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王家口畅饮齐心酒 大马集高谈逆耳言
2026-01-24 14:51:21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话说继武正要从饭店里走出来,李无功赶上前来,一把拉住了衣袖道:“慢走。”继武认识要来打他,就立定了,紧握双拳,怒睁圆眼道:“好不识相,还要惹老子性起,讨没趣么?”无功道:“我且问你姓甚名谁,何方人氏,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继武冷笑道:“我有我的事,你有你的事,各不相关,你管我作甚?”无功道:“这里王家口为了拳匪余孽常要经过,见了形迹可疑的,都需要盘问清楚的。”继武道:“你说起拳匪,我倒肯告诉你了。我是惯打拳匪的能手,恐怕你们在前见了拳匪的影儿都怕,现在像打落花流水狗了。”无功道:“你既是反对拳匪的,和我们正是同志,请留一个名儿可好?”继武见他没有恶意,便说了姓名,并说这回到堂邑县去找朋友。无功道:“堂邑县有一位英雄,绰号盖常山的万心雄,可是相识?”继武把他相了一相道:“你怎么知道?他是我的好朋友。”无功听了,立刻拉他还进店里去。
这时堂信已把酒席摆好,无功便把继武纳在上座道:“险些儿交臂失之,他日江湖上说起今天的事,岂不教人笑话。”继武见他前倨后恭,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便问贵姓大名,无功也说了。继武道:“你和心雄有什么交情?”无功把打猎遇见心雄,助着他杀死红姑娘的事,说个备细。继武拱手道:“原来也是我道中人,只不知何事留在这里?”无功又告知他与赵舒翘意见不合,想改投聂士成。到了天津,聂士成已为国捐躯,心雄走得不知去向,便到这里来,有王姓盐商相留,恰好拳匪来索诈,便助着他们捕捉匪首张德成,村上的人都惊为天人,把全镇防守的事相委。今天为了一件事,邀着村上有气力的喝一杯齐心酒,不知道是朱兄来此,多多冒犯。
继武谦逊了一回,问何事要喝齐心酒。无功道:“这里王家口大多是贩盐为业,前天有一个村人王二,载了一船的盐出去,被前村大马集的人劫了去,声言要一千两银子取赎。因此村上的人约齐了,商量一个对付方法。我担任了防守之责,不好不替村上的人出一点力,可是事情闹大了,又是反害了村人受累,为了这个缘故,顿教我左右为难。朱兄经验宏富,必有高见,请教请教。”那时有一个老成些的说道:“这大马集本来有一个泼皮,绰号小时迁时鸿运,专一抢孀逼醮、重利盘剥,为了他先前做过梁上君子,所以有此雅号。他也到过王家口来,却是阵上失风,空手而返,往常只恨着这村上的人,却奈何我们不得。近来有几个拳匪大师兄,漏网逃到大马集,便和他勾结,居然收徒弟,派职司,成了个强盗局面。听说他们有十几支快枪、两三支手枪,甚是厉害,我们倒要小心才是。”
有一个年纪最轻的听了,倏地立起来道:“我们虽都是酒囊饭袋,也把拳匪打退过,连巨魁也给我们处死的。这些鸡群狗党,怕些什么?况且李爷膂力过人,一拳两脚,就足够打死了几个。”继武道:“我有一点愚见,供献给诸位,我想凡事能化大为小最好,万一兴师动众,两下冤仇愈结愈深,一时要收束也收束不住了。我想这回到这里来,也算是有缘,既是李兄在此,理当帮忙。我先和李兄到大马集去,找时鸿运理论,倘然他理屈服输,还了我们人船盐货,一笑而开;倘然他不允,我们把些厉害给他看。我们要是敌不过他们,再来调集人马,向他问罪,此策唤作先礼后兵。”众人听了齐声道:“好,好。”无功道:“我本也想如此,只愁着单身前去,恐要受困,既然朱兄肯出力相助,自然没有顾虑了。”回身过来,举杯向大众道:“请大家敬朱爷一杯,谢他的义勇!”大众当真各举起了一满杯的酒,向继武送来。继武一一接了,喝干,大家齐说“朱爷好酒量”。大家猜拳行令,闹到傍晚方散。无功引着继武到王家去,见了王盐商,王盐商也很器重他,留在那里殷勤款待。
到了明天,无功带了单刀,继武带了铜锤铁弹,雇了一只船,向大马集行去。两地相距也有四十多里,船儿走了两三个时辰方到。船儿停泊在荒僻地方相候,两人走到市上去,见人烟寥落,也和王家口不相上下。瞥面遇见一个烂腿的乞丐,无功摸了十个大钱给他,问他姓时的住在哪里。乞丐道:“你们何事问他?他现在大非昔比了,你们冒冒失失地前去,怕不要吃一顿家伙。”无功道:“我们是来投奔他的,怎么还吃家伙呢?”乞丐道:“投奔他么,那就不要紧了,他那里招兵买马,积草屯粮,正在用人之际,你们年纪轻,有气力,到那里一定收留的。不像我残废了,要充当一个劈柴挑水的伙夫,都不能呢!这里去,向东转弯,向北走过一丛竹林,一带土墙里面,最高大的房屋,就是了。”两人依话走去,果然有一家大户,门前立着四五个大汉,挺腰凸肚,一脸子的凶势,倒很像什么官署军营,只少手里一支枪,想不到一个小偷,居然如此显赫!
