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客地喜逢红鼓女 边关怒打骄镖师
2026-01-24 14:47:00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话说心雄跳到船上,先把撑篙的一脚踢向河心去,随手把竹篙折为两段,拿着有铁尖的一段当武器,向那人打来。那人从船里摸出一把朴刀来迎战。心雄心想:这厮须得留着,要向他讨人咧!便上下左右,把断竹篙乱晃,晃得他眼花缭乱,应接不暇。那朴刀也是上下左右地乱挡,挡了一会儿,手儿一松,给心雄的断篙呼的一声,摔到河里去了。那人更慌了手脚,吩咐把桨的快划,把桨的用力划到河心,那人就向河心一跳。心雄别的都不怕,只怕着水战,他生长在北方,从来不耐水性的,这回可有些为难了。正在踌躇,忽听又是一阵水声,好像又有一人跳下水去了。心想:这更糟了。他便提着断篙去逼那把桨的划还岸边去。把桨的不依,给心雄一把胸膛,提起来向河心一掷,一个大水花,把桨的已沉入水中。那时他觉得太鲁莽了,他一定也耐得水性的,我对付一人还忧不够,如何反替他添了帮手呢?船儿失了支持,便在河面上打转,心雄头也转得晕了,急忙坐下,等他们的动静。只见水里浪花四溅,像有几条大鱼在那里翻筋斗,却不见一个上来。甚是疑惑,心想:这么呆等,到天亮也等不出什么来的,不如把船划还岸边去再说。他就把桨用力地划,划了好久,还离开岸很远。忽地船身一侧,早爬上一个人来。心雄停了桨,从背上拔出清风剑来,要劈那人。那人急喊道:“是我呢,快些助我一臂,已捉住了一个,你把他拉起来,我还要去捉那一个咧!”原来那人是小雅,他在长江里熟练过游泳的,他见船儿到了河心,知道贼人存心不善,恐怕心雄受他的欺,所以也跳下河去,把先前下水的捉住,拉到船边,交给心雄。心雄把他拖起来,一顿拳头打得他豆腐喊不出,喊嗬嗬,随手在他身上撕下了几条布条儿,把他的手脚缚住。那时船儿又侧动了,小雅把桨的那个也捉了上船,逼他划近岸去。
心雄、小雅各拖着一个上岸,就在岸边放下,心雄向劫女孩子的贼先问道:“你以前劫去的女孩子在哪里,快些说出来,便饶你的狗命。”那贼道:“都卖给人家了。”心雄道:“你要是不实说,明天送你到官府里去,怕不是一顿结实的打,到底还得供出实在来。”那贼道:“实在都卖去了。我家无恒产,哪里养得起这些孩子?不过买孩子的人家,我还指得出来。”小雅道:“这件事很麻烦的,我们也没有许多闲工夫去替他理这账目,不如把他送到官府去干净。”心雄想了一想道:“也好。”说着各自拖着一个到保正家里。保正还熟睡未醒。敲了十下的门,才把他惊醒,出来开门,见水淋淋的两件东西,不禁一吓。心雄道:“红发红须的妖怪,给我们捉住了。”保正便让他们进来,在灯下瞧见那贼,满脸的血,保正道:“这贼已杀死了么?”小雅道:“不,这不是血,就是染须发上的红颜色,着了水,化成了这模样。”保正也笑起来了。
