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车驾仓皇万重丧胆 宫闱冷笑一剑寒心
2026-01-24 14:44:49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话说先前从妓院里溜出来的回兵,到营里唤了几十个伙伴,各自带了武器赶来,在半路就碰见了拳匪,两下恶斗了一场,却斗不过他们,武器都给他们夺去。回兵在妓院里听见他们说过是在马家堡坛下的,便从别路抄到马家堡去,要求见大师兄。那大师兄听了回兵的话,火辣辣地说道:“我们坛下的义民,都是循规蹈矩的,你们不要看错了,冤枉好人。”回兵道:“倘然冤枉,情愿受罚。万一果是你们坛下的人做的事,如何办法?”大师兄道:“我给你们赔罪。”说时,那一群拳匪,正兴冲冲地走还来,有的擎着抢来的武器邀功,有的指天画地地夸张他的奋勇。大师兄见了呆若木鸡,没有话说,回兵逼着他下跪。大师兄恐怕惹怒了他们,引起了恶感,甚是可虑,只得下跪,吩咐拳匪把武器奉还回兵,回兵这才呼啸而去。
那时从各地调到京城里来守卫的兵,很是不少,中间良莠不齐,有的竟和拳匪一般的行径,在城里冷僻地方抢劫银钱,是不算一回事。就中有一个唤作刘十九的,年纪只有十九岁,甚是骁勇。他在天津失陷以后,还在乡间设坛聚众。那乡人也有知道入坛是有杀身之祸的,不去附和。刘十九便按户威逼,见有庄丁,强制他入坛,倘然不从,他举刀就杀,因此也聚集了三千多人。他说我们不久可以克复天津,但是只向四乡勒索银钱粮食,并不进攻。
这光景给天津的外兵知道了,先由日本兵五十人来刺探,一个个蛇行而前,快要到坛边了,有一个小孩先瞧见了,便大声狂呼道:“洋鬼子来了!”刘十九听见了,急忙吹动大螺蛳,击起马口铁鼓来,便有拳匪一大队冲出来,打前张着大黄旗,写着“替天行道”四个大字,把独轮车载着怡枪,分左右两翼摆开。这怡枪可以连续射放,所以又唤作雁排枪。刘十九头戴武生巾,和戏台上扮演武生的帽儿一般无二,颤巍巍绒球高耸,亮晶晶玻镜四镶,额上勒红绸,脑后垂红带。簇拥着他的也是奇形怪状,十分好看。他骑的马也缠绕着红布,手提长柄大刀,指挥拳匪上前迎敌。那五十个日本兵一齐放枪,拳匪都应声而倒,其余的便不敢上前。那时刘十九随手把退下来的一个拳匪劈倒,喝道:“你们后退,看此榜样!”大众见了,只得拼命杀上去。日本兵第二次排枪又放,刘十九下令退却,等日本兵追过来,左右两翼的雁排枪扫射过来,把日本兵的归路截断,然后再鼓动众匪,回身反攻。日本兵死了一半,只脚快的从别路逃生。刘十九大得其意,把已死的日本兵割下头来,结在竹竿上,掮着四乡去夸耀他的战功,并向乡人索取犒赏,说是洋鬼子全吓退了,你们尽管放心高卧吧。
谁知隔不到两日,日本兵又引着印度兵大队来攻,四下兜抄,刘十九领拳匪照着老法应付。争奈这回来攻的枪械高明得多,人数又众,所以拳匪一排排地饮弹而亡。刘十九还要催促拳匪上前,那些拳匪也知道上前只是做炮灰,所以偷跑的偷跑,躲避的躲避,在阵上已没有多少人。刘十九见大势已去,只得拍马突围而出,一径向京城奔来。到了京城里,和京城里的大师兄结交,道是天津虽失,四周义民还有几千百万,不久可以夺还。自己奉了玉帝饬旨,来助着京城,因此赶来。大师兄便引他去见董福祥。董福祥见了,不胜欢喜,说道:“我刚从宫里出来,预备到东交民巷去烧各国的公使馆,使那些洋鬼子失了头目,丧他们的胆。”刘十九道:“妙极妙极!这公使馆只有几十个守兵,我们围而攻之,正如瓮中捉鳖,包管都要束手就缚。那时朝廷便好向外国提出条约,不许他们到中国来设学传教,岂不干净?”
