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完巨案雪花拳雨 话故事髯绺烟丝
2026-01-24 14:51:59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话说常逢乐的朴刀,正向福田的左颈劈去,福田的左眼梢已有些照见,心上甚是惊异,急忙把鸟铳转过方向,把铳机扳动,那弹子就接一连二地射出来。逢乐忙把身子闪过,弹子只着在树上擦过,一粒也没有着身,蹿到后面来,又是一刀,向福田背上劈去。福田转过身来,再扳动铳机,争奈弹子已完,要想重装,又来不及,便把鸟铳倒过来,铳管当作柄儿握在手里,抵挡逢乐的朴刀,喝道:“你敢是发疯了!”逢乐道:“我们特来寻你,难得你上了我们的当,也见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了。”福田把鸟铳打过去道:“我以前也没有亏待你,你何故如此狼心狗肺?”逢乐也把朴刀撩开鸟铳,向福田中心直刺道:“你才是狼心狗肺,搅得四海沸腾,两宫播迁,国家受着重大的耻辱,真是人人得而诛之呢!”福田不再答话,只用力地抵御。那地方上积雪松浮,脚踏滑挞,一个不留神,身子就斜了几斜,几乎跌下去。逢乐乘此机会,飞起右脚,把他手里的鸟铳猛踢,那鸟铳就扑的一声,离开了福田的手,飞到树林里去了。逢乐随手一刀,直刺福田的胸口,用力太猛,福田索性向地里跌了一跤。那刀没有刺着,落了空,逢乐的身子也站不稳,正扑在福田的身上。逢乐把朴刀放在地上,用两手拖住了福田的头颈,成了一个水蛇盘蛙势,紧紧抱着不放,再用膝盖向福田的小腹撞去。福田用尽平生之力,只挣扎起一半的身体,也用两手向逢乐的腰间打来。逢乐一个鲤鱼翻身势,把下半身翻下地去,把两手钩住福田的头颈一拖,再把上半身竖起来。那时候福田已覆卧在逢乐的腿上,逢乐放了右手,捏成了拳头,在福田的背上猛打。福田要想挣脱,可是颈上给逢乐的左手揿住,哪里能够动弹。逢乐把他打了一百多记,已打得他哼哼不绝,然后把下半身腾出来,蹲在地上,福田就着着实实地扑在雪地上。逢乐成了武二郎景阳打虎的模样,打出了性,连福田在第几记上断了气,也没有知道。直等到栾光走来问逢乐怎样了,他才用手去摸摸福田的嘴,已冷得和冻狗肉一般,方知已给他打死了。

  逢乐立起来还不放心,再用脚踢几踢,已是全身并动,便向栾光道:“怎样了?”栾光道:“关风又没有带武器,自然不济什么事的。可是他手脚很快,见我的戟从背上拔出来,他已脚里明白,向山上逃去。我急忙追赶,争奈地上积雪很滑,我又不比他路径熟,真是晦气,又给一块大石头绊了一跤。等到我立起身来,他已逃得无影无踪了。”逢乐跳起来道:“怎么你竟放他走了!”栾光道:“谁放他走的,我赶不上他是真的。”逢乐道:“糟了糟了。”栾光道:“我们本来只要除掉曹福田,那关风不过是引子罢了,我们饶了他一条狗命,未尝不是好生之德。”逢乐道:“你还要说冠冕的话,你可知道,他这个走了,一定要去和余党说知,说不定要来报复,不是从此多事么?”栾光道:“现在大功告成,正好早早回去复命,我们又没有把大马集的事告知关风,就是他要报复,天下之大,何处去找寻呢?”逢乐道:“那么我们把这尸首抛在这里走吧!”栾光道:“我们还去,也得带一点凭证去才好。”逢乐把雪里的朴刀拾起道:“割下了头,带还去吧!”栾光道:“不行不行,这血淋淋的一颗头,带在身边,岂不讨厌?倘然给人照见了,又添许多麻烦。”逢乐道:“我们上山去寻寻看,有什么凭证。”栾光道:“山上一定有人在着,我们上山去,少不得又要打一回,何苦呢?”

