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五术诱敌

2026-04-26 14:17:06   作者：荻宜   来源：荻宜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月下，宁静极了。
　　夜静人未静。
　　柳剑冷修长的身个，迅速向前挪移，步履轻捷，疾行如风。
　　今夜轮到她，给永历帝烧香。
　　自从吴三桂大举反清义旗，永历帝陵寝重新扩建，修葺一新，如今，全不是旧时模样了，永历陵前祭奠，也再不是什么冒险的事体了。
　　前来祭扫者众多，却少有人夜晚前来。
　　山婆婆每晚派出一人，到永历父子墓前烧炷香，风雨无阻，从无间断。
　　柳剑冷先是孤寂走在路上，行至此，蓦然惊觉自己已不孤寂。后面有脚步声，亦步亦趋跟着她。
　　柳剑冷行得急，后面脚步加快；行得慢，后头脚步减缓。
　　她给盯上了么？
　　果不其然，后头那人叫道：“姑娘请留步！”
　　柳剑冷倏然止步。
　　“夜深更静，姑娘走夜路难道不怕么？ ”
　　对方语气诚恳，似无恶意，柳剑冷却不愿理睬他。
　　出来祭陵，要速速来回，时间稍晚，要受惩罚的。山婆婆对他们极端严格，祭陵除给永历帝烧香，山婆婆另有用意。
　　柳剑冷不想理睬对方，对方却加快脚步跟上来。
　　“姑娘！ ”
　　柳剑冷寒着脸，不乐道：“你走你的路，与我啰唆什么？”
　　对方站到她眼前，身高体壮，长相却斯文，柳剑冷走惯夜路，练就一双好眼，饶是光线晦暗，对方眉眼口鼻，仍看得清楚极了。这人二十出头，脸上腼腆带几分稚真，不像坏人。
　　方才他在后方追了一段路，柳剑冷自忖脚下快捷，以为可以甩脱他，不想仍被对方跟上，不得不暗暗称奇。
　　“姑娘每隔三天就出现一次，在下注意到了。”
　　柳剑冷一愕，道：“这与你什么相干？”
　　“在下刘子敬，对姑娘甚是仰慕，冒昧之处，请姑娘原谅。”
　　“男女授受不亲，请勿多言！”
　　刘子敬小心翼翼瞧她，问：“姑娘生气了？ ”
　　“听着！”她一盯他，眼中森寒逼人，“你再来相扰，别怪本姑娘不客气！”
　　说罢，再也不理他，径自往前走。
　　刘子敬怅然望她背影，不敢再尾随。
　　知道她稍待尚要折返，刘子敬决心站在原地，等她回来。
　　前方，突闻打斗声。
　　刘子敬再不顾一切，拔足向前奔去。
　　三个蒙面人，齐攻柳剑冷。
　　这柳剑冷，手上原挽个小篮，当三人攻来，柳剑冷将小篮往地面一放，赤手空拳与对方搏斗起来。
　　外表看来柔弱的小女娃，顷刻间凶猛如豹，刘子敬亲眼目睹，不禁大愕。
　　柳剑冷虽手无寸铁，看刀剑挥来，倒也不惊，连着闪了几下，见对方攻势仍然猛烈，柳剑冷整个人突地拔蹿而起，跃离对方。
　　三个蒙面人不肯饶她，柳剑冷方跃离，他们再度围上来，刘子敬再也忍不住，暴喝道：“住手！”
　　不只蒙面人错愕，柳剑冷也吃了一惊！
　　“三个人手持兵刃，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你们惭不惭愧？”
　　三人齐瞪住他，一人发话：“你是谁？”
　　“在下刘子敬。”他一睨三人，说，“你们三人，与这姑娘有仇么？”
　　“无仇。”
　　“有怨么？”
　　“无怨。”
　　“无仇无怨，为何与这姑娘过不去？”
