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白瑞琦与宋约文

2026-06-27 17:51:06   作者：荻宜   来源：荻宜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冯桂兰静静瞧她，眼眸忽现讶异，宋约文循她视线转头，看到左前方门开处，站着一个男子，两人四目相触的霎那，俱都心底一震，彼此凝望对方，白瑞琦恍如梦幻，似奇似喜似惊道：“是你……你来了？”

“是，我来了，能参观教学吗？”

白瑞琦将门整个拉开，“欢迎！”看冯桂兰一脸怪异，他轻描淡写道：“延误学生时间，我会补足。”

宋约文随他入教室，女学生朝她微笑点头，对白瑞琦道：“我去冲杯咖啡喝，老师记得喊我。”

静下来了，白瑞琦有些无措，腼腆道：“以为你上飞机了，连续两个早上到你住的楼下，也不知你住哪一户？好着急！”

“甚么？”宋约文大吃一惊，结巴问：“你找……找我？为什么？”

白瑞琦傻笑，不自在道：“像遇到故人，似曾相识。”

“像遇到故人，似曾相识？”

白瑞琦点头，“以为你离开了，今生再也无缘。”说到下半句竟有些哽咽。

宋约文惊异看他，“才认识一个晚上，不到一个小时吧，为什么你………”

“一辈子的感觉，不是一个晚上，一个小时。”凝目看她，问：“为什么你会来？为什么？”

“琴声感动我吧，我来找录音带。”

“就这样吗？”

“不止，”宋约文摇头，微笑，“那晚听你演奏，我幻想父亲站在台上，与你琴笛共鸣。”

“令尊？”

“在天上的父亲，他的笛子吹得棒极了！”约文眼中一黯。

白瑞琦注视她，低头，“真是遗憾。”眼光移她手中黑盒，问：“你带来笛子吗？”

“是，”约文道：“听梅花三弄听出神，我幻想自己化成蝴蝶，飞到台上与你琴笛合鸣，所以带来笛子。”

白瑞琦惊异看她，喃喃道：“化成蝴蝶，飞到台上与我琴笛合鸣，所以带来笛子，是这样吗？”

约文微笑点头，缓缓开盒子，取出竹笛。白瑞琦接过笛子，轻抚笛身，说：“好漂亮的笛子！”

“我父亲留下来的。”

“那一定好珍贵的！宋小姐肯与我琴笛合鸣，我的荣幸！”搬椅子放长筝尾端，深深看约文，作个“请”的手势。

等宋约文坐定，白瑞琦缓缓在筝前落座，凝望约文，后者笛子举唇边，稍试音，便吹奏起来，白瑞琦倾听一下，双手平放弦上，心底轻叹：“梅花三弄，你的心还留在这里吗？”

笛声清亮，呜呜响着，这是序曲“溪山夜月”，白瑞琦微阖眼听到这小段尾声，将双手微抬，触弦，琴笛同时起音，进入第二段“一弄叫月，声入太霞”，两人的手分别在筝弦和笛孔起伏。琴笛共鸣，丝丝入扣，如诗如梦，如水乳交融。两人表情先是慎重，继而脸上曲线缓缓松弛，深深愉悦在乐曲进行中不断增添，白瑞琦嘴角泛出一抹温柔笑意，宋约文也是。琴声笛音回荡，一室的温柔和穆，一屋的纯净优雅。

室外所有零落练习全然休止，没有人走动，没有人心不在焉，每个人都在聆赏，筝笛交响原来如此和谐美好，一样的旋律却有奇妙风情。

班主任冯桂兰心情复杂，她先是讶异听着，双目微阖，听了好一会，唇角往外一撇，冷冷哼：“一支破笛子！”


白瑞琦与宋约文各自守着咖啡，面对面凝望彼此，时而微笑，时而若有所思。咖啡香气浓郁，续第二杯了，两人不约而同端起，啜饮一口，缓缓放回杯子。

白瑞琦开口：“能不能不去西雅图？”

宋约文沉思着，捧杯再啜一口，从容微笑道：“你肯教我古筝，我就不回去。”

白瑞琦满脸惊喜，讶异道：“这么简单？这有何难？我教啊！”

“听说你课都排满了，哪来时间教？”

白瑞琦点点头，说：“想教就能教，没时间也变出时间来。”

“你是变魔术的？”宋约文忍不住笑了，“收我很贵的学费？”

“你说呢？”白瑞琦笑意深浓，看一眼表。

“还有事？”宋约文问。

“上课怕来不及！学校的课！”

两人出了店，白瑞琦在附近拉出一辆摩托车。

“上车，送你回去！”

“不是怕来不及吗？”

“赶一赶就行！”

“不行，赶快了出状况。”宋约文笑说：“我自己回家。”