  正在说话,听见林外脚声杂踏,栾光道:“不好,已有人来了,我们快走吧!”两人便急忙穿出林来,径还南门。到客店里,算清了账,动身还大马集去,告知鸿运。鸿运就写了一封信给无功。那关风逃了性命,从别路走上山去,告知余党,各带武器下山。到了长松林,两人已走了。他们见踪迹已远,也不再追赶,把福田的尸首拖上山去,买棺成殓。他们失了头领,也就散了伙,只是大家相约,打听得两人在什么地方,必须前往报复,仍旧借关风的家里,做一个通信的机关,这是后话。无功得了鸿运的信,也答了一信,虚与委蛇,两下等继武寻得了心雄,再定办法。

  那继武向堂邑县行来,一路上只是不管闲事,到了堂邑县,打听得丁慕仁已到桂林去了,因为他接到心雄一封信,说是台湾的唐总统,奉了清廷的诏书,征兵勤王,他老人家赤胆忠心,又是素恨外人的,所以就在桂林地方,和当地的英雄豪杰,商量集合义师,北上解围救驾。心雄在半路上得了信,已星夜前去,要慕仁去助他。慕仁见是心雄的旧主,自然高兴,所以急忙动身,留一封信在家里,预备有旧友来找他,都请他们到桂林去相助。继武心想这事又空忙了,清廷早和外人议和,还用得着什么勤王兵?那唐总统到底不脱书生之见,真的义师北上,也未必能克奏肤功呢!我还是出关去吧。也就留下一封信,在慕仁家里,告诉他远道来访,不能相遇,现在到奉天去,暗植基础,以为将来之用。你们倘然肯来,不胜欢迎,否则各行其是,只要大家牢守着这个大宗旨,将来自然有异途同归的一日。他写好了信,仍还奉天不提。

  且说心雄和小雅从济南动身,向南行去,在大汶口遇见了台湾的旧部。他正奉了唐总统的命,带了书信,要到堂邑去请心雄,此时见了心雄,省了许多手脚。心雄道:“横竖你已到了这里,索性烦你仍到堂邑去走一遭,那边有一位旧友丁慕仁,甚有本领,请他去得益必多。我来写一封信,给你送去。此时同韩信将兵,多多益善啊!”那旧部依他的话,送信到堂邑去请丁慕仁。心雄和小雅商量到桂林去的途径,小雅道:"我们到了扬州,再打听吧!”心雄道:“依我的意思,云上师父那里必须去走一遭的,否则此身漂泊,没有了一个指迷的南针,前途何堪设想呢!”小雅道:“这倒不要紧的,我们走桂林,也可以从杭州经过的,不过多几天耽搁,还不算什么绕大弯儿。”两人商定了,就此动身南行,一直到清江浦,换船到扬州。那扬州地方在洪杨以前,盐商荟集,大家穷奢极侈,把市面振起得和京城一般。洪杨以后,局势大变,有几家大户已经中落,剩下的豪情胜概,已大不如前,所以也无多留恋。过了一夜,再渡江到镇江,心雄道:“我以前听见师父说过,这里金山寺有一个和尚,法号静空,年纪已七十以外,是个有来历的人,好像在太平军里做过一番事业的。我们既然到了这里,不可失之交臂,应得去拜访他一回,也见了一位失意英雄,不虚生了两眼。”小雅道:“他既然韬光敛影,恐怕我们没头没脑地去见他,他给一个不瞅不睬呢!”心雄道:“我们只说奉了师父之命,特来拜见,大概也不至拒人千里之外吧!”小雅道:“姑且试试也好。”

  到了第二天,两人上金山寺去,到了山下已见殿宇参差,像宋元宫画一般,十分壮丽。到了山门口,望见长江横抹在山脚,波涛汹涌,真是壮阔非凡,一边瞻仰,一边走进山门去。在甬道上瞥见了一个和尚,心雄便上前问讯道:“请问这里有一位静空法师么?”那和尚摇摇头道:“没有。”两人再走进大雄宝殿,见有几个和尚正在那里打坐,目观鼻、鼻观心的寂静如死,也不好打搅他们,便转过后殿去,见有一个香火在那里卷纸吹。心雄问道:“请问这里有一位静空法师么?”那香火起初也还说没有,后来忽说:“有是有的,不过现在已离开这里了。”心雄道:“可知他到哪里去了?”香火道:“这个不明白,因着他在这里住了两年,一些儿经忏也不会念,当家师父有些厌恶他了,他就赌气走了。”心雄道:“他在这里,可有最相好的法师?”香火道:“说来可笑,他的脾气实是奇怪,这里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差不多有一百多位师父,可是没有一个同他讲过十句话的。他平时也只坐在禅房里打坐,其实也不像别的师父们的打坐,不知道他在那里转什么念头。你去问他十句话,他在高兴的时候,不过回答你一两句,倘然不高兴,连一声也不响的。你想这种脾气,还有谁和他相好呢?”心雄道:“听说这位法师,年纪已很大了,还要到哪里去呢?”香火道:“这叫作人老心不老啊!不知你要打听他何事呢?”心雄道:"我是他的同乡,这回到江南来,知道他在这里,趁便来望了他,问他可有什么话要带还他的俗家去。”香火道:“你当真要知他去向,还是到山下去问一家铁店,那店里也有一个老者,常上山来和他谈天,虽是也没有什么话,看去还算亲热,那静空师父闲着,也常到他的店里去的。这天也是凑巧,我偶然下山走过那里,见他们俩相对着坐在店里,等到我从城里去了一个转身,还上山来,见他们俩还是像参禅似的对坐着。因此我料想他们俩是最亲热了。他到什么地方去,铁匠那里说不定留一句话的。”