那时天色微明,保正去烧了饭出来,请两人吃了,说道:“惭愧得很,你们怎样不开门、不开窗地出去捉贼,我一点儿不觉得呢。”小雅道:“你那外孙已到了他手里了,给我夺了下来,他没有喊你么?”保正道:“起初我似乎听得外房有声音,后来闻着一阵香味,就昏昏地睡去了。”小雅道:“就是这贼的迷人香啊!”保正去看他两个外孙,也睡得甜熟,出来笑道:“老小老小,真是一般无二的。他们经过了这么的惊动,还睡得着呢!”心雄道:“停会儿你们把这两个贼解县去,我们有事要赶路的。”保正道:“两位替小镇除害,十分感激,请留一天,让镇上的人尽一点孝敬。”心雄道:“这倒不必客气。”保正道:“那么我们凑集的酬金,请两位拿去吧!”说着从里面捧出一包碎银来,估量起来,大约也有一百多两。心雄对小雅道:“这里的人家并不是富户,他们的钱得来也非容易,我们受一半吧!”小雅道:“不差。”保正道:“这个不对的,我们为了这贼,日不安食,夜不安眠,现在两位替我们除去了,已是一百二十个幸运,这一点儿孝敬,也忒菲薄了。”心雄只是推辞,终究取了一半,和小雅向保正告辞而去。这里由着保正唤人把两人解县。县官推问了以前所劫女孩子的着落,派衙役带同家属,按供前去领还,把两贼处罪完案不提。
且说心雄、小雅得了一笔银子,还到济南,预备买了些干粮,然后往杭州去找寻云上和尚。到了晚上,小雅要去趵突泉听大鼓,心雄笑道:“你着了哪一个姑娘的魔了么?把房金结交完了,还不肯放下这一片痴心。”小雅道:“前天新到了一个角儿,名唤黑牡丹,真是玉貌珠喉。我在别地方没有遇见过。”心雄听见黑牡丹三字,心上一愣,问道:“这黑牡丹怎生模样?”小雅以为心雄也给他说动了,便故意像说平话的开相一般,把黑牡丹的眼睛怎样黑而活,皮肤怎样白而细,手儿怎样灵,身儿怎样软,喉咙怎样响亮,舌儿怎样圆转,说得出神入化。谁知心雄想起了十年旧事,所以倒也想去瞧瞧,便随着小雅兴冲冲地到趵突泉去。见那趵突泉旁边一间敞轩门口,高挂着一块红纸金字的大牌,上面写着:
特请梨花大鼓名角黑牡丹唱《水浒全传》
踏进屋去,黑压压已坐满了听客,堂馆过来招呼,在边上排了两个座儿,两人坐下,向台上望时,那黑牡丹已玉树亭亭地立在上面,右手执着鼓槌,左手执着两片半月形的铜简,叮叮当当,咚咚嗒嗒,参差错落地敲得十分和娴。正唱着闹江州,宋公明装疯吃屎一段,激昂慷慨,在女孩儿娇滴滴的歌喉中,唱出失意英雄的心事来,另有一番回肠荡气的精神。心雄听了,更是感慨不已,心想:“伊已唱红了,成了名角,我怎样呢?十年间奔走南北,经过了许多惊风骇浪,到现在依旧像无羁之马,不知道以后如何归宿,对着伊很是惭愧。”看那小雅,侧着头,睁着眼,张着嘴,听得正是出神。忽然一声清脆刚劲的铜简,一记沉着浑厚的皮鼓,黑牡丹已弯了一弯腰,退下去了。跟包走下台来收钱,走到小雅身边,小雅向身边一摸,没有零钱,只剩泺口保送给他的几块碎银,他就摸了一块给他。那跟包接了道谢不迭,收遍了钱还去,向黑牡丹说几句话,又把手向小雅一指,倒弄得小雅难为情起来了。
那黑牡丹望了一望,微微地一笑,顿了一顿,忽地袅袅婷婷走过来。那时屋子里几百道眼光,随着伊射过来,见伊走到小雅身边,对小雅点点头,又进了一步,走到心雄跟前,立住了,相了一相,问道:“爷台尊姓可是万么?”心雄倒吓了一跳,定一定神,答道:“是的。”黑牡丹道:“一别十年,万爷可得意么?公馆在哪里,少停我来请安。”心雄道:“别客气,我从北京来,要到杭州去,明天就要动身,不必劳驾了。”黑牡丹坚执要问住处,心雄只得把客栈地址说了,黑牡丹点点头去了。大家见了这光景,真是又羡又妒,羡的是这么红的姑娘,偏和他亲热;妒的是哪里来的外路人,倒有这艳福!连小雅也不明白,怎么他们会一见如故呢?心雄道:“我们在这里,给大众注意了,怪不好意思的,我们走吧!”便付了茶钱出来。
