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海阔妈妈大愿
2026-06-27 18:59:05   作者:荻宜   来源:荻宜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张海阔静静坐客厅长沙发,张海星坐斜对面,隔方形茶几,张爱珍坐另张沙发,下巴微抬,眼朝张海阔看,“妈妈喂猫抓猫的事,我说完了,你有甚么话说?”

海阔稍一沉思,说:“若没有妈妈这样的善心人,这世界会很冷酷。”

“依你说,妈妈是对的啰?她难道不必为自己孙子着想?猫身上带很多细菌,还有甚么弓形虫,这很可怕,老太太甚么都不懂,她需要再教育!”

“天地人间哪里没有细菌?需要再教育的不是妈妈,大嫂不把妈妈当长辈,动辄对妈妈呼来喝去,大嫂才需要再教育!”

“甚么!”张爱珍叫一声。

“不知该说甚么?”海阔穨然看海星一眼,“昨天才请求过大哥善待妈妈,大嫂也听到了,这点卑微的恳求,都得不到重视,我真是无话可说!”

海阔缓缓站起身,说:“我出去找妈妈了!见到妈妈,我会带她回去。找个时间,我回来替妈妈搬家。”

“海阔,”张海星开口道:“别冲动!”

“我没冲动,以前自觉能力有限,妈妈住这里比较舒服,看来我错了,妈妈愿意跟我住,我一定尽力。”

张爱珍冷笑一声,说:“但愿你不要后悔,每天论时间打工计酬,哪天撑不下去,别回来找你哥哥!”

张海星盯妻子一眼,轻斥:“少说两句吧,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海阔退至门边,凝着脸说:“大嫂也不要后悔,要请走妈妈很容易,要请妈妈回来,恐怕也不容易!”

海阔站在巷口打手机,杨昭仪从公车下来,打开手机。

海阔向昭仪方向奔去。

“伯母呢?”

“不在家,送猫到兽医院就没回家,让我想想,妈妈可能在……”

“附近公园在哪里?”

海阔惊奇看昭仪,“我刚想到公园,怎么你一样想法?”

两人在路边张望一下,昭仪发现亭子,说:“看到了,在那里呢!”

善听与善视,路边出现。

悲泣的汪满香,背靠藤椅,拉衣袖擦拭眼泪。忽觉有身影走向她,汪满香来不及抬头已听得叫:“妈!”“伯母!”

汪满香怔忡看着来人,满脸茫然,像看着不认识的人。

“妈,回去吧!”

“回去哪里?”汪满香问,刚擦过的泪水又流下来。海阔与昭仪同时掏面纸,昭仪说:“我来吧。”静静替她揩拭,汪满香轻轻一抓昭仪手臂,说:“谢谢你,昭仪,让你看笑话了。”

“伯母别这么说,海阔很着急呢。”

“妈,我真的很着急,我带你回我住的地方。”

“是吗?”

“我的床够大也够舒服,床给妈睡,我可以打地铺”

“这样行吗?”汪满香迟疑着。

“房间嫌窄,但没关系,好好睡一觉,其他问题明天再打算,走吧!”与昭仪牵着汪满香往外走。

“我回去骑车,”海阔道:“等等你们坐计程车,我来引导你们,”

“慢慢走过去,不太远。”汪满香说完,突轻叫一声,“我忘了喂猫!”

“带饲料了吗?”海阔、昭仪异口同声,两人为这这契合,不禁相顾一眼。

“带了,每次喂完猫回去,立刻把第二天的粮放好。”

“伯母好俐落!”

“那是家里的事太多,永远忙不完,喂猫是睡觉前做的事,抓了背袋立刻就走,免得手脚太慢,新的工作又来了。”

“新的工作是甚么?”昭仪问。

“譬如说,爱珍会叫小孩来说:爸爸肚子饿了,阿嬷,煮一锅面来吃吧!”

海阔、昭仪互望一眼,海阔说:“我不会要妈做这些事,妈已经劳碌大半辈子了!”

“昭仪,海阔很乖,”汪满香吸了吸鼻子,说:“每个月都给我零用钱,看我房间没电视,就替我买电视。以前看节目,人家看甚么我跟着看,有时候难得没人,自己一个人看到入神,有人坐下来,立刻把频道转开了。”

“真是!”海阔叹一口气,“哥也这样吗?”

“你哥不会,”汪满香说:“这事放心里不想讲,想不到无意中讲出来,心里一下舒服多了。哎,你们这里等一下,我先把猫喂了!”

