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一匹布计赚贪妇 满山雪诡访元凶
2026-01-24 14:51:45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话说时鸿运知道无功本领高强,王家口团练很有成绩,便一心要和他结纳,听得继武说要杀死曹福田,方能表明心迹,认为同志,因此便怂恿常逢乐、栾光到静海县一带去访寻。两人本来是拳匪的党羽,自然认得福田,只恐福田也认出他们,所以化装成商人模样,到了静海县,先在城里各家客店去探访,全无踪迹。常逢乐对栾光道:“我们本来太笨了,这县城里耳目众多,他如何敢住?料定他一定潜伏在乡间呢!”栾光道:“我想起一个人了,我们在杨村地方,不是有一个矮脚关风的么?这人也是静海县人,或者有些消息。”逢乐道:“不差,他和福田也很交好,我们去找他,要从无意中听他的口风,否则打草惊蛇,反而不妙。”栾光便去买了些布匹,算是个布商,命逢乐假装着头痛,不能起来,好使他不疑,独自一人去找关风。

  那关风住的地方,他还记得,所以一寻就着。敲了几记门,里面有一个妇人出来问是谁,栾光道:“这里可是关先生的府上?”妇人道:“是的。你找他何事?”栾光道:“我有一点儿小东西送他。”妇人便拔闩开门,让栾光进去,引了客堂里,却不见关风,便问:“关兄可在府上?”妇人道:“他到城外去了。”栾光叹息道:“甚是不巧,我正有东西送他,他偏不在。”说着把一匹布翻来覆去地弄着,故意给妇人看。那妇人见那匹布五颜六色,甚是华丽,未免心上起了些艳羡,便说道:“丈夫往时到城外去,三四天不还来也有的呢。先生有东西送他,放在这里就是啦!倘有什么话,等他还来,我好传说的。”栾光道:“话是有几句的,不过未便向嫂子说。他既然不在这里,我在客店里等他几天,不妨。”那妇人便有些不快。栾光也瞧破了,心想妇人家贪小,不要拂了伊的意,误了大事,便把布双手捧过去道:“这一匹是东洋来的,送给嫂子做罩衣穿吧!”那妇人假作推却,满面春风地道:“我们也没有什么孝敬先生,倒先劳破费。”栾光道:“我和关兄是好朋友,自从杨村分了手,好久没有通信,这回贩卖布匹,难得从这里经过,自然要来望望他的。不知道近来关兄得意么?”

  那妇人叹了一口气道:“还配得上说得意?他这几年接到一个晦气星在家里,没兴的事,接二连三地推不开,他兀自不改,还和那些狐群狗党往来,不肯向上。”栾光道:“难道他前几年吃了苦,还不觉悟么?”那妇人道:“可不是么?前天又有一个姓曹的来找他,他好似接到了佛一般的,十分恭敬,家里没有钱了,借了来孝敬他。我看那姓曹的,也不过是个泼皮罢了,罕什么稀?他偏把姓曹的捧到三十三天,说怎样有本领,怎样有作为,皇帝轮不着,宰相总有份的。你想不是发疯么?”栾光道:“姓曹的怎生模样?”那妇人道:“论他的相貌,倒不差,圆圆的脸,大大的耳朵,方方的额角,高高的鼻子,黑黑的胡须,声音也洪亮,走路也大方,只差颈后生了一搭紫痣,便破了相。”栾光听了,知道就是曹福田,十分欢喜,便故意地和伊搭讪笑道:“嫂子倒会相面的。”那妇人道:“我听惯人家说,阳痣福,阴痣祸,颈后生痣,有杀身之灾。要不是他相貌生得好,早已死于非命了。”栾光道:“这人现在哪里,来找关兄何事?”那妇人道:“他们鬼鬼祟祟的,一句也不给我听见的,我也不高兴去管他们,所以他们要干些什么事不明白。我家丈夫常常出城去,就是到他那里去。”栾光道:“这人住在城外么?”那妇人道:“是的,不过他掩掩遮遮,从来没有说过地名。”栾光心想忙了半天,还是没有着落,不如还去,和逢乐商量再说。想定便起身告辞道:“我明天再来候关兄,倘然还来了,只说是杨村的朋友姓栾,现在住在泰来客店。”那妇人答应了,谢了他送布,送他出门。