两人到了门口,无功抢上几步,向一个胖汉点点头道:“请问时爷可在府上?”胖汉横了眼,把他睃了一个周遍,大声道:“有什么事?”无功道:“我们从山东来的,闻得时爷在此招贤纳士,所以特来投奔他,相烦通报一声。”胖汉又把两人从头至尾相了一相道:“站着。”便慢吞吞走向里边去。好一会儿,才出来道:“随我来。”两人暗暗好笑,真所谓软进硬出了。走过了广场,穿过了两进房屋,到了一间厅堂檐前,胖汉把手一指道:“上面坐的就是时爷。”两人走上厅堂来,那胖汉转身出去不提。
这里时鸿运尖头削脑,浓眉凹眼,斜拴着身体,坐在一张独座里,大喇喇立都不立起来。无功、继武大踏步走上厅来,向鸿运微微弯了一弯腰道:“足下可是小时迁时鸿运?”那鸿运方才听胖汉进来说有两个山东人来投奔,以为是穷极无聊的人呢,所以眼睛放在额角上,摆出头领的架子来,也算是一个下马威。现在见两人出言无状,已是不快,又听他提起小时迁三字,分明在那里挖苦他,他如何不怒,便倏地跳起来道:“你们这两个无赖,好不无礼,到了这里,也有一个规矩,如何好胡说白道?”继武早把铜锤握在手里,无功也从背上拔下单刀来道:“老实告诉你吧!我们是从王家口来的,向你讨人船盐货,你若说半个不字,休怪单刀、铜锤不生眼睛。”鸿运也从侧里武器架上拔下一把三环大刀来,冷笑道:“说得好容易,一千两银子可曾带来?”无功把单刀劈来,继武把铜锤打去,一个说“这里五百两”,一个说“这里也有五百两”。鸿运急忙把大刀拦住道:“且慢,大丈夫应当一个对一个,你们两个打我一个,便不算好汉了。我也有弟兄们可以去唤来,七个八个打你们两个,看你们吃得住么?”无功道:“尽你唤去,不要说七个八个,就是七十个八十个,也不怕。”鸿运道:“好!”他便走到庭柱边,把绳一掣。
不多时左右跳出四个人来,一个使着阔斧,一个使着双锏,一个使着短戟,一个使着朴刀,恶狠狠地向两人杀来。无功掉动单刀,继武挥动铜锤,分头迎敌。一座厅堂,顿时闹哄哄成了戏台,各自默默无声,用心用力地要一个你死我活。使双锏的最是不济,战了二十多合,已不能再战,又是怕死,急忙倒拖双锏,退下厅去。那个使朴刀的,不知怎样没有留神,一把朴刀呼的一声,从他手里飞了出去,直飞到庭心里,扑地落下地来,倒把退下的那个汉子吃了一吓。使朴刀的自然也不敢逗留,退出战团。
只剩下使阔斧的和使短戟的,大头出汗,勉强支撑着继武的铜锤。那鸿运正在用尽平生气力,抵挡无功的单刀,眼见弟兄们两对已退下了一双,心上先自着慌。说也奇怪,大刀的柄儿竟像是甘蔗做的,给无功一刀截作两段。
到底他不是呆汉,急急把左手的断柄大刀和右手的短棍,向地下一掷,拱手道:“两位壮士住手,我佩服了,情愿把人船盐货原璧奉还。”无功把单刀收转,那边使阔斧的、使短戟的和继武也各把武器握定。退到庭心里的那个汉子,拾起了朴刀,和使双锏的也走上厅来。鸿运道:“两位的尊姓大名,请说了出来,便好称呼。”无功、继武先后说了,鸿运指着使阔斧的道:“这位小李逵李长立。”指着使双锏的道,“这位粉面夜叉牛钢。”指着使朴刀的道,“这位金眼蛟常逢乐。”指着使短戟的道,“这位赛吕布栾光。”当下各人都向两人施礼。无功道:“既然你们都服输了,快把王二放出来,给还船只货物,我们也要回王家口去了。”鸿运道:“两位到此,也得喝一杯去。”无功道:“这倒不消。”