“我去找你！”白瑞琦深深看她，发动机车，摆摆手，车子卜卜卜骑走了。

宋约文环顾四周，思量着如何搭车，白瑞琦去而复返，车子卜卜卜停她身旁。

“我会替你找一把筝。”

“为什么？”

“既要做我学生，我就用一把筝绑紧你，教你离不开台湾！”

宋约文笑了，白瑞琦嘴一张，咧出白牙，笑得像个大男孩，车卜卜卜缓缓前移。

“哎！”宋约文叫一声，快跑两步。

白瑞琦停下车，说：“你刚学，不必像我那样的演奏筝，那把筝音色漂亮得很。”

“我要问，很贵吗？很贵我买不起！”

“谈琴不谈钱，交给我，包君满意！”车子卜卜卜，顷刻间走远了。


刚入夜时分，门铃响过，宋约文拉开门，看见手提长琴箱的白瑞琦。一身白衣黑裤，看来依旧神闲气定的他，一眼见得应门的宋约文，呼吸顿停几秒。约文一袭白棉布洋装，下摆垂小腿下。一张隐带笑意素脸，有光泽滋润肌肤，一双水灵明眸，正盯着白瑞琦。这年轻琴家一阵恍惚，听得宋约文问：“带来一把筝吧？”

白瑞琦眼里闪过羞赧，微晃一下琴箱，回应：“是，我带来一把筝。”

“放下来啊，”宋约文催道：“你一直提手上不沉重吗？”

白瑞琦看褐木地板一尘不染，便将琴箱轻轻一放，坐地板上取琴，将琴置于长几上，半跪半坐地面，随手弦上一拂，拂出一串淙琤流水声。眼睛看着宋约文，问：“音色还不错吧？”

“好极了！”宋约文凝目望琴，问：“你从哪里买来？”

“满意的话，这把琴就是你的了。”

宋约文困惑看他，学白瑞琦半跪半坐地面，随手拨弄琴弦，听了一下，说：“音色真的美极了！但你说这琴是我的，我并未付费，怎会是我的？”

白瑞琦笑出一口白牙，“这把筝是我之前的，还上台演奏三十九次，后来换了一把筝，就是前几天上台亮相那把，这旧的就挂我房中墙上，横竖挂着也是挂着，就给它换个新主人。”双手缓缓抚弄琴弦，眼却看着约文。

“我是它的新主人？这没道理，我不能平白无故……”

白瑞琦忍不住笑了，“我说过要用一把筝绑紧你，教你离不开台湾。”

“这么厉害？”宋约文也止不住笑了，“既这么说，我暂时借用，改日璧还。”

白瑞琦眉开眼笑，“好极了！”

“好极了！”宋约文愉快回应，却不免困惑问：“你说这是一把旧琴，却为何看来是台新琴？整台琴好光洁，这丝弦分明好新好亮。”

白瑞琦微笑，“我连夜将丝弦全换新，要绑紧宋小姐的琴可不能随便。”

“甚么？”宋约文惊奇道：“换弦、调弦这可是大工程！感谢连夜换弦，但白老师，这会不会太夸张了？”

白瑞琦咧嘴笑了，“那是！让宋约文小姐赏心悦目，我夸张一点又何妨？”腼腆看约文，问：“请问大小姐，可以开始教学了吗？”

“还没教我前，能为我弹奏一曲吗？”

白瑞琦豪爽道：“能！想听甚么？”

“边疆舞曲好吗？今天心情轻快，就听轻快节奏。”

“行！我猜你小时候学过舞蹈，你要闻乐起舞吗？”

宋约文笑了，“是啊，小时候被母亲逼着学舞，好久没跳，就试试看吧！”

白瑞琦拇指触弦，手腕轻晃，一串绵密轮音响起。宋约文踮起脚尖，双袖张开如举翼，白色身影轻盈绕起圈圈。白瑞琦眼目牢牢盯她，唇畔笑意深浓。

宋约文双足绕着、转着，双手柔缓摆动，律动的倩影，轻灵曼妙。乌柔如黑缎的长发，伴随舞动，有时左右轻摇，有时张开如旋风飞转，缕缕黑亮姿采，看得白瑞琦目迷神驰。琴声忽然止住，宋约文愕然一瞥，却见白瑞琦已站起身，双手打着拍子，嘴里哼唱后续旋律。宋约文秀发晃动渐缓，身与四肢仍款摆，眼与眉梢飞扬。白瑞琦不觉被她水盈双眸吸引：眼白淡蓝、黑瞳明灿，光华中带着水亮，如灯下流荡的江河水，闪烁出潋滟波光。白瑞琦一下看出神，正恍惚着，对方忽然停下，秋波瞄他一眼，娇羞笑了。白瑞琦回过神，讶问：“为什么不舞了？”