  栾光到了客店里,告诉逢乐福田果在这里,逢乐立刻竖起来道:“真的么?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了。”栾光道:“你不要说得如此容易,虽不必踏破铁鞋,可是功夫到底要大费特费呢!”逢乐道:“既然有了着落,我和你静悄悄赶去,把他一刀两段,不是大功告成了?”栾光道:“虽知道在城外,可是在哪一门的城外,还没有打听到。”逢乐道:“好了好了,摇了半天的船,缆还没有解。”栾光道:“你且莫性急,我明天再到关风那里去,可能再有些口风探得。”逢乐道:“我在这里也得了一个消息,前天到大马集来的朱继武,不是说起盖常山万心雄么?他也到过这里,还上长松山去杀死两个强盗,破了一起大案。大约他是向南去的。”栾光道:“这长松山在什么地方?”逢乐道:“这个我不知道。”栾光道:“说不定福田也在这山上。”逢乐道:“我们去走一遭如何?”栾光道:“你是霹雳火秦明转世么,全不商量,只管向前莽撞的。”逢乐道:“像你这么慢性儿,恐怕到明年还是老守在这里呢!”栾光道:“我到关风家里走,把长松山提起,看那妇人如何说法。倘然果在山上,我们敢赶去,就不虚行。否则白费脚步,扑了个空,未免要失望灰心了。”逢乐也就不响了。

  到了第二天,栾光又去买了些食物,到关风家里,恰巧关风已还来了,两人相见之下,甚是亲热。栾光只说改业贩布,关风道:“做生意将本求利,是很正常的。”栾光叹气道:“现在世乱年荒,做买卖的利少风险大,我们是过来人,深知世路艰难,所以也只能小本经济。倘然身边多了钱,露了白,连性命也危险呢!”关风点点头道:“正是。”栾光道:“关兄近来怎样得意?”关风道:“也不过混混而已。”栾光道:“我们当时一批人,散了伙,天南地北,不知道各成何种模样,像我和你,还能相见,已很不容易了。”关风道:“像黄莲圣母、张德成、刘十九,都是了不得的人物,一个一个送了性命,真像做了一场春梦。”栾光道:“不知道曹大师兄还在世不在世呢?”关风呆了一呆道:“可是福田么?”栾光道:"我听人家说到过静海县来,给人赶走了,不知去向。要是他还在着,我们倒还有一线希望。我觉得这人是有能耐的,不比德成,只是吹牛。”关风似笑非笑地说道:“事到如今,恐怕也不济了。”栾光道:"我们散下来的伙伴,无路可走的正多着,只消得了一个信,怎么不如水归壑地赶来呢?”关风道:“像你就不高兴干了。”栾光道:“这倒不能说,我只为了生计所迫,不能不改行,倘然他重整旗鼓,哪有不高兴的道理?到底那些事来得爽快。”关风道:“这话是真的么?”栾光道:“自然是真的。”关风道:“那么我来老实告诉你,曹大师兄现在南门外长松山上,正和我商量,要召集旧部,另起炉灶。你倘然有意帮助,我们就在此共事可好?”栾光道:“和我同来的还有常逢乐在客店里,我明天和他一起到这里来,相烦引进如何?”关风道:“逢乐也是老朋友,你们尽够得上去见曹大师兄,何须我介绍呢,一准明天前去。不过事情很重大,必须严守秘密,走漏了风声,不是玩儿的!”

  栾光答应了,便辞别关风,还客店去,告诉逢乐。逢乐自然欢喜,商量如何下手的方法,到半夜才睡。谁知这夜里下了很大的雪,雪是没有声音的,所以两人全没有知道。等到醒来,见白棉纸的窗上,映得分外明亮,只是没有太阳光。开门看时,雪花就纷纷地扑上脸来,庭心里积得比门槛还高。门儿开了,雪块就滚到脚背上来,仔细看那天上,白漫漫像糨糊一般,虽是这时候雪已止了,恐怕还要落下来。栾光道:“真不巧,又落下一天的雪来,今天只好在这里闷一天了。”逢乐道:“北方的雪,积了不容易融化,倘然刮了西北风,这雪就凝成了冰块,要到春天才得化水,难道我们等到春天不成?”栾光道:“你又性急了,外边冷得头都钻不出去,我们且沽些酒菜生些暖气吧!”逢乐听见喝酒便起劲起来,忙着去唤堂信过来,买羊羔,买烧鸡,买花生米,买酒,不多时买了来,堆满了一桌子。两人关上了风门,对饮对说,果然暖和了不少。

  正喝得醉醺醺的,外面有人唤道:“这里是姓栾的住着么?”栾光把风门拉开,见一人披了雪衣,戴了雪兜,满身雪花斑驳,也瞧不出是谁。只答应道:“是的,请问尊姓?”那人笑道:“栾兄好写意,喝了酒,连我关风都不认识了么?”栾光道:“原来是关兄,这么装束,竟瞧不出面目来了。请进来,请进来。外面又在下雪么,冷么?”关风一边把雪兜、雪衣脱下,一边跨进房来,答道:“只停了两个时辰,又下雪了,这回下得更大了。你们在屋子里,又是喝酒,自然不知道冷。我的鼻子,恐怕早冻掉了。”栾光指着逢乐道:“这位相识么?”关风看了一眼,拱拱手道:“阁下是常逢乐常兄么?”逢乐急忙还礼道:“关兄久违了,一晌好?”关风道:“托福托福。”栾光道:“不要文绉绉的,尽着串戏,请坐喝几杯吧!"