　　蒙面汉一瞅他，似笑非笑道：“过不过得去，这是我家的事，与你刘大公子何干？”
　　刘子敬忿忿道：“大路不平众人踩，何况人家姑娘与你们无怨无仇，你们三对一，太过分了！”
　　。
　　柳剑冷怪异地盯住他，说：“你也太好管闲事了！”
　　刘子敬惊奇道：“在下看姑娘单身受人欺负，才路见不平，姑娘何以……”
　　柳剑冷好笑地望着他，说：“我们自家兄妹闹着玩，公子瞎操心了！”眼一扫蒙面汉，说，“芝羽姐姐陪我去上香吧！”
　　刘子敬呆住了。
　　梅芝风一把扯下面罩，狠狠盯住刘子敬，说：“我倒想问问你，总跟在她后头，想做什么？”
　　刘子敬讷讷说不出话来。
　　梅芝风毫不客气：“你莫非不怀好意？”
　　刘子敬一望柳剑冷，脸色微觑，旋即理直气壮道：“在下见这位姑娘孤身一人走夜路，在下担心，所以……所以……”
　　芝风盯住柳剑冷，问：“这人，你认识么？ ”
　　柳剑冷轻轻摇头。
　　芝风不屑一睨刘子敬：“人家不认识你，你替人担心？笑话！”
　　转过脸，微笑看着柳剑冷，柔声道：“剑冷，我也陪你去上香！”他一拉柳剑冷的手，四人瞬间不见人影！
　　刘子敬愣住了：“剑冷？她叫剑冷？”越想，他越不解，“半夜三更，他们，哪里上香？ ”吴三桂半夜传唤，底下当差的，立即接来刘玄初。
　　“本王为二事所扰，睡不安枕。”
　　刘玄初恭敬道：“何事所扰？王爷请明示。”
　　“第一件，我儿应熊的事。你，可知应熊近况？”
　　“世子如今尚被囚牢中。”
　　“我孙世霖呢？”
　　“也与世子囚在一处。”
　　“依你看，若我军与清廷议和，康熙会不会释放我儿？”
　　“王爷如何议和？”
　　“第一，罢兵休战；第二，我与康熙，以长江为界，两人各踞半壁江山。”
　　“为世子罢兵休战，眼前可行，只是各踞半壁江山，只怕康熙不允。”
　　吴三桂冷笑：“他若不允，本王领军直捣北京，看他的皇位还坐不坐得住？”
　　刘玄初想了想说：“王爷说的是，依属下看，要救回世子：第一，释放哲尔旨、博达礼回京，由他二人覆奏王爷议和的心意；第二，请达赖喇嘛代为奏陈，若能释回世子，并与康熙共拥江山，岂非两全其美？”
　　“很好，第一件，就这么办了。”
　　“王爷的第二件事呢？”
　　“你可会解梦？”
　　刘玄初说：“属下略有涉猎，不知王爷做了什么梦？”
　　“本王梦见一条五彩金龙，对着本王‘张牙舞爪’。”刘玄初满面堆笑道：“恭喜王爷，贺喜王爷，这梦大吉大利。”
　　吴三桂欣喜道：“既如此，本王想正式登基，为我大周奠下基业。”
　　刘玄初惊道：“依属下愚见，眼前登基，只怕有所不宜。”
　　“为何不宜？”
　　“王爷以大明三太子为号召，战事才进展顺利，如今遽然登基，只怕有碍民心士气。”
　　吴三桂眼色一冷，不悦道：“本王麾下诸将频传捷报，本王如今已拥半壁江山，有什么好怕的？”
　　刘玄初沉思一下，说：“王爷既如此说，属下为王爷张罗就是，只是，眼前只宜筹备，不宜张扬，等康熙释回世子，再作计较，如此可好？”
　　吴三桂微微颔首，说：“世子之事，要快快进行，王妃三天两头跟本王要儿子，本王可受不了！”眼前除世子一事烦心外，其他诸事无不顺心，他不觉舒口长气，道：“国相、国柱、壮图、衡朴都在前方打仗，本王的事，你多费心了。”