福祥便在第二天到宫里去,奏知西太后。西太后那时正同七总管死了爷——六神无主,听见那些王公大臣把扶清灭洋说得天花乱坠,自然十分相信,便下旨准备围攻使馆。一面先下书各国公使,说是各国联军攻陷天津,夺取大沽炮台,已失了国际交谊,请各公使在二十四点钟内启程归国。那些公使惊惶得很,便推德国公使克林德男爵,向总理衙门商量离京的事,坐着大轿到东单牌楼相近,忽地左手触动枪机,砰的一声,一个子弹从轿子里穿出去,正落在附近比利时公使馆的门口。护兵以为是拳匪来攻打了,便擎枪向大轿还击。正在纷乱的当儿,有一队拳匪到来,给护兵抓住了一个,便说是他打死德国公使的凶手。那些拳匪更把外人恨得咬牙切齿,拼命地向使馆围攻。可是使馆护兵很有能耐,在各要口建筑防御工程,死守不战,因此攻了一个多月,还是攻不破,各国不过死掉一百多人,回兵和拳匪倒死得不少。
那时联军已从天津打到北仓,马玉昆迎着大战,战了三日三夜,败得七零八落。继武也只逃出一个身体,想到北京找心雄去,却没有知道心雄的下落,住在一家客店里,慢慢地打听。那裕总督在北仓见一败如灰,就举刀自刎。这个消息传到京城,西太后吓得魂不附体,便想起李鸿章和外国素有交情,急忙下旨,命他做全权大臣,向联军议和,一面吩咐董福祥停攻使馆。但是联军已攻下通州,逼近京城,董福祥领兵去抵挡,又吃了一个败仗。七月二十日那天,黎明时候,京城给联军攻下。董福祥带着残部向西逃去,沿路劫掠,一时也分不清是匪是兵。那天早朝,竟没有一人上朝,西太后便在半夜部聚细软,和光绪帝穿着单衣,徒步出宫。天明到西华门,方找着了几辆车,向西行去。妃嫔宫娥,多半留在宫里,没有随去。珍妃素来不得西太后宠爱,临走连信都不通知伊,伊知道了十分怨愤,便投井而死。王公大臣也是各走各路,只有几个胆大些的,还敢住在京城里。外兵到了京城,四下劫掠,那些拳匪便摇身一变,成了汉奸,反而做外兵的向导。后来知道西太后和光绪帝都走了,便闯进宫里去,见宫里陈设的宝玉金珠锦绣绫绢,称心适意的拿着就走。
那个联军统帅瓦德西,也纵容着外兵,不加管束,听说皇宫富丽,他就把仪鸾殿做行辕。他想中国的宫殿,便是做梦也难得走到的,现在居然高坐堂皇,得意可知。只嫌着军书旁午,忒觉寂寞,想起从前在德国的时候,曾经认识那中国公使夫人傅彩云的,料想现在总在京里,便派人去打听。到了第二天,那傅彩云已是花枝招展般走上仪鸾殿来。瓦德西不胜欢喜,便问:“夫人如何一请即来,不怕公使闹醋劲的么?”彩云泫然道:“统帅有所不知,自从我随公使还国以后,不幸的事接二连三而来。大太太又是妒忌成性的,公使在着,还不敢欺侮,前年公使病故了,大太太便借端把我驱逐出门。我没有法想,只得在京城里重理旧业,所以现在已不是公使夫人傅彩云,却是无所依归的赛金花了。”瓦德西听了,甚是感动,便抚着伊的背道:“分别了好多年,你还是这么花容月貌,可是我却白发髫髫,完全老态了。”赛金花道:“这话未确吧,我自己也觉得老了不少,将军却老而弥健呢!”瓦德西道:“这里甚是寂寞,你可伴我住几天么?”赛金花不响,只低着头弄衣角。瓦德西涎着脸道:“肯答应么?这里平时是禁地,你们大概也不容易到的,那么住几天也不枉此生了。”赛金花道:“这个自然,连梦都没有做过呢!”