鸿运一面唤人把王二从后面土炕里放出来,给还船只货物,让他回去,一面吩咐端酒菜出来,推两人上座,递酒相敬。酒过数巡,鸿运道:“目下时势日非,看那满洲人已当不下这家了,我们想聚集了天下豪杰,推翻清室,光复汉土。不知两位可肯相助?”继武道:“我听人家说,你们收留了拳匪余党,只在打家劫舍上用功夫,如何倒有此大志?这革命的事,非同小可,清室虽是不济,那忠于清室的人还是不少,万一事机不密,泄露出去,他们用大兵来剿灭,这可受不了啦!”栾光道:“李兄有所不知,我们当时原想利用义和团扶清灭洋,后来见团民毫无纪律,已心知不妙,因此便有一部分早早脱离,别寻栖托。现有一群弟兄,在徐州芒砀山聚集,做一个总汇之所,其余的向各地去暗中活动,这里也是和芒砀山通声气的。我们奉了山上的命令,来此收留亡命英雄,将来势力雄厚,四下同时起义,就可以成燎原之势了。”
无功道:“你们不说明白,我们哪里得知?不过在初起的时候,第一要笼络民心,我喜直言,像你们把王二绑住了,索千两取赎,大家就把你们看轻了。”鸿运道:“这事也有一个原因,我们部下人数一天多一天,单就粮食一项,已煞费张罗,知道王家口贩盐的甚是得利,杀狗给狲看,好教村上的人知道我们厉害,多少也来接济些。”无功道:“天下有钱的正多着,那些贪官污吏、土豪劣绅,哪一个不是家拥巨资?我们应该向这些人要去。那行商坐贾,都是将本求利,不能去欺侮他的,这么方能得到民心向附。远的说那太平军,近的就说义和团,都因着不得民心,所以结果归于失败。从来说天时地利人和,依我看人和第一,地利第二,天时第三呢!”鸿运道:“李兄说的话真是一片大道理,我们茅塞顿开,想我们的宗旨,两位必引为同调的,可肯常常赐教,好教这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可以成功?”
继武道:“我本有此心,所以到关外去,想先厚聚财货,将来做事便当些。须知道现在的世界,非钱不行,有了钱,鬼也可以使他推磨。这是老话啊!不过我还有一个意见,这义和团时间虽短,面积虽小,已闹得天怒人怨,中间自然不乏有志之士,可是那些罪魁祸首,我们非一一歼除不可。一来可以表明我们的旨趣,完全不是扶清灭洋;二来可以消灭邪党,免得他做害群之马;三来先为民除害,方能得人心依附。听说那曹福田自从天津败走以后,还在静海一带潜伏,这人甚有心计,难保他不死灰复燃。我有一个约,倘然你们能够把他杀死,我们方深信不疑,和你们联结。我到关外去约同志,一起入关,共谋大举。”栾光举起左手道:“容易容易,这曹福田烧成了灰,我都认得。这件事包在我的身上,只消给我一个帮手,就足够对付了。”常逢乐道:“我去我去。”鸿运拍手道:“有两位同去,一定马到成功了。”无功道:“我在王家口办团练,很可以借此遮人耳目,所以我只和你们暗送秋波,等有了眉目,便可以率领全班人马,前后联合。”鸿运道:“妙极妙极!”当下各自开怀畅饮。到了巳牌时分,两人告辞而出,鸿运等送到停船地方,方始还去。
两人原船还到王家口,自有人通知王二,那王二急忙走来叩谢,并说:“大马集已聚集了二三百人,专一向邻近索诈,和我同绑在土炕里的还有两人,一个要三千两银子取赎,一个要四千两银子取赎,各自写了信去,还没有回音,恐怕要撕票呢!”继武道:“他们的行径实在不合,所以我们只可貌合神离,不可尽信他们的冠冕话啊!”无功道:“朱兄说得甚是,我还要防他们来报复咧!”继武道:“这个可以放心,谅他们乌合之众,怎及这里久练之军呢?”无功道:“朱兄可肯助我一臂,在此住几个月,把村上几个能造就的悉心教练,将来或有用处。”继武道:“我要打听心雄的下落,此人志高才大,倘然潦倒江湖,甚是可惜。我想找到了他,同出关外,打成一个新局面呢!所以我想去访丁慕仁,他一定知道的。我多离奉天,要给郑福庆弄玄虚的,他妒忌在心,巴不得我不去呢!我失了这根据地,倒有些不值。”无功见他如此说,也不再坚留,只留了两天,放他走路。