  三人重行坐下,递杯共饮。关风道:“刚才山上有人来邀我去赏雪,我初念两位本想去见曹大师兄的,正是一个好机会,后来见雪下得越大,不要说山路难行,就是我到这里,也滑跌滑挞,好不烦难,所以也就打消了。”逢乐道:“这么大雪,山景一定很好,我们正好去赏雪。”关风道:“常兄倒如此风雅,可要作几首雪诗咧!”栾光道:“现在时候还早,我们走一趟还来,正好吃夜饭呢!”关风道:“当真你们有此雅兴,就去就去。”栾光、逢乐便去捎了武器,和关风一起出房。关风道:“你们好呆,带了武器干吗?”栾光道:“这么大冷天,又是走山路,还来的时候,一定很晚了,带了可以壮胆些。”关风道:“我倒没有带,横竖有两位做我的保镖了。”

  三人出了店门,见雪已止了,路上又白又肥,把七高八低填得其如平如砥。逢乐道:“好像一条大棉絮坐褥。”栾光道:“我看像一片盐场。”关风道:“哪里有这样的洁白,还是糖来得像些。”逢乐道:“古人踏雪寻梅,我们踏雪寻些什么?”关风道:“寻人。”栾光道:“《水浒》上不是有林冲雪夜上梁山么?我们今天的行径,倒有些相像。”关风道:“只做上半截还好,倘然连做下半截,和王伦火并,那就扫兴了。”三人谈谈说说,已出了南门,一条直路宛如玉龙一般。那长松林缀满了雪花,正像江南的棉花,到了收成的时候了。走进树林里,那树上不时有一块一块的积雪坠下来,打在头上。三人都缩了头走着,忽听啪的一声,一只雪鸟落下来,不歪不斜,正打在关风的头上,倒把他一吓,拾起来一看,原来是一只冻僵的小麻雀。关风道:“真是晦气!”随手就撂在雪地上。栾光道:“这有什么晦气?往常有人说,出门听见了老鸦叫,是不利的,其实哪里有这事,何况是麻雀!”三人穿过了长松林,身上已受了不少的雪,各自掸拍干净,慢慢地走上山去。那长松山满满地铺着雪,白得像粉妆玉琢一般,煞是好看,山上足迹全无。见得没有人上下,关风走在前面,栾光便低低向逢乐说道:“我们如何下手?”逢乐道:“这人好不碍手脚,不如先除了他,也干净些。”栾光道:“横竖他的本领有限,并且今天他并没带武器,更不用担忧。”

  说到那时,忽见关风仰起了头,向山上喊道:“大师兄到哪里去?我们正要上来见你呢!”上面也有人答话道:“下山打猎去。”关风道:“这时候冷得鸟兽完全躲藏了,打的什么猎来?你还没有端整菜蔬,倒先下请帖,不是成了虚邀么?”那人只是笑,已转了一个弯,走下山来。两人看那人,正是曹福田,便上前施礼。福田道:“两位如何也到这里来了?”关风把栾光去访他,怎样说起大师兄,重整旗鼓,他们怎样愿意仍依旧主,助成大事,今天怎样冒雪来见的话,一一说了。福田道:“好极好极,酒已端整了,只差下了雪,没有鱼,我想去打几个鸟来,要是没有鸟,就是人也好。”说着咯咯地笑了一阵。关风道:“长松林里或者有几只饿坏了的小鸟,我们刚才打从那里来,就掉下了一头小麻雀来。”栾光见福田手里握着一支鸟铳,腰里挂着一只弹囊,别的倒没有什么,就跟在他的背后,故意走得慢些,低低地对逢乐说道:“我们就在长松林里下手吧!我对付关风,你对付福田,谁先得了手,谁来相助。”逢乐答应了,默默无声地随着下山。

  到了树林里,福田把弹子塞满了鸟铳,正要向树上一个大鸟巢放去,逢乐急忙抢前几步,从背上摸出了那朴刀来,从左面觑准了福田的颈上,用力地一劈,只听得啊的一声。

  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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