瓦德西挽着伊的右臂,一边说笑,一边在各地闲逛,见宫殿崔嵬空空洞洞,难得有人声,仿佛到了罗马。故宫有几处宫人所住的,衣服鞋袜都杂乱抛弃在地上了。赛金花叹气道:“想不到也有今日,伊们自出娘胎,没有受过这惊吓,胆小的恐怕急都要急死咧!”走到一所更宏大更壮丽的皇宫,上面天花板无色鬃漆,四壁都挂着嵌宝的屏轴,柱上蟠着龙,门帘都是黄缎绣着五爪金龙。瓦德西把右边的一间门帘掀起,便有一阵异香热腾腾地从里面吹出来,回头对赛金花道:“这里大约是太后的卧室了,我们进去瞧瞧。”
两人踏进门槛,见地板上铺着很厚的地毯,窗儿都关着。这时天气很热,在这屋子里,更是气闷。赛金花道:“热得快要昏了,我们出去吧。”瓦德西挽住了不放道:“我要细细观察太后的起居咧!”说着把前面两扇雕花嵌无色玻璃的和合窗推开,用窗闩撑住,光线也亮了许多,微微有些风吹进来。瓦德西拉着赛金花并肩坐在一只大椅里,指点着里面的套房道:“这里面大约是太后龙床所在了。”赛金花笑道:“有龙床便怎样,没有龙床便怎样?”瓦德西道:“我想我从德国到这里,几千里的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能够和你同坐在这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怎么不得意呢?既然有此机会,有此姻缘,自然不能轻易放过。所以我想今天和你在太后的宫里,借太后的龙床,度一个甜蜜之夜,你愿意不愿意?”赛金花那时倒有些忐忑不安,不敢表示。瓦德西立起身来,走近几步,把套房的门轻轻一推,却并没上锁。门儿开了,香气更浓,也辨不出是什么香,向赛金花招招手道:“来,来,来!”赛金花只得走去,瓦德西等伊走进了套房,把门儿砰的一声关上了,不知道在那里干些什么事,在下也无从悬揣。过了许久时候,赛金花香汗淫淫,娇喘细细,倚在瓦德西的臂弯里,慢慢地出来,默默无声。只有房间里十几只形形色色的自鸣钟的钟摆,像落雨地响着。这天赛金花就没有出宫。
这么过了几天,已有消息泄露到宫外,街坊上议论纷纷,早传到住在客栈里的心雄耳边。他听了愤怒非常,便一口气赶到禁城里,向四下相看了一番,还到客栈里,吃了夜饭,假寐片刻。约莫敲过了二更,他带了清风剑,结束定当,一径向禁城走去。那时的禁城已大非昔比,只剩那些外兵喝醉了酒,跌跌撞撞地乱闯。夜色如死,孤城欲睡,所以他掉臂游行,一无阻挡。进了禁城,拉住了一个太监模样的人问他道:“你可知道联军的统帅住在哪里?”那人不敢说,只睁大了眼向他呆瞪。心雄道:“你说了,放你走路,只不许向人多说。要是你不说,我就一拳打死你。”那人战战兢兢地答道:“我说我说。在那边靠东的大殿里,不过你也不容易进去,一重重的守卫都挺着快枪,插着雪亮的刺刀,你要留心。”心雄放了他,依话走去。到了那里,固然有两个高大的外兵,挺枪分左右而立。他便闪身到左边的墙角,一个鲤鱼跳龙门势,把身子向上一耸,两手早把出檐椽子攀住,又使一个鹞子翻身势,跳上屋面,放轻了脚步,从侧面的墙上一进一进地走去。那屋面都是琉璃瓦,很滑,好几次几乎跌下来,幸亏他手脚快,身体灵动,还不至失足。就是失足,也支撑得住。这么走过了四进,方见一所大殿,里面两明一暗,靠左的一间光线更亮,心想他们大概在这里了。