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这时堂信已把酒席摆好,无功便把继武纳在上座道:“险些儿交臂失之,他日江湖上说起今天的事,岂不教人笑话。”继武见他前倨后恭,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便问贵姓大名,无功也说了。继武道:“你和心雄有什么交情?”无功把打猎遇见心雄,助着他杀死红姑娘的事,说个备细。继武拱手道:“原来也是我道中人,只不知何事留在这里?”无功又告知他与赵舒翘意见不合,想改投聂士成。到了天津,聂士成已为国捐躯,心雄走得不知去向,便到这里来,有王姓盐商相留,恰好拳匪来索诈,便助着他们捕捉匪首张德成,村上的人都惊为天人,把全镇防守的事相委。今天为了一件事,邀着村上有气力的喝一杯齐心酒,不知道是朱兄来此,多多冒犯。
继武谦逊了一回,问何事要喝齐心酒。无功道:“这里王家口大多是贩盐为业,前天有一个村人王二,载了一船的盐出去,被前村大马集的人劫了去,声言要一千两银子取赎。因此村上的人约齐了,商量一个对付方法。我担任了防守之责,不好不替村上的人出一点力,可是事情闹大了,又是反害了村人受累,为了这个缘故,顿教我左右为难。朱兄经验宏富,必有高见,请教请教。”那时有一个老成些的说道:“这大马集本来有一个泼皮,绰号小时迁时鸿运,专一抢孀逼醮、重利盘剥,为了他先前做过梁上君子,所以有此雅号。他也到过王家口来,却是阵上失风,空手而返,往常只恨着这村上的人,却奈何我们不得。近来有几个拳匪大师兄,漏网逃到大马集,便和他勾结,居然收徒弟,派职司,成了个强盗局面。听说他们有十几支快枪、两三支手枪,甚是厉害,我们倒要小心才是。”
有一个年纪最轻的听了,倏地立起来道:“我们虽都是酒囊饭袋,也把拳匪打退过,连巨魁也给我们处死的。这些鸡群狗党,怕些什么?况且李爷膂力过人,一拳两脚,就足够打死了几个。”继武道:“我有一点愚见,供献给诸位,我想凡事能化大为小最好,万一兴师动众,两下冤仇愈结愈深,一时要收束也收束不住了。我想这回到这里来,也算是有缘,既是李兄在此,理当帮忙。我先和李兄到大马集去,找时鸿运理论,倘然他理屈服输,还了我们人船盐货,一笑而开;倘然他不允,我们把些厉害给他看。我们要是敌不过他们,再来调集人马,向他问罪,此策唤作先礼后兵。”众人听了齐声道:“好,好。”无功道:“我本也想如此,只愁着单身前去,恐要受困,既然朱兄肯出力相助,自然没有顾虑了。”回身过来,举杯向大众道:“请大家敬朱爷一杯,谢他的义勇!”大众当真各举起了一满杯的酒,向继武送来。继武一一接了,喝干,大家齐说“朱爷好酒量”。大家猜拳行令,闹到傍晚方散。无功引着继武到王家去,见了王盐商,王盐商也很器重他,留在那里殷勤款待。
到了明天,无功带了单刀,继武带了铜锤铁弹,雇了一只船,向大马集行去。两地相距也有四十多里,船儿走了两三个时辰方到。船儿停泊在荒僻地方相候,两人走到市上去,见人烟寥落,也和王家口不相上下。瞥面遇见一个烂腿的乞丐,无功摸了十个大钱给他,问他姓时的住在哪里。乞丐道:“你们何事问他?他现在大非昔比了,你们冒冒失失地前去,怕不要吃一顿家伙。”无功道:“我们是来投奔他的,怎么还吃家伙呢?”乞丐道:“投奔他么,那就不要紧了,他那里招兵买马,积草屯粮,正在用人之际,你们年纪轻,有气力,到那里一定收留的。不像我残废了,要充当一个劈柴挑水的伙夫,都不能呢!这里去,向东转弯,向北走过一丛竹林,一带土墙里面,最高大的房屋,就是了。”两人依话走去,果然有一家大户,门前立着四五个大汉,挺腰凸肚,一脸子的凶势,倒很像什么官署军营,只少手里一支枪,想不到一个小偷,居然如此显赫!