小雅问他如何认识黑牡丹的,心雄把前十年在堂邑县的事说了,小雅这才恍然大悟。两人到了客栈,天色已晚,心雄要到外边去吃饭,小雅道:“黑牡丹要来找你的,失了约,有负伊的雅意,不如就在这里吃吧。”心雄道:“我正怕麻烦,要想避去伊啊!”小雅道:“在你恩不望报,在伊却牢记在心呢!”说时外面走进几个人来,抬着一席酒肴,问这里是万爷的住处么。小雅早替他答应道:“是的是的,你们哪里来的?”那些人回道:“是黑姑娘送来给万爷消遣的,伊立刻就来,请先用吧。”说着七手八脚地搬出来,摆满了一张方桌。心雄给赏钱,那些人谢了出去。当真接着黑牡丹也来了,对着心雄敛衽行礼。心雄道:“何必又要你破钞呢?”黑牡丹一边旋酒敬着两人,一边拉凳子打横陪坐,向小雅问了姓名,就唠唠叨叨把自己十年来得意的话儿,背得流水一般熟。心雄也把几件大事说了,黑牡丹道:“像万爷这么的才干,将来总要飞黄腾达的,自古说的,蛟龙不雨困潢池,万爷且自宽怀。今天相逢在这里,也算得奇缘了,请畅饮一杯。”三人各干了一杯。黑牡丹道:“万爷这回到杭州去,有几天耽搁?”心雄道:“说不定,要遇见了云上师父,才定行止。”黑牡丹道:“那么一路费用,恐怕不够,我停会儿派人送一点儿零碎银子,来给万爷赏脚夫买酒喝吧。”心雄连忙摇手道:“不用不用,我们两人已有五六十两银子,尽够花了。”黑牡丹道:“万爷素性慷慨,随处要救济穷困,这一点儿哪里够?我和母亲两人用得很省,这几年靠福,也积了些钱,请不必客气。”心雄见伊甚是诚心,也不再推却。那时多饮了几杯,便觉牢骚满腹,说道:“姑娘不弃,当我是个朋友,我倒有一句忠告,从来说得好,人老珠黄不值钱,姑娘应当趁此红时,放出眼光来,在风尘中物色一位人物来,托付终身。你母亲也得了依靠,你也得了归宿。”黑牡丹面上飞起了两朵红云,定一定心道:“万爷金玉之言,铭诸肺腑!”又敬了一巡酒,立起来道:“还有两家乡绅人家邀去堂会,不能奉陪了,请宽饮一杯吧!”心雄也不强留,送伊出房而去。还来和小雅又饮了几杯,各有酒意,唤茶房来收拾杯盘,闭门安寝。
到了明天,掌柜的捧着一包银子走来道:“这是黑牡丹送来的程仪。”心雄掂一掂分量,约莫有二百多两,便从身边摸出一两多碎银来,吩咐给那送来的人,掌柜的去了。小雅道:“我们正愁着盘缠不足,这分明是雪中送炭了。”心雄道:“我们用伊的钱,未免有些惭愧吧。”小雅道:“唱大鼓的,卖嘴不卖身,也是很正当的钱啊!”心雄笑道:“比较你前天想走的那些路高明些。”小雅也笑起来了。两人就在这天收拾行李,雇车南去。按下漫提。
如今要说那局促于马玉昆辕下的朱继武了。他在那里新结交了一位同事,是奉天人,常在中俄边界往来,说起关外物产丰富,要是有了资本,招工屯垦,一来可以开发地利,二来可以救济许多无业游民。只可惜那边十分荒寒,不是身体坚实的,不容易抵抗。继武听了,甚是心动,因想在此当差,毫无意味,那行伍中的升迁和文官一样的黑暗,要是不得长官欢心,一辈子到头白斑斑,还只是一个老兵。眼见他们蝇营狗苟,龌龊不堪,实在气恼,更兼那马玉昆远不及聂士成那么爱才礼贤,心雄、慕仁又远离而去,更觉得寂寂寡欢。自从两宫西巡以后,武毅军奉令人卫京师,到了京城里,只是按兵不动,名为勤王,实在也不敢和外国交战。不多时议和了,国家损失得不可计数,他听见了,灰心得很,便和那朋友商量要出关去。那朋友写了一封信给奉天的一个财主,姓张名齐东。他说:“那人是贩皮货的,每年到各地去收买皮货,走过那些崇山峻岭、险穴森林必须用着保镖相护。你到了那里,一定可以宾主相得的。”