“没有旋律了！白老师，你心不在焉！”

“那是！没有旋律了！”白瑞琦笑了，“刚才停止弹琴，为的专心看风景，但我太专心看风景，竟然恍惚迷惑，忘了该哼曲了！对不起啊！”

“哪来的风景？”

“你啊！举手投足都是好风景。眉眼焕发，双目晶亮，也是引人瞩目好风景！”

“我是风景？”宋约文低眉笑了。

“流动的风景！”

“流动的风景？现在不动了也是风景？”

“现在是一幅画。”看宋约文困惑眼神，白瑞琦忙将话说下去：“现代仕女画！”

两人缘分持续进展着。白瑞琦教约文基本指法，约文修长白净的手在弦上缓缓动着。拇指与中指间隔四弦，同时上托和下勾，是谓撮音。宋约文稍弹几次渐渐熟稔，也益发兴味盎然。

时间在延续，空间也在转换，原本置于茶几的的长筝，已数度变化，有时置于地面，有时放在餐桌上。宋约文和白瑞琦的衣着亦经过数变，两人穿着都很素雅：白瑞琦朴实自在，宋约文素衣飘逸。两人间的互动，有时是白瑞琦示范，更多时候是约文专注练习。她运指越来越娴熟，早已脱离初期僵涩，看来有模有样。

此时宋约文坐筝前，这筝，已摆放琴架上。约文熟练弹罢，双手轻放琴弦上，转脸看穿着唐装的白老师。

白瑞琦从唐装口袋掏出手帕，微笑着，将折叠成狭长形的帕子剥开，立时看到几片指甲般的玩意儿。

“用自己指甲弹琴的好处是，自在。不过正式演奏，指甲如有一点小状况，譬如突然断了，演奏效果大打折扣，你要试着贴假指甲才行。”

“嗯，”约文微点头。

“摇指，是筝曲相当重要指法，没有假指甲就不能发挥淋漓尽致，不能尽善尽美。我贴一下指甲你看看。”

瑞琦拿着一小卷胶带，撕下一截，将指甲反贴拇指上，坐琴前，手指先是轻轻拨动，越动越快，越动越绵密，约文注意他右手，拇指触弦，其他四指摇动着，整只手掌看来柔若无骨。

“这不是拇指动，是腕关节放松，带动拇指，像在琴上打太极拳，是太极的松让琴音轮动完美，不着痕迹。”继续轮着音，约文讶异注目。

他以摇指指法，随手弹一小段李叔同的“送别”。

就这小段，听得约文悠然神往。筝声忽止，约文赞叹道：“你只用一根大拇指竟弹得余韵绕梁。你说在琴弦上打太极拳，好神啊！”

瑞琦微笑着盯她，柔声道：“有意思吧？”

“有意思极了，但我光练摇指，要练多久？”

“看人吧，每天一到两小时，有练上一个星期，有练一个月两个月还不行，只好放弃的，如果是你，一到两天吧？”

“我有这么厉害？”

“笛子吹太好，那是太极拳的松紧收放已能运用自如，资质如此优秀，十指又灵巧，一到两天，足够了。”白瑞琦笑道：“我都建议学生，刚开始练摇指，最好不要有人在旁。”

“为什么？不能专心吗？”

“旁边的人耳朵受不了啊！”

宋约文笑了，“岂不吵得四邻不安！”

“我教你控制力度，声音大小高低在你手上。”又示范一下高低大小，说：“换你了，贴指甲，照我刚才方式贴看看。”

约文笨拙贴着假指甲，瑞琦说：“我来帮你。”一拉她右手，眼一瞥手心，突触电般啊一声叫，倏然抓起她另一只手，看手心，喃喃道：“这也有？”

瑞琦眼眶一下红了，眼有泪光，约文看他似失魂魄，惊奇问：“你怎么了？”

瑞琦紧抓约文双手，往自己胸口拉，约文急将双手收回，瑞琦哽咽说：“我的直觉不会错，果然是你！果然是！”

“你说甚么？”约文满脸困惑。

“请恕我刚才鲁莽，强拉你的手，你能不能……”

“能不能甚么？”

白瑞琦眼眶有欲滴未滴的泪珠，他抹抹眼角，低头说：“能不能让我看你的手心？双掌心。”

宋约文举双手，掌心向他，不解问：“怎么回事？”

白瑞琦眼泛泪光，双手虚点她掌心，激动道：“就是这两颗黑痣，手心上各有一颗，就是这个！”

约文更奇，“难道说，你之前见过我？”

瑞琦哽咽说：“见过！你对我，没有一见如故的感觉吗？”

宋约文傻住了，惊疑道：“我不明白？”

白瑞琦无语，静静抹去眼角泪痕，沉吟一下，问：“你的笛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