两人到了门口,无功抢上几步,向一个胖汉点点头道:“请问时爷可在府上?”胖汉横了眼,把他睃了一个周遍,大声道:“有什么事?”无功道:“我们从山东来的,闻得时爷在此招贤纳士,所以特来投奔他,相烦通报一声。”胖汉又把两人从头至尾相了一相道:“站着。”便慢吞吞走向里边去。好一会儿,才出来道:“随我来。”两人暗暗好笑,真所谓软进硬出了。走过了广场,穿过了两进房屋,到了一间厅堂檐前,胖汉把手一指道:“上面坐的就是时爷。”两人走上厅堂来,那胖汉转身出去不提。
这里时鸿运尖头削脑,浓眉凹眼,斜拴着身体,坐在一张独座里,大喇喇立都不立起来。无功、继武大踏步走上厅来,向鸿运微微弯了一弯腰道:“足下可是小时迁时鸿运?”那鸿运方才听胖汉进来说有两个山东人来投奔,以为是穷极无聊的人呢,所以眼睛放在额角上,摆出头领的架子来,也算是一个下马威。现在见两人出言无状,已是不快,又听他提起小时迁三字,分明在那里挖苦他,他如何不怒,便倏地跳起来道:“你们这两个无赖,好不无礼,到了这里,也有一个规矩,如何好胡说白道?”继武早把铜锤握在手里,无功也从背上拔下单刀来道:“老实告诉你吧!我们是从王家口来的,向你讨人船盐货,你若说半个不字,休怪单刀、铜锤不生眼睛。”鸿运也从侧里武器架上拔下一把三环大刀来,冷笑道:“说得好容易,一千两银子可曾带来?”无功把单刀劈来,继武把铜锤打去,一个说“这里五百两”,一个说“这里也有五百两”。鸿运急忙把大刀拦住道:“且慢,大丈夫应当一个对一个,你们两个打我一个,便不算好汉了。我也有弟兄们可以去唤来,七个八个打你们两个,看你们吃得住么?”无功道:“尽你唤去,不要说七个八个,就是七十个八十个,也不怕。”鸿运道:“好!”他便走到庭柱边,把绳一掣。
不多时左右跳出四个人来,一个使着阔斧,一个使着双锏,一个使着短戟,一个使着朴刀,恶狠狠地向两人杀来。无功掉动单刀,继武挥动铜锤,分头迎敌。一座厅堂,顿时闹哄哄成了戏台,各自默默无声,用心用力地要一个你死我活。使双锏的最是不济,战了二十多合,已不能再战,又是怕死,急忙倒拖双锏,退下厅去。那个使朴刀的,不知怎样没有留神,一把朴刀呼的一声,从他手里飞了出去,直飞到庭心里,扑地落下地来,倒把退下的那个汉子吃了一吓。使朴刀的自然也不敢逗留,退出战团。
只剩下使阔斧的和使短戟的,大头出汗,勉强支撑着继武的铜锤。那鸿运正在用尽平生气力,抵挡无功的单刀,眼见弟兄们两对已退下了一双,心上先自着慌。说也奇怪,大刀的柄儿竟像是甘蔗做的,给无功一刀截作两段。
到底他不是呆汉,急急把左手的断柄大刀和右手的短棍,向地下一掷,拱手道:“两位壮士住手,我佩服了,情愿把人船盐货原璧奉还。”无功把单刀收转,那边使阔斧的、使短戟的和继武也各把武器握定。退到庭心里的那个汉子,拾起了朴刀,和使双锏的也走上厅来。鸿运道:“两位的尊姓大名,请说了出来,便好称呼。”无功、继武先后说了,鸿运指着使阔斧的道:“这位小李逵李长立。”指着使双锏的道,“这位粉面夜叉牛钢。”指着使朴刀的道,“这位金眼蛟常逢乐。”指着使短戟的道,“这位赛吕布栾光。”当下各人都向两人施礼。无功道:“既然你们都服输了,快把王二放出来,给还船只货物,我们也要回王家口去了。”鸿运道:“两位到此,也得喝一杯去。”无功道:“这倒不消。”
鸿运一面唤人把王二从后面土炕里放出来,给还船只货物,让他回去,一面吩咐端酒菜出来,推两人上座,递酒相敬。酒过数巡,鸿运道:“目下时势日非,看那满洲人已当不下这家了,我们想聚集了天下豪杰,推翻清室,光复汉土。不知两位可肯相助?”继武道:“我听人家说,你们收留了拳匪余党,只在打家劫舍上用功夫,如何倒有此大志?这革命的事,非同小可,清室虽是不济,那忠于清室的人还是不少,万一事机不密,泄露出去,他们用大兵来剿灭,这可受不了啦!”栾光道:“李兄有所不知,我们当时原想利用义和团扶清灭洋,后来见团民毫无纪律,已心知不妙,因此便有一部分早早脱离,别寻栖托。现有一群弟兄,在徐州芒砀山聚集,做一个总汇之所,其余的向各地去暗中活动,这里也是和芒砀山通声气的。我们奉了山上的命令,来此收留亡命英雄,将来势力雄厚,四下同时起义,就可以成燎原之势了。”
