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诡计探情马群出土堡 掉文约法军害扰荒村
2026-01-24 14:48:22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话说秦宁正在招呼大众留心,已有枪弹飞来,大众便各把马勒住,把手枪握定,向四下张望。说也奇怪,竟一无人影,可是第二次枪声又响,子弹不歪射中了齐东的马头,幸亏从树枝上坠下来,力已减小不少,只擦破了马的额皮。那马微微震了一震,没有跳起来,齐东已吓得伏在马背上打战,说道:“我们还还下下下关去去吧!”继武把马赶上几步,和齐东并立着,把齐东扶起道:“放心,有我们在这里,怕什么?”招呼秦宁道,“你且护着一行人走上前去,我来断后。”秦宁道:“我把他们保护到了八达岭,再来助你。”说着领了一行人扬鞭而去。

  这里留着继武一人一骑,在四下巡行,却好久没有声息,他也就振辔前进。走不多路,左边又起三四响枪声,子弹都从头上飞过,继武把背上背着的那柄流星锤拔出来,向上分拨,只听得叮叮当当,那子弹都给流星锤打在地上,一颗也没有射着。他的人马又走了一程,看看已近八达岭,路径更狭,水泉在旁流下来,铮铮淙淙,好像敲金戛玉一般。前面有三匹马走来,继武便在较阔的地方把马勒住,让他们走过,见都是蒙古人骑的,并不是马,都是骆驼,所以很迂缓,身体庞大,转折笨重,在狭路上走过,甚是累赘。那骆驼把继武的马一碰,马儿立脚不住,便侧到水沟里去。继武措手不及,也倾跌在水里。那些蒙古人见了哈哈大笑,继武爬起来时,见衣裤都浸湿了,已是恼火,又见蒙古人向他讪笑,更耐不住了,便骑上马背,兜转马头,追着骆驼,提起铜锤,向骆驼的屁股上重重地打了一下。那骆驼受了痛,忘命地把屁股向上一耸,头向下一俯,背上的蒙古人向前一撞,就撞到前面骆驼的背上去了。总算他手脚灵便,便急急忙忙把前面那个蒙古人抱住,两人晃了几晃,没有跌下来。两顶蒙茸的毡帽,都颠下水里去了。继武也哈哈大笑,兜转马头就走。那些蒙古人怒目而视,也不敢怎样。

  继武到了八达岭,会见了秦宁、齐东一行人,告诉他们刚才和蒙古人相戏的事。秦宁道:“这些蒙古人是驯良的商贾,所以不和你计较,倘然是马贼,立刻就要和你打起来。”一行人到了八达岭,回头看那上关、中关、下关,好像三口井,再看北面,地形又渐渐倾斜向下,反较岭南来得平坦。他们翻过岭去,便有几个布帐撑着,帐前铺着毡毯,上面排列了许多货物。齐东便下马来,向他们买了些蘑菇人参之类。又到了一个大布帐里,买了几十件皮统。这天就借着一个布帐住宿。半夜里大风忽起,飞沙走石,到了明天,天上黄漫漫一片,和地上的沙漠一般颜色。太阳只从黄漫漫的沙幕里约略透些黄光下来。大家都蜷伏在帐幕里,不敢出来。齐东道:“江南在这几天是秋水共长天一色,这里却是秋沙共黄天一色了。”秦宁道:“倘然连吹了三四天的大风,这帐幕要葬在黄沙里了。”这天晚上风小了些,他们便走出帐来,向蒙古人买些食料。继武道:“马儿一天没有水喝了,我们翻过岭去,放它们畅饮一回吧!”秦宁道:“时候已经不早,不要过了岭去,来不及还来。”继武道:“天时难测,万一今天再吹大风,明天不能赶路,马儿不是都要渴死么?”秦宁踌躇了好一会儿道:“前天我们从南口来,早给马贼瞧见了,所以连发数枪,要是力量单薄的,就不敢前进,他们好走出来收拾。因着我们有恃无恐,一个人也没伤,依旧前行。他们也知道我们是不好惹的,可是说不定他们还要来寻事,这几天安稳地过去,已是万分侥幸。或者他们疑想我们已向北走去,所以不来追赶。等我们还去的时候,再来截击,也说不定。我们翻过岭去,给他们瞧见了,一定要认作我们已满载而归,绝不放松了。那么我们空费了气力,不如趁此风小沙少的当儿,向北赶路去吧!”齐东道:“我想往年口外皮货很多,现在甚是稀少,大约今年出产不丰,也不必再向北去了。我们还去,可以打从绥远,山西的路走进关去,一来可以省掉再过居庸关,二来也换换口味。”秦宁道:“此计甚好,不过我这回来原想打听马贼的巢穴,向他们索还前年所失的马匹,现在改变行程,我未免多此一行,所以我想再向北走几天。倘然依旧没有眉目,那就死心塌地了。”齐东道:“既然秦兄这等说,我们当然要相伴同去的,那么我们赶路吧!”一行人就拔队启行。

