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似曾相识

2026-06-27 18:58:16   作者：荻宜   来源：荻宜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张海阔与杨昭仪双双行于骑楼下，昭仪注视一下门牌又抬头望望，指着前方说：“在前面。”海阔满脸迷茫，左右注视，“这地方怎么好熟？”

“来过吗？”

海阔摇摇头，“没来过，可是好眼熟。”昭仪困惑看他，微笑。

一面漂亮的墙眼前展现，海阔盯着那淡黄色原木墙出神。

“这面墙有创意，看这土黄色五线谱，线条长短大小不一，歪歪斜斜，中间各有褐豆豆和褐豆芽，非常简单的音符，给人快乐的感觉。”杨昭仪凝望着说。

海阔回神，道：“这台古筝只用褐色，简单几笔，好像很随意放着，好自在，还有这墙色彩很协调，原木色、土黄色、褐色，这色彩………”

“原木、土黄、褐色？嗯，我看过的古筝，差不多是这三种颜色组合，看来好舒服呢。这设计者一定太了解古筝了。”

张海阔凝望着，杨昭仪道：“进去吧！就是这一家。”

“甚么？”

“我说要学笛子的就是这家。”昭仪握住把手，海阔憬悟过来，忙随她入内。

柜台一双眼睛注视他俩，是个中年妇人，约五十多岁，身上有香水味，不浓不淡恰恰闻得到。蓝上衣、蓝耳环、擦口红。脸上只涂些润肤油，可看得出过度使用化妆品，肌肤遭化学剂蚕食，有斑斑片片和细小凹陷的痕迹。

张海阔与她四眼相触的霎那，妇人嘴微张，惊奇看海阔。

“不好意思，”杨昭仪说：“您是冯主任吧？黄秀芬老师介绍我过来的。”

妇人啊一声，说：“欢迎，”眼仍定定看住张海阔，说：“这位是？”

海阔听对方问自己，忙腼腆道：“我叫张海阔。”

“张先生你好，我叫冯桂兰，是音乐教室的班主任，这位是……”

“我叫杨昭仪，打算来学笛子。”

“是吗？”冯桂兰说：“请稍待一下，柜台小姐马上回来，二位可先参观我们教学。”眼盯住海阔问：“张先生想学乐器吗？”

“我……”海阔腼腆道：“我若学就学古筝，我对古筝有特别好感。”

“是吗？”冯桂兰盯着他，似陷入沉思。

“如果这里学费不太贵，我很愿意学。就不知道会不会太贵呢……”海阔看昭仪抿着嘴窃笑，自觉尴尬道：“我是个俗人，不好意思。”

“平价，等一下给你们价目表。”冯桂兰说：“从前这里有位白瑞琦老师，琴艺无人能及、名气如雷灌耳，他的学费比人家贵一倍，学生还要排队呢。”

“白瑞琦？”海阔与昭仪面面相觑。

冯桂兰稍转身，她侧方有长排书架，架上陈列各种乐谱，她抽出一本，翻到第一页，将乐谱翻转，转成正面朝他二人，往前一送。海阔与昭仪同时看到左上角一张照片，英俊的脸庞，炯炯有神的目光，昭仪轻轻啊一声，转脸看海阔。

“这本古筝演奏曲是白瑞琦老师编的。”冯桂兰注视张海阔，说：“你的外型跟他太像了，请问你与白瑞琦老师有渊源吗？该不会是他外甥或甚么亲戚吧？”

张海阔茫然摇头。

“你们进来看到墙上的五线谱、古筝吗？”

海阔忙说：“那面墙好漂亮。”

“都二十几年了，每半年粉刷一次，当初白瑞琦设计的。”

二人走出音乐教室，站门外凝望那面墙，海阔轻晃脑袋，说：“真奇怪，这两天就遇这怪事，我跟甚么古筝名家白瑞琦很像吗？”

“像啊！太像了！”

“外表像罢了，人家是名家。”

“冯主任舍不得把白瑞琦演奏曲卖给我们，真可惜呢，这书都绝版了。”

“以后有机会吧，等我把买古筝的钱积下来，就可以去学了。”

“海阔，要不我先送你一把筝？我有点小积蓄。”

海阔握昭仪手，感动道：“我心领你情，但这事不行，请顾及穷小子可怜的自尊。”

昭仪笑笑，用另只手回握他。

“为我母亲，为未来，我要多付出一倍，别人上工八小时，我愿上工十六小时。”

“太辛苦了吧？”

海阔低头腼腆道：“我很想说：为我们未来，但怕你笑话。”

昭仪注视他，说：“有何不可？”

海阔惊喜道：“真可以说为我们未来吗？像我这样的穷小子………”

“快回店里吧。”昭仪主动牵他手，“四点以前要回去，别忘了。”

海阔受宠若惊伸右手，叠着昭仪手，握紧。

两人回到店里，觉气氛奇异，好几双眼灼灼瞪过来，海阔方觉奇怪，就见一个中年妇人走向他，笑盈盈一张脸，“我是白瑞洁，昨晚见过，我父母亲特别来看你。”

话未说完，两个白发老人走向他，激动道：“好像瑞琦！好像！”

定神一看，一个老翁，一个老妇，紧紧抓住他手，说：“太像了！太像了！瑞琦！”

“对不起，伯父、伯母认错人了，我叫张海阔，我不是……”

