎能成为这样有名的琴家？”

“我从二十二岁就开始演奏，不是家学渊源，家里环境并不好，我尽量把父母给的零钱存起来，十六岁好不容易存够了去买十六弦筝，音色很普通，之前我找了好久，找到一本古筝教本，一看指法都明白。”

“我一弹琴，如鱼得水，前世的记忆全来了，一有时间我就练练练，不到三个月，一把音色不怎么好的琴已被我弹得很好听，第四个月我开始收学生，念大二，我用自己教琴的收入去买音色绝佳的好琴。”他转头，抬手触摸后座的琴箱，微笑说：“二十二岁，我用这把筝去演奏，受到重视，从此开始演奏，已经六年了。”

“才二十七岁，功力深厚，太不可思议了。”

“前世技艺，延续到今生，古筝讲的不只是技巧，琴韵才更重要。”

“是啊，在天上的父亲也说过：技巧是基本，功力在韵味。”

“是吗？没机会拜见他老人家，真是遗憾。”

车外的两青年，忽然不见。

在稍远处，方才不见的两身影逐渐浮显。

“没喝过孟婆汤的人原来在此，踏破草鞋无觅处，总算找到了！”穿白衣的说。

“芦苇草木神，你我上报，大功一件。”

“绿草草木神，今天真好运，无意间听得天大秘密，快去禀报。”


白瑞琦提着大琴箱，宋约文提小长盒，两人拾阶上平台。此台空间宽阔，路灯还算明朗。白瑞琦将琴箱放下，眼梭巡一下，看旁边一块大石，蹲身仔细拂去尘土，自口袋掏出一条手帕铺石上，柔声对约文说：“你坐这里。”接过她小长盒，开盒取笛递与她。

小忙碌后，瑞琦盘腿静坐琴前，约文坐石上。此时大平台忽然有变，路灯诡异闪烁一下，四条身影自空中冉冉而降，方站定化成四个少女，各着青衣、白衣、紫衣、褐衣，容颜秀丽，身段婀娜。四少女同时微蹲身一福，娇唤：“阿奶！”

一只黑色大鸟空中浮现，双爪张开，以盘旋之姿降下。

大鸟落地，化成黑衣妇人，一头白发披散双肩，满月似的脸，脸上肌肤光泽富弹性。此妇年龄不易看精准，但她端庄的五官和炯炯有神的双睛，又透着难以侵犯的威严。方落地站稳，她回身凝望白瑞琦，叹气道：“不是我孟婆阿奶要找你麻烦，俗世有天理，阴司有地律，当年被你琴韵所迷，才未强灌你醧忘汤，老婆子有错在先，可地律不能纵放你。白瑞琦啊！白瑞琦！我今天是来看看你，确认你！”

这妇人，竟是阴间醧忘台主子孟婆神。一般灵魂经过十殿转轮王判定，投生人胎者，必须到醧忘台，饮下醧忘汤，此汤一喝前世之事全然忘记，而此台形如八卦，与一般亭台相似，又因系幽冥之神孟婆所掌管，故又称这醧忘台为孟婆亭，也称醧忘汤为孟婆汤。

孟婆神阖目静坐平台前，四少女盘腿坐孟婆神左右后方。这五个主仆面向的前方，即是准备演奏的白瑞琦和宋约文。二人浑然不觉。

白瑞琦随手几个长拂，一串淙淙的流水声，连緜不绝荡向四方，孟婆神绷紧的脸肌一下松开来。

长拂后是一串静寂，余韵未去，笛声此时响了，悠悠扬扬。白瑞琦抬手，触弦，筝笛立即和谐交响，四野寂寥，只有乐音在夜空中传扬、回荡。孟婆神嘴角泛起微笑，心语道：“真是好听，丝竹通灵，他们也该来了！”

筝曲笛声交融，白瑞琦与宋约文脸肌柔和，非常平静喜乐。此时周遭突有变化，平台四周忽现身影，每一身影着古装，有些戴帽，有些不戴。这般人非人的阴官阴差等神鬼，相貌文雅，方站定，一个幻化，各自盘腿坐下，静静聆听，像欣赏音乐飨宴般，专注而虔诚。

地藏菩萨坐骑：善听与善视，身着古装，凌空而降，二神在稍远处落地站好，眼目稍一穿梭，善视轻声道：“来迟了！”

“还好！”善听回应，眼张望，看见暗红袍的杨判官也在，不禁咧嘴一笑。

丝竹琴韵之美，不只凡人喜欢，另一世界乃至六道众生，没有不喜的。

乐音飘扬，时而悠扬悦耳，时而幽幽叹息，时而清凉若流水涤洗，又时而温馨如冬阳暖身。众神灵听着闻着，心醉神驰，浑然忘我。

终于筝笛俱停，白瑞琦十指平放弦上，宋约文仍举笛但六指不再按孔。坐地聆赏的神众鬼众鼓起掌来，掌声好响，但瑞琦和约文毫无所闻，耳边反而格外宁静。那些原本盘坐的身影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唯有善听、善视、孟婆神等犹在原位，静静注视白瑞琦与宋约文。