  到了天色垂暮,忽见有一骑高头细腿的高加索马,如飞地迎面而来,上面坐着一个浓眉大目的汉子,也戴着一顶蒙古毡帽,背上一支快枪,腰间一把倭刀,一路过去。两眼只向这一行人斜睃,走了一程,还是常常回过头来。秦宁道:“这厮行径有些可疑。”继武道:“他不来惹我们,就是可疑,我们也不便上去寻衅的。”秦宁道:“你们也缓缓而行,我还过去追他,看他如何。倘然他不响,我就好好向他问讯,或者他有些知道。万一他因此恼怒,我就和他打起来,那时你便来助我。我想一定可以从这厮的身上得到些消息的。”继武点头答应,看那秦宁拍马转身,向南追去,不多时已不见影儿。

  这里一行人缓缓地前行,到了一个村庄,虽很荒凉,却都是土屋,虽也是不毛之地,还算有些生气。他们向一家房屋最大的人家借住。且喜有井,马儿都得了饮料。到了黄昏时候,还不见秦宁还来。齐东道:“他怎么如此冒失?”继武道:“他也是急于报复,便不顾一切了。我想再等一两个时辰,不见他来,我要去探探消息了。”当下吃了夜餐,其余的都推开了行李就寝。继武甚是心焦,便独自带了那匹黑白花马,向南走去。那天虽没有星月,因着沙漠之地,没有树林溪河的周折,尽可以放心托胆地走着。约莫走了五六里路,听得前面有马铃声,细辨起来,还不像是秦宁的马。他就把手枪摸出来,朝天放了一响。这是他和秦宁预定下的暗号,倘然两下相失,只消放一响朝天枪,便使他知道我在这里。他听见了,就得照样放一枪,譬如大洋里的轮船,往来放汽打招呼一般。谁知一枪放过,并没有回声,继武知道不是秦宁了。

  正在定睛细看,那人已拍马前来,还是傍晚在路上相遇的那人。继武把手张开,拦住去路道:“我要问个讯,我有一个同伴,打从你来的路上走去,好久不见还来,你可曾遇见?”那人道:“可是披青缎大氅骑黄马的?”继武道:“是的。”那人笑了两笑道:“恐怕这时已送到头领那里去了。”继武失惊道:“那边我们白天经过的,没有什么人在着!”那人道:“你可知道我们的神出鬼没么?今天你幸而遇着我,我是有菩萨心肠的,这一个月没有开过杀戒,所以我不和你计较。要是你碰见了我家头领,你的性命早已送掉了。你还马马虎虎地放朝天枪,不是撩老虎须儿么?”继武装作胆小没能耐的模样,问道:“你家头领在哪里?我想去求求他,把我那同伴讨了出来。”那人笑道:“你说得好容易,你那同伴自己不识相,要向我们讨还前年所失的马匹。你想时候隔了两年多,就是正当的买卖,这笔账也难算了。况且我们得了货物,随手就要换钱的。我们又不是想造反,养着许多马作甚?”继武道:“我本来劝他不要去的,争奈他坚执不依,现在要送掉性命了。可是我们一起出来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既然捉住了,我如何好不去救他呢?”那人道:“你倒有这么的义气,我来指给你所在的地方,看你的造化吧!”便把马鞭向东指着道,

  “从这里东去二十多里,有一个土城,就是我们头领的住处。”说罢,拍马走了。继武急忙还到村庄上唤起了一行人,告诉他们秦宁被捕的事。他们虽是有些心怯,就不好放着不救。继武道:“留着十人在这里保护老东,其余的都随我前去。”说着分派舒齐,一齐骑马而行。