“我陪伯母吧。”

汪满香轻握一下昭仪手,说:“这些猫胆子小,看陌生人在,不敢靠近,你和海阔这里等就好,我很快。”

汪满香走向对街,蹲下身开始放猫粮,只一会儿时间,有猫慢慢走过去,昭仪注视着,说:“伯母真了不起,都很晚才喂吗?冬天太冷很辛苦。”

“很晚猫才会出来觅食,还有,妈说每次喂猫像小偷一样。”

“是有人反对吧?”

“是啊,人家骂妈妈说:就是你们这些喂猫人,环境才会脏又乱!还有人说………”

“要养就抓回家养!”

“你怎么知道呢?”海阔忍不住笑了。

“看过邻居跟一个喂猫妇人吵起来,邻居就叫她抓回家养!真是的,妇人起恻隐之心才喂猫嘛!”

“昭仪,看,那有只猫,在我妈脚边,故意磨蹭来磨蹭去呢。”两人轻声笑起。

静观的善听、善视,闻言眼一瞄,也笑了,善视道:“小东西,知道人家疼它呢。”

×      ×      ×

汪满香与昭仪手牵手站路边,海阔牵着摩托车张望,计程车来了,两人上车,海阔塞了钞票在汪满香手里,“车钱。”昭仪抿嘴笑。

海阔前面引导,车子很快到了。昭仪一看住屋是七成新公寓,租在二楼,海阔的套房最靠外边,房内摆一张书桌、两个大书柜、一个大衣橱、一台小冰箱、一张双人床,床与书桌间有较宽广空间,房外有一个小阳台。

汪满香礼貌问过昭仪用不用洗手间后,便进去清洗一下。海阔腼腆道:“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我等等送你回去,不过心里七上八下,那家伙会不会又……”

昭仪凝望他一眼,“很担心吗?”

“是啊,”海阔一脸忧心忡忡,“想到这人身上可能带刀子,拦在你回家路上,或用甚么万能锁开门进去……”他苦笑着说:“这人会报复你吧?”

杨昭仪沉思一下,道:“我早上说今夜让我守护你,还记得吧?”

海阔愣住了,“记得,开我一个玩笑!”

“原本开玩笑的,为免你心里七上八下,我今晚留下来守护伯母。”

海阔大吃一惊,“甚么?”

“伯母今天心情不太好,我愿意守护伯母!”

“真的吗?”出了洗手间的汪满香惊喜反问。

“不好吧,”海阔道:“我这里狭窄,昭仪,太委屈你了。”

昭仪笑了,“你不嫌委屈就好!”凝视双人床说:“这床够大,我和伯母睡床上,你呢,就床下打个地铺。”

“今晚我本就睡地铺的,你说守护妈妈是真的吗?”

昭仪眼瞄腕表,说:“这都甚么时候?送来送去,弄不好你半夜又冲过来,拿着大球棒呢!”忍不住笑起。

海阔也忍不住笑了。

汪满香莫名其妙盯着二人,说:“虽不知你们笑甚么,看你们开心,我也高兴。”

海阔兴冲冲出门买回豆浆、烧饼、油条。三人坐书桌前边吃边聊,汪满香说:“我那时刚高中毕业,到台北工作,有一天接到电话说我外婆快不行了,我匆忙赶回嘉义,下车后先到地藏王菩萨庙为外婆祈福,然后往外婆家走,路上遇到山洪暴发,我走到溪中,水已经冲过来,眼看水越来越大,我被水冲着走,惊慌间突然想起该念地藏王菩萨圣号,我嘴里念着,心慢慢定下来,这时看到一个和尚,随手拿起长竿递过来,我扶着长竿往岸上走,因为一身都湿了,我整理一下衣服,想起应该跟师父道谢,等我一抬头,发现岸边没人,我往前跑,站在高处眺望,也没有看到任何人影,我绕路回外婆家,把这事告诉母亲,母亲说,她从年轻就信奉地藏王菩萨,这一定地藏菩萨显灵,把我救了。”

“这真的好神奇!”杨昭仪说。

“妈,你儿子将来有办法,给你一个供菩萨的地方。”

汪满香双手合十道:“我先谢谢你的孝心。”

善听与善视站屋外阳台,凝听着。

夜深了,人却未寐,昭仪在里侧,汪满香在外侧,两人都背靠床头柜坐着,床下是海阔的地铺。海阔拉来椅子坐床边,嘴边笑意深深。

“我怎么开始喂街猫的?”汪满香说:“凌晨一点多,小孩咳嗽,我到超商买枇杷膏,看几只猫抢食,抢的都是骨头,一点肉都没有,心里难过又不忍,第二天就开始买猫粮,不知不觉喂六年了。”

“这世界很多好人,却也有连猫都欺负的人。把猫的腿打断,把猫的牙齿敲掉,还有把刚出生的幼猫,按着脑袋淹进水里的。听到这事,好心痛,好可怜!”