继武拿了信,向马玉昆请了长假到丰田去见张齐东,却巧齐东已在半月前到黑龙江去了。那里有一个镖师绰号满天飞郑福庆,自负有万夫不当之勇,在齐东身边已六七年了,要是齐东走远路,到哈尔滨一带去,他才同行,否则那些太平地方只派一个徒弟去走一遭。他见了继武年纪很轻,身干小,早已不放在眼里了,看了一看信,便说:“老弟你来得真不巧,要是敝东在这里,一席之地总可以容留的。我又不便替他做主,不过你不远千里而来,不好空着手还去。这样吧,我送你十两银子,请你另寻门路吧!等敝东还来,倘然用得着你时,我再设法写信给你。”继武听了,气得几乎要怒发冲冠,心想:这厮眼高于顶,如此无礼,如何耐得?便立起身子来告辞道:“这倒不必破钞,我这回来,并不单纯是寻啖饭之地,也因着敝友说起关外货弃于地,亟待开发,我只有力气,没有钱,所以想帮助有钱的用一番气力,利人利己啊!至于碰不见贵东,是我无缘,他日有缘,总可相见。费老兄的心,代向贵东说起我来拜访过他就是啦!”福庆冷笑道:“讲到气力,这里扛得起千斤之重的,只算是三等角色,不知老弟能扛多少重?”继武知道他是个粗人,全不明白他话中有因,便老实不客气地讥讽他道:“老兄误会了,我说的气力并不是蛮力,君子养浩然之气,丈夫有不屈之勇,我想贵东往来边檄,未必专用那些粗人的。”
福庆也懂得继武在那里暗暗骂他,他就恼羞成怒起来,大声道:“我一片好心,恐怕你路费短少,慷慨济助,你倒出言不逊,你给我滚出去,我们这里用不着这么游勇散兵的!”继武给他骂作游勇散兵,这三丈无名火便按捺不住了,跳起身来,握紧了两个拳头道:“你不要狗眼看人低,我见过的人也不少,没见过你这样仗势欺人的混蛋!”福庆也给他撩起火来,两人就在大厅上打起来了。福庆自恃身体高大,使一个饿虎扑羊势,向继武扑来。继武闪过一边,等他扑了空,使一个金刚扫地势,向福庆的下三路打来。福庆也让过了,又使了一个泰山压顶势,想把继武一拳打倒。哪知继武的拳法甚是高妙,他在台湾常和番人角力,手脚灵活,约像猿猴一般,东钻西伏,弄得福庆上下前后,照顾不迭。斗了五十合,已斗得眼花缭乱,继武一声喊道“着”,一个海底捞月势,一拳已打中了福庆的小腹。还是继武留情,不然可以中他致命之处。可是福庆已受不了,捧着肚皮喊哎哟哎哟蹲倒在地上,面如土色。
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心雄、小雅各拖着一个上岸,就在岸边放下,心雄向劫女孩子的贼先问道:“你以前劫去的女孩子在哪里,快些说出来,便饶你的狗命。”那贼道:“都卖给人家了。”心雄道:“你要是不实说,明天送你到官府里去,怕不是一顿结实的打,到底还得供出实在来。”那贼道:“实在都卖去了。我家无恒产,哪里养得起这些孩子?不过买孩子的人家,我还指得出来。”小雅道:“这件事很麻烦的,我们也没有许多闲工夫去替他理这账目,不如把他送到官府去干净。”心雄想了一想道:“也好。”说着各自拖着一个到保正家里。保正还熟睡未醒。敲了十下的门,才把他惊醒,出来开门,见水淋淋的两件东西,不禁一吓。心雄道:“红发红须的妖怪,给我们捉住了。”保正便让他们进来,在灯下瞧见那贼,满脸的血,保正道:“这贼已杀死了么?”小雅道:“不,这不是血,就是染须发上的红颜色,着了水,化成了这模样。”保正也笑起来了。