他就轻轻地跳下来,从窗眼里望进去,见有十几个外兵,在那里弄纸牌,不像有统帅在里面,便闪到靠右的那间去,声息全无。他就重又跳上屋面,向四下张望,见西北角上楼台重叠,那边也有灯光,便从屋后跳下来,走过一片广场。前面一并五间大屋,都点得通明,靠左一间和合窗开了两扇。他踮起了脚尖向内看时,见一个虬髯高准的汉子正和一个中国女子对坐着说笑,他想一定是瓦德西和赛金花了,但是这时候不好下手,只得掩在窗外等着。远远听得打过了三更,旁边屋子里的灯光次第地熄灭了,门儿掩上了,这里两人还在说说笑笑,十分起劲。他不耐烦了,从背上解下了清风剑,转过身来,从中间走进去,把黄缎门帘掀起,跨大了脚步,向前走去,挺着宝剑,向瓦德西刺去。
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那时从各地调到京城里来守卫的兵,很是不少,中间良莠不齐,有的竟和拳匪一般的行径,在城里冷僻地方抢劫银钱,是不算一回事。就中有一个唤作刘十九的,年纪只有十九岁,甚是骁勇。他在天津失陷以后,还在乡间设坛聚众。那乡人也有知道入坛是有杀身之祸的,不去附和。刘十九便按户威逼,见有庄丁,强制他入坛,倘然不从,他举刀就杀,因此也聚集了三千多人。他说我们不久可以克复天津,但是只向四乡勒索银钱粮食,并不进攻。
这光景给天津的外兵知道了,先由日本兵五十人来刺探,一个个蛇行而前,快要到坛边了,有一个小孩先瞧见了,便大声狂呼道:“洋鬼子来了!”刘十九听见了,急忙吹动大螺蛳,击起马口铁鼓来,便有拳匪一大队冲出来,打前张着大黄旗,写着“替天行道”四个大字,把独轮车载着怡枪,分左右两翼摆开。这怡枪可以连续射放,所以又唤作雁排枪。刘十九头戴武生巾,和戏台上扮演武生的帽儿一般无二,颤巍巍绒球高耸,亮晶晶玻镜四镶,额上勒红绸,脑后垂红带。簇拥着他的也是奇形怪状,十分好看。他骑的马也缠绕着红布,手提长柄大刀,指挥拳匪上前迎敌。那五十个日本兵一齐放枪,拳匪都应声而倒,其余的便不敢上前。那时刘十九随手把退下来的一个拳匪劈倒,喝道:“你们后退,看此榜样!”大众见了,只得拼命杀上去。日本兵第二次排枪又放,刘十九下令退却,等日本兵追过来,左右两翼的雁排枪扫射过来,把日本兵的归路截断,然后再鼓动众匪,回身反攻。日本兵死了一半,只脚快的从别路逃生。刘十九大得其意,把已死的日本兵割下头来,结在竹竿上,掮着四乡去夸耀他的战功,并向乡人索取犒赏,说是洋鬼子全吓退了,你们尽管放心高卧吧。
谁知隔不到两日,日本兵又引着印度兵大队来攻,四下兜抄,刘十九领拳匪照着老法应付。争奈这回来攻的枪械高明得多,人数又众,所以拳匪一排排地饮弹而亡。刘十九还要催促拳匪上前,那些拳匪也知道上前只是做炮灰,所以偷跑的偷跑,躲避的躲避,在阵上已没有多少人。刘十九见大势已去,只得拍马突围而出,一径向京城奔来。到了京城里,和京城里的大师兄结交,道是天津虽失,四周义民还有几千百万,不久可以夺还。自己奉了玉帝饬旨,来助着京城,因此赶来。大师兄便引他去见董福祥。董福祥见了,不胜欢喜,说道:“我刚从宫里出来,预备到东交民巷去烧各国的公使馆,使那些洋鬼子失了头目,丧他们的胆。”刘十九道:“妙极妙极!这公使馆只有几十个守兵,我们围而攻之,正如瓮中捉鳖,包管都要束手就缚。那时朝廷便好向外国提出条约,不许他们到中国来设学传教,岂不干净?”