  走了二十里光景,果然瞧见有一座土城,城上有几点灯光,人影幢幢,大约是在那里守望的。继武到了城下大喊道:“有一个披大氅骑黄马的人,在你们城里,快快放他出来,便和你们无事。不然的话,我们要攻进城来,把你们杀一个玉石不分了。”城上的人也不答话,进去报信,不多时城上已立着十几个大汉,向下喝道:“你有几个头送给我们做肉馅馍馍啊?”继武提起了铜锤,向城门猛击几下,只听得豁的一声,门儿破了,一行人都冲进城去。那城上的汉子也走下城来迎击。在黑暗里大家不知道有多少人马,只是叮叮当当嘚嘚嗒嗒,各种武器相碰着作声。继武摸出手枪来,觑准了一个放了一枪,那汉子倒下地来,其余的就纷纷逃避。继武在城里东冲西撞,杀了许多时候,天色已亮,却不见秦宁在哪里。那土城周围只有一里多路,里面房屋也不多,不过像山东直隶一带大村庄所筑的土围子一般。走了一个遍,见死的死,躲的躲,已不见一个蒙古贼了。后来在一个马棚里发现了秦宁的黄马,正要去解下缰绳来,听得有呻吟之声,循声寻去,见马棚的后面有一间矮屋,门儿紧闭着,继武猛力一脚把门踢开,里面蜷伏着一个人,不是秦宁是谁?

  继武上前把他身上绳索解下,放他立起来,秦宁道:“我这回自知冒失,险些送了性命,多谢你前来搭救,不知你如何会到这里来的?”继武把遇见一骑马贼的事告诉他。秦宁道:“我也是听了他的话,才身入巢穴的。”继武道:“幸亏我见机骗过了他,才能到此。他也是目空一切,乃有此失。”两人到马棚里把二十多匹马都解了缰绳,牵了走出土城去,把带来的人聚集起来,检点一遍,一个也没有缺少,就整队而还。

  到了村庄上,见了齐东,然后一起向绥远走去。到了萨拉齐县,把余下的马匹卖给那些土人,也得了几百两银子。秦宁甚是欢喜,要分一半给继武,继武哪里肯受。秦宁道:“这回要不是你助我,我不要说不能得到马匹,连性命也是危险。”继武道:“我也用不着这许多钱,还是分给弟兄们吧!”秦宁只得依话分讫。齐东又向市上收买了许多皮货,第二天想从五原到大同,一路入关。一行人出了萨拉齐县城,走了不到十里路,齐东有些头痛,要找一个村庄歇歇。但是这一带都很荒凉,急切又不见人烟,赶了五六里路,才有一个小村。见那村上的人,左右分立路旁,为首的三四个年老的,都戴着红缨帽,穿着外套,甚是恭敬,像是在那里迎候什么官长。

  继武先自下马上前问讯,一个短须的答道:“今天有县里的班头下乡传案,因此在此恭候。”继武道:“什么叫作班头,是知县老爷么?”那人笑道:“阁下之言差矣,夫班头者,衙役之领袖,知县大老爷之所差遣,以传命案中之要犯者也。”继武听了好笑起来。那人又道:“阁下非此道中人,自然要诧怪了。若在本乡,则司空见惯者也。”继武道:“这案犯就在贵村里么?”那人道:“若在敝村,还当了得,未有不家破人亡者!此地不过班头经过之地,饮食起居之供张,已煞费麻烦矣!”继武道:“既然不关贵村的事,何必如此供张?”那人道:“所以称车害也。”继武又不懂了,问道:“什么唤作车害?”那人把手指向鼻上一擦,画了一个圆圈道:“车者,班头一行人众之车马也;害者,一路所过村庄供给班头车马之费用也,在村人以为此一年中之大灾,故曰害。”继武道:“你们何不拒绝他,或是向知县控诉去?”那人做惊惧状道:“阁下何不思之甚也?班头来,声势煊赫,少不如命,捉将官里去,便是目无王法,罪不在小。”

  继武道:“我们路过此地,有人身体不快,要在贵村耽搁一天,可有宽大房屋暂借,明天动身,重重酬谢。”男人向一个白须的拱手道:“庄长意下如何?”那庄长道:“先生是读书人,凡事明白,请你对付吧!”那塾师道:“村中只有敝馆东房屋最大,可是班头驾到临,势必要让他安顿人马,此外便没有余屋可让了。”回过头来向继武道,“你们共有多少人马?”继武道:“二十多。”塾师道:“太多太多,容不下,容不下。”继武道:“倘然班头到了,我们再让他不迟。”

  塾师想了一想,便走过去,和一个胖汉切切察察地商量了好一会儿,还来对继武道:“可以是可以的,不过有约法三章。”继武道:“怎样的三章?”塾师道:“第一,班头一到,你们就得离村而去。”继武点点头道:“可以遵命。”塾师道:“第二,倘然你们碰见了他们,千万不可多言,圣人有言,一言足以丧邦,不要因阁下一言之不慎,贻敝村万世之不安。”继武笑了一笑道:“可以遵命。”塾师道:“第三,现在米珠薪桂,敝村地瘠民贫,如蒙不弃,须偿以银两。”继武道:“这个当然,不消说得。”正在说话,忽见一人气急败坏地奔来道:“来了来了。”

  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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