老妇抓紧他手不放，喃喃道：“怎么可能有一模一样的人？瑞琦………”

老翁凝视他说：“我听说你去音乐教室，你也喜欢音乐，会弹琴吗？”

“我喜欢音乐，我喜欢琴，不过我不会弹琴。”张海阔扶老翁说：“伯父请坐，我听说过白瑞琦老师了，他好了不起！”

“是吗？”老翁在他搀扶下情绪似乎稳定下来，仍眼灼灼看他，白瑞洁忙道：“爸妈听说我遇到一个太像哥哥的人，一定要来。”

“点饮料了吗？我来为伯父、伯母服务。”

“刚点，点了简餐。”

服务生已送来温水。海阔、昭仪忙进去换制服。

海阔、昭仪送上餐点，老妇拉紧他手，流泪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没见到我儿子，航空公司的人说我儿子走了，我不相信，保险公司送来好大笔钱，说我儿子投了保险，我还不相信，我不要甚么钱，只要我儿子回来！”

“瑞琦这孩子太有责任，临出门交待一大笔存款，上飞机前还投了保险，真是了不起的孩子，我也不相信，这样好的孩子，为何突然不见了？”

善听、善视在前方空桌现身，两神悠闲坐着，善听道：“又悲又喜的重逢，难得！”

“老人家心情很复杂吧，全不知这是亲儿子投胎转世。”善视道。

天将黑未黑时分，海阔与昭仪陪俩老回家。白瑞洁开车，昭仪坐前座，海阔坐后座中间，两老一左一右握住他手，目不转睛看他。

车子在一栋三楼透天厝停下。

白瑞洁指着房子说：“原先的房子老旧又小，我们把房子改建三层楼。”进了客厅，瑞洁指着右边房间，说：“以前就是哥哥的房间，改建后还是哥哥房间，哥哥的东西原封不动保存着。”瑞洁劝父母客厅休息，他带着海阔、昭仪进房去。海阔看到一个长架上，架着甚么东西，他猜那就是古筝，上面罩了褐色软缎，瑞洁将软缎一揭，张海阔一阵晕眩，一床漂亮的筝露出来，刨去外皮的原木，红白两色的弦，洁净如新、光华耀眼，瑞洁说：“这琴至少二十六、七年了，很漂亮吧？”

海阔与昭仪相视，深深点头，两人几乎同时问：“二十六、七年？为什么还保存这么好呢？”问完，两人愕然相望，忍不住莞尔一笑。

白瑞洁讶异看他二人一眼，说：“我哥以前教我一些基础，我有一搭没一搭练，哥哥走了，我想念他，就把哥哥教的重新回忆，以后我经常练，也定期更换琴弦，直到出嫁。”

“为什么？”海阔、昭仪同声问，又几乎同时停下来，两人做手势，“你先说！”

白瑞洁好奇道：“你们想问甚么呢？”亲切一拉昭仪，“我耳边说。”昭仪愣一下，马上在白瑞洁耳边说话，瑞洁盯着海阔问：“你说呢？”

“为甚么你出嫁，没将这琴带走？”

白瑞洁赞叹着点点头，“你们心里想法一样，真难得。”凝重道：“我没哥那样了不起，但我也喜欢这琴，我先弹流行歌曲、弹老歌、弹民谣，最后才走进国乐。”

“那真有意思，为什么没将这琴带到夫家呢？”海阔问。

“哥哥不会回来，但哥哥的灵魂随时会回来，看不到琴他会难过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爸妈也这样想。”

海阔、昭仪相视。昭仪问：“我听说有动人的爱情故事？”

白瑞洁微颔首，说：“哥哥爱上一个吹笛子的女孩，那是他的初恋，哥哥为了见女孩的母亲去了一趟西雅图，没想到因此丧命。”

“起初一家人心里好怨，怨哥哥因那女孩丢了命，直到有一天周福来大哥来了，他说哥哥曾经梦见判官拿着斧头劈家里的门，警告哥哥与宋约文今生无缘，如执意娶她，会害己害人，害死宋小姐，我哥哥爱她至深，不愿割舍，找人作了法，自以为噩运能解………”

海阔、昭仪眼眶忽然一热，两人垂头，晶莹的泪珠在眼里打着转，听白瑞洁哽咽道：“爸妈心中不再有怨，只能怪造化弄人，我们深信哥与心爱的人，在天上一定幸福的，你们看吧，”她转身走向床边，指着床头柜上一张合照说：“是我哥与宋约文小姐的合照，二十五年来，我把她当我的嫂子，虽然我们无缘。”再也忍不住饮泣。

海阔、昭仪泪流满面，两人泪眼看一对璧人合影，昭仪已痛哭失声，无声流泪的海阔将昭仪拥在臂弯里，两人心底都有奇异感受。门外的瑞洁父母亲，静静擦着泪水。

善听、善视神影一闪，两神一下红了眼眶，善视道：“一对痴心人啊！”

善听垂头道：“我记得上回在醧忘台，听白瑞琦、宋约文跪求孟婆神成全夫妻之缘，当时你我都很感动！”

“你说的上回，在人间已隔二十五年了。”善视说：“上穷碧落下黄泉，这样的深情，神鬼也会感动吧！”

善听不知被甚么吸引，专注聆听着，善视朝他额头一看，说：“是徐达发！呼叫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