福祥便在第二天到宫里去,奏知西太后。西太后那时正同七总管死了爷——六神无主,听见那些王公大臣把扶清灭洋说得天花乱坠,自然十分相信,便下旨准备围攻使馆。一面先下书各国公使,说是各国联军攻陷天津,夺取大沽炮台,已失了国际交谊,请各公使在二十四点钟内启程归国。那些公使惊惶得很,便推德国公使克林德男爵,向总理衙门商量离京的事,坐着大轿到东单牌楼相近,忽地左手触动枪机,砰的一声,一个子弹从轿子里穿出去,正落在附近比利时公使馆的门口。护兵以为是拳匪来攻打了,便擎枪向大轿还击。正在纷乱的当儿,有一队拳匪到来,给护兵抓住了一个,便说是他打死德国公使的凶手。那些拳匪更把外人恨得咬牙切齿,拼命地向使馆围攻。可是使馆护兵很有能耐,在各要口建筑防御工程,死守不战,因此攻了一个多月,还是攻不破,各国不过死掉一百多人,回兵和拳匪倒死得不少。
那时联军已从天津打到北仓,马玉昆迎着大战,战了三日三夜,败得七零八落。继武也只逃出一个身体,想到北京找心雄去,却没有知道心雄的下落,住在一家客店里,慢慢地打听。那裕总督在北仓见一败如灰,就举刀自刎。这个消息传到京城,西太后吓得魂不附体,便想起李鸿章和外国素有交情,急忙下旨,命他做全权大臣,向联军议和,一面吩咐董福祥停攻使馆。但是联军已攻下通州,逼近京城,董福祥领兵去抵挡,又吃了一个败仗。七月二十日那天,黎明时候,京城给联军攻下。董福祥带着残部向西逃去,沿路劫掠,一时也分不清是匪是兵。那天早朝,竟没有一人上朝,西太后便在半夜部聚细软,和光绪帝穿着单衣,徒步出宫。天明到西华门,方找着了几辆车,向西行去。妃嫔宫娥,多半留在宫里,没有随去。珍妃素来不得西太后宠爱,临走连信都不通知伊,伊知道了十分怨愤,便投井而死。王公大臣也是各走各路,只有几个胆大些的,还敢住在京城里。外兵到了京城,四下劫掠,那些拳匪便摇身一变,成了汉奸,反而做外兵的向导。后来知道西太后和光绪帝都走了,便闯进宫里去,见宫里陈设的宝玉金珠锦绣绫绢,称心适意的拿着就走。
那个联军统帅瓦德西,也纵容着外兵,不加管束,听说皇宫富丽,他就把仪鸾殿做行辕。他想中国的宫殿,便是做梦也难得走到的,现在居然高坐堂皇,得意可知。只嫌着军书旁午,忒觉寂寞,想起从前在德国的时候,曾经认识那中国公使夫人傅彩云的,料想现在总在京里,便派人去打听。到了第二天,那傅彩云已是花枝招展般走上仪鸾殿来。瓦德西不胜欢喜,便问:“夫人如何一请即来,不怕公使闹醋劲的么?”彩云泫然道:“统帅有所不知,自从我随公使还国以后,不幸的事接二连三而来。大太太又是妒忌成性的,公使在着,还不敢欺侮,前年公使病故了,大太太便借端把我驱逐出门。我没有法想,只得在京城里重理旧业,所以现在已不是公使夫人傅彩云,却是无所依归的赛金花了。”瓦德西听了,甚是感动,便抚着伊的背道:“分别了好多年,你还是这么花容月貌,可是我却白发髫髫,完全老态了。”赛金花道:“这话未确吧,我自己也觉得老了不少,将军却老而弥健呢!”瓦德西道:“这里甚是寂寞,你可伴我住几天么?”赛金花不响,只低着头弄衣角。瓦德西涎着脸道:“肯答应么?这里平时是禁地,你们大概也不容易到的,那么住几天也不枉此生了。”赛金花道:“这个自然,连梦都没有做过呢!”