  心雄便和小雅在寺里走了一个周遍,下山来果然见有一家铁店,柜台里坐着一个须长及胸的老者,在那里吸旱烟。那旱烟管粗得像禅杖一般,已是可异。心雄上前拱拱手道:“我要问一个讯。”那老者略略欠身道:“要问哪一件事?”心雄道:“这金山寺里有一位静空法师,老丈可相识的?”那老者道:“要问法师,上寺里去问就得啦!”心雄道:“我们已去问过,他们说早已离去了。”老者道:“既然不在寺里,就完了。”心雄道:“他们说这法师和老丈有过往来,或者知道些去向。”老者道:“又是谁多说多话了。我是俗家人,和出家人往来,也不过是敷衍应酬,走路谁去管他。”心雄道:“我们是济南云上法师派来拜访他的,不得个着落,难以复命了。”老者道:“是云上法师么?他现在在哪里?”心雄道:“在杭州。”老者道:“大概他也上杭州去了。”心雄道:“既然上杭州去的,怎么云上法师没有见面呢?”老者道:“我也不过听过他常常提起云上法师。他在临走的前几天,还说过要去找云上法师呢!”

  心雄对小雅丢了一个眼色,小雅暗暗笑了一笑。心雄再拱拱手道:“老丈有工夫请去喝一杯酒,还有几句话要说。”老者道:“这倒不必,倘然有话,不妨直说。这里没有别人,他们在做工,不管我们的事的。”心雄、小雅便走进柜台里去,在他对面的一条长凳上坐下,老者唤一个学徒来送了两盅茶。心雄道:“这静空法师的来历,老丈想已熟闻了。”老者道:“略知一二。他正为了以前的瓜葛,所以怕和人说话。”心雄道:“我家云上法师,为了他年老了,想请他去一起住着,设有不测也有了照应。”老者道:“我看他虽已上了年纪,精神还是和壮年一般,否则他也不致离开金山寺了。”心雄道:“江南一带,认识他的很多,他往来不怕惹眼么?”老者道:“到底成了出家人,谁也不留心了。”

  心雄道:“他以前的膂力,很是出众,不知近来还济事么?”老者道:“我虽没有和他较量过,但见他做过一件事,便知道他气力一点儿没有减。”说着把旱烟管向柜台外一指道,“这个铁砧,也有七八百斤重,那天我们收拾东西,只碍着铁砧,要想把它移过一些。店里十几个伙计学徒,合力推移,休想动得分寸,我正要动手,他忽然来了,便有一个伙计道:‘静空师太来帮我们的忙了。'他问何事,伙计对他说了,他道:‘倘然我给你们移动了,须得请我吃一顿素斋。’伙计道:‘可以可以,不过你移不动时,也得回请我们一顿酒肉呢!’他道:‘自然如此。'说着卷起了两袖,把两手捧住了铁砧,微微把身子一蹲,轻轻把两臂一撮,那个铁砧就捧了起来。他面不改色,很自然地问道:‘放在哪里?’那伙计故意作难他,说向左移过一尺,等到他要放下时,又急忙止住他道:‘太过头了。’他就捧着移过一点儿,伙计又说‘再向左些’,他又捧向左些。伙计又说‘要向右些了’,他又捧向右些。足足捧了有半刻钟光景,他发怒道:‘我不要吃你的素斋了。’蓦地把铁砧放了下来,顿时砰的一声,地皮都震动的。你瞧不是已陷下了三四寸么?”心雄十分惊异,便问:“寻常铁店用的都是木做的砧,何用这么笨重的铁砧呢?”老者微微笑了一笑道:“这其间也有一桩小小的故事,今天索性告诉了吧!”

  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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