无功道:“你们不说明白,我们哪里得知?不过在初起的时候,第一要笼络民心,我喜直言,像你们把王二绑住了,索千两取赎,大家就把你们看轻了。”鸿运道:“这事也有一个原因,我们部下人数一天多一天,单就粮食一项,已煞费张罗,知道王家口贩盐的甚是得利,杀狗给狲看,好教村上的人知道我们厉害,多少也来接济些。”无功道:“天下有钱的正多着,那些贪官污吏、土豪劣绅,哪一个不是家拥巨资?我们应该向这些人要去。那行商坐贾,都是将本求利,不能去欺侮他的,这么方能得到民心向附。远的说那太平军,近的就说义和团,都因着不得民心,所以结果归于失败。从来说天时地利人和,依我看人和第一,地利第二,天时第三呢!”鸿运道:“李兄说的话真是一片大道理,我们茅塞顿开,想我们的宗旨,两位必引为同调的,可肯常常赐教,好教这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可以成功?”
继武道:“我本有此心,所以到关外去,想先厚聚财货,将来做事便当些。须知道现在的世界,非钱不行,有了钱,鬼也可以使他推磨。这是老话啊!不过我还有一个意见,这义和团时间虽短,面积虽小,已闹得天怒人怨,中间自然不乏有志之士,可是那些罪魁祸首,我们非一一歼除不可。一来可以表明我们的旨趣,完全不是扶清灭洋;二来可以消灭邪党,免得他做害群之马;三来先为民除害,方能得人心依附。听说那曹福田自从天津败走以后,还在静海一带潜伏,这人甚有心计,难保他不死灰复燃。我有一个约,倘然你们能够把他杀死,我们方深信不疑,和你们联结。我到关外去约同志,一起入关,共谋大举。”栾光举起左手道:“容易容易,这曹福田烧成了灰,我都认得。这件事包在我的身上,只消给我一个帮手,就足够对付了。”常逢乐道:“我去我去。”鸿运拍手道:“有两位同去,一定马到成功了。”无功道:“我在王家口办团练,很可以借此遮人耳目,所以我只和你们暗送秋波,等有了眉目,便可以率领全班人马,前后联合。”鸿运道:“妙极妙极!”当下各自开怀畅饮。到了巳牌时分,两人告辞而出,鸿运等送到停船地方,方始还去。
两人原船还到王家口,自有人通知王二,那王二急忙走来叩谢,并说:“大马集已聚集了二三百人,专一向邻近索诈,和我同绑在土炕里的还有两人,一个要三千两银子取赎,一个要四千两银子取赎,各自写了信去,还没有回音,恐怕要撕票呢!”继武道:“他们的行径实在不合,所以我们只可貌合神离,不可尽信他们的冠冕话啊!”无功道:“朱兄说得甚是,我还要防他们来报复咧!”继武道:“这个可以放心,谅他们乌合之众,怎及这里久练之军呢?”无功道:“朱兄可肯助我一臂,在此住几个月,把村上几个能造就的悉心教练,将来或有用处。”继武道:“我要打听心雄的下落,此人志高才大,倘然潦倒江湖,甚是可惜。我想找到了他,同出关外,打成一个新局面呢!所以我想去访丁慕仁,他一定知道的。我多离奉天,要给郑福庆弄玄虚的,他妒忌在心,巴不得我不去呢!我失了这根据地,倒有些不值。”无功见他如此说,也不再坚留,只留了两天,放他走路。
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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