瓦德西挽着伊的右臂,一边说笑,一边在各地闲逛,见宫殿崔嵬空空洞洞,难得有人声,仿佛到了罗马。故宫有几处宫人所住的,衣服鞋袜都杂乱抛弃在地上了。赛金花叹气道:“想不到也有今日,伊们自出娘胎,没有受过这惊吓,胆小的恐怕急都要急死咧!”走到一所更宏大更壮丽的皇宫,上面天花板无色鬃漆,四壁都挂着嵌宝的屏轴,柱上蟠着龙,门帘都是黄缎绣着五爪金龙。瓦德西把右边的一间门帘掀起,便有一阵异香热腾腾地从里面吹出来,回头对赛金花道:“这里大约是太后的卧室了,我们进去瞧瞧。”
两人踏进门槛,见地板上铺着很厚的地毯,窗儿都关着。这时天气很热,在这屋子里,更是气闷。赛金花道:“热得快要昏了,我们出去吧。”瓦德西挽住了不放道:“我要细细观察太后的起居咧!”说着把前面两扇雕花嵌无色玻璃的和合窗推开,用窗闩撑住,光线也亮了许多,微微有些风吹进来。瓦德西拉着赛金花并肩坐在一只大椅里,指点着里面的套房道:“这里面大约是太后龙床所在了。”赛金花笑道:“有龙床便怎样,没有龙床便怎样?”瓦德西道:“我想我从德国到这里,几千里的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能够和你同坐在这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怎么不得意呢?既然有此机会,有此姻缘,自然不能轻易放过。所以我想今天和你在太后的宫里,借太后的龙床,度一个甜蜜之夜,你愿意不愿意?”赛金花那时倒有些忐忑不安,不敢表示。瓦德西立起身来,走近几步,把套房的门轻轻一推,却并没上锁。门儿开了,香气更浓,也辨不出是什么香,向赛金花招招手道:“来,来,来!”赛金花只得走去,瓦德西等伊走进了套房,把门儿砰的一声关上了,不知道在那里干些什么事,在下也无从悬揣。过了许久时候,赛金花香汗淫淫,娇喘细细,倚在瓦德西的臂弯里,慢慢地出来,默默无声。只有房间里十几只形形色色的自鸣钟的钟摆,像落雨地响着。这天赛金花就没有出宫。
这么过了几天,已有消息泄露到宫外,街坊上议论纷纷,早传到住在客栈里的心雄耳边。他听了愤怒非常,便一口气赶到禁城里,向四下相看了一番,还到客栈里,吃了夜饭,假寐片刻。约莫敲过了二更,他带了清风剑,结束定当,一径向禁城走去。那时的禁城已大非昔比,只剩那些外兵喝醉了酒,跌跌撞撞地乱闯。夜色如死,孤城欲睡,所以他掉臂游行,一无阻挡。进了禁城,拉住了一个太监模样的人问他道:“你可知道联军的统帅住在哪里?”那人不敢说,只睁大了眼向他呆瞪。心雄道:“你说了,放你走路,只不许向人多说。要是你不说,我就一拳打死你。”那人战战兢兢地答道:“我说我说。在那边靠东的大殿里,不过你也不容易进去,一重重的守卫都挺着快枪,插着雪亮的刺刀,你要留心。”心雄放了他,依话走去。到了那里,固然有两个高大的外兵,挺枪分左右而立。他便闪身到左边的墙角,一个鲤鱼跳龙门势,把身子向上一耸,两手早把出檐椽子攀住,又使一个鹞子翻身势,跳上屋面,放轻了脚步,从侧面的墙上一进一进地走去。那屋面都是琉璃瓦,很滑,好几次几乎跌下来,幸亏他手脚快,身体灵动,还不至失足。就是失足,也支撑得住。这么走过了四进,方见一所大殿,里面两明一暗,靠左的一间光线更亮,心想他们大概在这里了。他就轻轻地跳下来,从窗眼里望进去,见有十几个外兵,在那里弄纸牌,不像有统帅在里面,便闪到靠右的那间去,声息全无。他就重又跳上屋面,向四下张望,见西北角上楼台重叠,那边也有灯光,便从屋后跳下来,走过一片广场。前面一并五间大屋,都点得通明,靠左一间和合窗开了两扇。他踮起了脚尖向内看时,见一个虬髯高准的汉子正和一个中国女子对坐着说笑,他想一定是瓦德西和赛金花了,但是这时候不好下手,只得掩在窗外等着。远远听得打过了三更,旁边屋子里的灯光次第地熄灭了,门儿掩上了,这里两人还在说说笑笑,十分起劲。他不耐烦了,从背上解下了清风剑,转过身来,从中间走进去,把黄缎门帘掀起,跨大了脚步,向前走去,挺着宝剑,向瓦德西刺去。
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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