　　“是。”刘玄初想了想，“达赖喇嘛那里，由属下前去请托，明早放了哲尔旨与博达礼，属下即可启程前往西藏，王爷看这样可使得么？”
　　“这事你看着办，只要能放回世子，本王没话说。”


　　天亮，柳剑冷四人鱼贯进入厅堂，静静坐好。
　　山婆婆飘然而入。众人轻呼：“爷爷早！ ”
　　山婆婆哑着嗓回：“早！”径自坐到前方垫上，眼一扫众人，“芝羽，把剑给我。”
　　芝羽应声“是！”行至墙边，抓了一把剑，双手奉上。
　　“剑摆地面。”
　　芝羽照办。
　　山婆婆望望众人，说：“剑在这里，你们，谁先来取走？”
　　柳剑冷心中一动，问：“莫非要从爷爷身边夺过这把剑？”
　　“不错，不拘什么方法，把剑夺走、取走都成，你们一个个来吧！梅松！”
　　梅松行至山婆婆眼前，说：“得罪爷爷了！ ”
　　倏然俯身取剑，山婆婆随手一拨，梅松落了空，他稍一迟疑，山婆婆再拨，梅松两度落空。想了一下，有了主意，整个人猛然扑在剑上，立即一挺身子，伸手到腹下，抓出剑来。
　　“取得好！”
　　梅松暗喜，正想起身，后心已被一只手压住，山婆婆发出一串怪笑道：“可惜，你已不能动弹了！起来！芝风，取剑！”
　　梅松觍着脸，坐回垫上。
　　梅芝风往前一站，黑眼珠骨碌碌转了转，轻叫：“爷爷小心了！”
　　只见手上晃动两下，已朝山婆婆连击三下，山婆婆连连闪避，骂道：“好小子！叫你取剑，你倒先对我不客气！”
　　“没办法啊！”趁势，他抬脚欲踢，不料被抓住脚跟，他回脸瞪住山婆婆，说：“爷爷，睁只眼闭只眼嘛！”
　　他暗笑着，抬起另一只脚，山婆婆顺手掐住那脚跟，说：“小子！想把剑踢出去，想得好！回去！芝羽来！”
　　梅芝羽慢吞吞走至面前，眼瞪那把剑，眉眼身手动都不动。
　　山婆婆讶异地问：“为何不取剑？取剑啊！ ”
　　梅芝羽笑盈盈说：“爷爷身边取剑，虎口拔牙，我们练武再久，无论如何也不能与爷爷比。武功不比爷爷好，又怎能从爷爷身边取剑？所以，这不公平！”
　　“你跟我讨价还价？”
　　“不是讨价还价，这本来不公平嘛。”
　　“如何才叫公平？”
　　“剑在我身边，我守剑，爷爷来取剑。”
　　山婆婆暗想，以自己功力，难道取不过一把剑？便道：“好，既如此，你守剑，我来取剑。”
　　“好。”梅芝羽盯住山婆婆，眼眸一眨，说、“胜的有赏，输的要罚，否则平白斗一场，没意思。”山婆婆一瞪她，说：“输了罚什么？胜的又赏什么？”
　　“输的罚十两白银，赢的就是输家的白银喽！”
　　“好，一言为定，你爷爷我，就准备赢这十两白银喽！”
　　梅芝羽含笑，一手拾起剑，朝前一抛，说：“剑冷接住！”伸出手来，“爷爷一开始就说啦，不拘什么方法，把剑夺走、取走都成。爷爷输了，十两白银！”
　　山婆婆双眸鼓大，这才恍然大悟，竟然上了芝羽的大当！她骂：“刁钻的丫头，欺负老人家！”
　　“有言在先，爷爷不许赖！”把手伸长了，“给我！十两白银！”
　　芝风拍手道：“姐姐厉害，动动嘴皮子，就骗过来了！”
　　“不是嘴皮子，是这个！”芝羽指自己脑袋。
　　山婆婆斜睨她，骂：“没良心的丫头，待会儿上我屋里取十两白银！”
　　“哇！”芝羽倏然冲前，在山婆婆老脸上狠狠亲了一下，说：“爷爷言而有信！爷爷了不起！”
　　“爷爷哪里了不起？是十两白银了不起！”食指一戳她额头，笑骂道，“没有十两白银，你会抱着爷爷又亲又叫？”
　　“好嘛！爷爷了不起！十两白银也了不起！ ”