“伯母,您这是悲悯心,这比慈心还了不起的!”

“是吗?”

“看到幼小无助的小动物,看到可怜的人,心里因他的无助、可怜而悲痛,而伸出援手,这就是悲悯心。”

张海阔惊叹道:“昭仪,你真有深度呢!”

“是啊,年纪轻轻,我听了都佩服!”

“别夸我啦,是我听来的,伯母才了不起呢!”

汪满香摇摇头道:“做的还不够,昭仪别笑我,我常梦想自己发大财呢。”

昭仪兴味盎然问:“伯母如梦想成真,发财了,想做甚么?”

汪满香看海阔一眼,说:“我最对不起的就是海阔,他爸爸留下的房子,六十坪,给他哥哥做生意,本来还有一些财物,也给拿走,海阔高中毕业就开始打工,赚学费、生活费,我知道他当兵回家想念研究所,我也帮不了他。”汪满香声已哽咽,昭仪忙握她手。

海阔身往前倾,抓住母亲右手说:“没关系,以后再念,妈别难过。”

汪满香憧憬道:“如我发了财,就让海阔念研究所,也给海阔买一层公寓,然后成立爱猫基金会,联合一些爱心义工,为街猫做节育、喂食、救援工作。”

“伯母还没发财,已做不少爱心工作呢!”

“是啊,”海阔说:“今晚就抓一只猫去结扎呢。”

“结扎其实该摆第一位,不结扎,一只母猫两个月就能怀二到三只小猫,越往后,生的越多,生生不息,每天就看到好多苦命的猫,在炎热或寒雨交加的天气,东躲西藏过日子。”汪满香掩面叹道:“真可怜,我见犹怜!”

“捉猫不容易吧?”

“今晚的抓法是土法炼钢,用食物引它进屋,建立交情,差不多一个多月才抓到。”

“这么难抓?”

“这母猫当时还奶小猫,给它吃便宜又营养的鱼,再抓小猫去给认养,才敢抓母猫结扎呢。不过抓猫真要找专业的抓,这些街猫一只只窜蹦跳跃,轻功了得呢!”

昭仪不禁笑了,“伯母好慈悲,又出口成章,谈吐还真不俗呢。”

汪满香拍拍昭仪的手背说:“谢谢你夸奖。”

海阔道:“我父亲是高中国文老师呢。”

昭仪惊奇道:“你没告诉我嘛!”

海阔拍一下额头,“对不起,你没问!”突想起甚么,对汪满香道:“昭仪今天很厉害呢,当时找不到妈,昭仪问我,附近公园在哪里?”

“海阔也知道要往公园找呢!”昭仪说。

“那不一样,因我了解妈的习性,昭仪她不一样,她只见过妈一次。”

汪满香竖起大拇指,问:“怎么猜到的?”

“当时已经很晚了,即使有好邻居、或亲戚朋友,伯母替人着想,不愿去打扰人,但伯母心情还未平静,这时候必然会找个地方坐下来,公园是最适合的地方。”

“为什么你不猜超商?附近便利商店有座位,可坐下来看书或杂志,灯光也够明亮。”

“因为太明亮才不可能!”她看着海阔回应他。

“也是!”海阔拍一下自己额头,“妈,她心细如发呢。”

“兰心蕙质啊!”汪满香笑意深浓,看着昭仪又瞧瞧海阔,说:“你这傻小子,几辈子修到这福分呢?”

张海阔乐得眉开眼笑,将额头往前伸,用额头顶母亲前额,母子俩孩子般使力顶对方,昭仪不禁抿嘴笑了。

夜更深了,昭仪和汪满香歪头斜脑,头靠头,肩靠肩,已恍惚睡去。海阔突从椅子上醒来,替她们整整被子,又凝视昭仪良久,回到自己的地铺,自语道:“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起码得修八辈子吧?”伸懒腰,呵欠连天往地铺一躺,睡着了。

善听、善视静立阳台,善听突转头,道:“土地,你来了?”

只听一声:“是。”蓝袍、戴布冠、手拿拐杖的“福德正神”已出现,说:“神骑将军唤小神,不知何事?”

“土地,”善视问:“你有教人发财之法么?”

“发财有循序渐进的缓发,立竿见影的速发,不知神骑将军指哪一种?”

善视道:“当然是立竿见影的速发!”

“不错,是速发!”善听说:“老太太六十三岁的人了,已不能久等!”

土地公凝望一下屋内,说:“小神明白了!”

“汪满香是师父信徒,从小就是,菩萨师父曾与她结缘,救她免于溺水,她又是善心人,有悲悯大志,不教她发财教谁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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