那时天色微明,保正去烧了饭出来,请两人吃了,说道:“惭愧得很,你们怎样不开门、不开窗地出去捉贼,我一点儿不觉得呢。”小雅道:“你那外孙已到了他手里了,给我夺了下来,他没有喊你么?”保正道:“起初我似乎听得外房有声音,后来闻着一阵香味,就昏昏地睡去了。”小雅道:“就是这贼的迷人香啊!”保正去看他两个外孙,也睡得甜熟,出来笑道:“老小老小,真是一般无二的。他们经过了这么的惊动,还睡得着呢!”心雄道:“停会儿你们把这两个贼解县去,我们有事要赶路的。”保正道:“两位替小镇除害,十分感激,请留一天,让镇上的人尽一点孝敬。”心雄道:“这倒不必客气。”保正道:“那么我们凑集的酬金,请两位拿去吧!”说着从里面捧出一包碎银来,估量起来,大约也有一百多两。心雄对小雅道:“这里的人家并不是富户,他们的钱得来也非容易,我们受一半吧!”小雅道:“不差。”保正道:“这个不对的,我们为了这贼,日不安食,夜不安眠,现在两位替我们除去了,已是一百二十个幸运,这一点儿孝敬,也忒菲薄了。”心雄只是推辞,终究取了一半,和小雅向保正告辞而去。这里由着保正唤人把两人解县。县官推问了以前所劫女孩子的着落,派衙役带同家属,按供前去领还,把两贼处罪完案不提。
且说心雄、小雅得了一笔银子,还到济南,预备买了些干粮,然后往杭州去找寻云上和尚。到了晚上,小雅要去趵突泉听大鼓,心雄笑道:“你着了哪一个姑娘的魔了么?把房金结交完了,还不肯放下这一片痴心。”小雅道:“前天新到了一个角儿,名唤黑牡丹,真是玉貌珠喉。我在别地方没有遇见过。”心雄听见黑牡丹三字,心上一愣,问道:“这黑牡丹怎生模样?”小雅以为心雄也给他说动了,便故意像说平话的开相一般,把黑牡丹的眼睛怎样黑而活,皮肤怎样白而细,手儿怎样灵,身儿怎样软,喉咙怎样响亮,舌儿怎样圆转,说得出神入化。谁知心雄想起了十年旧事,所以倒也想去瞧瞧,便随着小雅兴冲冲地到趵突泉去。见那趵突泉旁边一间敞轩门口,高挂着一块红纸金字的大牌,上面写着:
特请梨花大鼓名角黑牡丹唱《水浒全传》
踏进屋去,黑压压已坐满了听客,堂馆过来招呼,在边上排了两个座儿,两人坐下,向台上望时,那黑牡丹已玉树亭亭地立在上面,右手执着鼓槌,左手执着两片半月形的铜简,叮叮当当,咚咚嗒嗒,参差错落地敲得十分和娴。正唱着闹江州,宋公明装疯吃屎一段,激昂慷慨,在女孩儿娇滴滴的歌喉中,唱出失意英雄的心事来,另有一番回肠荡气的精神。心雄听了,更是感慨不已,心想:“伊已唱红了,成了名角,我怎样呢?十年间奔走南北,经过了许多惊风骇浪,到现在依旧像无羁之马,不知道以后如何归宿,对着伊很是惭愧。”看那小雅,侧着头,睁着眼,张着嘴,听得正是出神。忽然一声清脆刚劲的铜简,一记沉着浑厚的皮鼓,黑牡丹已弯了一弯腰,退下去了。跟包走下台来收钱,走到小雅身边,小雅向身边一摸,没有零钱,只剩泺口保送给他的几块碎银,他就摸了一块给他。那跟包接了道谢不迭,收遍了钱还去,向黑牡丹说几句话,又把手向小雅一指,倒弄得小雅难为情起来了。
那黑牡丹望了一望,微微地一笑,顿了一顿,忽地袅袅婷婷走过来。那时屋子里几百道眼光,随着伊射过来,见伊走到小雅身边,对小雅点点头,又进了一步,走到心雄跟前,立住了,相了一相,问道:“爷台尊姓可是万么?”心雄倒吓了一跳,定一定神,答道:“是的。”黑牡丹道:“一别十年,万爷可得意么?公馆在哪里,少停我来请安。”心雄道:“别客气,我从北京来,要到杭州去,明天就要动身,不必劳驾了。”黑牡丹坚执要问住处,心雄只得把客栈地址说了,黑牡丹点点头去了。大家见了这光景,真是又羡又妒,羡的是这么红的姑娘,偏和他亲热;妒的是哪里来的外路人,倒有这艳福!连小雅也不明白,怎么他们会一见如故呢?心雄道:“我们在这里,给大众注意了,怪不好意思的,我们走吧!”便付了茶钱出来。