“真好听！”善听说。

“嗯，是真好听！”善视回应对方。

宋约文双手抱着手臂，白瑞琦讶异问：“怎么了？”

“有些冷了。”

“嗯，不知为何转凉？”将外唐装一脱，披约文身上。两人静静相望，白瑞琦抱紧约文肩膀。

孟婆神凝目看二人，心语道：“一吹一弹，好听，看来你们相识未久，情感至深，前世情缘未了，一对璧人啊！”

静夜中，两人相依相偎，没有言语，良久良久，白瑞琦柔声道：“你我相同世界之人，但愿不要再分开了！”

宋约文拨去他手，说：“才认识不久吧？还没开始，何来分开之说？”

“认识两辈子了，怎会不久呢？”白瑞琦轻拂她额前浏海，说：“那次演奏会，第一次见面，我已经开始了！”

“怎么可能？”

“严格的说，前世你我已经开始，因为死别才分开的！”

“你们今世不该有姻缘的！”孟婆神盯着白瑞琦说罢，偏脸看约文说：“宋约文，绝不要对他有所允诺，否则，你二人死定了！”

白瑞琦忽然双手合起仰望穹苍，说：“我白瑞琦向老天爷祈求，让我白瑞琦的未来每一天，清早醒来的第一眼，晚上睡着前的最后一眼，都能看到宋约文。望老天爷慈悲怜我，让我心想愿成！”说完，双膝跪地，连拜三拜。身子旋一偏，仰头看约文。

宋约文半是明白，半是羞涩问：“你这是………”

白瑞琦跪向宋约文，嗫嚅道：“约文，能不能……嫁…….嫁给我？”

孟婆神眼再盯白瑞琦，道：“你若能割舍宋约文，老婆子就网开一面，饶了你！白瑞琦！你好自为之！”回身背对白瑞琦二人，双手一扬，身影飘起，旋不知去向。

四个躬身相送的少女，也随着双臂一扬，不见了。

善听道：“两人一对璧人，可惜无缘！”

“一场悲剧，善听，咱们走了！”善视合掌，善听亦然，二神骑立时不见。

宋约文看白瑞琦跪她，惊慌道：“别跪，快起来，你这样我不知如何是好！”

白瑞琦闻言，依然呆跪着，痴傻问：“能答应我吗？”

约文不语。

白瑞琦忙抓她双手，急道：“只要你答应嫁我，我死也瞑目！”

约文猛然蹲身，轻喝：“这样说话！甚么死也……我怎能答应你？”

“我失言！”白瑞琦啪的打自己一耳光，说：“我惩罚自己！”再举手欲打，被约文一把抓住，轻斥：“你是小孩？自己打自己好玩吗？”

“我，我心慌意乱，怕！怕被拒绝！怕……….”突一把抱住约文，呢喃：“会不理我吗？”

“甚么？”

“会因为我莽撞，从此不理我吗？”

宋约文听闻他浓浊鼻息，怔忡着，突双肩一震，被抱个死紧，约文慌乱，脚下踉跄身向后倒，眼看跌向地面，立时被白瑞琦拉回，约文脚下未稳，向右侧方倒，白瑞琦蓦抓她左上臂，这下拉正了，约文气呼呼站起，白瑞琦随她站起，听宋约文无奈又气闷道：“没见过这样粗鲁的！我是不倒翁吗？”

话一脱口，两人都愣一下，随即宋约文忍俊不住，噗一声抿嘴笑了，白瑞琦紧张心情一松，爆出一串哈哈大笑，只一会儿，两人停了笑。白瑞琦面向宋约文，再矮半身，仰望她，诚恳道：“请你嫁给我，请你考虑，我有耐心等！”

宋约文身子微一蹲，反问：“真有耐心吗？也许要等一阵子呢。”

“我……”白瑞琦腼腆道：“有点等不及了！若能早点答应，我死而无憾！”

约文眉头一皱，说：“你又来了，甚么死而无憾，我不听这个！”

“不，不死，我有耐心，见你一次问一次！”

“这很烦耶，见一次问一次？你当吃零嘴？这么琐碎？”

约文说着自顾噗的又笑，白瑞琦也笑出整齐白牙。

“要不这么着，三天问一次：约文，嫁给我好吗？”

约文促狭看他，手朝地面一点，说：“三天问一次，也就是三天跪一次？”

白瑞琦深深点头，“三天跪一次，为宋约文，值得！”

“你太忙没时间见呢？”

白瑞琦做个打电话动作，说：“打电话请安，每天，不，三天求一次婚：约文，嫁给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