　　众人慢慢止了笑，山婆婆说：“要你们从爷爷身边取剑，用意何在？芝风知道么？ ”
　　“爷爷瞧瞧我们有没有真本事。”
　　“你与梅松，有没有真本事？”
　　芝风腼腆道：“方才我与松哥取剑，有勇无谋。”
　　山婆婆微笑道：“不错，从这件事看，有勇无谋成不了大事，芝羽知道力不能取，以智取，这就对了。”旋又脸色一凝，说：“眼前仇家吴三桂，何等强劲，半壁江山，已为他所得，你们想报君父大仇，光凭勇气和微不足道的武功，简直难上加难。”
　　众人神色黯然，山婆婆长叹一口气，说：“杨娥身手难道不够好么？可惜连接近吴三桂的机会都没有。话又说回来，前几年吴三桂祭永历帝，你我都在场，也都攻击过他，却杀不了他，这又为什么？剑冷说！”
　　“他身边的高手太多。”
　　“不错，他身边俱是身经百战的勇将！”她皱着眉，忧心道，“眼前，拥护他的人越来越多，看来，要报仇，越来越不容易！”突然盯住梅松，问：“你年纪最大，你倒说说看有什么好方法对付吴三桂？”
　　梅松沉思一下，说：“他若有心复明，看在他复明的份儿上，也许可以饶了他。”
　　山婆婆冷笑：“不错，他若真心复明，任何人都可以饶了他。依老朽看，他全然为己，不久就要称帝了！”
　　梅松咬牙切齿：“他若称帝，自然不饶他！ ”
　　“如何不饶他？”
　　“杀了他！”
　　山婆婆睨他：“杀了他？只是这句话么？ ”
　　梅松脸微微一红，说：“若不能力敌，当智取，方才芝羽从爷爷身边取剑，就是好例子。”
　　“说得好！如何智取？”
　　梅松说：“先决条件，找机会接近他。”
　　山婆婆深深盯他：“你有什么本事？他愿意接近你？”
　　“我……”梅松讷讷道，“没有别的什么好本事。”
　　“没有？你师父白教你了？爷爷也没给你好东西么？”
　　“当年曾从师父处学得医命相卜，爷爷也给不少教诲。”
　　“老朽教你什么？”
　　“爷爷的本事，高不可测，梅松一点一滴汲取，虽未得精髓，却也不敢懈怠，爷爷教诲梅松看一本名叫《滴天髓》的奇书，梅松获益不少。”
　　“何谓滴天髓？”
　　“根据阴阳五行，窥伺天机。”
　　山婆婆微微含笑：“不错，《滴天髓》是一本神秘妙学，你既已涉猎，还怕吴三桂不愿接近你么？”
　　“爷爷……”
　　“吴三桂对神秘之学，甚是着迷。否则当年也不会费尽心机，把你师父接进王府。眼前，只怕你学艺不精，你要本领够高，不怕吴三桂不找上门！”
　　梅松腼腆道：“梅松这点能耐，与师父、爷爷相较，只怕相去甚远。”
　　“经验不足，自然略逊一筹，你得我二人精髓，假以时日，自然青出于蓝。”
　　“多谢爷爷鼓励。”
　　“梅松，依爷爷看，自明日起，你不妨在昆明城走动，五术济世，闯出名号来！”
　　梅松眼睛炯炯发亮，兴奋道：“请爷爷引领，梅松在旁见习。”
　　山婆婆脸色一沉，不乐道：“爷爷为避人眼目，才以男装现身；又怕别人认出真面目，才把自己丑怪的老脸，弄得更加丑怪。当年的山婆婆已死，你们一口一声喊我爷爷，为的又是什么？爷爷又岂能引领你？”
　　梅松脸一红，说：“爷爷教训的是！”
　　“放心，你的本事，爷爷信得过，不出两三个月，梅松名震四方，人人把你当成活神仙。”
　　梅松偷眼瞧见梅芝羽，不好意思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