小雅问他如何认识黑牡丹的,心雄把前十年在堂邑县的事说了,小雅这才恍然大悟。两人到了客栈,天色已晚,心雄要到外边去吃饭,小雅道:“黑牡丹要来找你的,失了约,有负伊的雅意,不如就在这里吃吧。”心雄道:“我正怕麻烦,要想避去伊啊!”小雅道:“在你恩不望报,在伊却牢记在心呢!”说时外面走进几个人来,抬着一席酒肴,问这里是万爷的住处么。小雅早替他答应道:“是的是的,你们哪里来的?”那些人回道:“是黑姑娘送来给万爷消遣的,伊立刻就来,请先用吧。”说着七手八脚地搬出来,摆满了一张方桌。心雄给赏钱,那些人谢了出去。当真接着黑牡丹也来了,对着心雄敛衽行礼。心雄道:“何必又要你破钞呢?”黑牡丹一边旋酒敬着两人,一边拉凳子打横陪坐,向小雅问了姓名,就唠唠叨叨把自己十年来得意的话儿,背得流水一般熟。心雄也把几件大事说了,黑牡丹道:“像万爷这么的才干,将来总要飞黄腾达的,自古说的,蛟龙不雨困潢池,万爷且自宽怀。今天相逢在这里,也算得奇缘了,请畅饮一杯。”三人各干了一杯。黑牡丹道:“万爷这回到杭州去,有几天耽搁?”心雄道:“说不定,要遇见了云上师父,才定行止。”黑牡丹道:“那么一路费用,恐怕不够,我停会儿派人送一点儿零碎银子,来给万爷赏脚夫买酒喝吧。”心雄连忙摇手道:“不用不用,我们两人已有五六十两银子,尽够花了。”黑牡丹道:“万爷素性慷慨,随处要救济穷困,这一点儿哪里够?我和母亲两人用得很省,这几年靠福,也积了些钱,请不必客气。”心雄见伊甚是诚心,也不再推却。那时多饮了几杯,便觉牢骚满腹,说道:“姑娘不弃,当我是个朋友,我倒有一句忠告,从来说得好,人老珠黄不值钱,姑娘应当趁此红时,放出眼光来,在风尘中物色一位人物来,托付终身。你母亲也得了依靠,你也得了归宿。”黑牡丹面上飞起了两朵红云,定一定心道:“万爷金玉之言,铭诸肺腑!”又敬了一巡酒,立起来道:“还有两家乡绅人家邀去堂会,不能奉陪了,请宽饮一杯吧!”心雄也不强留,送伊出房而去。还来和小雅又饮了几杯,各有酒意,唤茶房来收拾杯盘,闭门安寝。
到了明天,掌柜的捧着一包银子走来道:“这是黑牡丹送来的程仪。”心雄掂一掂分量,约莫有二百多两,便从身边摸出一两多碎银来,吩咐给那送来的人,掌柜的去了。小雅道:“我们正愁着盘缠不足,这分明是雪中送炭了。”心雄道:“我们用伊的钱,未免有些惭愧吧。”小雅道:“唱大鼓的,卖嘴不卖身,也是很正当的钱啊!”心雄笑道:“比较你前天想走的那些路高明些。”小雅也笑起来了。两人就在这天收拾行李,雇车南去。按下漫提。
如今要说那局促于马玉昆辕下的朱继武了。他在那里新结交了一位同事,是奉天人,常在中俄边界往来,说起关外物产丰富,要是有了资本,招工屯垦,一来可以开发地利,二来可以救济许多无业游民。只可惜那边十分荒寒,不是身体坚实的,不容易抵抗。继武听了,甚是心动,因想在此当差,毫无意味,那行伍中的升迁和文官一样的黑暗,要是不得长官欢心,一辈子到头白斑斑,还只是一个老兵。眼见他们蝇营狗苟,龌龊不堪,实在气恼,更兼那马玉昆远不及聂士成那么爱才礼贤,心雄、慕仁又远离而去,更觉得寂寂寡欢。自从两宫西巡以后,武毅军奉令人卫京师,到了京城里,只是按兵不动,名为勤王,实在也不敢和外国交战。不多时议和了,国家损失得不可计数,他听见了,灰心得很,便和那朋友商量要出关去。那朋友写了一封信给奉天的一个财主,姓张名齐东。他说:“那人是贩皮货的,每年到各地去收买皮货,走过那些崇山峻岭、险穴森林必须用着保镖相护。你到了那里,一定可以宾主相得的。”
继武拿了信,向马玉昆请了长假到丰田去见张齐东,却巧齐东已在半月前到黑龙江去了。那里有一个镖师绰号满天飞郑福庆,自负有万夫不当之勇,在齐东身边已六七年了,要是齐东走远路,到哈尔滨一带去,他才同行,否则那些太平地方只派一个徒弟去走一遭。他见了继武年纪很轻,身干小,早已不放在眼里了,看了一看信,便说:“老弟你来得真不巧,要是敝东在这里,一席之地总可以容留的。我又不便替他做主,不过你不远千里而来,不好空着手还去。这样吧,我送你十两银子,请你另寻门路吧!等敝东还来,倘然用得着你时,我再设法写信给你。”继武听了,气得几乎要怒发冲冠,心想:这厮眼高于顶,如此无礼,如何耐得?便立起身子来告辞道:“这倒不必破钞,我这回来,并不单纯是寻啖饭之地,也因着敝友说起关外货弃于地,亟待开发,我只有力气,没有钱,所以想帮助有钱的用一番气力,利人利己啊!至于碰不见贵东,是我无缘,他日有缘,总可相见。费老兄的心,代向贵东说起我来拜访过他就是啦!”福庆冷笑道:“讲到气力,这里扛得起千斤之重的,只算是三等角色,不知老弟能扛多少重?”继武知道他是个粗人,全不明白他话中有因,便老实不客气地讥讽他道:“老兄误会了,我说的气力并不是蛮力,君子养浩然之气,丈夫有不屈之勇,我想贵东往来边檄,未必专用那些粗人的。”
福庆也懂得继武在那里暗暗骂他,他就恼羞成怒起来,大声道:“我一片好心,恐怕你路费短少,慷慨济助,你倒出言不逊,你给我滚出去,我们这里用不着这么游勇散兵的!”继武给他骂作游勇散兵,这三丈无名火便按捺不住了,跳起身来,握紧了两个拳头道:“你不要狗眼看人低,我见过的人也不少,没见过你这样仗势欺人的混蛋!”福庆也给他撩起火来,两人就在大厅上打起来了。福庆自恃身体高大,使一个饿虎扑羊势,向继武扑来。继武闪过一边,等他扑了空,使一个金刚扫地势,向福庆的下三路打来。福庆也让过了,又使了一个泰山压顶势,想把继武一拳打倒。哪知继武的拳法甚是高妙,他在台湾常和番人角力,手脚灵活,约像猿猴一般,东钻西伏,弄得福庆上下前后,照顾不迭。斗了五十合,已斗得眼花缭乱,继武一声喊道“着”,一个海底捞月势,一拳已打中了福庆的小腹。还是继武留情,不然可以中他致命之处。可是福庆已受不了,捧着肚皮喊哎哟哎哟蹲倒在地上,面如土色。
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相关热词搜索:草莽奇人传
评论排行
- ·《绝代双骄》录校后记(3)
- ·第四章 疯妇痴情(2)
- ·刀劈温瑞安:细数温瑞安十大罪(2)
- ·古龙这个人(2)
- ·第一章 名剑香花(2)
- ·珠海古龙全集PDF版(2)
- ·顾雪衣《古龙武侠小说知见录》精装本已上市(1)
- ·珠海古龙全集PDF版(1)
- ·《午夜兰花》中的兰花先生是谁?(1)
- ·古龙《欢乐英雄》剧版来袭,主角都是演技派(1)
- ·阳朔《血煞魔君》PDF 三册全(1)
- ·38年了,举酒一杯,遥祭古龙(1)
- ·第九九章 良缘巧订(1)
- ·第三十章 收回神剑谱 棋后撞岩亡(1)
- ·第六章 黄金万两 到死可曾在手(1)
- ·延边人民出版社的功与过— 司马翎小说的版...(1)
- ·寻找朱贞木(1)
- ·“武侠书库”查缺补漏计划进入攻艰阶段,恳...(1)
- ·白玉老虎(1)
- ·漫谈古龙(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